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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所以姜师兄是怀疑妖邪作祟?”


    听谢易这么说,姜玉林咳嗽了一声,道:“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如今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谢易闻言微微颔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正在阅读策论的宋先生。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全然不曾在意他们方才说的这些天方夜谭,谢易有些意外。记得府学的刘训导可是最讨厌这种怪力乱神之事的。他原本以为先生们应当都是像刘训导这样,只希望学生们能够专注科举,不掺和进那些无用的事物中。不过如今看来,宋先生似乎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古板。


    其实仔细想想,若宋先生真是那种人,恐怕在郑师伯和姜师兄道明来意的时候就已经发作了。如今,他这般态度,显然是默许自己插手这件事的。


    注意到谢易的目光,宋先生微微抬眼:“看我作什。你姜师兄他们寻的是你。究竟如何你自己决定。”


    说着,宋先生将文章放到一旁, “你的策论我已经看过了,写得不错。不过到底年轻气盛,言辞还是犀利了些。若是遇到喜好这类文章的考官倒还好,若是遇到不喜欢的,恐怕名次不会太高。”


    “不过你还年轻,还有时间可以慢慢磨。这作文章就跟酿酒一样,耗费的时间越长也就越醇厚。假以时日, 你这坛新酒也能变成陈年佳酿。”


    “行了。这段时日我就不再给你布置新的课业了。”


    谢易:? ? ?


    “别这样看着我。”宋先生喝了口茶道:“玉林不是已经来找你了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既有这样的本事,自然要多多发挥利用才是。要不然你考什么科举,做什么官?”


    谢易:“……”


    虽然但是,他原本也不想当官来着。至于考科举……那不是您让我下场试试的么?


    不过这种大实话,谢易可不敢直说。


    就听宋先生继续道:“为民做事才是为官之本。你虽还未有官身, 但提前积累点经验也是好的。有你姜师兄在,你也能在边上多学习学习。”


    “先生说的是。”谢易正色行了一礼。


    仙居县距离白峤县大约两百四十多里路。虽然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州府,所以两县之间的距离其实也就等同于从白峤县到明州府城来去往返的路程。兴许还要更短一点。若是用上缩地符,花费的时间还能缩短一半。


    见姜玉林忧心案情,谢易便同谢老九汤圆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收拾东西立刻与其前往仙居县。


    ……


    还未到梅雨季,仙居县便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


    连续数日阴雨绵绵也让人不自觉心情压抑。不过比起这不作美的天气,如今城中最让人畏惧的莫过于这周记酒肆发生的怪事。


    上个月,酒肆的周掌柜被伙计刘七投毒身亡。县令姜大人凭借着聪明才智将犯人揪出来后还未来得及上书刑部,那刘七便在狱中突然暴毙。在那之后,周记酒肆便开始接连出现怪事。


    起先是隔壁胭脂铺的孙大娘来铺子里买了坛酒,一打开发现里头竟然有一只拳头大的死老鼠,吓得孙大娘差点失手把酒坛子给砸了。


    怒气冲冲的她当即提着酒坛砸到周家酒肆门口,整整骂了一个时辰。周家娘子赔了双倍的酒钱又送了两坛新酒这才将人打发走。


    当时的周家娘子还以为这只是偶然,毕竟酒窖本就阴暗潮湿,有老鼠偷溜进去掉进酒坛也不是没可能。


    可没曾想,孙大娘回到家中一看,这新送的两坛酒里竟然也有死老鼠。


    一时间,本就心气不顺的孙大娘便愈发愤怒了,带着两坛酒又找到了周家酒肆。


    周家娘子只觉得不对劲。这一只酒坛里有老鼠也就罢了,没道理新送出去的两坛酒里也有死老鼠吧?会不会是孙大娘故意讹人?


    双方争执不下,孙大娘便将周家娘子告上了公堂。姜玉林这才得知了此案的后续。


    孙大娘说周记酒肆闹鼠患,酿的酒不能喝。而周家娘子却认为孙大娘是在故意找事。


    姜玉林见双方各执一词便提议去酒窖查看一下其他酒,若是没问题那此事兴许只是个意外。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查验,竟在近一半的酒中发现了异物。除了死老鼠,还有死蛇和死虫子。


    与此同时,不久前才买了酒回家的其他客人也都纷纷带着酒坛子过来讨要说法。他们买的酒里也有这些东西。


    一时间,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县城。不到几天功夫,周记酒肆的门前就冷落得能跑马了。没有一个人敢来买酒,就连路过的人都要绕道走,仿佛这家店沾了什么晦气。


    周家娘子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那些酒坛发呆。这些酒都是新酿的,是她亲手选的稻米黍米,亲手下的曲子,封坛的时候坛口扎得严严实实,别说老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那些东西又是怎么进去的?


    赵婶悄悄跟她说过,街坊们都在传,说周掌柜死得冤,阴魂不散回来闹事了。那些死老鼠死蛇是掌柜的在显灵。


    周家娘子不信。她与周掌柜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小气、固执、喝醉了酒爱说胡话,这样的人不可能死了还要来砸自家的招牌。


    直到那天夜里。


    那晚雨下得很大,周家娘子一个人睡在卧房。她迷迷糊糊听见外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谁在翻动什么东西。当时的她还沉浸在睡梦中,并没有太过在意。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的床前。


    她猛地睁开眼。


    床头站着一个人。


    湿漉漉的,浑身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那人穿着她亲手缝制的那间灰蓝色短衫,腰间的带子系得歪歪斜斜,像是喝醉了酒自己胡乱系的。


    那张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乌青,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她。


    是周掌柜。


    周家娘子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想叫,但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跑,可身体僵硬得像是被钉在了床上。


    那个“人”慢慢弯下腰来,歪着头,像是在端详她。一股腐烂的水腥气扑面而来。他蠕动双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周家娘子根本无暇顾及。


    受到巨大惊吓的她终于尖叫出声。


    那一声尖叫划破了雨夜,惊动了隔壁的赵婶。等赵婶提着灯赶来,卧房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床前那一小滩水还在青砖上慢慢洇开。


    第二天一早,赵婶陪着周家娘子去了县衙。姜县令听完来龙去脉眉宇微蹙,也不说信与不信,只安慰了她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在那之后,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酒肆的生意依旧不好,周家娘子也总是在夜间时不时窥见周掌柜的身影。


    就在周家娘子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时,这一日却突然见到姜县令带了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郎过来。于是她强撑着出来迎接。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如今的周家娘子更憔悴了,眼下的乌青深得像两块墨渍。


    谢易没有急着查看酒坛,而是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随后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这位是……”周娘子欲言又止。


    “这位是我师叔的弟子,会些道术,颇有些本领。”姜玉林言简意赅的解释道。


    闻言,周娘子了然点了点头。


    她还当县令大人并不相信她说的,当她在胡言乱语呢。如今对方带了这位小高人过来,显然是想帮她解决此事。


    谢易站在卧房门口看了片刻,转身问周家娘子:“周掌柜生前有没有什么执念?比如特别在意的东西,或者未了的心愿?”


    周家娘子想了想,迟疑道:“他……他生前最在意的,就是这间酒肆。这酒肆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他常说,人在店在,店亡人亡。”


    “店亡人亡……”


    谢易若有所思,“他是横死之人,怨气未消,魂魄不肯入轮回,就会回到生前最在意的地方。但这只能解释他显灵的事,解释不了酒坛里的那些东西。”


    他走到墙角边的那一排酒坛前再次蹲下身仔细查看封口。泥头完好,竹箬完整,上面还有周家酒肆的印记,确实是原装的封口,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谢易伸出手在泥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里头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是空心的一样。


    他眼睛微亮,又继续弹了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弹击,泥头发出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有的地方沉闷,有的地方空洞,有的地方甚至还带着一点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共振。


    “姜师兄。”


    谢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这泥头的表面虽然完好,但里面的泥却松了。”


    姜玉林蹙眉,“什么意思?”


    “这种酒坛封口,用的是糯米浆和石灰混合的泥,封上去之后会慢慢干透变硬,和坛口紧紧黏在一起。可这几坛酒的泥头,里面已经酥了,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过,把泥给顶松了,然后再合拢回去。”


    “什么东西能从里面往外顶?”


    谢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人拿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泥头撬开。


    泥头碎裂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姜玉林捂着口鼻,将坛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进去,从坛壁上摸到了什么,慢慢抽出手来,指尖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无色液体。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这不是酒,是水。”


    周家娘子凑过来看了看。坛子里的“酒”已经变质了,但确实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可姜玉林手上这一小滩,分明就是清水。


    “酒坛里怎么会有清水?”周家娘子百思不得其解。


    二人没有解释,而是让人将坛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具泡得肿胀的死老鼠随着浑浊的液体滑了出来,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坠响。


    谢易让人用刀剖开老鼠的肚子。里面是空的,五脏六腑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但他注意到,老鼠的嘴角和爪子上沾着一些麦子稻谷类的颗粒。


    诚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但周家娘子、姜玉林等人还是忍不住露出骇然的神情。


    谢易细细一嗅,除了那股淡淡的酒味,空气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而那妖气的来源似乎就在这只死老鼠身上。


    谢易见状眯起眼。还真让姜师兄给说对了,此事真的有妖物在暗中作祟。


    他掏出一张寻踪符以那一缕妖气为引,燃起寻踪符,细细长长的烟线延伸而出。


    “这……”


    见到此番情境,在场众人面露惊异。姜玉林虽然在寻谢易帮忙前也曾了解过对方的传闻,但亲眼见他使出这一招燃符寻踪的招数还是不免觉得新奇。


    谢易扭头问:“姜师兄要一块儿来吗?”


    姜玉林心头一动:“去哪儿?”


    “抓犯人啊。”谢易努了努嘴,看了一眼地上的死老鼠,“总得把在酒肆捣乱的始作俑者给揪出来吧。”


    姜玉林二话不说便带着两个得力的差役跟着谢易出了城。


    在寻踪符的指引下,几人一路追踪到了城北的杨梅岭。这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漫山遍野种满了杨梅树。不过此时还是二月初,树上别说杨梅了,就连叶子都没长几片。


    一踏上岭上的小道,姜玉林就莫名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都像是绕开了这片林子。脚下的泥土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了轻微的“噗噗”声,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面。


    谢易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攥着寻踪符,另一只手握着铜如意。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东西。”


    姜玉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那棵最大的杨梅树下站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大约三尺来高,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羽毛,两只耳朵一样的角羽高高竖起,一张圆脸盘上嵌着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


    这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


    它比寻常的猫头鹰大了三四倍,双翅收拢时已如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般高。此刻它正低着头,用喙轻轻拨弄着树根下的一小堆东西,发出低沉的、像哭泣一样的“咕咕”声。


    谢易在这只巨大猫头鹰的身上嗅到了一股与那只死老鼠身上残存着的如出一辙的妖气,并且这气味要浓郁得多。


    “果然是它。”


    谢易低声说了一句,大步走了过去。


    那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姜玉林也因此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只巨大的雕鸮。通体灰褐,羽翼间夹杂着暗金色的细纹。


    它的眼睛大而圆,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谢易,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嘴里发出“咔咔”的威胁声,双翅微微张开像是在护着身后什么东西。


    谢易在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静静的看着它。


    “是你把那些死老鼠死蛇还有虫子弄进周家酒肆的酒坛里的?”


    雕枭没有回答,但它身后的杨梅树下,那些被它用喙拨开的泥土里,露出了一小堆东西——


    几根细小的骨头,还有一些灰褐色的羽毛。


    姜玉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心头一沉。


    那是两具幼鸟的骸骨。


    比成年男子的拳头大点,骨头细得像绣花针,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特意归拢过。骸骨的旁边还有一只鼠类的骨架,骨架边散落着一些麦粒,已经发了霉,上面还沾染着些许红色的粉末。


    是砒霜。


    姜玉林一下子就明白了。


    三个月前,周家娘子为了毒老鼠用砒霜拌了麦子洒在墙角。那些麦子不仅毒死了老鼠,还被路过的其他小动物误食了。


    雕枭以鼠类和蛇类为食,这两只幼鸟多半是吃了中毒的老鼠这才死在了这杨梅岭上。而眼前这只大雕枭恐怕就是它们的至亲。


    雕枭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那两具小小的骨骇,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呜咽。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入心里,就连曾在大理寺见识过各种刑案的姜玉林也不由感到鼻子一酸。


    谢易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恨周家娘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前阵子因为姜县令破了周掌柜中毒身亡的案子你这才得知周家娘子三个月前曾用砒霜毒死老鼠的事。”


    “她撒的毒药不仅毒死了老鼠,还毒死了吃下毒老鼠的你的孩子们。所以你往她家的酒坛里放死老鼠、死蛇、死虫子,让她的酒卖不出去,想让周记酒肆关门倒闭。你还假扮周掌柜的亡魂去吓唬她,让她日夜不得安宁,对不对?”


    雕枭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咕——呜——”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凄厉得像哭。它用喙啄了啄地面,竟啄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来——


    “她……杀……我……儿……”


    姜玉林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大理寺三年看过无数卷宗,见过人杀人,见过人为财死、为情亡,却从没见过妖怪来告状的。


    谢易蹲下身,与雕枭平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受了委屈的邻家妇人说话。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的孩子死了,你伤心,你愤怒,你想报复。可你知不知道,周家娘子撒那些毒药不是为了害你的孩子。她是为了毒老鼠,保自家的酒肆。你的孩子是吃了中毒的猎物才死的,她事先并不知情。”


    雕枭的喉咙里发出更激烈的“咔咔”声,双翅猛地张开,掀起一阵腥风。姜玉林身后的两个差役吓得后退了几步,谢易却纹丝不动。


    就算她事先不知情,可她的毒药确实害死了我的孩子——虽然它没有说出这句话,但姜玉林却从它那双喷火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的读出了这个意思。


    谢易没有退让,继续说:“可你做的那些事,害的不仅仅是周家娘子一人。你在酒坛里放死老鼠、死蛇、死虫子,那些买了酒的人家打开坛子吓得半死,有些甚至生了病。”


    “你假扮周家掌柜的亡魂,吓得周家娘子夜不能寐,赵婶也跟着提心吊胆。”


    “你知不知道,被你牵连的无辜之人要比你两个中毒而死的孩子多得多?”


    雕枭沉默了。它的翅膀慢慢收拢,角羽垂了下来,那双大院眼睛里噙着一层水光,看起来竟有几分凄楚。


    谢易叹了口气,引动灵炁在虚空中画下一道往生符。随着最后一笔符脚的完成,符文闪动着莹莹辉光没入到地上那堆小小的骸骨中。


    下一秒,两道小小的灵体从骸骨中钻出,扇动着翅膀慢慢飘向天际。


    “我方才已经将它们超度了。它们这一世早夭,下一世或许命会更长一些。”


    谢易顿了顿,“你虽然做错了事,但毕竟是丧子之痛,情有可原。我不收你也不伤你。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不许再害人。”


    雕枭抬头望着天边飞舞的小小魂灵,又看了看谢易,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谢易和姜玉林深深地点了一下头,随后振翅飞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山岭中。


    林子里的安静忽然被打破了。鸟叫了,虫鸣了,风吹过树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


    姜玉林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就这么放它走了?”


    谢易摊了摊手,“不然呢?把它抓起来关进大牢?咱们大雍也没有给妖怪判刑的律法啊。”


    姜玉林顿时语塞。


    “可周家酒肆的案子还没了结。总得给那些买酒的人家有个交代。”


    谢易想了想,说:“这个好办。你就说案子查清楚了,是酒坛封口不严。山间的雕枭误入其中,带进了死鼠死蛇。已经更换了新的酿酒器具,重新开张便是。”


    “至于周掌柜的亡魂——那根本就不是亡魂,是那雕枭变得。它夜夜在周家附近徘徊,学会了模仿人声,又知道周掌柜死在杨梅酒下,便故意扮成他的样子想吓唬周家娘子。这一点我可以用道术给你作证。”


    姜玉林沉吟片刻,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城中,姜玉林先去看了周家娘子。周家娘子正坐在空荡荡的酒肆里发呆,见姜县令来了,连忙起身。


    姜玉林斟酌了一下言辞,将杨梅岭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当然,他隐去了妖怪的部分,只说是一只雕枭在作怪,因为它的幼崽误食了中毒的老鼠而死,所以来报复。


    周家娘子听完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抖得厉害。


    “是我……是我害的……”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我当初要是用别的法子驱鼠就好了……若我当初没有买砒霜毒老鼠,夫君也不会死……”


    “我害死了人家的孩子,人家来找我报仇,也是活该……”


    姜玉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桩案子比之前任何一桩都难断。人犯了罪,有律法惩处。可这桩事里,谁对谁错,还真不好说。


    他叹了口气,“以后还是养只狸奴吧。”


    周家娘子抬起头,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谢易啃着包子,对着远处从周记酒肆走出来的姜玉林挥了下手。


    看到他手里的包子,姜玉林欲言又止,“现在吃这个,你晚饭还能吃得下么?”


    谢易笑了笑,“放心吧姜师兄,我胃口好得很。”


    姜玉林不由失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片刻,问道:“那只雕枭今后不会再来周记酒肆捣乱了吧?”


    谢易咽下了肉包,正色道:“不会了。它已经出了心里的恶气,往生符又超度了它孩子的魂魄,今后它应当会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往后这城中,但凡用毒药毒老鼠的人家怕是都要小心些了。你以为你毒的是老鼠,可这天地间吃老鼠的生灵多了去了。”


    姜玉林默然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雕枭的鸣叫——


    “咕——呜——”


    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那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城中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难得来一趟仙居县, 谢易决定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左右宋先生已经给他放了假,还让他跟在姜师兄身边多多学习,若是现在就回去, 等待他的定然是一堆写不完的文章。既如此还不如留下来多玩一阵子再回去。


    得知谢易打算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姜玉林自是欢迎。便让人在县衙后院给谢易收拾了一间单独的屋子。


    姜玉林尚未娶妻,父母均留在明州,如今县衙的后院只住着他一个人,因此多一个人住进来倒也不觉得逼仄。


    起初,县衙的衙役见他们的县令大人对一个半大小子如此关照不免觉得新鲜,但当后来那两个曾与谢、姜二人去过杨梅岭的衙役同其他人说起那日的经历后,县衙上下不免感到诧异。而后,又得知谢易还是县令大人师叔的弟子,并且年纪小小就已经考中了举人, 便愈发不敢小瞧他。


    谢易不知衙役们背地的议论,在仙居县衙住下后,他便开启了度假模式,开始在城中到处逛吃逛喝。


    只可惜眼下还是二月,离杨梅上市还远得很,暂且是吃不着了。虽然吃不着仙居县的杨梅,但谢易却能吃上这里的大饼。


    在仙居,大饼的种类繁多。除了普通的葱肉烧饼、梅干菜烧饼、萝卜丝烧饼外,还有跟白峤县差不多的麦饼、食饼筒。


    眼下正是早春,山中的野菜刚刚冒头,正是最嫩的时节,野菜肉饼也成了不少饼铺主打的特色。刚出炉的荠菜肉饼再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甜豆浆,既熨帖了胃部也驱散了阴雨天带来的森冷寒意。


    吃完朝食付了账,谢易摸着饱胀的肚子沿着长街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发现有不少人家正在做青团。


    见状, 谢易这才想起清明节又快要到了。如今已是农历二月十五,再过三天便是清明节。


    只是今年他怕是赶不及回家祭祖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免遗憾:谢老九做的青团还怪好吃的呢。


    在城中转了一圈,待到早餐消化得差不多了便打道回府。刚一进门,县衙后厨的孟婶子便给他塞了一碟清明果。


    “快尝尝,今早做的,刚出锅!”


    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的丫鬟茴香补充了一句,“圆的是豆沙的,这饺状的里头包的是笋丁、咸菜、肉和豆腐干馅的。不知道谢举人喜欢吃甜还是咸,就两种都准备了一些。”


    谢易见状随即露出笑脸:“多谢孟婶!多谢茴香姐!我方才出门时看到有不少人家都在做清明果,正想着呢,结果你们就做了。”


    “谢举人客气了,喜欢的话就多吃些,不够的话灶上还有!”


    谢易从善如流应下,夹起一只豆沙馅的咬了一口,表皮软糯弹牙,内里的豆沙馅绵软细腻,甜度正好。


    好吃!


    咽下一只豆沙馅的清明果,谢易又拿起一只咸口的,春笋丁混合着咸菜、猪肉和豆腐干的香味,一口咬下去回味无穷。


    也好吃!


    几个清明果下肚,不久前才消化腾空的胃部便又一次被食物填满。只是糯米不容易消化,到了晚饭时谢易仍然感觉不到饥饿,以至于面对一桌好菜也吃不下多少,颇有些遗憾。


    子时,就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时,县衙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守夜的衙役刚把门一开,便看到城中棺材铺的老板赵六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


    “大人!救命!有鬼!有鬼啊!”


    赵六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腿上全都是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姜玉林给他倒了碗茶,赵六双手捧着,茶碗磕在牙齿上叮叮作响,半天才喝进去一口。


    “慢慢说,怎么回事?”


    赵六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打着颤:“大人,这几天夜里,我那铺子里有……有女人在哭。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我一开始以为是野猫叫春,便没在意。”


    “可……可昨天夜里,我壮着胆子起来查看,发现那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就在我床前!”


    “你看见了什么?”


    “没……没看见人。但我床前的地上,有水渍。一大滩水渍,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我床前。”


    赵六说到这里,眼泪都快下来了,“大人,我铺子后面确实有一口井,可那是一口枯井,早就没水了,那水渍是从哪儿来的?”


    姜玉林皱了皱眉,赵六的棺材铺他去过一次,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左右没有邻居,门口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大白天都阴森森的。那口枯井他也见过,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少说有百来斤。


    “除了哭声和水渍,还有别的吗?”


    赵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点点头:“有。我铺子里扎了三个纸新娘,大人知道吧?就是给那种没成亲就死了的男人扎的,烧了去阴间配阴亲的那种纸人。这几天,每天早上开门,我都会发现少了一个。现在已经少了两个了。”


    “纸人会自己走?”


    “我不知道!”赵六几乎是在喊了,“可它们确实不见了!我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到处都找不到!大人,我怕……我怕那东西活过来了……”


    姜玉林沉默片刻,起身披上官袍:“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赵六走后,姜玉林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去寻谢易。却不料刚一走出厅堂便发现谢易站在门口。


    “易之,你还没睡?”


    谢易打着哈欠点点头,“那棺材铺老板的喊声那么大,就算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既然听见了,不若一起去吧。此事颇为诡异,在这方面你比我在行。”


    谢易点了点头,回屋将自己的装备带好,套了件外衫便跟着姜玉林出了门。


    “易之,你觉得是什么东西?”走在空空荡荡的街上,姜玉林突然问。


    谢易想了想,道:“正常情况下,纸人是不会自己走路的。要么那位棺材铺老板也跟我一样会折纸成兵的术法,要么纸人被人偷了,要么是真的有鬼怪在作祟。”


    “方才那老板说听见女人哭,地上还有水渍,这倒是让我想起一种鬼物。”


    “什么?”


    “水鬼,也叫做溺鬼。”谢易道:“投水而死的人,魂魄困于水中,不得超生便会寻找替身。如果附近有水鬼作祟,地上出现水渍是常有的事。”


    “不过水鬼通常不会偷纸人,纸人是活人烧给死人用来伺候他们的,水鬼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姜玉林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便不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城东走去。


    赵六的棺材铺名叫六顺寿材店,门脸不大,进去是一个摆放成品棺木的铺面,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半成品的木料和扎纸用的竹篾、彩纸。再往后是一间正房,赵六就住在那里。


    院子的角落有一口枯井,井口盖着厚厚的石板,上面还压着一块大石头,看起来多年没有动过。


    谢易和姜玉林到达时,赵六正蹲在铺子门口发呆。


    “大人,您可来了。”赵六像是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


    趁着姜玉林被人缠住,谢易径直走进铺子左右看了一遍,之后又走到后院在枯井边站了很久。


    回到姜玉林身边,他低声道:“这铺子里虽然有阴气但是并不重,看着也不像是厉鬼造成的。”


    “不是厉鬼?那会是什么?”


    谢易摇摇头没有解释,踱步到墙角那堆纸人边。赵六的铺子里除了棺材还兼做纸扎生意。纸人纸马、灵屋摇钱树,应有尽有。最显眼的还是靠在墙角的那只纸新娘。


    那只纸新娘大约三尺高,纸糊的身段婀娜多姿,穿着一身红色的纸嫁衣,脸上画着弯弯的眉眼和红红的腮红,头上还戴着纸做的凤冠,看起来竟有几分像真人。


    谢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纸新娘的衣角,指尖触到一片潮湿。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头微蹙:“这不是水。”


    “那是什么?”


    “眼泪。”


    谢易将手指凑到姜玉林面前,对方学着谢易的样子细细一嗅,果然有一股淡淡的咸涩味。


    “纸被泪水浸湿过,又干了。有人……又或者是什么东西抱着这只纸人哭过。”


    赵六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大……大人,不会是那东西又来了吧?”


    姜玉林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谢易。只见对方的目光落在那只纸新娘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认真。


    谢易端详了很久,忽然扭头问赵六:“这只纸新娘是按照谁的模样扎的?”


    赵六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没,没有谁。”他结结巴巴地说,“就是随便扎的,纸人嘛,都长一个样……”


    “是吗?”


    谢易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赵六的心口,“可这只纸人的眉眼,分明是按照一个真人画的。你看这眉毛,这嘴角,还有这下巴的弧度——这可不是随便扎得出来的。你心里一定有一个模子。”


    谢易可是从小见谢老九扎纸扎贴补家用的。这纸人究竟扎得如何,他的心里自然有一杆秤。眼前的赵六一定没说实话。


    果不其然,赵六脸色惨白,嘴巴哆嗦了半天,终于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泪纵横。


    “大人,小高人,我说,我全说……”


    赵六的故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老套。


    十年前,赵六还不是棺材铺老板,而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买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有一次他去城南柳员外家送货,遇见了柳家的丫鬟翠儿。


    翠儿那年十六岁,生得清秀可人,一双眼睛欲语还休。赵六第一眼见到她,心就突突狂跳。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柳员外家跑,名义上是送货,实际上只是为了多看翠儿一眼。


    翠儿也喜欢他,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好了大半年,在城外的柳树下私定终身。赵六攒了一笔钱,托媒人去柳员外家提亲,却被柳员外一口回绝了。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货郎也配娶我家的丫鬟?”


    柳员外当着媒人的面把赵六的聘礼扔了出去,“翠儿虽然是个丫鬟,那也是我柳家的人,要嫁也得嫁个有头有脸的。”


    赵六不死心,又去了两次,每次都被赶出来。第三次的时候,柳员外放出一条恶狗,把赵六的腿咬得鲜血淋漓。


    翠儿知道后哭了一整夜。第二日,她便托人带话给赵六:“忘了我吧。”


    赵六没有忘记。他恨柳员外,恨自己的穷,也恨翠儿的软弱。他离开了家乡,去外地闯荡了几年,攒了些钱回来开了这家棺材铺。他想去柳家找翠儿,却听说翠儿已经嫁了人。她嫁给了一个姓刘的屠户,那屠户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媳妇。


    赵六想过把翠儿救出来,但翠儿已经有了孩子,他不忍心拆散母子俩,只得把这份心思深埋在心底里,再也没有提起过。


    只是每年扎纸人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扎出一个像翠儿的纸新娘。扎好了又舍不得烧,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攒了下来。


    今年他一下子扎了三只,因为今年是翠儿三十岁的生辰。


    他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的一切。


    “我没想到她会死。”赵六跪在地上,眼泪滴在了青砖上,“半个月前,我听说翠儿投井自尽了。她丈夫怀疑她跟人有私情,天天打她,她受不了,就……”


    “大人,我对不起她,当年我要是再坚持一下,把她娶过来,她就不会遭这个罪了……”


    姜玉林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所以你觉得是翠儿的亡魂回来了?”


    赵六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知道。大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那些纸人不像是被偷的。铺子的门窗我每晚都锁得好好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那纸人是怎么没的?难道还能是它自己走出去的不成?”


    谢易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枯井边,反复观察着眼前的石板,又伸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忽然开口道——


    “姜师兄,这口井不是枯井。”


    姜玉林走过去一看,谢易的手指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只见井口石板的缝隙里,正往外渗着细细的水线。


    赵六也凑了过来,一脸茫然:“不可能啊,这井干了十几年了,从我买下这铺子它就是干的。”


    姜玉林让衙役们将那块大石头和底下的石板依次搬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口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姜玉林举起火把往下一照,瞳孔猛地一缩。


    井里有水。


    不深,大约只有一人深的水,但水面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枯叶、树枝、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纸团。


    谢易用竹竿往水里探了探,触到了底。他搅动了几下,竹竿带上来一团东西。


    是一只纸人。


    大红色的嫁衣已经泡烂了,纸糊的身子软塌塌地贴在竹竿上,脸上的妆容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两个黑窟窿一样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天。


    赵六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我丢的第一只纸人!它怎么会在这里?井口明明盖着石板!谁把它扔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又把竹竿伸进井里搅了搅。这一次,竹竿勾上来的不是纸人,而是一缕长长的黑发。


    黑发下面,是一张脸。


    那张脸浮上来的瞬间,赵六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翠儿!是翠儿!”


    姜玉林猛地推开赵六,俯身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那张脸上——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嘴唇青紫,眼睛紧闭,但五官确实清秀可辨。和赵六纸扎的新娘有七八分相似。


    “快,把人捞上来!”


    几个差役七手八脚地将女尸从井里打捞上来。尸体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汗巾,脚上只剩下一只鞋。最怵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劈裂了,指尖血肉模糊,像是拼命抓挠过什么东西。


    姜玉林蹲下来掰开女尸的手指看了看,又检查了她的口鼻和脖颈。


    “这不是自杀。”


    他的声音很沉,“井口狭窄,投井自杀的人落下去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蜷缩,手臂会护住头脸。但这具尸体的手指指甲全部劈裂,指尖有抓挠石头的痕迹。”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落井之后,她试图抓住井壁爬上来,但井壁太滑,她抓不住,指甲就这样劈了。而且——”


    姜玉林顿了顿,拨开女尸脖颈间的头发,露出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她脖子上有扼痕,显然是被人掐住脖子然后推下井的。”


    赵六已经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翠儿的尸体,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姜玉林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不大,仅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井壁用青砖砌成,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一个成年女子掉进去,确实很难自己爬出来。


    “赵六,”姜玉林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口井在你的院子里,井里还有一具尸体,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


    赵六猛地抬起头,脸上一片死灰:“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我买下这铺子的时候,原主人说这井是枯的,我从没打开过!大人明鉴,我要是杀了人,怎么会让尸体留在自己家的井里?那不是等着被人发现吗?”


    姜玉林没有说话。赵六说的不无道理。如果他是凶手,最合理的做法是把尸体运出去埋了,或者沉到城外的河里,而不是留在自家院子的井中,还盖上一块石板用大石头压住。这等于是在自己家里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你买这铺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原主人姓钱,是个木匠,他把铺子卖给我之后就搬走了,听说去了苏州。”


    “那你现在还能找到这个钱木匠吗?”


    “我……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没联系过。”


    姜玉林让差役先把尸体抬回县衙,又命人封锁了棺材铺。赵六暂时被收押,但姜玉林心里清楚,这件案子的水远比纸人闹鬼深得多。


    回到县衙已经是四更天了。姜玉林没有睡,谢易也没有睡。两个人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只纸人。


    “易之,你怎么看?”


    谢易将那只破纸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指着纸人的胸口说:“姜师兄,你看这里。”


    姜玉林凑过去一看,只见纸人的心口位置有一小块没有被水泡烂的地方,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墨迹已经洇开了,但仍能看出那是一朵五瓣梅花,画得很精致,不像是随便涂上去的。


    “赵六做的纸人身上都有梅花吗?”


    谢易回忆了一下:“墙角那只剩下的纸新娘胸口也有梅花。我当时以为是装饰,所以没太在意。”


    姜玉林的手指敲着桌案,“我记得那柳员外家中的后院里就种了一大片梅花,翠儿曾是柳员外家的丫鬟,这恐怕不是巧合。”


    谢易站起身,“既如此,不如去柳员外家问问吧。”


    “现在?”姜玉林有些诧异,“眼下已经四更天了。”


    “我知道,但也是真相最容易浮出水面的时候。”谢易已经将布包重新背起往外走了,“姜师兄,你难道不好奇,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自尽了,可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六家的井里?”


    “这两口井,一个在东,一个在南,根本不是同一口,因此这其中一定有人在说谎。”


    闻言,姜玉林不再犹豫,随即披上官袍同谢易再一次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柳员外家住城南,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姜玉林敲了半天的门,睡眼惺忪的门房这才出来应门。一看是县令大人,吓得连忙进去禀报。


    柳员外名叫柳世昌,如今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白白胖胖。得知姜县令莅临,也没来得及换一身得体的衣裳见客,只匆匆穿了件绸缎睡衣走出来。


    就见他满脸堆笑:“大人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姜玉林也不绕弯子:“柳员外,你家原来的丫鬟翠儿, 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柳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是有这么回事。那丫头想不开,跳了井,可惜了一条性命。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翠儿投的是哪口井?”


    “就是后院那口井。”柳员外说着引姜玉林和谢易往后院走,“大人请看,就是这口。”


    后院果然有一片梅林。眼下正是早春,梅树上的花早就谢完了,树上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叶。梅林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柳员外让人掀开木板,姜玉林举着火把往下一照——井水清亮,能看到底,大约只有一人深,井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口井,和翠儿投井那天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柳员外想了想:“没有。翠儿死后,我们就把她的尸首捞上来了,井水换过一遍,没什么变化。”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


    两口井,一口在城南柳家,一口在城东赵六的棺材铺。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死了,可尸首却在城东的井里。也就是说,翠儿根本就没有死在柳家的井里,又或者说,死在柳家井里的其实另有其人?


    “柳员外,翠儿投井那天,是谁发现的?”


    “是翠儿的丈夫刘大万。那天他来我家找我,说翠儿不见了,问我见没见着。我说没有,他就到处找,最后在后院井里找到了翠儿的……找到了她。”


    柳员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刘大万当时就哭了,把人捞上来,背回去办了丧事。”


    “你亲眼看见井里的尸体了?”


    柳员外愣了一下:“那倒没有。刘大万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前厅,等我赶过去,尸首已经被他给背走了。不过刘大万说是翠儿,那应该就是翠儿。两口子嘛,还能认错不成?”


    姜玉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谢过柳员外,转身出了柳家大门。


    谢易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姜师兄,那柳员外在说谎。”


    “怎么说?”


    “后院那口井,井壁的青苔长到了水面以下两寸的位置。这说明那口井的水位至少半个月没有变化过。如果半个月前有人投井,水位一定会因为捞尸而搅动,青苔上定然会留下痕迹。可是那口井的井壁上,青苔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被破坏过的痕迹。”


    姜玉林停下脚步,看着谢易:“所以翠儿根本没有投柳家的井?”


    “没有。翠儿的死,被刘大万和柳员外联手瞒下来了。翠儿真正的死因,恐怕和赵六家的那口井有关。”


    “可问题是,”姜玉林皱起了眉头,“翠儿是半个月前死的,尸体是怎么进的赵六家?那口井的井口盖着石板,上面还压着大石头。赵六说他从来没打开过。如果他没有说谎,难道凶手有穿墙之术?”


    谢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井上的石板和石头究竟是赵六放上去的,还是别人放上去的?”


    姜玉林怔了怔。


    “如果赵六没说谎,他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那口井,那就说明石板和石头在他买下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也就是说,翠儿的尸体在赵六买下铺子之前——也就是五年前,就已经在那口井里了。”


    “可翠儿半个月前才死——”


    “半个月前死的那个女人,真的是翠儿吗?”谢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姜师兄,我们还没有见过翠儿的丈夫刘大万,也没有见过翠儿的尸体……不对,我们见过井里的尸体,但那能确定就是翠儿吗?”


    “赵六凭借五官认出了她,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那张脸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他真的没有认错吗?”


    姜玉林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井里那具女尸,根本不是翠儿?”


    “我不知道。”谢易道:“所以我们要去刘大万家看看。看看翠儿的灵堂、看看翠儿的坟,看看那个一口咬定翠儿投井自尽的丈夫到底在隐瞒什么。”


    刘大万的家在城北一条烂泥巷的尽头,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几口杀猪用的木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谢易、姜玉林二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大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


    “你就是刘大万?”


    姜玉林亮出县令的腰牌。


    刘大万放下刀站起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姜玉林和他身后的谢易,垂下眼道:“是我,大人有什么事?”


    “你妻子翠儿,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刘大万脸色变了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那贱人自己想不开跳了井,我已经把她埋了。”


    “埋在哪里?”


    “城外乱葬岗。一个投井自杀的女人,不吉利,不能进祖坟。”


    姜玉林冷冷地看着他:“刘大万,你可知道,报假案,隐瞒真相,是要吃官司的?”


    刘大万的脸抽搐了一下:“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媳妇死了,我报了官,怎么就成了报假案了?”


    “你报官说翠儿投井自尽,可翠儿的尸体根本就不在柳员外家的井里。”姜玉林一字一顿道:“那口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刘大万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冷笑一声:“大人说不在就不在?人是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你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确定是翠儿?”


    “那是我媳妇!我还能认错不成?”


    “是吗?”姜玉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仵作对井中女尸的初步检验记录,“我们在城东一口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赵六说那是翠儿。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他的话不足为凭。”


    “你是翠儿的丈夫,我现在带你去认尸,如果你能确认那具尸体是翠儿,我无话可说。如果你认不出来——或者认错了,那就说明你在说谎。”


    刘大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杀猪刀。


    “大人……城东的井?那个城东的井?”


    “六顺寿材店后面的那口枯井。”


    刘大万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易从姜玉林身后走出来,看着刘大万,忽然问了一句:“五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东那条巷子?”


    刘大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谢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在刘大万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


    “五年前,你在柳员外家做短工,负责杀猪宰羊。你认识了翠儿,想娶她。但翠儿心里有别人,她不愿意嫁给你。你就去找柳员外,还许了他一大笔钱。”


    “柳员外同意了,因为他正愁翠儿跟赵六的私情败坏了柳家的名声。”


    “你娶了翠儿之后发现她心里始终忘不了赵六。于是,你便开始打她,骂她,怀疑她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五年前的一天夜里,你又打了她,她受不了,跑出了家门。你追出去,追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你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一口井里……”


    “闭嘴!”刘大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猛地扑向谢易。


    谢易早有防备,侧身一避的同时反手抄出一柄铜如意,狠狠地敲在了对方的膝后。刘大万吃痛地叫了一声瞬间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个差役也趁机将其死死按住。


    见到谢易这番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姜玉林眨了眨眼,满脸诧异。


    “易之……你竟有如此身手?”


    谢易十分淡然地将铜如意又重新塞回布袋里,冲姜玉林笑了笑:“姜师兄见笑了,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想要参加会试,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那可不行。”


    闻言,姜玉林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当初他北上参加春闱因为水土不服可是遭了好一番罪,险些耽误正事。没想到易之年纪小小就已经考虑得如此长远,这一点倒是他这个做师兄的远远不及了。


    “我没杀人!我没有!”


    刘大万在地上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意外!她跑,我去追,她滑倒了,自己掉进去的!我没有推她!我伸手去拉了,没拉住!”


    姜玉林蹲下来,与刘大万平视:“五年前你杀了一个女人,你以为那是翠儿。你盖上井口,压上石头回了家。可你回家之后发现,翠儿好好地在家里,她根本就没跑出去。”


    “那天夜里你追出去的女人不是翠儿,而是另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你杀错了人。”


    刘大万的挣扎忽然停了,他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没有报官。你把那个女人的尸体留在了井里,希望永远没有人发现。可你没想到,半个月前,翠儿真的死了。”


    “于是你便借这个机会谎称翠儿投井,把那口井里的尸体说成是翠儿的,想就此了结五年前的案子。为此,你甚至去柳员外家演戏,让柳员外以为翠儿真的死在了他家的井里。柳员外怕惹上官司,也帮你圆了谎。”


    “可你漏算了两件事。”谢易接过姜玉林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盖上石板压上石头想要瞒天过海,但却没想到赵六会买下那间铺子,更没想到赵六就是翠儿当年的旧情人。”


    “翠儿死后,赵六扎的纸新娘引来了翠儿的亡魂。她去棺材铺找赵六,没曾想意外发现了井里的秘密——”


    “那井里躺着另一个女人的尸体,一个替她死去的无辜的女人。翠儿的亡魂哭了,泪水浸湿了纸人。所以赵六才会听见哭声,所以纸人才会消失。”


    “不是纸人自己走了,而是翠儿的亡魂把纸人带到了井边,她想告诉赵六,井里有人。”


    刘大万彻底瘫在了地上。


    “那个被我推下井的女人……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姜玉林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缓缓道:“我们会查清的。但在此之前,你要为你五年前杀死的那个女人,为你这五年来对翠儿的虐待,为你所有的谎言付出代价。”


    刘大万被押回县衙后,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切。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怀疑翠儿又去找赵六便提着刀追了出去。在城东的巷子里,他看见一个穿着打扮与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前面跑,他追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井里。那井口没有盖,他推完人就走了。


    等他酒醒回到家发现翠儿好好的躺在床上,这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他不敢报官,连夜回到那口井边,找了一块石板和一块大石头把井口封死了。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那个被他推下井的女人,后来查明了身份——


    是一个从外地来仙居投亲的妇人,姓周,三十岁,因为迷路误入了城东的巷子。她穿着和翠儿颜色相近的衣裳,在夜色中被刘大万误认。她的家人也曾来仙居找过她,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而翠儿的真正死因也在刘大万被捕之后水落石出。翠儿是被刘大万打伤后不治身亡的——


    刘大万用杀猪的铁钩子抽打翠儿,铁钩刺穿了翠儿的脾脏,翠儿内出血而死。刘大万怕事情败露,谎称翠儿投井自尽,并利用柳员外的口供来佐证自己的谎言。


    柳员外因为作伪证被罚了银子,虽然没有入罪但名声一落千丈。


    赵六被无罪释放。


    回到棺材铺那天,他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对着那口已经清理干净的井,烧了最后一只纸新娘。


    谢易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将纸人吞噬。纸人的嘴角在火中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走了?”姜玉林悄声询问。


    “走了。”谢易道:“翠儿的亡魂,还有替翠儿死去的那个周姓妇人的亡魂都走了。是地府的阴差亲自来接的。”


    “那个周姓妇人……她有什么话说吗?”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说,她不怪赵六,也不怪翠儿。怪只怪命不好,穿了一件和别人同色的衣裳。”


    姜玉林觉得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


    赵六烧完了纸人,站起来擦干了眼泪。他没有再扎新的纸新娘。


    从那以后,他的棺材铺里只有棺材,没有纸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扎纸人了,他说:“扎给谁看呢?活着的人不需要,死了的人,也带不走。”


    ……


    事情过去几日后,姜玉林在整理案卷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先前被忽略的小细节。


    那口井里除了女尸和纸人外,当时其实还捞上来一样东西——一枚玉戒指。很小,很旧,内测刻着一个“翠”字。


    他问过赵六,赵六说那不是他送的。又问了刘大万,刘大万也说没见过。后来他还问了柳员外,柳员外说不记得翠儿戴过戒指。


    那这枚玉戒指是谁的?是周姓妇人的,还是翠儿的?


    如果是翠儿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井里?翠儿生前去过那口井边吗?


    姜玉林拿着戒指去找谢易,谢易正捧着孟婶做的食饼筒大快朵颐。看见戒指,便接过来看了看。


    “没有残魂。这枚戒指干干净净,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谢易想了想,忽然笑了:“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晚上,翠儿确实去过城东那口井呢?”


    姜玉林一愣。


    “刘大万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跑。兴许那个女人就是翠儿本人呢?”


    就听谢易继续道:“假设翠儿那天夜里确实跑出去了,跑到了城东,在井边弄丢了这枚戒指,然后她就回家了,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刘大万在巷子里追上的,是那个倒霉的周姓妇人。”


    “那翠儿后来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她怕。她怕刘大万知道那天夜里她确实出去过,会打她。所以她便装作毫不知情。刘大万以为自己杀的是翠儿,其实他杀的是另一个人。翠儿知道刘大万杀了人,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姜玉林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翠儿这五年一直都生活在恐惧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每天都怕他再动手。她身上的伤,不全是刘大万打她留下的。”


    “有些是她自己摔的、自己撞的,就是为了掩盖刘大万留下的痕迹。她不敢跑,因为刘大万说过,如果她敢跑,就像推那个女人下井一样把她也给推下去。”


    谢易将戒指还给姜玉林,轻声道:“姜师兄,这世上有些案子,你查到最后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该死的。”


    “赵六不该放弃翠儿,柳员外不该贪图钱财把翠儿嫁给刘大万,刘大万不该杀人、不该虐待翠儿,翠儿不该隐瞒真相。”


    “可你能怪她吗?她只是怕死。”


    姜玉林将戒指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长了新叶的腊梅树,道:“易之。你说翠儿的亡魂去棺材铺找赵六,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


    “那还有什么?”


    姜玉林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她只是想再看赵六一眼。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在纸人上画梅花是因为赵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柳员外家的梅林里扫梅花瓣。那朵梅花,是她的记号,也是她的遗言。”


    谢易没有说话,只低头咬了一口食饼筒,慢慢咀嚼。


    那枚玉戒指后来被姜玉林埋在了翠儿的墓里。


    虽然翠儿的尸体被刘大万草草埋在了乱葬岗,但谢易用寻踪符还是找回了她的尸首。


    而赵六也在城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专门为她修了一个墓,棺材、纸扎,用的都是店里最好的。


    至于那口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井的那天,赵六在井底放了一只新的纸扎新娘。这一次他没有画梅花,而是在纸人的心口画了一双眼睛。


    一双欲语还休,像山间清泉一样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记忆里翠儿十六岁时的眼睛。


    故事的结局也许并不圆满,但这就是人间。


    人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来不及,太多的“如果当初”。


    谢易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走上修行之路的原因吧。通过修行,他能看见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除了妖神鬼怪外也有人的爱恨嗔痴。


    世人皆以为鬼可怕,殊不知人心比鬼更可怕。


    然人心亦有善念,鬼魂亦有深情。


    是非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之中,亦有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夜里三更,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荒骨岗上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黑影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坟包之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走到西边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他停了下来。


    土包前没有碑,没有木牌,只有一截枯树枝插在那里,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如果不是知道底细,没人会看出这是一座坟。


    黑影放下铁锹,朝着坟包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狗兄,对不住了,实在没办法了,借您一样东西用用。等我发了财,一定给您重修坟茔,四时祭拜,绝不食言。”


    拜完, 他抄起铁锹, 开始挖。


    土很松,显然是新埋不久。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就碰到了东西。黑影扔下铁锹,跪下来用手扒,扒开浮土,露出了一截麻布。他拽着麻布往外拉,拉出了一团沉重的东西。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见那是一条狗的尸体。


    黄狗,体型不小,毛色已经黯淡无光,身体僵硬,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它的肚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粗针大线地缝着,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缝的人手一直在抖。


    黑影把狗尸拖出土坑,从怀里掏出一把牛耳尖刀,蹲下来,对准狗尸的腹部,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刀。


    就在这时,狗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活狗的眼睛,而是一双空洞的、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黑影,狗嘴慢慢张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刀脱手飞出,落在了几尺外的草丛里。


    狗没有咬他。它只是慢慢地、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像一座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雕塑。它站起来的姿势很怪,四腿笔直,不像活狗那样灵活,倒像是一根棍子被竖了起来。


    就见它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嚎。


    那声音不像是狗叫,更像是一个人在哭。沙哑的、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哭,在空旷的荒骨岗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影爬起来就跑,铁锹不要了,尖刀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荒骨岗。他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也不敢停,爬起来继续跑。


    一直跑到能看到城门灯火的地方,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回头望去,荒骨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那声嚎叫,还在他耳朵里响。


    ……


    在仙居县待了近一个月,谢易终于收到了谢老九催促他归家的传音千纸鹤。


    谢老九催着谢易回家倒不只是因为思念儿子,而是因为最近县里出了一桩奇怪的案子,县衙那边正急着寻他帮忙。


    于是,谢老九便用谢易临走前留下的传音千纸鹤给他传消息,让他若是没旁的要紧事尽快回来。


    接到消息后,谢易便婉拒了姜玉林的车马护送,自个儿用缩地符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在第二日中午赶回了白峤县。


    只是刚到家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呢,李大强便找上了门。也就是在这时候,谢易这才知道县衙这边为何如此急匆匆的寻他回来。


    原来荒骨岗最近出现了一桩离奇古怪的事。说起来,此事还是谢老九最先发现的。


    “你爹前两日去荒骨岗埋人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一座坟被刨开了,棺材——不对,没有棺材,就是一具狗的尸体被从土里拖了出来,肚子上的线都崩开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


    “什么东西?”谢易问。


    李大强的脸皱成了一团:“……好像是一个死婴。”


    谢易倏地站了起来。


    顾不上多说,他随即跟着李大强还有几个差役匆匆赶往荒骨岗。


    那座所谓的被刨开的坟眼下只剩下一个土坑。大约两尺深,坑底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污渍,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狗尸歪倒在坑边,肚子上的缝线确实崩开了,腹腔空空荡荡,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不是说有一个死婴吗?”谢易问。


    李大强指着地上的一串痕迹:“你看,从这里拖过去的,往那边去了。”


    地上确实有一道拖行的痕迹,弯弯曲曲地穿过乱葬岗,一直延伸到西边的野地里。痕迹不像是人留下的,倒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沿途还洒落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和细小的碎屑。


    “那些是人血。”李大强道。


    两个人沿着痕迹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了一片小树林。痕迹在树林入口处消失了——不是断掉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清扫过,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


    谢易环顾了四周的林子一圈,终于在灌木丛的后面发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一条狗,蹲在地上,低着头,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把死婴叼走了。”


    “它?”


    “那条狗。”


    谢易顿了顿道:“这不是一条普通的狗。它的魂魄没有散,还留在身体里。有人把它从坟里挖出来,惊扰了它,它就带着肚子里的东西跑了。”


    “肚子里的东西……那个死婴,又是怎么回事?”李大强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谢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应该先找到那条狗。”


    以狗尸上残存的阴气为引,点燃了寻踪符。沿着烟线一路向东走,众人发现了一个庄子。


    “那是周家庄。”


    周家庄在城东十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住着百来户人家。谢易在村口打听有没有人家养过一条黄狗,一个放牛的老汉指着村子最里面说:“你们找的是老周家的狗吧?那条狗叫阿黄,是周木匠养的。周木匠上个月死了,阿黄也跟着不见了。村里人都说,阿黄是给主人殉了葬,死在坟头上了。”


    谢易和李大强对视一眼,找到了周木匠的家。


    周木匠的家在村子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木工台子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


    门没锁,推门进去,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张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被人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隔壁的王大娘听说有人来找周木匠,拄着拐杖过来了。


    “你们找老周啊?他死了,上个月死的。”王大娘叹了口气,“可怜人啊,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孤零零一个人,死了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倒是他养的那条狗,忠心得很,老周死了之后,那条狗就趴在坟头上,不吃不喝,谁拉都拉不走。后来就死在那儿了。村里人看不过去,把狗埋在了老周坟旁边,还给立了根木棍,系了根红布条。”


    谢易心头一动:“那条狗肚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王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老周死之前那几天,他那个嫁到城里的妹妹来过,兄妹俩还吵了一架。吵的什么不知道,就听见老周喊了一句这是我的孩子,你休想。我当时还纳闷呢,老周一个光棍,哪来的孩子?”


    谢易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妹妹?叫什么?住在哪里?”


    “叫周素梅,嫁到县城里了,夫家好像是姓……姓褚,是在城西开杂货铺的。”


    谢易和李大强随即赶回县城,找到了城西的褚家杂货铺。


    褚家杂货铺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生意不温不火。店主褚德厚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子,脸上永远挂着笑,看起来是个和善人。听说县衙的李捕头来了,他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殷勤地搬椅子、倒茶。


    “差爷来小店,不知有何贵干?”


    “你妻子周素梅在家吗?”


    褚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在……在后院。差爷找她何事?”


    “有些事想问问她。”


    褚德厚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后院叫人。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但愁眉不展,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你就是周素梅?”李大强问。


    “是。”妇人的声音很低。


    “你哥哥周木匠上个月死了,你知道吗?”


    周素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手捂着嘴,点了点头。


    李大强问:“你哥哥死之前,你是不是去过他家?你们吵了一架?”


    周素梅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褚德厚。褚德厚的脸色也变了,他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素梅,你跟差爷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周素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大强看了看这对夫妻,心里已经有了数。他对褚德厚说:“褚掌柜,你先回避一下,我有话单独问你妻子。”


    褚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周素梅等他走远了,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差爷,我求您救救我!”


    周素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哥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谢易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倒了杯水给她。周素梅喝了口水,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周木匠虽然一辈子没娶媳妇,但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相好的。那女人姓刘,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周木匠和她好了几年,后来那寡妇得了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叫小英。小英不是周木匠的亲生女儿,但周木匠把她当亲生的一样养大。


    小英今年十八岁,生得水灵。去年,她来县城里找活干,在褚德厚的杂货铺里做帮工。褚德厚见她年轻貌美,起了歹心,趁周素梅不在家的时候,把小英糟蹋了。


    小英有了身孕。


    褚德厚怕事情败露,逼着小英把孩子打掉。小英不肯,跑回了周家庄找周木匠。周木匠气得要死,要去官府告褚德厚。褚德厚和周素梅赶到周家庄,褚德厚跪在周木匠面前求饶,说愿意出钱赔罪,只要不告官,什么都好说。周木匠不答应。


    褚德厚就给周木匠下跪、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周素梅也在旁边哭着劝,说家丑不可外扬,说褚德厚是她丈夫,告了他她以后怎么做人。周木匠看着妹妹哭成那个样子,心软了,最后答应不告官,但有一个条件——小英肚子里的孩子,必须生下来,由他来养。


    褚德厚答应了。


    周木匠把小英接回了周家庄,安顿在自己家里,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小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褚德厚和周素梅偶尔会来看望,送些银子和补品。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上个月,小英临产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周木匠请了村里的接生婆来接生。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婴,但是小英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接生婆折腾了大半夜,小英还是死了。


    周木匠抱着小英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抱着男婴,去临安城找褚德厚。


    “这是你的孩子,你养。”周木匠把男婴塞给褚德厚。


    褚德厚接过男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他不想养这个孩子——这是他不光彩的罪证,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他对周木匠说:“这孩子活不长的,你看他这么弱,养不活的。”


    周木匠说:“养不活也要养。他是条命。”


    褚德厚不说话,抱着男婴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两手空空,说孩子死了。


    周木匠冲进去一看,男婴已经没了呼吸,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


    周木匠疯了。他冲上去掐住褚德厚的脖子,褚德厚拼命挣扎,周素梅在旁边拉架。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最后褚德厚把周木匠推倒在地,周木匠的后脑勺磕在了桌角上,当场就没了气。


    褚德厚和周素梅吓坏了。他们把周木匠的尸体搬回周家庄,伪造成病死的样子,匆匆下了葬。然后又去处理小英的尸体,把她埋在了乱葬岗。


    至于那个男婴,褚德厚本来想随便扔掉的,但周素梅死活不肯,说这孩子再怎么说也是她丈夫的骨肉,不能扔。两个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褚德厚想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把男婴缝进那条黄狗的肚子里。


    那条黄狗叫阿黄,是周木匠养的,从小就跟着他,忠心耿耿。周木匠死了之后,阿黄趴在他的坟头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褚德厚趁着夜里没人,把阿黄打晕了,剖开它的肚子,把男婴的尸体塞进去,又用针线缝上。然后他把阿黄埋在周木匠的坟旁边,心想这样就算有人发现,也只会以为狗是殉主死的,不会想到肚子里有东西。


    他没想到的是,阿黄没有死透。那一刀没有伤到要害,它只是昏过去了。被埋进土里之后,它醒了过来,但被埋得太深,爬不出来。它在土里挣扎了好几天,直到那个挖坟的黑影把它刨了出来。


    “那个挖坟的人是谁?”李大强问。


    周素梅擦了擦眼泪:“是城里的一个赌徒,叫马三。他听说狗的肚子里如果有死胎,就能炼成鬼仔,能帮人发横财。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阿黄的肚子里有东西,就去刨坟了。”


    李大强让人去抓褚德厚和马三。褚德厚没有跑,他瘫坐在杂货铺里,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三跑了,但没跑远,在城门口被差役截住了。


    李大强把人交给身边的弟兄,自己和谢易去荒骨岗找阿黄。


    天已经快黑了,荒骨岗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像一床大被子盖在坟包上。谢易走在前面,在寻踪符的指引下,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荒草丛中找到了阿黄。


    它躺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身边放着那个男婴。男婴被一块破布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干草上,像是在睡觉。阿黄侧躺着,头枕在男婴旁边,嘴巴轻轻拱着男婴的身体,像是在叫他醒来。


    它看见谢易和李大强,没有叫也没有跑。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求助。


    谢易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放在阿黄的头上。阿黄没有躲,它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它快死了。”


    谢易有些不忍地别开眼,“它的魂魄一直在撑着这具身体,就是为了把这个孩子带到这里来。”


    “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谢易指了指土坑旁边的地面。李大强低头一看,地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爪子刨出来的,笔画粗糙,但依稀可以辨认——


    “埋。我陪。”


    李大强猛然一怔,紧接着眼眶红了一圈。


    “它想把孩子安葬了,然后自己陪着孩子一起死。你看——”


    谢易指着四周,“这是荒骨岗的西边,与周家庄的方向遥遥相对。它把孩子带到这里,是想让孩子离周木匠和小英近一些。”


    李大强蹲下来,轻轻地把男婴从干草上抱起来。男婴的身体冰凉,但很完整,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李大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强力忍着心中的愤怒。


    李大强也是当爹的,他不明白那褚德厚为何能对亲生骨肉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谢易摸了摸阿黄,以指为笔,以灵炁为墨,在它的身上画了一道聚魂符。符文没入它体内的那一刻,凝固住了阿黄快要消散的魂魄。


    在那之后,阿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了下来。它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平稳。


    谢易把阿黄抱起来,它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


    “李哥,我要带它回去。”


    ……


    阿黄被谢易带回了家。


    谢易给它治了伤,喂了药,每天换药、喂食、梳毛。阿黄的伤口慢慢愈合了,身体也渐渐恢复了。但它始终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动,整天趴在墙角,眼睛望着城东的方向——那是周家庄的方向。


    谢易给它端饭,它不吃。给它喂肉,它也不吃。它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它的主人。


    谢易蹲下来,摸着阿黄的头,轻声说:“阿黄,你主人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但你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你主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也会高兴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它慢慢地站起来,走到谢易面前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走到饭盆前,开始吃饭。


    见状,谢易的脸上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人死不能复生,不论是活下来的人还是动物,总得朝前看才是。


    过了几日,谢易也从李大强那里得知了案子的后续。


    褚德厚因杀人罪被判处斩刑,周素梅因包庇罪被判流放。马三因盗墓罪被判徒刑三年。


    小英和男婴被安葬在了周家庄后面的山坡上,和周木匠的坟挨在一起。李大强出钱给三座坟都立了碑,碑上刻着名字。周家庄的村民自发来帮忙,没有人说闲话,都说“老周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自打收养了阿黄后, 谢易便过上了猫狗双全的日子。


    阿黄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趴在墙角边望着东边了,而是每天跟着谢易,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谢易若是去灶间准备吃食,阿黄跟着。谢易若是进书房读书,它便在脚边趴着,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这也让家中的原住民汤圆、砂糖橘俩猫有些嫉妒。毕竟这俩因为曾经在书房捣过乱就被谢易禁止出入了。可新来的阿黄却能随意进出,这就让猫很难心理平衡。


    不过当谢易同汤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后,小猫妖心中的不满这才消散了些许。也不知汤圆是如何跟砂糖橘说的,最终砂糖橘对于阿黄的敌视渐渐消失,俩猫一狗开始和平共处起来。


    有了阿黄坐镇,汤圆也不必再像过去那样严格执行看家的任务了,她拥有了可以随意上街溜达散步的时间。毕竟和猫比起来,狗看门才更专业嘛。


    一转眼便又到了阳春三月。


    这日,完成了宋先生布置的课业,谢易正打算出门逛逛,便听到汤圆嚷嚷着说要出去听戏。


    这倒是让谢易有些意外。在他看来,汤圆这只小猫妖可不是那种有耐心听人咿咿呀呀唱戏的主儿。后来问起才知道她前阵子上街溜达,路过寿喜班时无意间认识了一只小壁虎精。俩妖颇为投缘,在那之后,她就时不时地找对方聊天,聊着聊着,渐渐的也就对寿喜班里四月红唱的戏产生兴趣了。


    听到这儿,谢易沉默了。


    对四月红唱的戏产生兴趣……这确定不是被那只追星的小壁虎“传教”成功的吗?


    虽然很想说大实话,但一想到小猫妖的脾气,谢易觉着自己最好还是闭嘴。要不然很有可能会挨一顿猫猫拳。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汤圆这般没耐心的性子都觉得四月红唱得好, 这倒是勾起了谢易的好奇心。


    记得先前和谢老九去寿喜班听戏的时候,四月红正好得了风寒没上场,因此当时也没能一饱耳福。如今汤圆说要去听四月红唱戏,倒是一个好机会。


    简单收拾了一番,谢易便带着汤圆出了门。临走前,阿黄还恋恋不舍地跟了出来,谢易摸了摸它的头,轻声劝道:“我们要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好吃的,就麻烦你乖乖看家啦。”


    许是听懂了谢易说的话,阿黄轻轻呜嘤了一声,用鼻尖碰了碰谢易的手,尾巴一甩一甩的目送小主人离开。


    只是谢易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听戏竟遇到了一桩出乎意料的小小“风波”。


    ……


    元灵是一只壁虎精,修行一百零三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法术,而是爬墙不掉。以及断尾逃生。


    虽然她的尾巴到目前为止只断过一次,还是被门夹的。


    她的第二个本事,是听戏。


    每逢寿喜班挂牌,元灵便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戏园子的房梁上,把自己贴成一块不起眼的木头,认认真真地听完整场。


    她最喜欢四月红的戏,因为四月红唱得好听,而且长得好看。当然,这个好看是她从房梁上俯视得出的结论,距离远了点,但胜在角度刁钻,连对方头顶的发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又是四月红的场子。元灵早早占了老位置,四只爪子和尾巴紧紧吸附在台柱子上,等待着好戏开场。


    锣鼓响了,胡琴拉了,四月红踩着碎步上了台。头面亮闪闪的,水袖甩出去像两片云彩。元灵看得入迷,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拍着房梁打节拍。


    “啪嗒、啪嗒、啪嗒。”


    “上面什么东西在响?”前排有个观众抬头看。


    元灵赶紧把尾巴按住。


    戏唱到一半,出了状况。


    不是台上的状况,是台下的。一个身穿黑色衣袍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戏园子,没买票,也没人敢拦他。


    观众席中,抱着一只黑白奶牛猫的半大少年见状不由向对方投以好奇的目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那黑衣男人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随后走到最前排的中间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谢易见状眨了眨眼,心中不由腹诽:这地府的神仙也爱听戏吗?


    正在唱戏的四月红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打扰,而是因为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完了,要债的来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寿喜班的班主白老头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但精打细算了一辈子,偏偏在一件事上栽了跟头。他贪便宜买了一坛据说是“百年陈酿”的酒,花了三两银子。结果打开一闻,是兑了水的陈醋。


    白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卖酒的早跑了。这事本来跟四月红没关系,可那坛假酒是准备给一位“贵客”的。而贵客就是眼前这位黑衣男人。


    三天前他来过一次,说要听四月红唱《长生殿》,白老头为了招待他,特意买了那坛“陈酿”。结果酒是假的,客人当场黑脸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三天后我还来,到时候要是听不到《长生殿》,我就把你们寿喜班的房梁拆了。”


    白老头当时没当回事,回去还嘀咕:“拆房梁?你拆一个试试。”


    现在黑衣男人真的来了,而且来得比三天前更理直气壮。


    四月红在台上硬着头皮继续唱,但心里在飞速盘算。他知道这人不好惹——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三天前这人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寿喜班的门匾,结果那块挂了三十年的老匾额当场裂了一条缝。


    这不是普通人。


    四月红唱完了这一段,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溜下台,房梁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别怕,我帮你。”


    声音不大,像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一个小虫子。四月红抬头一看,房梁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姑娘,梳着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细鳞,正冲他龇牙笑。


    四月红差点忘了词。


    好在他是老江湖了,面不改色地把这段糊弄了过去。下台的时候,就见那个小姑娘悄无声息的从房梁上跳下来,台下的观众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你是谁?”


    “我叫元灵!”元灵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房梁上听你唱了几个月的戏,你没发现吧?”


    四月红沉默了一下:“我发现了。”


    元灵:“……”


    四月红:“你每次尾巴拍房梁的声音,比底下打呼噜的观众还响。”


    元灵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她拉着四月红的袖子,指着前厅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那个人我见过。三天前他在门口跟白班主吵架的时候我就在墙头上。他不是人。”


    四月红说:“我知道。”


    元灵说:“他身上的味道很怪,像——像灶台。”


    四月红愣了:“灶台?”


    元灵点头:“就是那种烧了几百年的老灶台,又熏又呛又有点饭菜香。”


    四月红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身问白老头:“班主,三天前你买酒的那个小贩,长什么样?”


    白老头回忆了一下:“赭色的衣服,个儿不高,脸色发青,长得倒是挺俊的。哦对了,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颗痣!”


    四月红深吸一口气:“班主,你被骗了。那不是小贩,那是灶王爷的小舅子。”


    白老头瞪大眼睛:“灶王爷还有小舅子?”


    “灶王爷他媳妇的弟弟,专门替灶王爷跑腿的。你拿兑水的陈醋糊弄他,等于糊弄了灶王爷。”四月红揉了揉太阳xue ,“灶王爷生气了,所以派这位——这位大概是灶王爷手底下的什么神使,来找麻烦了。”


    四月红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以前遇到过灶王爷家的人。


    大概七八年前,四月红还在跑江湖的时候曾路过一个小镇,当时镇上闹饥荒,灶王爷庙香火断了三个月。灶王爷饿得受不了,托梦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也就是后来卖假酒那个,让他去找香火。


    小舅子找了一圈,最后找到四月红头上。


    当时四月红正在一个破戏台上唱《天官赐福》,小舅子在底下听了一出,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私下跑过来对他说:“你唱得真好,我没钱,但我姐夫是灶王爷,他做桂花糕一绝,我拿这个抵票钱行不行?”


    四月红当时觉得这人有病。


    但小舅子反手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四月红尝了一口。


    从这以后他便信了。


    后来小舅子隔三差五找他听戏,每次都拿灶王爷做的糕点抵票钱。四月红问他:“你姐夫知道你拿他的糕点换戏票吗?”


    小舅子说:“知道。他说你唱得确实好,值这个价。”


    只是戏班后来离开了那个小镇,四月红与对方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白班主提起卖酒的小贩穿着赭色衣服、个头不高、脸色发青但生得俊俏、右边眉毛上还有颗痣时,四月红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灶王爷那个不成器但爱听戏的小舅子。


    想到这儿,四月红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这货如今倒是不来蹭戏了,反倒开始卖起了假酒,还糊弄到班主头上,这不坑我吗?


    一旁的元灵却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的黑衣男人,“不对啊,今日他身上怎么没有了灶台的味道?反倒更像是——”


    话没说完,黑衣男人已经从前厅走进了后台。他个子很高,往那一站就把门框占满了。


    “四月红,”黑衣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三天前的酒,你打算怎么赔?”


    四月红心想:酒又不是我买的,是白老头买的,你找他去啊。


    但他没这么说。因为他注意到黑衣男人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生气,而是——憋笑。


    四月红忽然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你到底是谁?”四月红问。


    黑衣男人没回答,倒是背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他是我们本地城隍庙新来的文判官,姓陆,上任还不到半个月。”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白老头结结巴巴地说:“判、判官大人?”


    话音刚落又突然想起这里不是戏班的后台么,闲杂人等免入的,这位贵客也就算了,眼前这个男娃娃又是谁?


    陆判官闻言终于不憋了,嘴角大大方方地咧开:“他说的没错。三天前是我第一次出来巡街,想着听出戏庆祝一下,结果被你们一坛醋给打发了。”


    元灵在边上小声嘀咕:“既是城隍庙的判官,先前身上怎么闻着一股灶台味儿……”


    陆判官的耳朵动了动:“那是因为我来之前去了趟灶王爷家,他非留我吃饭。他媳妇做饭放了三斤蒜,我这三天打嗝都是蒜味。”


    说着,陆判官转头看向一旁的少年,笑了下:“你就是谢易吧?咱们先前见过的。”


    谢易微微颔首:“正是,见过陆判官。”


    说起来谢易与这位陆判官也算不上熟悉,不过就是之前从仙居县回白峤县的路上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老话都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当时白峤县衙那边催着他回来,他着急赶路也就不管什么白天黑夜了。没曾想正好遇到刚刚上任本地城隍的陆判官。


    不过当时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的交流,是以对于陆判官知道自己名字的事,谢易还是感到有些意外的。


    听到陆判官对少年的称呼,白班主和四月红怔了怔,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张大了嘴巴。


    元灵见状也好奇地看了一眼谢易,随后露出诧异的神情:“原来是你啊!”


    见眼前的小姑娘一副如此自来熟的语气,谢易偏过头一看,心中直呼好家伙。这才几个月没见,这小壁虎都修成人形了?


    就是这尾巴还没藏好,这化形还是得练练。


    元灵看了看谢易又看了看谢易怀中那只熟悉的黑白奶牛猫,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你说的饲主啊。”


    汤圆闻言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脯“喵”了一声,道:“怎么样?我们家谢易可厉害着呢。”


    没见着连新来陆判官都认识他么?


    在两只小妖的插科打诨之下,气氛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四月红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一口气——判官大人被醋打发了,这事怎么收场?


    想了想,四月红拱了拱手,“判官大人,那坛酒确实是我们班主糊涂了,您说怎么办吧。赔钱?赔酒?还是我给您唱一出赔罪?”


    陆判官眼睛一亮:“唱一出?”


    “对,您点。”


    “《长生殿》。”


    “成。”


    “整本。”


    四月红噎了一下。整本《长生殿》唱下来,他得从下午唱到半夜,嗓子都能冒烟。


    陆判官看出了他的犹豫,大手一挥:“我跟你换。你唱整本《长生殿》,我把你们寿喜班的房梁加固一下。你们这房梁都让白蚁蛀了,上回我就看出来了,再不修,不出三个月就得塌。”


    白老头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判官大人还会修房梁?”


    路判官闻言一噎,咳嗽了一声:“我好歹也是城隍的判官,区区房梁还是能修的。”


    闻言,在场的人和妖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


    然而只有陆判官自己知道,在他成为判官之前,生前的身份其实是一个木匠。也正是因为如此,城隍爷先前还请他打了套桌椅。就连阎王爷见了也想向他订一套。


    当然,这些事就没必要说给这些凡人小妖怪们听了。


    不知真相的白班主连连道谢。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四月红在台上唱《长生殿》,陆判官在房梁上修木头。元灵也跟着爬了上去,名义上是帮忙递工具,实际上是想近距离看看判官大人修房梁的英姿。


    陆判官干起活来很利索,袖子一卷,刨子一推,木花哗哗地往下掉。


    谢易则坐在下边看热闹。一边看还一边喂汤圆吃起了小鱼干。


    陆判官干活时不忘跟元灵聊天:“小壁虎,你修行多少年了?”


    “一百零三年。”


    “才一百零三年就化出人形了?不错嘛,天赋挺好。”


    元灵被夸得不好意思,尾巴摇了摇:“也没有啦,就是每天早上晒太阳的时候多吸收点灵气。”


    汤圆听闻插了句嘴:“她上回晒太阳的时候被一只麻雀叼走了,在半空中断的尾巴。”


    元灵脸一红:“那、那是意外!”


    陆判官哈哈大笑,笑声在房梁上回荡。看着小姑娘一脸尴尬的样子,谢易只得捂嘴憋笑。底下正在唱戏的四月红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戏唱到傍晚的时候,房梁修好了。陆判官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行了,这房梁再撑二十年没问题。”


    白老头在底下感动得热泪盈眶,非要留陆判官吃饭。陆判官摆摆手:“不了不了,我晚上还得回城隍庙当值呢。对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你们。灶王爷让我带的,算是赔礼。他小舅子卖假酒的事他知道了,气得把灶王爷他媳妇的娘家都数落了一遍。还罚了他小舅子连扫三个月的灶台,而且不许用法术,纯手工扫。”


    得知了小舅子卖假酒的下场后,众人不由在心中感慨:灶王爷还真是铁面无私啊!


    油纸包打开,是一摞桂花糕。灶王爷亲手做的,还冒着热气。


    白老头尝了一口,当场老泪纵横:“这比巷子口李婆婆做的还好吃!”


    陆判官挺了挺胸膛:“那当然,灶王爷做糕点,全天下第一!”说着,又招呼边上的谢易、汤圆、四月红他们过来尝尝。


    四月红下台来,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他看了一眼趴在房梁上的元灵,招了招手:“下来吃点?”


    元灵嗖地一下从房梁上滑了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汤圆看了她一眼:“你下回能不能走楼梯?”


    “我喜欢滑。”


    “你不是壁虎吗?壁虎不会滑。”


    “我是壁虎精,不是壁虎。”


    陆判官走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元灵站在寿喜班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陆判官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小壁虎,下回十五月圆夜,你的尾巴要是还藏不住,就来城隍庙找我。我认识一个裁缝,专给精怪做衣服,开叉的地方藏尾巴特别好使。”


    元灵愣住了,然后眼眶一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大概是她在人间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大人物”的善意。


    “谢谢陆大人!”


    陆判官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里。


    四月红靠在门框上,看着元灵,笑了笑:“所以你到底叫什么?”


    “元灵。”


    “元灵,”四月红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明天我还唱,你来不来?”


    元灵使劲点头,脑袋上的两个揪跟着一颠一颠的。


    “那这次别趴房梁了,我给你在前排留个座。”


    “可是我没钱买票。”


    四月红笑了,那笑容在暮春的晚风里干干净净的,像他唱的那些戏文一样清清爽爽:“你来听戏,不用钱。”


    元灵的尾巴在裙子底下摇了摇,摇得很欢快。


    她决定,明天要早点来。顺便问问陆判官说的那个裁缝铺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前几章故事还是偏沉重了点,最近几章来点轻松的。


    第156章


    谢易最近很忙。


    举人的廪米银每月照领,但这不是他的主要收入。这段时日找他办事的人实在太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步入春季的缘故,万物生发,连带着那些妖精鬼怪都变得闹腾起来。


    前阵子城南绸缎庄的万掌柜刚请他去看了祖坟的风水, 后脚城北的魏举人又请他驱了宅子里的一窝小妖,就连隔壁县玉瓷县的县令都派了差役来请他, 说是衙门后院的古井里闹东西。谢易一一办了,银子没少收,名气也越来越大。


    这天下午,谢易刚从隔壁县回来,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多了二十两银子和一方端砚。他走在回城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暮春的风吹得人懒洋洋的。他正盘算着晚上吃什么——谢老九还得过两日才进城,这几天他得自己解决。就在这时,只听怀中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饿了。”


    谢易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圆滚滚的黑色脑袋,两只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在他的臂膀上轻轻拍着。


    “汤圆, 你睡了一下午, 当然饿了。”谢易面无表情地说。


    或许是因为家中有了阿黄这只看门狗,如今汤圆都不爱在家待着了。见谢易要出门,她说什么都要跟着。谢易拗不过她,只得将这只小猫妖带上。


    “回家吃饭?”汤圆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个黑色的毛围脖。


    “不回。”谢易说,“城隍庙那边似乎出了点事, 陆判官让人送信来,要我去一趟。”


    “陆判官?就前阵子给寿喜班修房梁的?”汤圆打了个哈欠,“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谢易:“倒也没有很熟。也就是寿喜班那次说了几句话。”


    “既如此,他找你做什么?”汤圆眨了眨漂亮的碧绿猫眼,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味:“该不会他也跟那些凡人一样,冲着你谢小大仙的名头,想请你帮着处理麻烦事的吧?”


    谢易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去了不就知道了?”


    一抵达城隍庙,一人一妖便察觉到了异常。


    平日里香火缭绕人来人往的庙门,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的,那些在庙外卖吃食的小摊贩全都不见了。庙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谢易推门进去,汤圆从他的肩上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笔直,碧绿色的眼睛警惕地四处打量。


    穿过前殿,绕过香炉,到了后殿的偏厅。谢易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幅让他差点没忍住笑的画面。


    陆判官被绑在了椅子上。


    不是普通的绑法,而是用一根金色的绳子把他从头到脚缠了个结结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边上还站着一个身着宽袍大袖,头戴冠冕的中年男子。根据对方的衣着,谢易推测他应当就是灶王爷。


    看见谢易进来,陆判官像是看见了救星:“你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谢易看了一眼被绑的陆判官又看了一眼站在灶王爷,执了一礼,不解询问:“是谁将您绑成这样的?”


    “城隍爷!”陆判官在椅子上挣了两下,捆仙索纹丝不动,“他老人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今天一早忽然把我绑了,说要清理门户,然后就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谢易皱了皱眉。陆判官才上任没多久,到底是捅出了什么样的篓子,竟然能让城隍爷发这么大的火?


    要知道白峤县本地的城隍爷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即便谢易过去没有与之正式打过照面,但也从那些妖精鬼怪的口中听说过这位阴神。


    “他说了为什么要清理门户吗?”谢易问。


    “没说!”陆判官急得脸都红了,“就说了一句你做的好事你自己知道,然后就把我绑了。可我什么也没做啊!”


    “你就是小谢吧?”灶王爷在边上搓着手,一脸焦虑:“请你快想想办法。城隍爷走的时候脸色铁青,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那么生气。”


    “灶王爷客气了,若是有在下能帮得上的地方,谢易义不容辞。”


    说着,谢易一脸认真地盯着陆判官看了一会儿,问:“判官大人,你是不是偷偷改生死簿了?要不然为何城隍爷这么生气?”


    “我没有!”陆判官叫苦。


    一旁的汤圆看了看捆仙索,回头对谢易说:“这绳子打结的方法还挺讲究,看起来城隍爷并不是真想绑他,而是想让他老实待着。”


    谢易点了点头,跟汤圆的判断一致。他走到陆判官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捆仙索的结法,伸手试了试绳子的松紧。


    “绑得不紧,但结法很复杂。”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捆仙索上,符纸无风自燃,烧成一团灰烬。捆仙索松了一寸但没有完全解开,不过陆判官的手倒是能动了。


    “先别急着挣,这绳子我解不开全部,只能松一点。”


    谢易道:“判官大人,你再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做了什么事惹得城隍爷不高兴?”


    陆判官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难道是……那支笔?”


    “什么笔?”


    陆判官吞吞吐吐地说:“上个月,我整理生死簿的时候,发现有一页被人涂改过。不是正常的修改,反倒像是小孩子拿毛笔乱画的一样。我把那一页撕了,重新抄了一份。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灶王爷插嘴:“生死簿被人涂改?谁干的?”


    “不知道啊!”陆判官叫苦,“我就是发现有问题,处理了一下,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吗?怎么就成了清理门户了?”


    谢易想了想,问:“被涂改的那一页,写的是谁?”


    陆判官动了动手,艰难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生死簿,翻到某一页,指给谢易看。


    谢易看了一眼,就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潘文彬,附注写着“己卯年三月初三,寿终正寝”。但这个“三月初三”明显被涂改过,原来的字迹看不清楚了。


    “潘文彬?”谢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是谁?”


    陆判官摇头:“不知道。生死簿上只记了名字和卒日,没有其他信息。”


    灶王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这个涂改的手法,不像是法术,倒像是有人拿了笔直接划的。”


    谢易问:“普通的笔能涂改生死簿吗?”


    陆判官一愣:“自然不能,但如果是沾染了足够强的执念的笔,也许可以。”


    谢易把生死簿合上,还给陆判官:“在城隍爷回来之前,二位大人先别动任何东西。我去查查这个潘文彬。”


    汤圆从桌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肩上:“我也去。反正这儿也没意思。”


    灶王爷也凑过来:“我也去!反正城隍爷不在,我在这儿干等着也是着急。”


    闻言,谢易便道:“灶王爷人脉甚广,还请劳烦您帮我打听打听,这个潘文彬生前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


    灶王爷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谢易带着汤圆先去了县衙。他跟如今那位廖县令虽然不太熟,但和县衙内的其他小吏倒是熟得很,借阅个户籍档案倒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谢易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潘文彬的记录。


    潘文彬,秀才,城东潘家巷人,己卯年三月初三病故,享年五十四岁。无妻无子,孤身一人。死因是咳血,据邻居说,死前那几天一直在念叨“还我笔”。


    “还我笔?”蹲在桌角舔着爪子的汤圆突然一顿,“怎么又是笔?”


    谢易把户籍档案合上,想了想:“他一个秀才,笔大概是他最贵重的东西。可能是死之前丢了笔,念念不忘。如果那支笔沾染了他的执念,确实有可能被用来涂改生死簿。”


    汤圆用尾巴扫了扫谢易的手腕:“那支笔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谢易说。


    灶王爷的效率很高。谢易和汤圆回到城隍庙的时候,他已经打听到了消息。


    “潘文彬,我回去后才想起来这个人。他活着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来给我上香,供品是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雷打不动。是个老实人,就是命苦,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人,最后穷死的。”


    “他死之前丢了笔?”谢易问。


    灶王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个嘛……我倒是听说了点风声。据说他死前一个月,有人在街上看见他追着一个穿赭色衣服的年轻后生喊还我笔。那个穿赭色衣服的人,长得有点像……”


    “像你小舅子。”汤圆替他说完了。


    灶王爷的老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问过他,他说他没拿。但那小子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上回卖假酒的事就是他干的,我罚他扫了三个月的灶台,到现在还没扫完。”


    谢易叹了口气:“你小舅子现在在哪儿?”


    灶王爷缩了缩脖子:“……在我家呢。”


    谢易二话不说起身就走。汤圆跳到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又是个不省心的亲戚。”


    灶王爷的家就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王爷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赭色衣衫个头不高的年轻人正坐在院子里啃卤猪蹄,啃得满嘴渣。看见灶王爷进来,他嘿嘿一笑:“姐夫,这猪蹄好吃,再给我拿两只——”


    然后他看见了谢易,以及谢易肩上那只正用碧色眼睛盯着他的黑白奶牛猫。


    年轻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谁?”


    谢易不紧不慢地从书箱里拿出那张户籍档案的抄本,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年轻人:“潘文彬的笔,是不是你拿的?”


    年轻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张口就来:“我没拿!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潘文彬!”


    灶王爷在旁边气得胡子直翘:“你还敢撒谎!上次你卖假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账!”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年轻人的脚边,仰起头,碧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它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比说话还瘆人。


    谢易淡声道:“你上回卖假酒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赭色的衣服。潘文彬死之前追的那个人也穿着这个颜色的衣裳。要说只是撞衫的巧合,我可不相信。”


    灶王爷小舅子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我……我就是捡的。”他小声说,“那天我在街上走,看见地上掉了一支笔,挺好看的,就捡起来了。谁知道那老头追了我三条街,非要我还给他。我一害怕就跑了。后来……后来听说他死了,我就更不敢还了。”


    “笔呢?”谢易问。


    小舅子从怀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桌上。那是一支很旧的毛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磨得发亮,笔尖秃了大半。但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文彬。


    灶王爷一看那支笔,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人家一个穷秀才,就这一支笔,你拿了人家的笔,人家拿什么写字?拿什么考功名?”


    小舅子捂着后脑勺,小声嘟囔:“他又没考上……”


    灶王爷气得又要打,被谢易拦住了。


    汤圆跳上桌子,凑近那支笔闻了闻,然后对谢易说:“这支笔上有很浓的执念。不是普通的怨气,是那种……不甘心的味道。这个潘文彬,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


    谢易把笔收起来,看着灶王爷的小舅子:“这支笔我带走了。你自己去城隍爷面前领罚,该扫多久灶台,让城隍爷定。”


    小舅子苦着脸点了点头。


    汤圆在旁边幸灾乐祸:“这次怕是得扫一年。”


    事情到了这一步,谢易以为可以结案了。还了笔,潘文彬的鬼魂应该就能安息了。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潘文彬的鬼魂在哪儿?


    城隍爷回来了。


    谢易和汤圆、灶王爷回到城隍庙偏厅的时候,城隍爷已经坐在太师椅上了。他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陆判官还被绑在椅子上,看见城隍爷,嘴巴张了张,没敢说话。


    城隍爷看见谢易进来,微微点了点头:“谢小大仙,辛苦你了。事情查清楚了?”


    谢易把那支笔放在桌上,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城隍爷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笔找回来了,但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城隍爷说。


    谢易一愣:“不见了?”


    “生死簿上他的记录被人涂改过,不是陆判官涂的,是有人在他死之前就动了手脚。”


    城隍爷看了一眼被绑的陆判官,叹了口气:“我绑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而是因为有人要害他。生死簿被涂改那件事,背后有人想栽赃给他。我怕他到处乱跑中了圈套,索性把他绑起来,等我查清楚再说。”


    陆判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城隍爷……您是为我好?”


    城隍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要清理门户?就你这上任后三不五时就出岔子的样子,要清理早清理了。”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小声说:“这城隍爷人不错。”


    城隍爷耳朵尖,看了汤圆一眼:“你这猫妖,倒是会说话。”


    汤圆仰起小圆脸,“谢谢夸奖。”


    谢易把话题拉回来:“潘文彬的魂魄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行说:“潘文彬死的那天,他的魂魄应该来城隍庙报到,但没来。阴差去找了,没找到。生死簿上的记录被人改成三月初三,但真正的卒日是三月初五——有人把日期改早了两天,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谁会改一个穷秀才的生死簿?”汤圆不解。


    城隍爷看了她一眼:“不是改生死簿,是改潘文彬的命。有人在他死之前,用邪术把他的魂魄锁起来了。生死簿上的日期被涂改,是因为那个人的魂魄没有按时来报到,生死簿便因此产生了矛盾。”


    谢易明白了:“有人要拿潘文彬的魂魄来做文章。”


    “没错。”城隍爷站了起来,“而潘文彬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支笔。你把笔找回来了,那支笔上附着潘文彬的一缕残魂,想来可以用来追踪他的主魂在哪儿。”


    谢易拿出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杆上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魂气,如果不是城隍爷提醒,他几乎没注意到。


    以毛笔上残留的魂气为引,点燃寻踪符,一道细细的烟线飘起来,犹如一条长长的丝带蜿蜒着飘向了门外。


    谢易跟着烟线往外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城隍爷和灶王爷也跟了上来。陆判官在椅子上喊:“等等我!先把我解开啊!”


    城隍爷头也没回,一挥手,捆仙索自动松开了。陆判官从椅子上弹起来,揉着胳膊,小跑着跟了上去。


    寻踪符的烟线穿过城隍庙的后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只见烟线钻进土地庙的神像底下,消失了。


    谢易蹲下来,往神像底下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复杂的锁魂符文。


    “找到了。”谢易把木匣子拿出来,撕掉黄符,打开匣盖。


    一缕白烟从匣子里飘出来,凝聚成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还做着一个握笔的姿势,像是在写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笔……我的笔……”


    谢易把那支竹笔递了过去。


    老人看见笔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颤抖着接过笔,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谢谢你……谢谢你……”老人的魂魄渐渐凝实了起来,开始有了颜色,不再是先前那副虚弱的样子。


    城隍爷走上前去,看了看潘文彬,叹了口气:“潘文彬,你被人锁在这里三年了。现在笔找回来了,你的心愿了了,可愿跟我回城隍庙,下地府重新投胎?”


    潘文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谢易,忽然问了一句:“我能……写完那篇文章再走吗?”


    城隍爷愣了一下:“什么文章?”


    潘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死之前,正在写一篇文章,论水利的。我考了一辈子没中,但我想,写出来总是有用的。写到一半,笔丢了,文章没写完。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汤圆在旁边小声说:“他都死了,还能写字吗?”


    “可以的。”谢易道:“魂体可以用黄纸和朱砂写。”


    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递给潘文彬:“您就用这个写吧。”


    潘文彬接过黄纸和朱砂笔,深深地看了谢易一眼,道了谢,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黄纸上的字迹是淡金色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汤圆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


    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还有谢易,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一个死去的秀才写完他这辈子最后、也是最想写的一篇文章。


    微风吹过废弃的土地庙,带着春花的香气。


    潘文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一叠黄纸递给谢易,笑着说:“麻烦你了。”


    谢易接过黄纸,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把它交给应该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兴修水利,利国利民,您这篇文章不会白写。”


    潘文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朝着谢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城隍爷,又鞠了一躬。


    “走吧。”城隍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潘文彬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走向了城隍庙的方向。他的魂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点金光,消失在了天边。


    陆判官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看了看谢易,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把那一叠黄纸小心地收进了布包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汤圆跳上谢易的肩膀,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谢易没理她。


    陆判官站在土地庙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谢,你说这人考了一辈子没中,死了还要写文章,图什么?”


    谢易把布包背好,想了想,说:“图自己没白活。”


    “小谢,你要把那篇文章送给谁?”陆判官问。


    “自然是呈给圣上。”


    “!!!”


    “人间的皇帝会看吗?”


    陆判官其实想说的是,人间的皇帝会看一个小小举人呈上来的文章吗?毕竟谢易又没去考进士。


    “山人自有妙计。”谢易说:“至于他要不要看,那是他的事。但送不送是我的事。”


    看着他的侧脸,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个十岁的少年,竟然比他这个大人还要通透。


    一行人往回走。槐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像一场细细的、香香的雪。


    谢易走在最后面,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谢易手里拿着潘文彬那篇文章的抄本——他在路上已经誊了一份。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到某处,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朱砂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汤圆凑过来:“你写什么?”


    “我写,此议甚好,唯预算不足,可先试行部分河段。”


    汤圆瞪大了猫眼:“你还帮他修改文章?”


    谢易把抄本收起来,神色淡然:“只是提建议,不算修改。”


    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将来要是当了官,记得给我配个专门做鱼羹的小厨房。”


    谢易:“……”


    城里的钟鼓声响了起来,暮色里,那钟声悠远而宁静。谢易背着布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布包里,有潘文彬未竟的文章,有一支秃了笔尖的竹笔,有一块城隍爷赏的墨锭,还有灶王爷塞给他的一包卤猪蹄。


    汤圆在他肩上打着小呼噜,尾巴尖时不时抽动一下。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望着远处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陆判官忽然觉得,这人间虽然有生死、有遗憾、有未完成的事,但总有一些人,愿意为那些未完成的事奔走。


    就像谢易。


    一个十岁的举人,一个小书生,一个被人叫做“谢小大仙”的孩子。


    他所做的从来不只是降妖除魔,而是把那些走散了的人、走散了的东西,重新拼凑在一起。


    拼成一个完整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那篇关于水利的文章, 谢易真的送到了盛京城。当然,是通过护国公府的门路。


    除此之外,谢易还给白知府、廖县令分别发了一份。


    白知府起初没当回事,一个死了三年的穷秀才写的,能有什么分量?结果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连忙派人去白峤县请谢易来府衙一叙。


    三天后,白知府便批了条子,还拨了一笔款,在城东十里河段试行筑坝修渠。谢易还因此多了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津贴。


    汤圆对此的评价是:“五两?你帮知府大人这么大一个忙,他才给五两?”


    “这篇文章是潘叔写的,我只是转达者,兴修水利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况且算上廪米银,我每个月能拿十两,其实也不算少了。”


    要知道有多少贫人家,一个月也赚不了一两银子。


    汤圆撇了撇三瓣嘴,尾巴尖翘了翘:“算了, 你高兴就好。”


    案子虽然结了,但谢易心里一直搁着一个问题:是谁把潘文彬的魂魄锁起来的?又是谁涂改了生死簿?


    灶王爷的小舅子只是个捡笔的,他没那个本事锁魂,更没那个胆子改生死簿。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为此城隍爷和陆判官急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依我看,那灶王爷的小舅子有很大的问题。”


    汤圆煞有其事地说:“他说那支笔是捡的,但一个穷秀才的笔,怎么会无缘无故掉在路上?而且还正好掉在灶王爷小舅子跟前?”汤圆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要么是有人故意把笔丢在那里让他捡,要么就是他在撒谎。”


    谢易想了想,觉得汤圆说得有道理。灶王爷的小舅子那个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上次问他笔的事,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定藏了什么。


    “明天去找他。”谢易说。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了灶王爷家。灶王爷不在,说是去城隍庙开会了。灶王爷的媳妇在院子里晒梅干菜,看见谢易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还端了一碟刚做好的松花团。


    “你们找阿来?”灶王爷媳妇一边晒梅干菜一边说,“他在后院扫灶台呢。城隍爷罚他扫一年,这才扫了五天,还有三百六十天。”


    谢易穿过灶王爷家的厅堂,到了后院。一个穿着赭色衣服的矮个年轻人正蹲在灶台前,拿着一把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谢易,脸色一苦。


    “你们怎么又来了?笔不是还了吗?”


    谢易在他面前蹲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那支笔,真的是你捡的?”


    阿来的眼神闪了一下:“当、当然是捡的。”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阿来面前,碧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汤圆没有说话,但那种压迫感比任何质问都管用。阿来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再问你一遍,”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支笔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阿来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扛不住了,把扫帚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是一个人给我的。”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穿着一身灰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说这支笔上有怨气,让我拿着,说自然会有人来买。我贪心,就收下了。”


    “后来潘文彬那老头追着我要笔,我才知道那支笔是他的。我本想还给他,但那灰袍人说你还不回去的,这支笔已经认主了,你就算还给他,他也会再丢。然后我就一直揣着。再后来潘文彬死了,我更不敢拿出来了。”


    谢易皱了皱眉:“那个灰袍人,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给我笔之后就走了,再也没出现过。”阿来急得快哭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省得扫这一年的灶台!”


    汤圆看了谢易一眼,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人没撒谎。


    谢易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递给阿来:“如果那个灰袍人再出现,烧了这张符,我马上到。”


    阿来接过黄符,像是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劲点头。


    从灶王爷家出来,谢易走在街上,眉头紧锁。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灰袍人,斗笠,看不清脸。”汤圆说,“这个描述太笼统了。满大街都是穿灰袍的。”


    “但他知道那支笔上有怨气,知道潘文彬会追着要笔,甚至知道笔认主了。”谢易说,“他不是普通人。至少会一些术法。”


    “会不会是城隍庙的人?”


    “不太可能。城隍爷和陆判官如果想害潘文彬,没必要这么麻烦。他们直接改生死簿就行了。”


    汤圆想了想,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灰袍人涂改生死簿,可能不只是针对潘文彬一个人?”


    谢易脚步一顿。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潘文彬的死是一个孤立的案件,但如果灰袍人涂改的不只是潘文彬一个人的生死簿呢?


    “走,去城隍庙。”谢易说。


    城隍庙偏厅里,陆判官正趴在桌上对着生死簿发愁。看见谢易进来,他的眼睛一亮:“小谢!你来得正好!我又发现了一个被涂改的!”


    谢易快步走过去,接过生死簿一看。又是一页被人用笔划过的痕迹,上面的名字是“刘二狗”,附注写着“庚辰年二月初八,溺亡”。但“二月初八”被涂改过,原来的字迹同样看不清楚了。


    “刘二狗是谁?”谢易问。


    陆判官翻了翻旁边的档案:“城东卖豆腐的,二月初八掉河里淹死了。但邻居说他死之前半个月就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有人在水里叫我。”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水里有人叫他?那不是溺水,是被水鬼拉替身了?”


    陆判官摇头:“我查过,那刘二狗是自己跳下去的。”


    谢易盯着那页被涂改的生死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大人,你把最近三个月内生死簿上所有被涂改的记录都找出来。”


    陆判官翻了大半个时辰,找出了七条被涂改的记录。加上之前潘文彬和刘二狗,一共九条。九个人,死法各不相同——病故、溺亡、坠崖、火灾、被牛顶死、被瓦片砸死、吃鱼卡死、走路摔死、睡觉猝死。看起来毫无关联,但谢易注意到一个共同点。


    “这九个人,都是城东的。”谢易指着地址栏,“全部住在城东。”


    陆判官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凉气:“还真是。城东潘家巷、城东刘记豆腐店、城东柳树街、城东……全在城东。”


    汤圆:“城隍庙也在城东。这应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谢易和陆判官闻言一怔。


    的确。城隍庙就在城东。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城东有一片老城区,几十年前那里曾经发过一次大水。那次大水淹了不少人,后来建了堤坝,这才没再出事。


    谢易忽然想起一个人,他转向陆判官:“陆大人,城东那片老城区,几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土地庙?”


    陆判官翻了翻档案:“有。后来发大水冲垮了就没再建,现在那里是一片荒地。”


    “潘文彬的魂魄就是被锁在那个废弃的土地庙里的。”谢易顿了顿道:“那个刘二狗住在离那个土地庙不到半里地的地方,其他人也都在这一片区域。”


    汤圆跳上桌子,尾巴一甩:“看起来是有人在那个废弃的土地庙里搞事情。”


    谢易站起身来,“我去看看。”


    陆判官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跟你一起去!”


    废弃的土地庙还是老样子,破败不堪,神像歪倒在一边,蛛网密布。谢易带着汤圆和陆判官到了地方,仔细查看了之前找到木匣子的暗格。可是这一次暗格里什么都没有了。


    谢易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暗格的底部有一层极淡的黑色痕迹,像是烧焦的符文。


    “锁魂阵的余烬。”谢易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黑色痕迹,“有人在这里布过锁魂阵,而且不止一次。潘文彬是被锁在这里的,其他八个人很可能也被锁过,只是地点不同。”


    汤圆在土地庙里转了一圈,忽然在一根柱子前停了下来。它用爪子挠了挠柱子的根部,刨出一块松动的砖头。砖头下面,压着一小块布片。


    谢易走过去,捡起布片。是一块灰色的粗布,像是从袍子上撕下来的。


    “灰袍人。”汤圆说。


    谢易把布片收好,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废弃的土地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


    “陆大人,”谢易说,“你回城隍庙查一查,这片区域在过去几十年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天灾人祸。比如水灾、瘟疫之类死了很多人的那种。”


    陆判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呢?”


    “我和汤圆在这儿再找找线索。”


    陆判官走后,土地庙里安静了下来。暮色渐浓,废弃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汤圆跳上神像的肩膀,蹲在那里,碧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谢易,”汤圆忽然开,“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嗯。”


    “有人涂改生死簿,锁人魂魄,还牵扯到几十年前的水灾。这不是普通的邪术师能干出来的事。”


    谢易没有回答。他拿出寻踪符,以锁魂阵的余烬为引,点燃后烟线竟然指向了地底深处。


    “下面有东西。”谢易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汤圆从神像上跳下来,走到谢易脚边,尾巴拍了拍他的小腿:“要不要挖?”


    谢易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不行。没有工具,而且天快黑了。明天带人来挖。”


    汤圆点了点头。一人一猫走出了废弃的土地庙。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荒地照得惨白。谢易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忽然觉得它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洞洞的,随时要把人吞进去。


    “走吧。”谢易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汤圆跳上他的肩,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没有说话。


    一人一猫沿着来路往回走。槐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落在地上、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谢易走出荒地,上了大路,远远看见城隍庙的灯笼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城隍爷正在偏厅里喝茶,看见谢易进来,微微点头:“查得如何了?”


    谢易把锁魂阵、布片还有土地庙地下的异常说了一遍。城隍爷听完,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那座土地庙底下确实埋着东西。”城隍爷说,“我上任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查。那地方地势低,发大水的时候淹得最厉害,过去死了不少人。后来城里的人填土建庙,这才把那些亡魂压在了下面。”


    “压住了?”汤圆问。


    “压住了,但没压死。”城隍爷的眉头皱了起来,“如果有人刻意唤醒它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易已经明白了。


    那些被压在地底的亡魂,如果被唤醒,会是一场灾难。


    “明天我让人去挖。”城隍爷说,“你要一起来吗?”


    “来。”谢易说。


    从城隍庙出来,夜已经深了。汤圆在他肩上打起了小呼噜,尾巴时不时抽动一下。


    谢易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条街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


    谢易一夜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汤圆从猫窝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尖卷了卷,慢悠悠地跳上谢易的肩膀。


    “这么早?”


    “早去早回。”谢易把铜如意装进布包里,又从抽屉里取了几张符箓。


    一人一猫出了门,沿着昨晚的路往城东走。晨雾还没散,街上看不见几个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谢易买了两张葱油饼,自己吃一张,另一张撕成小块喂汤圆。汤圆挑剔地闻了闻,勉为其难地吃了。


    走到城东那片荒地的时候,雾更浓了。白天的土地庙看起来没那么瘆人,就是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房子,歪倒的神像上落满了鸟粪。


    城隍爷和陆判官他们早已守在了这里。一声令下后,四个阴差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挖。


    谢易没急着动手,先绕着土地庙转了一圈,随后在地上画了个圈:“从这里挖。”


    阴差们转移阵地,铁锹翻飞,泥土飞扬。


    陆判官在旁边翻生死簿,翻着翻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谢易走过去。


    “这块地下面,按记录应该埋着当年水灾遇难者的遗骸。但记录上说只有十几具,可你看这个——”


    陆判官指着生死簿上的一行小字,“当年上报的数字是十三人,但土地庙的镇魂柱上刻的却是四十九人。”


    城隍爷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人瞒报了。”


    “瞒报数字干什么?”汤圆不解。


    灶王爷啃着松花团,含混不清地说:“瞒报数字就能少做法事,少花钱。但那些冤魂不会因为数字瞒报了就不存在,它们还在地下,怨气越积越重。”


    谢易看了一眼正在挖掘的坑,已经挖了将近三尺深了。泥土的颜色从黄变黑,又从黑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浸过血一样。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坑底涌上来,混着泥土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


    “小心。”谢易说。


    话音刚落,一个阴差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露出一块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之间填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血渗进了石头缝里。


    灶王爷走过来,看了一眼石板,眉头紧锁:“镇魂碑。有人在这里布了镇魂阵,把地下的冤魂压住了。”


    “但这不是普通的镇魂碑,你们看这里——”城隍爷指了指石板上的一处纹路,“这是转灵阵。它不光是镇压冤魂,还在把冤魂的怨气转化成别的东西。”


    “转化成什么?”谢易问。


    城隍爷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板上的符文。他虽然不是专家,但到底跟着墨临学了这么些年的符箓术法,基本的原理还是懂的。这些符文的线条走向确实不对劲。镇魂阵的符文应该是向内收的,把魂魄锁在阵中。但眼前这些符文的线条是向外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阵中被抽走了。


    “有人在这里抽取冤魂的力量。”


    谢易道:“四十九个冤魂,被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怨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用在了别的地方。”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谢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这个转灵阵不会自己运行,必须有人在附近布一个接收阵,把抽出来的怨气引过去。”


    城隍爷点了点头:“方圆十里之内,找找有没有类似的符文痕迹。”


    陆判官自告奋勇:“我去吧!我跑得快。”


    城隍爷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跑丢了,找了三天才找回来。”


    陆判官的脸腾地红了。汤圆在旁边补了一刀:“还是我去吧。猫的鼻子更好使。”


    城隍爷居然点了点头。


    汤圆从土堆上跳下来,沿着土地庙周围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走到西北方向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尾巴尖猛地一颤。


    “这边。”汤圆说。


    谢易跟着汤圆走了大约一里地,来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这里地势比土地庙高一些,杂草长得半人高,中间有一块明显被踩平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经常摸过。


    汤圆跳上石头,用爪子刨了刨石头表面,刨出一层浮土。浮土下面,刻着一个圆形的符文阵,和土地庙石板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接收阵。”谢易蹲下来看了看,“有人在石头上刻了接收阵,把土地庙地下抽出来的怨气引到这里。然后——在这里用掉了。”


    “用掉了?”汤圆凑过来,“怎么用?”


    谢易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显迹符,贴在石头上。符纸亮了一下,石头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痕迹,像是烧焦的纹路。那些纹路从符文阵的中心向外延伸,一直延伸到石头边缘,然后消失了。


    “这些黑色的痕迹是怨气残留。”


    谢易:“有人在这里施过法,消耗了大量的怨气。而且不止一次。”


    城隍爷也跟了过来,看了看石头上的符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个符文,”城隍爷指着符文阵中心的一个图案,“是改命阵的核心符文。”


    谢易心里一沉。改命阵——用来修改一个人的命数,甚至修改生死簿上的记录。那个涂改生死簿的人,用的就是这种阵法。而运行改命阵需要大量的怨气作为燃料,所以那个人先锁了周文彬的魂魄,又锁了其他八个人的,抽取他们的怨气,用来驱动改命阵。


    “九个人的魂魄,够改几次生死簿?”谢易问。


    城隍爷算了算:“九个人的怨气,大概够改三次。”


    “生死簿上被涂改了九条记录。”谢易说,“不是九个人各改一次,而是——改了三个人的生死簿,每人改了三次?”


    陆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倒吸一凉气:“还真是!被涂改的九条记录,分别属于三个人!潘文彬、刘二狗,还有一个叫赵大牛的。每个人名下有三条被涂改的记录!”


    “也就是说,”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改了三个人的生死簿。不是随便改的,是反复改了三次,确保他们一定会死。”


    “那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谢易问。


    陆判官翻了翻档案:“潘文彬,秀才,穷。刘二狗,卖豆腐的,穷。赵大牛,挑夫,穷。都是城东的,都是穷老百姓,没有共同点。”


    城隍爷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开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住在同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几十年前发过大水,死了四十九个人。而那四十九个人里面,有三个人的姓氏,和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是一样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谢易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人在那次水灾中失去了亲人,他认为是那三个人的祖先,又或者是那三个人本身做了什么导致了水灾,所以他要报复。”


    “他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布下转灵阵,抽取冤魂的怨气,驱动改命阵,把仇人的后代一个一个地改死在生死簿上。”


    城隍爷看了谢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比陆判官聪明多了。”


    陆判官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其实也想到了,就是没来得及说。”


    汤圆歪着脑袋:“那为什么只改了九条记录?九条记录对应三个人,每人三条。他是想让这三个人死得特别惨?还是说,他的仇人不只这三个人,但他只够力量改这三个?”


    城隍爷:“因为四十九个冤魂,怨气已经被抽得差不多了。如果有人继续抽取,这些冤魂就会彻底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而那个施法的人,既然已经成功了三次,就不会停手。”


    “还有多少人被他写在名单上?”谢易问。


    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上面的三个名字被划掉了——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下面还有七个名字,没有被划掉。


    “这是我从土地庙神像底下找到的。”城隍爷说,“应该是施法者留下的名单。一共十个人,他成功了三个,还剩七个。”


    谢易看着那七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人很谨慎。”


    “他知道用别人的笔和别人的手去涂改生死簿,自己从不直接动手。他躲在暗处,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布阵、收集怨气、一步一步地实施报复。我们到现在连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了一件事,他还会继续动手。因为他还有七个目标没完成。”


    “而他的怨气来源——”


    谢易看向城隍爷,“就是土地庙地下的那四十九个冤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你说得不错。”


    城隍爷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加固了镇魂碑, 暂时封住了转灵阵。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个施法者既然能布下这个阵,就能想办法破解加固。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谢易想了想, 从布包里拿出那张灰布片, 这是昨天在土地庙柱子下面找到的。他把布片递给城隍爷:“这应该是从施法者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或许有他的气味。”


    城隍爷接过布片看了看又闻了闻, 皱眉道:“这气味……很淡,但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在哪儿?”谢易追问。


    城隍爷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汤圆凑过来闻了闻布片,碧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气味很特别,像是……烧过纸钱的那种烟熏味,又混着一点檀香。跟庙里和尚身上的味儿差不多。”


    “庙里?”陆判官挠了挠头, “什么庙?寺庙?城隍庙?土地庙?还是别的什么庙?”


    汤圆没有回答,因为它也不确定。


    谢易把布片收好, 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开始从东边漫过来。


    “今天先到这里。”谢易道:“我回去查查那七个还活着的人,看看他们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城隍爷,麻烦您派人守着土地庙,别让施法者回来破坏镇魂碑。”


    城隍爷点了点头:“大家分头行动。”


    众人散了。


    谢易抱着汤圆往回走,陆判官一路护送,快到家门口时,他突然冒出一句——


    “谢易,你说那个施法者是不是很可怜?”


    谢易停下脚步, 看了他一眼。


    “他死了亲人,几十年放不下,为此做了这么多坏事。”


    陆判官的声音低低的, “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几十年前水灾的事,就被写在了名单上。”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怜归可怜,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陆判官点点头,“你说的没错。那个人既然能有法子修改生死簿,本事不小,你明日去寻那些人的时候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谢易说。


    陆判官不再多言,将人送到家门口便准备离开,临走前又回头:“汤圆,保护好你家谢小大仙。”


    汤圆尾巴一甩:“那是自然。”


    谢易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点了一盏灯,坐在书桌前,把那七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李木匠、王寡妇、张铁头、孙虎、陈大脚、吴算盘、郑麻子。都是城东的普通百姓,有手艺人,有小商贩,还有一个是算命的。


    他盯着这些名字看了很久,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关联。除了都住在城东,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汤圆跳上桌子,趴在纸旁边,用爪子拨了拨“吴算盘”三个字:“算命的。这个人也许知道点什么。”


    谢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算命的人常年跟阴阳打交道,也许见过那个施法者,或者听说过什么风声。


    “明天去找吴算盘。”谢易说。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里打着小呼噜。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槐花还在落,落在屋顶上、窗台上、石阶上,细细簌簌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谢易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施法者。那个人布了这么大的局,用了这么久的时间,一定就在附近。


    也许就住在城东的某条巷子里,也许每天都从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前经过,也许还去过寿喜班听过戏,甚至可能跟他打过照面。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找吴算盘。


    吴算盘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谢易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嗓门:“来了来了!算卦排队啊,先来后到!”


    门开了,露出一张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颗算盘珠子。吴算盘看了看谢易,又看了看他肩上的黑白花猫,愣了一下:“缘主是来算卦的?”


    “不是。”谢易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写有七个名字的纸,“我打听几个人。你认识这上面的名字吗?”


    吴算盘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认识不认识,我这每天见的人多了,哪记得住?”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吴算盘脚边,仰起头,碧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吴算盘的腿开始发抖。


    “你认识。”汤圆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猫……猫说人话了?


    吴算盘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谢易:“别紧张,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没有恶意的。”


    吴算盘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进、进来再说。”


    屋子里堆满了黄历、卦签和铜钱,墙上挂着八卦镜和桃木剑,一股子檀香味熏得人头晕。吴算盘把门关上,给谢易倒了杯茶,搓着手说:“您就是谢小大仙吧?久仰久仰。那名单上的人……我都认识,都是街坊。您打听他们做什么?”


    “他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谢易问。


    吴算盘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李木匠上个月被刨子削了手,伤口一直不好;王寡妇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张铁头打铁的时候火星子溅到眼睛里,差点瞎了;孙虎摔断了腿;陈大脚的货郎担被人偷了;郑麻子的脸更麻了——哦这个不算怪事。就这些,都是小灾小难,算不上什么大事。”


    谢易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你打听过他们?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在这附近出没?”


    吴算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倒是有一个人。大概三年前,有个穿灰袍子的老头来找我算卦。他不算自己的命,算别人的。算的就是名单上那几个人。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算别人命的人也常有。现在想起来,那人灰袍子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笠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露过脸。”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灰袍子?斗笠?”


    “对。”吴算盘点头,“他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故意压着嗓子。我给那几个人批了八字,他付了钱就走了。后来每隔一两个月来一次,每次都问同样的人。上个月还来过一次。”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谢易问。


    吴算盘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突然来的,没有规律。”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追踪符,折成一个小三角,递给吴算盘:“如果那个人再来,把这个塞进他的袖子里。别让他发现。”


    吴算盘接过符纸,手有点抖:“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就是能让我找到他。”谢易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是酬劳。”


    吴算盘看见银子,眼睛一亮,抖也不抖了,一把抓过去塞进袖子里:“谢小大仙放心!包在我身上!”


    从吴算盘家出来,谢易又去拜访了名单上的其他人。李木匠的手伤确实奇怪,伤口不红不肿,就是不长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它愈合。谢易画了一道安神符给他,让他贴在伤口上。王寡妇家的鸡全死了,但谢易检查后发现不是妖邪作祟,就是普通的黄鼠狼干的。张铁头的眼睛倒是好了,谢易给他留了一瓶清目散。


    一圈走下来,谢易发现这些人确实都在走霉运,但没有明显的术法痕迹。施法者很谨慎,没有直接对他们下手,而是通过改命阵慢慢影响他们的气运,让他们“自然”地遭遇灾祸。


    “他不是一次性改死他们,”谢易边走边对汤圆说,“而是一次一次地改,让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这样看起来就像意外,不会引起怀疑。”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个人很有耐心。”


    “有耐心,而且很小心。”谢易说,“他在城东活动了至少三年,甚至更久,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回到家,谢易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写在纸上。灰袍人、斗笠、低嗓音、每隔一两个月来一次吴算盘处、询问名单上七个人的情况。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仍然看不出灰袍人的真实身份。


    汤圆趴在桌角,用爪子拨弄着那张灰布片,忽然说:“谢易,你说这个灰袍人会不会就是当年水灾中死了亲人的某个幸存者?”


    “有可能。”谢易放下笔,“城东那次水灾死了四十九个人,幸存者应该不少。但过了几十年,还记着仇、有能力布阵施法的,不会太多。”


    “那我们去查查当年水灾的档案?”汤圆提议。


    谢易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谢易去了县衙。他跟县衙的小吏相熟,查阅旧档案不是难事。再加上先前还帮县衙破获过几桩案子,饶是如今的廖县令对于他出入档案库的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管理档案的老贾指着几排落满灰的木架子说:“三十年前的卷宗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吧。”


    谢易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份关于水灾的卷宗。卷宗上记载了那次水灾的起因——连降大雨,河堤决口,淹了城东三十余户人家,死亡四十九人。卷宗后面附了一份遇难者名单,上面写着四十九个人的名字和年龄。


    谢易把名单抄了一份,又翻了翻后面的卷宗,发现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上说,有人怀疑河堤决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上游有人私自挖土,导致堤基松动。但调查到最后不了了之,没有追究任何人。


    “人祸?”汤圆凑过来看,“谁挖的土?”


    “卷宗上没有写。”谢易皱了皱眉,“被压下去了。”


    谢易把卷宗放回架子上,带着抄录的名单离开了县衙。他走在街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被压下去的调查结论。


    如果水灾是人祸,那么受害者的家属要找的仇人就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具体的人。


    那个灰袍人改生死簿、锁人魂魄,报复的可能不是潘文彬等人本人,而是他们的祖辈——当年挖土导致堤坝决口的人。


    “汤圆,查一下潘文彬、刘二狗、赵大牛的祖辈,看看他们跟那次水灾有没有关系。”


    汤圆跳下他的肩,四爪生风地跑了。半个时辰后它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张纸。上面摘抄着这三个人的祖辈姓名和身份。


    汤圆把摘抄的纸张放在谢易面前——


    “潘文彬的爷爷叫潘士诚,当年在河堤上游开过窑厂。刘二狗的爷爷是窑厂的工人。赵大牛的爷爷是负责运土的。那三个死了的人,他们的祖辈都跟那处河堤的土方工程有关。”


    谢易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灰袍人,很可能是当年水灾中死了亲人的某个幸存者。他查明了真相,但官府不追究,他就自己动手。他花了三十年,布阵、集怨气、改生死簿,一步一步地让仇人的后代死于非命。”


    汤圆歪着脑袋:“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仇人本人?仇人应该早就死了吧?”


    “也许他就是要让仇人的后代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谢易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死了,他的孩子会痛。孩子死了,孩子的孩子也会痛。他要让这份痛一代一代传下去。”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难得没有说什么俏皮话。


    谢易把纸收进布包,站起身来:“走吧,去城隍庙。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城隍庙偏厅里,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都在。谢易把查到的信息说了一遍,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灶王爷摸了摸胡子,“所以那个灰袍人,他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仇人的后代一个个死去。”


    “但他用的方法很危险。”城隍爷沉声道,“他抽取冤魂的怨气,那些冤魂本来可以超度投胎,现在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四十九个冤魂会彻底消散。”


    陆判官举手:“那我们把他抓起来不就行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城隍爷看了他一眼。


    陆判官把手放了下来。


    谢易从书箱里拿出那张灰布片,放在桌上:“这上面的气味,城隍爷说好像在哪儿闻过。能不能让城隍庙所有的阴差都闻一遍,看看有没有人认出来?”


    城隍爷点了点头,叫来几个阴差,让他们轮流闻那块布片。阴差们闻了一圈,都摇头。只有一个年纪最大的阴差,闻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个气味……有点像土地庙以前那个庙祝。”老阴差说。


    “土地庙的庙祝?”城隍爷一愣。


    “对,三十年前那个土地庙还没被冲垮的时候,有个庙祝,姓孟,大家都叫他孟老庙祝。他一直在土地庙里住了几十年,水灾那年他被冲走了,尸体一直没找到。大家都以为他死了。”老阴差顿了顿,“但他身上常年有一股檀香味,跟这个布片上的味道很像。”


    谢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孟老庙祝,跟水灾有什么关系?”


    老阴差想了想:“他好像有个女儿,嫁给了上游窑厂的一个工人。水灾的时候,他女儿一家都被淹死了。”


    汤圆的尾巴竖了起来。


    “所以孟老庙祝没有死,”汤圆说,“他回来了。他躲在暗处,用自己最熟悉的土地庙作为据点,布下转灵阵,抽取冤魂的怨气,修改生死簿,报复那些他认为该为水灾负责的人。”


    城隍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快八十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布了这么大的局……”


    “仇恨能让一个人活很久。”灶王爷叹了口气。


    谢易站起身来:“孟老庙祝现在很可能还在城东的某个地方。他每隔一两个月去吴算盘那里问名单上人的情况,说明他还在关注着那七个还活着的人。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他。”


    陆判官:“此人神出鬼没,咱们怎么找?用你的寻踪符吗?”


    “用不着。”谢易道:“上次吴算盘说他上个月来过。按照每两个月一次的规律,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咱们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城隍爷站了起来:“谢易,你来安排。城隍庙的人手随你调用。”


    谢易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任务。陆判官带两个阴差守在吴算盘家附近的暗处,一发现灰袍人就放信号。灶王爷负责在城东的各条路口撒香灰。灶王爷的香灰有追踪作用,灰袍人踩过之后会留下痕迹。汤圆负责闻气味追踪。谢易自己则带着铜如意在城东巡视,随时准备接应。


    接下来几天,谢易每天都在城东转悠,铜如意不离手。汤圆蹲在他肩上,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城东的老百姓都认识谢小大仙了,看见他就打招呼——


    “谢小大仙又来查案啊?”


    “谢小大仙吃了吗?”


    “谢小大仙你那只猫真好看。”


    第三天傍晚,信号来了。


    陆判官用法术施展的信号弹在暮色中炸开,是一朵金色的烟花,城东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信号的瞬间,谢易果断追赶而去。汤圆比他更快,四爪生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了出去。


    等谢易赶到吴算盘家巷口的时候,陆判官正指着一个方向喊:“往那边跑了!灰袍子!斗笠!”


    汤圆已经追过去了。谢易紧随其后一路追了三条巷子,穿过了两片菜地,最后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庙前。


    不是土地庙,是另一座更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庙。庙门歪斜着,门板上糊满了蛛网,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但汤圆蹲在庙门口,尾巴竖得笔直,碧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庙里面。


    “在里面。”汤圆说。


    谢易放轻脚步,走到庙门前,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庙里很暗,只有神像前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被烟熏得漆黑。神像下面,一个穿着灰袍的老人正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他的斗笠摘下来放在旁边,露出一头花白稀疏的头发。


    老人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谢小大仙,你终于来了。”


    谢易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汤圆从他脚边窜过去,绕到老人面前,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知道我会来?”谢易问。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动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老人说,“要么我报完仇,要么有人来阻止我。不管哪种,都是了结。”


    谢易看着他那双燃烧般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孟老庙祝,你布了这么大的局,不累吗?”


    老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


    “累。但比起我女儿一家在水里挣扎的时候,这点累不算什么。”


    “所以你就要让仇人的后代也死在水里?死在火里?死在各种意外里?”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潘文彬死的时候在咳血,刘二狗自己跳进了河里,赵大牛被自己的杀猪刀捅死了。他们的死法,是不是都跟你女儿一家的死法一样?”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女儿是被淹死的。”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不会水,她在水里喊爹,喊了很久。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沉下去了。”


    “所以刘二狗也是淹死的。”谢易说,“潘文彬咳血,是因为你女儿被水呛得咳血?赵大牛被断裂的房梁砸死,是因为你女婿是被倒塌的窑厂砸死的?”


    老人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汤圆蹲在老人脚边,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了:“你女儿知道你做了这些事吗?”


    老人猛地看向汤圆,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女儿要是知道,”汤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老人心里,“她会高兴吗?她爹为了给她报仇,害死了那么多人,还让四十九个冤魂不得超生。她会在底下高兴吗?”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谢易从布包里拿出那份水灾遇难者名单,展开来,放在老人面前。


    “这四十九个人里面,有你女儿的名字。”谢易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孟秀春,二十四岁,水灾中溺亡。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女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谢易的声音轻了下来,“所以你报复的不只是那三个人,而是那三个人的整个家族。你要让他们的后代也死在各种意外里,就像你的外孙还没出生就死了一样。”


    老人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扭曲的怪物。


    “三十年,”老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活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个。你让我放弃,我做不到。”


    谢易蹲下来,平视着老人。


    “不是让你放弃,”谢易说,“是让你换一种方式。”


    老人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困在水里,没有投胎。”谢易说,“城隍爷答应我,如果你愿意停手,他可以亲自超度你女儿一家,让她们重新投胎。”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你女儿的魂魄还困在水里,”谢易重复了一遍,“三十年了,她一直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含混的呜咽声。汤圆从地上跳起来,蹲在老人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去看看吧。”汤圆说。


    城隍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庙门口。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官袍,面容肃穆,但眼神里有一丝柔软。他身后跟着陆判官和灶王爷,灶王爷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金色的。


    “孟老庙祝,”城隍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女儿的事,我查过了。她的魂魄确实还困在当年水灾的河段里, 因为怨气太重,无法超脱。如果你愿意撤掉转灵阵, 释放那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我可以做法事,连同你女儿一起超度。”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看着城隍爷,又看了看谢易。


    “你……你们说的是真的?”


    “城隍爷不打诳语。”灶王爷在旁边插嘴,“他说能超度就能超度。就是法事需要准备点东西,贡品、香烛什么的,这个我来准备。”


    陆判官也凑上来:“生死簿上的记录我已经申请恢复了,那三个人的寿命会重新计算。虽然人已经死了, 但下一世会给他们补偿。”


    老人站在破庙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个城隍爷、一个判官、一个灶王爷、一个十岁的举人,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猫。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像一场大梦,梦醒了,他满头白发,满手鲜血,而那些他恨了一辈子的人,早就化成了黄土。


    “我带你们去。”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转灵阵的阵眼,在土地庙底下的最深处。只有我知道怎么解开。”


    一行人跟着老人出了破庙,往废弃土地庙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落在这个八十岁老人的灰袍子上,像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雪。


    望着老人的背影,汤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恨了三十年,真不容易。”


    人不比妖,就算长寿也不过百年。拿自己近三分之一的生命去恨,去报仇,这样的所作所为是没有经历过深仇大恨的汤圆难以理解的。


    谢易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城东的荒地在前方展开,那座废弃的土地庙在月光下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老人走在最前面,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很稳。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今天是最后一次。


    一行人到了废弃土地庙前。月光把整片荒地照得惨白,破败的神像在庙里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孟老庙祝站在庙门口,佝偻着背,看着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破庙,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庙虽然小,但香火不断。我在这里当庙祝,我女儿秀春隔三差五就来看我,带她自己做的腌菜和馒头。”


    谢易没有催他,汤圆安静地蹲在一边,赵判官也收起了平日的不着调。


    老人慢慢走进庙里,走到神像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歪倒的供桌。供桌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的。


    “秀春嫁了个好人家,”老人说,“她男人叫王大志,是在上游的砖窑工坊里给人烧砖的。人老实,能干,对秀春也好。他们住在砖窑工坊边上的一间瓦房里,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和和美美。秀春怀了孩子,六个月了,我去看她,她摸着肚子说爹,你外孙在里面踢我呢。”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年夏天,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河里的水涨得快漫上来了,但没人当回事。往年也这样,下几天雨就停了。可那年不一样——雨不停,河水不停地涨。”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易,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天灾。是有人在上游挖土卖钱,把堤脚挖空了。”


    “是潘文彬的爷爷他们?”谢易问。


    老人点了点头。


    “潘文彬的爷爷潘士诚就是那座砖窑工坊的东家。烧砖要土,他就雇人在河堤边上挖。刘二狗的爷爷是挖土的工人,赵大牛的爷爷是赶牛车运土的。他们挖了整整半年,堤脚被掏空了大半。没人管,因为潘士诚给乡里的保正塞了银子。”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那天夜里,河堤垮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水冲下来的时候,秀春一家都在睡觉。瓦房不结实,水一冲就倒了。秀春、大志、还有没出生的孩子,都没了。”


    谢易攥紧了手指。


    “我赶到的时候,砖窑坊那块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我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秀春的一只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绣花布鞋,鞋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他一直留着。


    “官府来人查了,查出来是堤基被人挖过。但潘士诚有钱,他打点了关系,案子最后定成了天灾。挖土的事不了了之,连个罚银都没有。”


    城隍爷站在庙门外,沉声道:“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疯了。”老人说,“我关了土地庙,到处告状。县衙、府衙、省城,我都去过。没人理我。一个穷庙祝,能有什么分量?后来我打听到,潘士诚、刘二狗他爷爷、赵大牛他爷爷,这三家人不但没受罚,反而因为那场水灾拿到了朝廷的赈灾银子,发了财。潘士诚用那笔钱扩大了工坊,成了城东数得着的富户。”


    陆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倒吸一口凉气:“我这里记的是……潘士诚善终,活了八十一岁,家财万贯。刘二狗的爷爷也善终。赵大牛的爷爷也是。”


    “善终。”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善终了,我女儿一家连个坟都没有。”


    汤圆低声说:“所以你布了转灵阵,改了生死簿,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对。”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破败的庙顶,声音低哑:“潘士诚死了,但他的儿子、孙子还活着。刘二狗、赵大牛也都还活着。我要让他们死,不是痛痛快快地死,是像我女儿一家那样——莫名其妙地、不甘心地死。”


    “刘二狗淹死在河里,就像秀春一样。潘文彬咳血咳死的,秀春被水呛了之后也咳了三天血。赵大牛被断裂的房梁砸死,而大志也是被倒塌的砖窑砸死的。”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瓦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你女儿呢?”谢易忽然开口了。


    老人一愣。


    “你女儿如果知道你为了报仇,把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抽干了,让他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她会怎么想?”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些冤魂里也有当年水灾中淹死的人。”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不是你的仇人,他们跟你女儿一样,是无辜的。你为了报仇,把他们也困在了这里,三十年不得超生。”


    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手里的那只绣花布鞋掉在了地上。


    汤圆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布鞋,然后抬起头来,碧绿色的眼睛看着老人:“你女儿还在水里。不是困在阵法里,是真的还在水里。城隍爷说过,她的魂魄一直没来报到。三十年了,她还在等你。”


    老人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佝偻着身子,跪在了神像面前,发出了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在破庙里回荡着,听得元灵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城隍爷走进来,站在老人身后,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孟老庙祝,你做的恶事,自然要受罚。但你女儿是无辜的,那四十九个冤魂也是无辜的。你把转灵阵解了,我来超度他们。”


    老人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阵眼在神像底下,”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要解开,需要一滴我的血,还有……我女儿的一件遗物。”


    谢易捡起地上的布鞋,递给他。老人接过布鞋,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血滴在神像的底座上。血渗进了石头里,石头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而是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光。


    整个土地庙开始震动。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潮湿腐朽的气息。四十九道灰色的光从地底下冲天而起,像四十九条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散开了。


    那些光芒散开的时候,谢易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喊声、叹息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喊了一声“爹”。


    老人猛地抬起头来,朝着夜空伸出了双手。


    “秀春!秀春!”


    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城隍爷走上前来,袍袖一挥,四十九道散开的光芒重新凝聚了起来,化作四十九盏小小的金色灯笼,漂浮在半空中。他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段长长的经文,那些金色灯笼一盏一盏地升上了夜空,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最后消失的是一盏比别的都小的灯笼,它在夜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朝某个方向鞠了一躬,才慢慢地、慢慢地不见了。


    老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痕迹。


    “走吧。”城隍爷对老人说,“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老人慢慢站起身来,把那只小布鞋小心地塞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谢易。


    “谢小大仙,”老人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易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你做的事情,还是要接受惩罚。”


    “我知道。”老人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土地庙。月光照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把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汤圆跳到谢易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没有说俏皮话。


    陆判官蹲在一边,翻着生死簿,小声嘀咕:“孟老庙祝,阳寿未尽,但犯下重罪……这个怎么判?”


    灶王爷:“先带回去,让城隍爷定夺。若仍定不了,地府那边还有阎王爷呢。你一个刚上任的小小判官,别瞎操心。”


    陆判官合上生死簿,嘟囔了一句“我就问问嘛”,然后跟着走了。


    土地庙里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神像上的蛛网轻轻晃动。谢易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空了的神像,沉默了很久。


    汤圆沉默了半晌,问:“谢易,你说那个孟老庙祝会怎么样?”


    “不知道。”谢易说,“但至少他女儿能投胎了。”


    “那三家人的祖辈做了坏事,但已经死了。他们的后代什么都不知道,却被孟老庙祝害死了。冤冤相报,没有赢家。”


    汤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走了,回家睡觉。折腾了一晚上,我都饿了。”


    谢易把布包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土地庙,然后转身走了。


    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夜风从城东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河水的湿气。


    谢易走在大路上,身后是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地,土地庙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件事算是了结了。但谢易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孟老庙祝,无数个放不下的仇恨,无数个走不出来的过去。他能做的,不过是遇见一个,帮一个。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那件事了结之后的第三天, 谢易去了一趟城隍庙。


    偏厅里,陆判官正趴在桌上翻生死簿,黑猫蹲在他手边,尾巴搭在砚台上。灶王爷不在,据说是回家做梅菜扣肉去了。城隍爷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谢易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易坐下来,汤圆从他肩上跳下,蹲在桌角。


    “孟老庙祝的事,”谢易开门见山,“您打算怎么判?”


    城隍爷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


    “孟老庙祝,本名孟广德, 阳寿八十二。他今年七十九,还剩三年阳寿。”


    城隍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犯的罪不小。私自布设转灵阵,抽取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致其中七个冤魂几近消散——这是其一。涂改生死簿九次, 害死三条人命——这是其二。以邪术拘禁潘文彬魂魄三年, 致其不得超生——这是其三。”


    汤圆的尾巴慢慢地甩着,没有说话。


    “按阴司律法,这三条罪加在一起, 够他下三层地狱,服刑三百年。”城隍爷说。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猜您不会真这么判,您大抵会从轻发落。”


    城隍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什么?”


    “法理之外, 亦有人情;人情之中,亦有法理。”谢易顿了顿道:“他女儿超度之前,喊了他一声爹。您听见了。”


    城隍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


    “孟广德的阳寿还剩三年。这三年,他不会在牢里过。”城隍爷放下茶杯,“他会在白峤河当三年的河工。清淤、修堤、捞水草,每天干满六个时辰,不许用法术,纯靠人力。这也是我与阎王大人商量过后网开一面做的决定。”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河工?”


    “对。白峤河上游那一段,就是当年发大水的地方,河堤一直没修好。孟广德当年是土地庙的庙祝,懂一些土木之事,正好用得上。”城隍爷说,“三年之后,他阳寿尽了,再去地府服刑。服刑期间,每十年准他探亲一次——去看他女儿。他女儿投胎之后,这个探亲就取消。”


    谢易想了想,觉得这个判法挺有意思。孟广德一辈子放不下的就是那段河堤、那场水灾、那个没了的女儿。让他去修河堤,让他守着那条河,让他用双手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比关在地牢里打三百年板子,更能让他难受。但也更能让他释然。


    “那三个作恶的人呢?”谢易问,“潘士诚、刘二狗的爷爷还有赵大牛的爷爷。”


    城隍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潘士诚,阳寿八十一,死于十五年前。刘二狗的爷爷刘老栓,阳寿七十六,死于二十年前。赵大牛的爷爷赵铁柱,阳寿七十四,死于二十二年前。”


    城隍爷一个一个地念,声音不轻不重,“他们活着的时候,河堤决口淹死了四十九个人,官府查到了他们头上,他们花钱打点,把案子定成了天灾。死了之后到了地府,案子重新审理。”


    “判了没有?”谢易问。


    “判了。”城隍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展开来,“潘士诚,以钱财掩盖罪行,致四十九条人命不得伸冤,判入拔舌地狱三十年,刀山地狱三十年,沸汤地狱三十年。三刑并发,共计九十年。刑满之后,投畜生道,三世为猪,三世为牛,三世为羊,代代被人宰杀。”


    汤圆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刘老栓,从犯,判拔舌地狱二十年,刀山地狱二十年,沸汤地狱二十年。刑满之后,投畜生道,两世为猪,两世为牛,两世为羊。”


    “赵铁柱,从犯,同刘老栓。”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服刑的?”


    “潘士诚死了十五年,已经在地府关押审理了十五年。判决定下来之后,即刻入刑。”


    城隍爷把文书收起来,“另外,潘士诚、刘老栓、赵铁柱三家的后代,凡是沾了那笔钱的,都减了阳寿。潘文彬减了十二年,刘二狗减了八年,赵大牛减了六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年纪轻轻就死了,不全是孟广德改命的原因,他们自己的祖辈早就给他们欠下了债。”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判官从前厅探出头来,看了谢易一眼,又缩了回去。


    谢易站起身来,朝城隍爷拱了拱手:“多谢城隍爷告知。”


    城隍爷摆了摆手:“谢易,你替我把这个案子查清楚了,我还没谢你。孟广德的判法,你觉得行不行?”


    “行。”谢易说。


    城隍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从城隍庙出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汤圆忽然开口了:“九十年地狱,九世畜生。潘士诚那点家产,值不值?”


    谢易推开院门,驴打滚正在院子里啃草,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没搭理。


    “值不值,他自己知道。”谢易说。


    汤圆哼了一声,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喝水。驴打滚看着汤圆喝水,后腿动了动,似乎想使坏,但犹豫了一下,没动。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话题太沉重了,连驴都觉得不合适。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了两行字,又合上了。


    他在想孟广德。七十九岁的老人,佝偻着背,在白峤河边清淤泥、修堤坝。河风吹着他的灰袍子,吹着他的白头发。三年之后,他会死,然后下地狱。地狱服完刑之后,他大概还会去投胎。也许投成人,也许投成别的什么。


    但不管投成什么,他大概都不会忘记那条河,不会忘记他女儿喊的那声“爹”。


    谢易重新翻开书,继续看。汤圆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他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第二天,谢易去白峤河边看了一趟。


    上游那段河堤正在修,几个河工在搬石头、和泥浆。其中一个穿着灰袍子的老人,佝偻着背,搬着一块不小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堤上走。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走一步,停一息,再走一步。


    谢易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肩上,也看了一会儿。


    “你说他后悔吗?”汤圆问。


    谢易想了想,说:“他后悔的不是报仇,是连累了那些冤魂。”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没有接话。


    谢易转身走了。他没有去跟孟广德打招呼,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


    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够了。


    将新写的文章交给宋先生评改后,谢易慢悠悠地走出安良馆。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肩上,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去卢记?”汤圆低声问。


    “去卢记。”谢易说。


    卢记鱼羹店在城东菜市口边上,从私塾走过去要穿过三条巷子。谢易刚拐进第一条巷子,就被人叫住了。


    “谢易!等等我!”


    李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跑得不算快但步伐比从前轻快了不少。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眼睛里带着笑意,脸上的气色明显比去年好了许多。


    去年这个时候他院试落了第,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起路来都打摆子。如今院试过了,虽然名次不算拔尖,但好歹是秀才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你今天走得怎么这么快?”李山喘了两口气,“我方才喊了你三声。”


    “没听见。”谢易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晚上回去喂驴。”


    李山愣了一下。他跟谢易认识这几年早就习惯了他嘴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但“喂驴”这个词还是让他消化了两息。


    “就是我家驴打滚,先前它一直跟我爹住在义庄,不过最近我爹因为公差要临时出一趟远门,他就给顺路送到城里来了。”


    李山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他爹最近也出公差,显然谢易他爹和自家爹出的是同一趟公差。


    两人并肩往卢记走,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悠闲地晃着。


    卢记鱼羹店到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赵金的大嗓门。


    “章愚你行不行啊?连个鱼刺都不会挑?”


    “怎么不会挑,我那叫细致!”


    谢易掀帘子进去,看见靠墙的老位置上已经坐了两个人。赵金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绸衫,腰带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白玉。他的面前摆着一大碗鱼羹,碗边上堆了一圈挑出来的鱼刺,挑得干干净净。


    章愚坐在他对面,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直裰。他面前也有一碗鱼羹,正慢悠悠地喝着,不急不躁。


    边上还有两个位置空着,其中一个显然是给谢易留的。


    “谢易!快来!”赵金一拍桌子,“今天我请客!卢植,给谢易上最大碗的鱼羹!”


    后厨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你小点声,我爹正在片鱼,别把他手抖了。”


    卢植从后厨探出头来,清秀的脸上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痕迹,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拎着个大勺。他比谢易大三岁,个子却只高半个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的暖和。看见谢易肩上的汤圆,他眼睛一亮:“汤圆来了!今天有新鲜的鳜鱼,我给你留了最好的那块肚腩!”


    汤圆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径直走到靠墙的那张空椅子上蹲好,像个等上菜的食客。


    李山在谢易旁边坐下来,把那摞书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自己面前,这才端起卢植刚送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赵金看着他那套讲究的动作,啧啧两声:“李山,你现在是秀才了,讲究也升级了。”


    李山不紧不慢地说:“我从前也讲究。”


    “你从前吃饭不铺手帕。”


    “那是因为我的手帕上次被你拿去擦鱼汤了。”


    赵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章愚在旁边小声说:“赔了人家三条手帕,心疼了好几天。”


    “那是我娘绣的!”赵金拍了一下桌子,“有感情的不行啊?”


    谢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弄丢了我一本书,说赔我一套新的,到现在还没赔。”


    赵金的气势立刻矮了下去,嘟囔道:“那不是没找到一样的版本嘛……我又不能拿银票糊你脸上,那多不尊重你……”


    章愚轻啧了一声:“你上次赔李山手帕的时候,确实是拿银票糊的。”


    赵金张了张嘴,发现今天自己说一句被怼一句,决定闭嘴专心等鱼羹。


    卢植端着托盘出来了。一大碗鱼羹放在谢易面前,一小碟去刺的鱼肉丁放在汤圆面前,另外三碗鱼羹分给李山、赵金和章愚。他还在桌上加了一碟炸鱼骨,“新试的方子,你们尝尝。”


    汤圆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尾巴尖翘了一下,表示满意。卢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难得没有躲。它记得几年前,自己还在街头流浪的时候,常在这家店偷吃剩菜食材还有客人的菜。后来被谢易抓住,卢植一家没打她没骂她,在她还清了饭钱后也没有因此畏惧她妖族的身份,时不时给她喂小鱼吃。


    除了收留她的谢易和给她做猫窝做好吃的饭食的谢老九外,汤圆最有好感的人类便是卢植和他爹娘了。


    卢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章愚坐下来。他跟谢易几个人混熟了之后,忙完了就会出来坐一会儿,反正他爹在后厨片鱼,他娘在门口招呼客人,少他一个不少。


    赵金舀了一大口鱼羹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卢植,你真不打算接着读书了?你爹上次还跟我说,想让你再去试试府试。”


    卢植摇了摇头,表情认真:“我不去。我一看书就头疼,比被我爹的鱼刺扎了还疼。我就想守着这个店,把我爹的手艺学到手,以后开个分店。”


    章愚问:“分店开在哪儿?”


    “明州府。”卢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不过那得等我爹先把秘方传给我,他说要等我满十八。”


    赵金大手一挥:“开分店的时候我出银子!算我入股!”


    卢植看了看赵金身上那件宝蓝色绸衫,诚恳地说:“你先把你衣裳的钱省下来,攒着。”


    赵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山吃完了鱼羹,拿手帕擦了擦嘴,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孟子注疏》,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谢易面前:“这段的疏解我总觉着不太对,你帮我看看。”


    谢易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那一章。他想了想,说:“朱子的注太板了,你看焦循的《孟子正义》可能会清楚些。”


    李山眼睛一亮:“你有?”


    “有。明天带给你。”


    李山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书收了回去。


    赵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打了个哈欠。他对这些没兴趣,他爹也不指望他考功名,能过府试已经烧高香了。他的人生规划很简单:继承家里的银楼,数银子,穿好看的衣服,和朋友吃好吃的饭。


    章愚的人生规划更简单:将来跟他爹一样当个酒楼的大掌柜,管铺子,继续听赵金吹牛。


    卢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槐花,忽然说:“今天散学早,你们要不要去河边走走?我听说最近河里鱼多,谢易你不是喜欢钓鱼吗?”


    “今天不行,”谢易说,“我要回去喂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喂驴?”赵金瞪大了眼睛。


    “我爹在乡下养的驴,这两天给送到城里来了,让我帮着照顾几天。”


    赵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章愚和李山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汤圆吃完了鱼肉,舔了舔嘴,尾巴尖抽了一下,表情微妙。


    谢易家的那头驴,叫驴打滚。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也不知道他堂堂一个举人,怎么会给驴取这种不着调的名字。


    驴打滚是一头灰色的毛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起来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驴。但汤圆知道它不普通。


    它的眼神不对。


    别的驴的眼神是温驯的、憨厚的、带着一种“你别打我我就好好干活”的卑微。驴打滚不一样,它看人下菜碟,是个妥妥的两面派!


    用谢易的话来说,叫“绿茶”。


    它会在谢易和谢老九面前装乖。这俩人喂它的时候,它温顺得像只大狗。这俩主人一走,它就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它甚至还会在汤圆面前挑衅,故意把她的水碗踢翻,然后在谢易来查看的时候,一脸无辜地站在旁边,仿佛在说“不是我,是风”。汤圆气得炸毛,但驴打滚比它大十倍,汤圆拿它没办法。


    汤圆也不是吃素的。它会在驴打滚吃草的时候突然从高处跳下来,吓得驴打滚四蹄乱蹬。会在驴打滚睡觉的时候蹲在它耳朵边上打呼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驴打滚睡不着。曾几何时,这一猫一驴在谢家的小院里,每天上演鸡飞狗跳的戏码。


    谢易对此的态度是:不管。反正打不出人命——不对,打不出驴命和猫命。


    从卢记鱼羹店出来,谢易又拐道去了草料店,没多久便提着一袋豆饼出来。这是给驴打滚加的餐。这驴虽然性格乖张,但谢老九交代过要好好喂,他不敢怠慢。


    回到家,推开院门,驴打滚正站在牲口棚里,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走过去,把豆饼倒进驴食槽里。驴打滚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谢易。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就这?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廊下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驴打滚,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驴打滚看见了汤圆,耳朵转了转,然后慢条斯理地低下头,开始吃豆饼。它吃得很优雅——驴吃东西本来没什么优雅可言,但驴打滚就是有本事吃出一种“我在赏你脸”的感觉。


    汤圆碧绿色的眼睛眯了眯。


    谢易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然,驴打滚吃完了豆饼,慢悠悠地走到院子另一头,低头喝水。喝完之后,它若无其事地走到汤圆的水碗旁边,不经意地用后腿一扒拉——


    水碗翻了。


    汤圆从栏杆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驴打滚面前,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驴打滚看着它,打了个响鼻,那表情分明在说:哟,急了?


    谢易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靠着柱子看了起来。他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两天爹送驴过来的时候提起韩菘蓝过几天会来城里帮他带些东西,再顺便把驴牵回去。算算时间,应该快来了吧?


    汤圆和驴打滚还在院子里对峙。汤圆弓着背,尾巴炸成了毛球,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驴打滚纹丝不动,歪着脑袋看着汤圆,那表情分明是在享受这场对峙。


    谢易收起书,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汤圆捞起来放在肩上,又把汤圆的水碗重新摆好,添了水。


    “消停点,”他对驴打滚说,“明天给你买新鲜的苜蓿草。”


    驴打滚的耳朵转了转,终于收起了那副欠揍的表情,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棚子底下,卧了下来。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余怒未消,尾巴一下一下地抽着谢易的后背。


    谢易拍了拍汤圆的脑袋:“你也是。别老跟一头驴较劲。”


    汤圆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谢易的衣领里,不说话了。


    夕阳把院墙染成了橘红色,槐花从墙外飘进来,落在驴打滚的背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落在谢易的书箱上。


    谢易伸手接住一片槐花,看了看,又让它被风吹走了。


    他想,等韩菘蓝来了,得让卢植多留一份鱼羹。韩菘蓝不吃东西,僵尸不用进食,可即便如此谢易每次都会给他留一份,韩菘蓝也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谢易吃。


    这就够了。


    谢易转身进屋,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今天的功课。汤圆从肩上跳下来,蜷在桌角,尾巴搭在砚台边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院子里,驴打滚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也睡了。


    暮色四合,白峤县的夜晚安安静静的。


    谢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闭上眼睛,听着汤圆的小呼噜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驴蹄子刨地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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