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如见天子
◎您想将我等也炸死,为太子陪葬?◎
季望泫听他说了段原委, 对他与瞿家的故事并不感兴趣,言简意赅地问道:“城中那位余小将军,可听从你的号令?”
许望摊手:“只认瞿家兵符。”
“瞿扬在何处?”
许望长叹一声:“大概醉倒在吾州城中哪座烟柳之地。”
如此看下来, 此人毫无用处。思索片刻。季望泫给了他一个机会:“你想不想戴罪立功?”
“老实说, 殿下,卑职觉得……你我都会死在这里。”
纵观季望泫入吾州的这大几个月,确实也见识到了瞿家是如何的只手遮天。瞿扬瞿大将军几乎是一呼百应, 他要什么, 都会有人挤破头献上来。
可笑。既无功绩, 又无正义, 仅仅是因为权势滔天, 便可被无数人奉为圭臬么?
许望似乎看出他眼中的尖锐,苦笑几声:“长夜漫漫, 卑职倒是可以为殿下讲几个故事。”
“曾有人挑战过‘神明’的权威,是移民过来的南族人……死状惨烈。”
……
天色渐亮,讲完故事的许望在草垛上呼呼大睡, 季望泫坐在角落里,垂目深思, 毫无睡意。
入口的燕翎渐渐耐不住了, 他忽而想,鸢六做得真对,什么人也配跟主子共处一室?还睡上了?就该捆了扔出去。
寻找瞿扬踪迹的鹤三与鸦四彻夜未归,想来也是没什么好结果。
偌大一个吾州城, 有人存心要躲,一时间也无从查起。
杀进去有几分胜算?燕翎正盘算着, 忽然听见帐篷里传来微小的动静。
是季望泫在唤他与鸢六进去。
“小六, 把人送回去, 各自歇下。”
鸢夕领命而去,燕翎轻手轻脚挪至季望泫身边,轻声劝道:“主子也睡会儿吧。”
“可以靠着属下睡,”他率先坐下来,张开手邀请他,“属下坐着也能睡。”
季望泫点头,侧身,将头枕靠到他的胸膛上。
……
即便是如此蹲守,待到城门开、瞿扬匆匆赶来,也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至于城门为何封锁了不到两天便开了?
因为传闻中的“南国细作”自投罗网,被余将军逮了个现行,几番严刑拷打之下,终于吐露了自己有同伙。
瞿扬赶到时,季望泫已经在城门前等候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来人:“瞿将军,南国细作如此大的事情,本宫来插手,合乎情理吧?”
“殿下怎的在此!”瞿扬故作惊讶,转而瞪了余晴一眼,“太子殿下莅临,怎不早的通知我,若是怠慢了,你……”
“将军,”季望泫强硬打断他的话,“轻重缓急,您分得清。”
城门移动时,发出钝刀子割肉般沉重的声响。瞿扬面露不悦,拧着眉打量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太子。
苦熬一晚上,自然失了神采,显出几分狼狈与憔悴。
铁门大开,一身负沉重镣铐的黑影被拖拽着出来。那人头发胡乱披散,衣摆破损,露出来的几块肌肤也被深重的血痕盖着。
押着他的士卒逼迫他跪下,身躯摇晃间偶然一个抬头——眉目含情、鼻梁挺拔,薄唇微扬,赫然是一副雌雄莫辨的姣好容颜。
如若不是这满头黑发,倒真不比瞿扬豢养的南族美少年逊色。
“说!”一军棍狠狠砸在美人脊背,引得他身躯一扬,穿过肩胛骨的锁链又带出几缕血迹,“谁指使你的?来大泱做什么?”
暗中掩藏着的几道呼吸声有一瞬间的停滞,雀音鹭沅乃至鸢夕,纷纷睁大了瞳孔。
那分明就是杉哥啊!杉哥怎么会——
“咯咯……”云杉苍白的唇上沾有血迹,越发显得妖冶,他痛极了,却是在笑,目光轻飘飘掠过众人,也掠过正对着他的季望泫,落到瞿扬身上,“将军……您不是应了奴家,引得太子入了城,便将我放归故乡?”
“嘭!嘭!”又是两棍,云杉支撑不住,却因为锁链被人拉住了,连倒下去都做不到。
“大胆!你血口喷人。”
“住手。”
“按照您的吩咐,烟儿在八尺巷头尾、芜启巷等等……”他重咳几声,嘴角淌出鲜血,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几处地方埋好了炸药,您说过放我族人一命的……为什么不开城门、不让我同胞们走!?”
“难不成您!将军,您想将我等也炸死,为太子陪葬?”
“疯疯癫癫,满口胡言!”瞿扬气愤拔剑,“本将军亲自了结你。”
持棍的士卒还要有动作,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拉住了手腕,再后排的人当即要上来支援,又被另一个黑影挡住。
雀音和鸩止一左一右,不准任何人靠近云杉。
“本宫说,住手。”季望泫扬声高呵,走进人群中,举起手中明黄卷轴,“本宫携有圣谕,见我如见天子。怎么,瞿将军,你瞿家军、乃至你吾州,要反吗?”
霎时间鸦雀无声。
最先跪下的是燕翎与鸢夕,而后是雀音、鸩止,乃至一众士兵,包括余晴,最后是强忍着不耐的瞿扬。
乌泱泱跪倒了一片,而季望泫站在人群中央,挺拔如鹤:“此事瞿将军还是避嫌的好,本宫毕竟是远道而来,也不做主导。余晴,本宫命你彻查此事。”
“人命关天,先立即派人探查这位公子所说的几处,看是否真有其事,再查其同党。另外,瞿将军也不好再离开临香郡,不如到郡中住下,彼此都方便。”
“臣,遵旨。”
……
牢中湿冷,燕翎为季望泫披上一个外衣。
狭长通道左右两段火光轻晃,季望泫跟着余晴一路走到牢房深处,沾上满身血腥气,也看到不少被关押的犯人。
许望也在。他看着季望泫身后的护卫就有点发怵,贴着墙走。
他是代表瞿扬过来审问犯人的。
“许大人,”季望泫的神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明,“惩处南国犯人,用的都是这般狠厉手段么?”
许望没睡好,正打哈欠,回复道:“殿下,南族与我族水火不容,且莫说我们如何对他们了,你若是去南国看——随便哪个小国家,流落到他们手中的大泱子民都要被扒皮抽骨。”
“如若我国细作被抓,会被他们挂在城门、羞辱虐待至死。”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南方诸国虽小,但培养的细作与杀手层出不穷,瞿家军有不少将领死于其温柔刀下。即便是瞿将军,也被几次三番的刺杀。”
“所以卑职么,也不求什么大建树了,花天酒地让他们注意不到……保我一条小命。”
在瞿氏的粉饰太平下,人人只知吾州烟火连城、笙歌竞舞。天高地远,长宁城一众官员只能从知府的递交的奏折和赋税的文书来了解吾州的情况。
一家独大是不行的。季望泫越发坚定了这一方向。
不平息大泱的内乱,便无法解决与南国的矛盾。
思索间已经走到最里间,云杉被绑在刑架上,头垂下来,杂乱的发丝掩盖了整张脸。
“你说的地点我已查过,”余晴手持牛皮鞭,用鞭柄迫使他抬起头,“并无此事。”
云杉奄奄一息,虚弱掀起眼皮,透过血和汗,对上的却是季望泫静如潭水的目光。
平静么?主子瞳孔睁大了些许,这是在心疼他。
他轻扯了下嘴角,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只一眼,季望泫判断出云杉所言为真。然而瞿扬反应如此之迅速,倒像是瓮中捉鳖的布设,既然许望不在,他身边还有另外的军师?
据云水卫的探查,瞿扬身边多为谄媚讨好之徒,可用之人并不多。
以他之智谋,必不能设计这许多……恐怕他身后,还有一双无形之手。
只是不知,这双手是助他,还是要将他推入无尽深渊?
季望泫没再久待,他在杂乱的鞭声中走出去,唤来鹤鸦二人:“今夜把杉哥劫出来,鹭十一留守救人。”
“鸢六,让松哥进城,带领其余云水卫,进一步搜城。”
布置完,他仅带上雀八和燕九,往瞿扬暂住的府邸去。
云杉是最讨厌麻烦的人,本身又擅长轻功,深谙三十六计走为上,如今却直挺挺地站了出来。
云水卫每个人的烈烈之心皆不可辜负。季望泫走得快,幽深瞳孔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瞿府。瞿扬听说了余晴探查后一无所获,憋屈了一整日的心情总算有些松动,看着找上门的季望泫,以一副“不过如此”的高傲姿态斜眼睨他。
“怎么,太子殿下有何新发现?”
季望泫不入门,隔着段距离正色回应他的目光:“暂无。只是想劝劝瞿将军,莫要一头扎入绝路。”
“本宫不办冤假错案,天理公道恒在。若将军真做了什么亏心事,也请及时止损,才有转圜的余地。”
“殿下,本将长你十二岁,个中道理,不必您来指教。”
冥顽不灵。季望泫收束了所有情绪,冷声道:“瞿扬,我再劝你最后一句。死你一人还是诛九族,你自己选。”
言尽于此。季望泫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隐藏的炸药上,不再管他,转身离去。
“噼里啪啦──”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响,还有他气急败坏的怒骂。
可是,季望泫抬头望了一眼惨白的天际,小小一个临香郡,炸药会被藏在哪里?
燕翎默不作声向前一步,自认为十分僭越地握住了他的手,因而说了一句“属下冒犯”。
“不在地下、或许在人身上。”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
季望泫猛然一顿。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要开始发刀子了[咬手绢][咬手绢]我先打个预防针
142 孰轻孰重
◎我要万物并育、天下大同。◎
当夜云杉被鹤秋与鸦回联合劫出, 好在严刑虽上,却并未伤及根本。在鹭沅的及时医治下,不会留下任何病根。
云水卫的搜集范围也渐渐从地方转移到人身上, 然而这临香郡的人, 听过有炸药的传闻,却没有半分惊恐,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并不配合。
三月十五——瞿扬亮牌的时机到了。
“太子殿下, 我带您去个地方吧。”当夜瞿扬喝得醉醺醺的, 敲响了季望泫住址的门。
燕翎开的门, 狠厉的目光几乎要化成箭, 将他射穿。
正是主子最虚弱的时候。寒香柔一毒害了主子二十余年!为何作恶者活得好好的,还变本加厉、耀武扬威?
主子不让他露杀意。燕翎想起这一教诲, 不甘地垂下眼。
今夜的圆月被深重的云层掩盖,只漏出薄薄一层光辉。
季望泫难得穿了一身黑,领上、袖口绣有牡丹纹, 平添几分庄重。越发显得的他脸色苍白。
“太子殿下,您迟早会死的。”瞿扬冷不丁来了一句。
风是凉爽的, 带着点湿润的气息。季望泫忍着身体里的严寒与剧痛, 短又轻地笑了一声:“人都是会死的,瞿将军。生死轮回,你也逃不脱。”
他沉默许久,眼见着到了目的地, 才接上话:“我不想死。所以,您请先行一步吧。”
这是一间地下室, 入口打开时, 浓重的硝烟味迸发而出。
季望泫垂眼——底下赫然是五名南族少年!这些少年他见过, 当日许望提了他们几个去汀兰居,请季望泫季宫主收留。
少年们身上只有一袭轻纱,轻纱下绑满了黑色方状物体。听到响动,他们齐齐抬头,却是个个眼眶通红,表情麻木。
“瞿扬!”季望泫怒不可遏,侧身一步用短剑架住他的咽喉,“人命关天,你当真是没心肝的牲畜不成?”
瞿扬不避,醉眼迷离:“嘘~”
滋啦啦……安静的空间里,是火信燃烧的声响。
季望泫将剑压深几分:“我让你先死。”
他忽而狂笑起来:“谢昭明,你若不下去替他们,他们就要葬身于此。”
“这有什么的,对吧?区区几个南族奴,又不是你太子殿下的子民,您实在无需顾及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或许更久,整个临香郡都将坍塌,也或许火信没有点燃?没关系,一城的百姓为你、为我陪葬!”
“疯子。”季望泫收剑,往前踏了一步,“满城百姓的性命比你瞿将军的贵重得多。我下去,你让民众撤走。”
燕翎先他一步,已经站到地窖口,言辞恳切:“主子,属下去!”
“哈哈哈!”瞿扬没有了性命之忧,退后几步,“他们只认你哦,殿下。为了他们的家人……”
没有时间了!整个临香郡不知有几处藏匿点,又不知道又多少无辜者受胁迫戴上这满身的炸药。
满城愚昧麻木的民众,就连危机到了眼前也不会跑,没办法了,只能实行最坏的打算——
“云水十二卫听令!”季望泫深吸几口气,盯着瞿扬的眼中迸发出星火,声音不高,却笃定,“即刻分散,将郡中民众送出城中,不走的,打晕了也要丢出去,能救多少救多少,速去!”
“主子……”燕翎无力地攥紧拳头,眼眶湿润视线模糊,胸腔剧烈起伏,然而身体的服从性占了优,他先是跪了下来,后又哑声应了“是”,快速起身,飞跃而出。
风声烈烈,震穿他的耳膜。
火药的气息太浓了,霎时间冲散了主子淡雅的香气。就连那挺拔的身影,也被飞速倒退着的景致冲刷而去。
而他,连回望都不敢。
云水卫集结在此,本就是为最坏的打算做准备。如今四散开来,也是井井有条。
燕翎与鸢夕一路,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找守军,在才发现守城的早已换了批人!
余晴不知道哪去了,城门紧闭,被瞿家军严防死守。
细问下,说是收到命令,南国边境线有动作,与临香郡中的内应里外联合,要对大泱不利。
“若真有战争,百姓无辜!”鸢夕怒道。
“他族人的性命与我族人的性命,孰轻孰重?我等若不严防,南族人便滥杀我们的无辜!”
说不通,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分开去。
如此一来,只能够把人集中在城北的密道中,按照先前商议好的路径安全送出去。
未知的炸药就如同悬在众人心头的剑,不知道何时会坠落下来,把人劈个稀碎。
与时间赛跑的意味不好受。云水卫每一个人都使出毕生所能,把一路上见到的人强行运出去。
就连在治伤、将将能下床行走的云杉也站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玄金衣下淌着血。
季望泫也一样。
他以弦撑住地窖口,一跃而下。屏息凝神,细细查找火信已经燃到哪了。
然而这底下大有乾坤,四周的墙多为中空,凭他一人之力,短时间内探查不完。只得收回目光,先帮这几个少年卸下身上的火药。
用的是特殊工艺制成的麻绳,季望泫用短剑来割、都要割上好一会儿。
他通体发冷,血液好似也化作了坚冰,本没什么力气,却强硬运起功力,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混合着“滋滋”燃烧声,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狂欢。
“你为什么要救我?”其中一位少年忽然发问。
“我不仅要救你,”季望泫一段段割开绳索,咬牙道,“我要万物并育、天下大同。”
嘭!嘭!绳终于断开了,一根、两根……
“你听不懂,”全身的力道都凝在手上,季望泫额上冒了层虚汗,“意思是,我要你们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
“无论是南族人还是大泱子民,都可解决温饱,做自己想做,不必受人裹挟。”
“这是我们的理想。”
这话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死去的、再无法开口的英魂。
又一人说:“你会死。”
“我会死,这条道路上的人源源不绝。”用剑太慢了,季望泫同时发动袖中弦,用坚硬的弦搅烂绳索,用力过猛割伤自己的手指,血珠淌下来,他亦无知无觉。
“你们不怕死么?”
离他最近,也就是被割绳子的少年仰头,眨了眨眼,泪水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发痛。他颤抖了好一阵,才说:“……怕。”
“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阿娘、阿妹,全都在他手上,不听话、她们都会死!我想让她们活着。”
终于割断了他脚踝上最后一根绳,季望泫将炸药包取下来,站起身,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发力丟回到地面上:“那么我也想让你们活着。”
“快跑。叫上你的族人,快跑。整个临香郡都不安全,往城北去,自有人接应你们。叫上的人越多越好,拜托了。”
说完,他脱力跪坐下来,接着为第二个人解绳。
他听见跑动声。紧绷着的心绪终于缓了口气。
“会有办法的。”季望泫回应他们的同时,也如此告诫自己。
“您是大泱的太子,”又有一人说话了,“我们是最低贱的奴,你为救我们而丢失性命……不值。”
季望泫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力气在丧失,呼吸也渐渐沉重:“生命无法比较,我三言两语也无法改变你们的思想。”
他艰难使着力:“但我恳请你们活着,活下去,看看我说的那个世界。”
“快跑!跑出去,逃过这一劫,威胁你们的人就不在了。”
……
将最后一个人送出去,季望泫已然满手是血,精疲力尽。
他倒在地上,感受着自己浑身经脉被寒气彻底浸透。他仰头望着出口,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力气跃出去了。
火信燃烧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季望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挪到角落蜷缩起来。
到处都是火药味,一旦炸药点燃,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局部,重则整座城都坍塌。
昭明,季望泫默念这个名字,浮起一丝苦笑,这条路好难走啊……
也终究是,走到头了。
不管他今日是否葬身于此,瞿扬、乃至整个瞿家的罪名定了!天不亮,西南军就会赶来携旨将瞿扬拿下。
以余晴为代表的年轻将领绝对可以从这场爆炸、乃至逃出去的民众中发现什么,那时瞿家军人心不齐,即便铁心要反,也不会是郑将军的对手。
瞿扬这局,注定一败涂地。
只是……季望泫挣扎着要动起来,他好像看到火星子了,马上就烧到他的面前。
他答应过燕翎,会努力活下去。
他试图引动素弦,然而内力亏空再无法聚力,弦软趴趴躺在他手心,像爱人头上偶然间冒出来的一丝白发。
火光,近了——带着灼人的热气。
季望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素弦包裹在自己身上,如此堪堪护住要害。
就在轰鸣声响起的一瞬间,一双陌生的手将他托起,带他自地下室一跃而出。
然而屋内的火药同时被引爆,霎时间房梁坍塌,碎木飞溅,断壁砸下,即便这人再厉害,也无法带他逃出这片废墟。
意识朦胧间,他被护入一个全然陌生的怀抱。
爆炸声此起彼伏,浓郁的血腥气将他牢牢罩住。季望泫在这样一个怀抱中,想起了他的母亲。
143 万念俱灰
◎我要跟上主子的脚步,我要以死来殉……◎
爆炸声层层叠起的时候, 燕翎正把最后一个小孩儿扔出去。
撤退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其中少不了南国人的协助。
燕翎踩着飞溅的碎片,立即朝着季望泫所在方向去,一刻不曾停歇。
耳边是轰鸣声, 他的世界已然失去色彩, 黑白一片。
喉中干涩,双手因为拎了太多人而酸痛无比。就连步履都是沉重的,他沉沉喘着气, 跃不动了就跑, 一路跑到那处地下室。
然而已经是一堆断壁残垣。
燕翎被一根断裂的木棍绊倒, 重重摔到废墟上, 他想呼唤“主子”, 张开口却失了声。
太痛了,太痛了……有什么将他的心狠狠剖开, 万箭齐发,将他整个魂魄搅得稀碎。
发不出声音,他一层层拨开压着的断木。
快……再快一些……
将这些阻碍都拨开!丢出去!他要找主子!
燕翎眼眶发红, 十指被粗暴的断木、尖锐的钉子划伤,腰间的伤口被撕裂, 血珠淌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痛。
云水卫随后一个个赶到了,观此景,谁也没有说话,闷头清理地上的碎木。
眼中的世界寂静无声, 燕翎没有力气了,他跪坐下来, 神色阴沉, 如同与废墟融在一块儿。
他发起了抖。万念俱灰下, 思绪从躯体抽离,唯有季望泫的笑眼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主子的身体常年是凉的,昨夜还靠在他的胸膛上。他记得他的心跳声,记得他身上,淡香掺着药香的复杂气息。
记得他的唇是什么滋味,记得耳鬓厮磨间扑到脸上的热气,记得肢体交缠时磨出来的火热……
倘若明月不再,这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处处是冰冷的、污黑的,弱肉强食的,看不到希望的人世间……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声音和色彩都远去了,他忽而摸到了一柄短剑——正是季望泫手中的那一把。
剑鞘不知道被崩到何方,就连剑身都缺了一块。
燕翎颤抖着将剑举起,剑上倒映出他一双死寂的眼。
他死死握着剑,向上扬起,直指自己的心脏。
“小九!!”
“燕翎!你放下!”
耳边是谁的呼唤?谁在声嘶力竭?听不清。
我要跟上主子的脚步,我要以死来殉……
刀尖还未入体,心脏处先传来一阵灼痛。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上边是“望泫”二字,是主子沉甸甸的劝诫,与爱。
他看见季望泫嗔怒的眼,就在他身前!他抬头仰望,在那样的目光中,缓慢地放下武器。
燕翎眼中含泪,朝着空气拜下,却是在笑,将话说得极轻:“属下……遵命。”
“小九,你别这样,”离他最近的是鹭沅,他早已忍不住掉了一地的眼泪,手指上是同他一样的破口,“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主子穿有金丝护甲……主子一定还活着。”
嘭!一声巨响,雀音用剑将一团碎片挑起,这片不是,那就下一片!
没有人回头,他的泪水不受控地往下淌。
除去在废墟之外协助抓捕瞿扬的云松与鸢夕,排查是否还有被埋民众的云槐、云槿、鹤秋、鸦回,云水卫余下六人在这片区域整整搜寻了一个时辰。
心灰意冷间,脚下的土地居然有抖动声。
六人同时停下动作,屏气凝神地探听响动的方位。
过去了很久很久,忽而响起一段阻塞的哨声。
燕翎的神思瞬间归位。
这是云水卫集结的哨音!燕翎一跃而至,费力搬起断裂的房梁,一下没搬动,雀音很快过来,两人齐力推开那根巨木,又掏出好些个碎屑。
几人掘地三尺,终于看见底下的一处小空隙。
那是地下室的角落,一根木头断裂压下来的时候正好隔出了一个小空间,里面有人!
“主子!!”
又是好一方折腾,他们凿出一条能够容一人通过的路,燕翎正要一跃而下,被人抓住了手腕。
是莺宁。她把燕翎往后拽了一步:“我身形小,我去。”
莺宁的气色比他好上许多。燕翎点点头,表示认可。
东方破晓,天边掀起一层薄光,像姑娘身上飘逸的裙摆。燕翎深深吸气,火药味、木材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很难说哪个更难闻。
感知回笼,燕翎掀开袖摆,用还算干净的里衣狠狠擦了下脸上的灰,再用胳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止住泪意。
一盏茶时间过去,莺宁搂着个人上来,平放到地上。
燕翎调整好表情,正按耐不住要凑过去——仔细一看,那人居然是无声!
他伤得很厉害,半边身子都是被灼烧的痕迹,伤口狰狞。
“十一!主子说先救他,我下去了。”
无声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何时到了主子身边?
看这伤势,是他护住了主子。
过了会,季望泫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只是情况绝对算不上好。他额头被碎石砸破,血痕一路蜿蜒下来。那一身沉重的黑盖过了太多痕迹,衣服下摆有几处裂开来,露出血迹斑斑的肌肤。
他头发散乱,被粉末、灰尘凝成一绺一绺,脸色白到可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左手微抬,打暗语问他们什么情况。
燕翎的心被狠狠一揪,他求助地望向鹭沅,然而后者正焦头烂额地抢救无声,无暇回头。
可是,他没有资格开口让鹭沅先救主子。
而他自己才疏学浅,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帮上季望泫的药剂。
为什么?为什么下山前不好好学医!燕翎霎时间对自己深恶痛绝,无措地跪倒,将季望泫搂进怀里。
他珍惜地捧起季望泫的手腕,运起内力,要探入那座雪原。
然而他一夜消耗太多,早已力竭,除了在他手腕上留下三点血痕,竟无力做任何。
“……”真该死啊。燕翎强提一口气,以燃命之法催动体内真气。
季望泫的手自然滑落下去。他冷得厉害,浑身的伤痛都没有体内那股严寒之力搅动经脉来得痛。他好不容易清醒片刻,视线不甚清晰,远远望见那层天光,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还活着。
他半眯着眼,打量周围的云水卫,视线停留在燕翎身上,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来。
这一定睛,看清了燕翎在做什么,目光骤然一冷,开口却无声:“停下。”
压迫感太强,燕翎即便是有心无视也做不到,颤抖着垂下手,不敢再动。
鹤秋归来,看见这样的主子也是眉心一跳,再维持不住文质彬彬的气质,跪下来:“小十一!送点药来。”
“主子,全郡五人受伤,没有死亡。”即便如此,他头脑清晰地汇报道,“郑将军领兵已至,瞿家军无反意,瞿扬潜逃,鸢六与松哥正在追捕。朝廷派的人也下来了,搜集罪证的同时护送您回京。”
他接过鹭沅抛过来的伤药和纱布,递给原地不知所措的燕翎,继续说:“云水十二卫俱在,您请吩咐。”
季望泫的世界天旋地转,方才一个凝神已经让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渐渐又看不清了,阖上眼,最后打了一连串手势:收拾残局,隐蔽休整,待抓了瞿扬,不论我状态如何,带我回宫。
“是,属下遵命。”
布置完,季望泫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再度昏迷。
主子的外伤不致命。帮着包扎的燕翎得出这个结论,昏迷是因为内力亏空,寒香柔彻底侵入五脏六腑。
别说是鹭沅,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束手无策的……
燕翎难过地眨眼,包扎完,要将他抱起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废墟之上忽然出现一个深青色的身影。
那人带着斗篷,不露面,身形却让人无比熟悉。
“让开。”宋青夷沉声道。
云水卫骤然一喜,迅速让出一条路。鹭沅抽空侧头,又要哭出来了:“师父!!救命!”
离季望泫最近的燕翎也将他安置好,规矩起身,退到三步之外,请宋青夷过来。
然而这一退,只剩季望泫孤零零躺在那儿。燕翎忽的又向前一步,谨慎问道:“宋先生为何在此?”
宋青夷拨开帽檐,露出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寻药。上月阿沅寄来的杳草花粉,让我有了新的思路。”
“若非此,”他放下手,隔着段距离望着季望泫,“我不会离开藏雪宫。”
确认过身份,燕翎躬身,做了个“您请”的动作,跪候在侧。
宋青夷不再说话,走近后沉着眼蹲下,探过季望泫的脉搏,面色愈发森冷。他当机立断,点下几处穴道。
季望泫无意识中吐出一口鲜血,再度染红苍白的面容。
“把人抱上,跟我走。”宋青夷起身,“其他人隐蔽。”
燕翎抱起季望泫,想用手擦干净他脸上的血痕,又发觉自己的手脏得厉害,一时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开口想问些什么,又害怕知道答案,没能问出口。
“季清微还要去皇城的,对么?”
眼下主子正昏迷,他们如果要将他强行带回云水观,不是难事。然而三步之遥的规劝历历在目,燕翎是再无法擅作主张了。
他应:“对。”
“我保不住他。”宋青夷也不说什么漂亮话了,直白道,“此时命是保住了,能保多久,我不知道。”
144 无愧于心
◎能因护主而死,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
另一城郡的客栈中, 宋青夷医治完季望泫,长长呼出一口气,额外对燕翎叮嘱一句:“若不是清微发问, 不必告诉他我来了。免得他心生负担。”
季望泫全身已经清理完毕, 换上了干净衣裳。他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围了一圈纱布,整个人如同枯萎的花朵,了无生气。
“是。”燕翎应下。
宋青夷起身, 发觉他正望着自己, 神色恭谨, 欲言又止。
他想问季望泫的情况, 又不敢知道答案。
“决计熬不过下次毒发了, ”宋青夷退后一步,平静道, “你现在可以上前,帮他缓解一二。不过都是杯水车薪罢了。”
帷幔罩住他整张脸,燕翎看不清宋青夷的表情。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 缓回了些力量,依言, 他跪倒榻边, 将手搭在季望泫腕上。
天光已然大亮,然而四周寂静无声,好像万物都没有从爆炸的轰鸣声里回过神来。
宋青夷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我下了一剂药, 可以暂且吊住清微的性命。然而何时昏迷、何时转醒,谁也控制不了。”
“如若一定要回皇城, 千万护住了, 别再让他受外伤。”他抬步向前, “我看一眼鹭沅便走了,诸位保重。”
“只要季清微仍在人世,不管所处何地,我都会来找他。”
得此一诺,燕翎侧过身,向他一拜:“多谢宋神医。”
另一间厢房中,鹭沅的状态并不好。
因为他用尽一切办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命不久矣。
没听见脚步声,等宋青夷走到他身边时,他才惊得往后一缩。
随后,他抬眼看着宋青夷,眼眶通红却再也哭不出来,跪正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答应您的我没有做到,我不配做您的徒弟。”
“我没有护好主子,我也救不了人。主子教训过我了,”他慌乱极了,一面是悲哀,一面是惶恐,“可是、可是,人命怎么会这样轻?我握不住!我不敢了……师父,我不敢拿起针。”
宋青夷轻叹一声,上前一步,像小时候那样,任他抱着自己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他抬起手,覆住鹭沅的乱蓬蓬的发顶:“阿沅,生与死,从来不是你这个医者决定的。”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太久远了。鹭沅行医这一路不曾受过什么大挫折,只有最开始学医术学不会的时候,才这样抱着师父哭过。
就连那回下山救治一百个人,他运气好,碰见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得绝症的。
而如今……
“师父,我应该怎么办?”
宋青夷的目光微抬,看了看榻上人的情况,又伸手探了探:“他已无求生意,否则也不会完全不保护自己的命脉。”
“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
鹭沅错愕地将他拢得更紧,布满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不解来。
“为师教过你,”宋青夷蹲下来,拂去他脸上的尘埃,“身为医者,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知道鹭沅随自己爱干净,他精心理好他的发髻:“神医一脉一向单传,我既收你入门,自然认你这个弟子。先前不过是说气话给季清微听罢了。”
“乖,不哭了,清微需要你。我不在身边的日子,要你多费心力。”
鹭沅用力点了点头:“弟子一定尽心尽力。”
……
十日后,瞿扬被捕。以防生变,由云水卫亲自押送。
季望泫果然没醒,就这样被抱上了回程的马车。
瞿家炸城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深不可测的潮水之下,暗流们渐渐意识到大泱要变天了。
因而回程还算顺利,不见刀光剑影。
已经入了夏,天气十分燥热。季望泫却仍然通体冰凉,面无血色。
在聒噪的蝉鸣声中,燕翎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来为他擦净身体,换上新衣服。
做完该做的,他每每都会停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跪在季望泫身前,无声地望。
如此往复。
这天喂完药,燕翎忽然感觉怀里的躯体动了一动。
他放下药碗,握住他的手,轻声唤:“主子?”
季望泫的眼睫轻轻颤动,眉间微锁。燕翎忙伸手下来,悬在空中,浅浅拦在他的眼前。
正是光照刺目的时候,即便是隔着车帘,也晃得人睁不开眼。
先是闻到熟悉的皂角香,再是浓烈的药香,季望泫费力睁开眼,看见的,是笔直修长的手指。
“鹭沅!”燕翎亲眼看见他的睫毛如同飞蝶扑闪了几下,喜出望外地高喊,“主子醒了!”
几声轻响,鹭沅火急火燎地从外边跃进来。
待季望泫适应了光线,燕翎撤走了手,胸膛底下,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季望泫花了半刻时间来理顺眼前的情况,开口便是:“无声如何了?”
鹭沅探过他的脉,又在他的几处穴位刺入几根银针,还算平静道:“已经醒了,在后面马车上,吊着半条命好像在等您。属下无能,不能将他救活。”
“……”一阵头晕目眩。季望泫脑海里闪过诸多画面,护主不利死去的小暗卫、太子殿大火里陪葬的众人,乃至爆炸声响起时将他护至怀里的无声。
数不尽的人、鬼,在他眼前跳动、摇晃,将他搅得头痛欲裂。
“将他带来。”季望泫只能发出一段气音。
燕翎应“是”,轻巧将他扶起来靠住,径自去带人。
季望泫强定心神,又问了些云松的安排,得知云水卫被分成三队,一队留在临香郡帮助重建,一队负责看管瞿扬一众人,还有一队留守保护他的安全。
他放心地点了点头,松懈下来。
伴随着更为浓烈的药味,无声拖着重伤的身躯上来。他执意要自己走,哪怕淌下一地的血迹。
他结实跪到马车中央,斗胆抬起头,用嘴型说了一句话。
季望泫头脑昏沉看不清,示意燕翎给他翻译。
“主子,他说:贱奴死罪,想看一眼您的真容。”燕翎冷冽的声音破开万重混沌。
莫名其妙,燕翎冷冷盯着他,面色不善。
季望泫又勾了勾食指,让燕翎上来给他卸去伪装。
燕翎屏息凝神,再次靠近他,手法娴熟。
终于看到让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哪怕只有七分相似,无声也激动得快要流下血泪来。他珍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沉沉磕个头。
“他说……”燕翎公事公办地转告着,“求您说服皇上,将他葬身于离栖遐山最近的山上,能看到帝陵的位置。哪怕是挫骨扬灰,也请将他的灰扬在那儿。”
“他生前对不起小姐,死后更想要守护小姐。”
用的是锦衣卫的暗语,无声一边一个劲地磕头,一声一声,带出一连串的血迹。
季望泫一侧目,燕翎立即会意,按住他完好的右臂:“别动了,主子有话问你。”
“皇帝让你来的?”
无声点头。
“让你,以命护我?”
他点头,又摇头,又点了点头,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眸中想流露出什么神色,却什么也没有。
“咳咳……”季望泫呛咳一声,进一步问,“你的意思是,不全是圣命,你本就想保护我?”
无声再度点头。
鹭沅往前挪了几步,他想说主子现在的状态不易多费精力,又想起半死不活的无声,一时无言。
马蹄声哒哒响,四个人待在这么一片小空间着实也是过于沉闷了。
无声的眼前已经全然发黑,他倔强地睁着眼,想看那副容颜看得更久一点。
“你曾是我娘的暗卫,对吗?”
啊……好遥远的记忆啊。他想起了小姐的香气,想起了小姐英姿飒爽的举止……
他好像正跪在她的裙摆后,谢着小姐赏赐的瓜果与糕点。
“阿笙。”他看见江覆雪缓缓摸着怀胎的腹部,带笑望他,“我吃不了寒凉之物,你吃了吧,莫要浪费了。”
那如花似玉的笑颜忽近忽远,他终于流下泪来。
血泪淌过他带笑的嘴角,他想起殿下所问,点头。
“何苦呢?我身穿护甲,又有弦护住命脉,本就不会死……”季望泫长叹一声,“而你区区肉体凡胎。”
听到这里,燕翎的目光已经从敌视转化为羡慕了。
能因护主而死,是多么荣幸的事情啊。这才是每一个暗卫的职责,不是吗?
倘若上天,不,倘若主子允许他以命换命,他早就……
无声摇摇欲坠,只有一双无神的眼还在仰望他。
“我应你了。”最终,季望泫笃定地回答了他。气息虽弱,却掷地有声。
尘埃落定,这卑微的、痛苦的、污黑的,浮萍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死之前还能见到小姐的面容,死得其所了呀……
无声沉沉倒下,嘴唇翕动着,在说“多谢殿下”。
季望泫亲眼看着他闭上眼,失去最后一点生机。
他沉默一会儿,无意中攥紧了燕翎的手,又轻缓放开:“火化后好生带着,回京。”
燕翎又应了是,把人带走、把马车清理干净,另一边鹭沅的疗程也做完了。
实在是闷极了,季望泫看着窗口的方向,忍着不适,没有说话。
偶尔掠过几片树影,像有蛛网跨过衣摆,无端勾出沉重的沧桑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想起了这句诗,睁眼却久久无言。
鹭沅退下了,车中只有他二人。燕翎开了窗,让燥热的风涌进来,卷起季望泫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苦昼短》
145 不必提起
◎你凭什么死?凭什么你死!?◎
风中带着热气, 却也带着浅淡的草木香。季望泫靠在阴影中,看着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进来,强硬地把“生机勃勃”这四个字往人身上塞。
他的目光移到跪立的燕翎身上, 终于有了些开口的力气:“阿翎, 担心坏了吧?没有做傻事吧?”
“……”燕翎想起那柄短剑将将要没入胸膛的滋味,一时不敢应,犹豫后才说, “及时止住了, 没受伤。属下知错。”
季望泫轻轻抬手, 燕翎自动钻入他的掌下。又想着也许主子要罚他, 思索片刻, 改用脸颊去贴。
生与死的话题,季望泫不想再谈了。他感受着手掌心的温热, 看着眼前鲜活的人。
“你懂我的,对吗?”
当然。
倘若让燕翎代替他下地下室救人,以燕翎的实力, 的确更加容易全身而退。
为什么不呢?正因为燕翎是云水卫一大战力,放在外面才可以救出更多无辜民众。而换了季望泫出去, 也只会是云水卫的拖累。
小我与大我, 主子从来都会选后者。燕翎支持他,赞成他。
至于自己心中的压抑与酸涩……无关紧要,也不必提起。
“是的,主子, 属下明白。”他答。
季望泫心疼极了,曲指触摸他的脸颊:“不是我不给你来殉的机会, 若不是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我不会死, 也不想死,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死。”
燕翎郑重点了点头,反思自己的表现,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让季望泫多费精力、如此来安抚自己。
“再给我一些时间,”季望泫的手无力垂下,“此间事了,便回藏雪宫,由小燕儿处置,可好?”
他自认为无关紧要的私心,也被主子如此重视么?燕翎鼻头泛酸,躬下身,依依不舍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没关系,主子,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
“阿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为我易容罢。”
燕翎应声抬头,他再度昏迷,了无生息。
……
季望泫的生辰,是在昏迷中度过的。赶路途中,燕翎也没什么好送给他的,只跪坐在一侧,守着他度过这平凡的一天。
一直到了四月中,瞿扬被押至天牢、择日再审。瞿婉兰亦被禁足于后宫。
这位狂妄了半生的皇后娘娘,看着铜镜中越发美艳的自己直直发笑。她惊异于自己几月来修炼出的魔族功法,竟能与贴身近卫对打几个来回。
感受着这股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更是着了迷发了狂,一发不可收拾。
境况大有不同。明祺宫宾客盈门,门槛都将被踏破。
此案牵扯太大,人人自危,上门来求一个心安,却被鸢夕与燕翎联手无情赶出去。
藏雪宫亦不可长期无主,所以云松、云槐、云槿和鹤秋处理完吾州的事便回去了,留下鸦回带领着年纪小的守在季望泫身侧。
主子未醒的日子无聊透顶,燕翎每日除了练功、向鸢夕讨教箭法,便是守在榻侧喂药、整理主子的仪容。
谢承安来过几次,也不说什么,看过一阵又走了。
夏日的树木渐渐郁郁葱葱,浓厚的绿意为明祺宫装点出了新的生机。
燕翎的箭术已经练得控制自如了。他隔着五十步精准射穿一片飞叶,箭支“噌”的一声插到墙上。
随着这一声响,门口出现一抹铜青色的身影。
是尹今朝。他憔悴极了,眼下一片乌青,目光却炯炯有神,鸢六愣了一会儿,没拦。
弓弦勒在手指上生疼,燕翎眨了下眼,收弓,站到院中央。
“我来看看他,”尹今朝停在他三步外,神色很淡,依稀可见疲色,不再是孤高矜贵、针锋相对,“兴许是最后一面。”
他曾是主子的挚友,是他人无论如何都不可替代的角色。燕翎又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所以他侧身让开路,随他一同进去。
到屋里,见到季望泫,尹今朝死寂的内心终于起了些波澜。万千情绪涌上心头,这世道真真是叫他们这些“活人”,活得生不如死。
“你赢了,谢昭明。”他突然开口,“你的路,走得比我快。”
四人在光明大道下并肩驰骋的记忆,早也被岁月消耗殆尽。如今尹今朝见了儿时的伙伴,什么指责、愧疚、愤怒……真要细细品味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选择不说。
定定将季望泫的身影记在心底,他赫然转身:“这回,让我先走一步。”
正如拦不住尹今朝的闯入,任何人也无法阻止他决绝的背影。
燕翎似有所觉,然而当他要抬头,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隔日,季望泫醒了。
大业未成,沉甸甸的重担悬在心头,若不是这具身体实在难以承受,他早就醒过来了。
许是故人的呼唤遥遥入了耳,季望泫睁眼便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
“燕翎?”他呼唤道,“什么时日了?”
燕翎立即圈住手里的水盆,几下飞跃过来:“主子!”
“四月二十七,卯时三刻。瞿扬在狱中待审,皇后被囚于后宫,昨日尹大人来过,说了两句话。”
他挑了紧要的汇报,将尹今朝所说复述一遍。
“主子!”刚到门口的鸢夕听了动静,也匆忙跑过来,“皇上半个时辰前下旨提审瞿扬。”
“此前由属下递上的诉状被拦了下来。”
季望泫搀着燕翎猛然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我起来,带我去启乾宫!”
瞿家罪行罄竹难书,诉状该由他来递!而不是由尹今朝玉石俱焚。
他虚弱极了,说了一句话便喘不上气,急急伸手抓住燕翎的衣摆,恐故人惨烈赴死,他却连一片衣摆都抓不住。
燕翎稳稳将他抱起,且不说是启乾宫,上天入地,只要他主子想去,他拼了命也会送到。
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季望泫被他托在怀中,看不见刺目阳光,只见他的衣摆飞扬。
他轻功使到了极致,落到启乾宫时,汗水自额间滑落,呼吸声也重了起来。
心绪乱作一团,燕翎说出来的话却是理智的:“劳烦公公速速通报,太子殿下有急事求见陛下,刻不容缓。”
季望泫一阵头晕目眩,只能用眼神传达想法。
“若是一炷香后没有动静,属下便带您闯进去,可否?”
他轻轻点了下头。
长发未束、朝服不着,季望泫何曾以这般狼狈脆弱的样貌见人?还是见百官、群臣。
燕翎狠狠揪着心。
可是他能读懂主子的目光。那涣散的瞳孔中映着的,是烈火般的坚定。
故人不能再死了。
那小太监跑得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忙跑出来迎。
燕翎哪管这许多虚礼,当即抱着季望泫飞奔而去。
殿内,这张巨大的“陈罪书”,尹今朝已然言辞铿锵地说到了尾声。
他跪得直,一身寡淡的素白,瘦削的背影像竹,不像梅。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皇上恩典,然臣之所为与尹家、与尹相俱不相关。但求罪止臣身,无涉旁人。”
说完这句,他微微侧身,面向尹文宗,又行一大礼:“臣自请伏于斧钺,不必留全尸。亦恳请祖父莫为孽孙收尸,脏了门楣。”
“尹春迟!”季望泫从燕翎怀里出来,赤足站在地上,本就站不稳,扶着燕翎胳膊的手剧烈颤抖,“你凭什么死?凭什么你死!?”
喊出这句话,他躬身吐出一大口血。再说话已是声嘶力竭:“该死的是我,不声不响消失了八年的我。”
“昭明,”尹今朝忽而笑了,“你还是醒了。我此生,本不想再如此唤你。”
他在笑,也在发抖,眼中沁出泪来:“你问我凭什么死,凭我手下无数无辜人命,凭我对瞿党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为虎作伥,我与瞿氏同罪!直至今天──直至此时!”
“我终于可以正视这些冤魂,去还一还我的债。昭明啊……我累了。”
“殿下。”他又改了称谓,终于抬头看向他,“他日四君子的美梦若成,您替臣向东风敬一杯。臣即便是在无间地狱,也必笑而饮之。”
季望泫气急,跌跌撞撞向前,走到龙椅的台阶下:“什么陈罪书?给我看、给我看!”
谢承安深望了他一眼,把那本奏折递给他。
“此书由我写下!尹今朝不过是誊抄一本,换了信印。”季望泫扫了一眼,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陡然跪下,“父皇,尹今朝是我埋下的暗棋。永昌十五年大火后,我捡回性命深陷牢狱,是春迟见我最后一面。”
“那时我便让他假意投瞿,今朝所做,皆是受我指使,他若有罪──”
“一派胡言!”谢承安拍案打断他危险的言论,“李元颐,太子久病初醒,神志不清,差人带下去,让太医来……”
季望泫将奏折的纸张攥成一团,眼皮愈发沉重,他无可奈何,以弦击穿自己的手掌,换来一瞬间的清明。
他定定望着谢承安,一字一句道:“我与春迟,本为一体。”
燕翎闻到血腥味,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一般绷紧。
要怎么救回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呢?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尹今朝又笑了起来,放声大笑,他撑着地站起来:“殿下拳拳之心,迟,来生再追随。”
说完,他朝着殿中的圆柱,狠狠撞去。
“尹春迟!!燕翎!燕翎,救人——”
“昭明!传太医——”
“尹老!尹老……哎!”
殿内一阵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说】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出自李白《行路难·其二》
146 光明磊落
◎主子的仇,由他来报!◎
尹今朝递交的陈罪书, 不仅包含了季望泫所查所写,还包括了他在瞿党手下做的所有事情,桩桩件件, 骇人听闻, 这是彻底将瞿家钉在了耻辱柱上。
永昌二一年夏,瞿氏因谋害太子、通敌卖国等多重罪名,被灭满门。
李元颐捧着三尺白绫, 走进凤仪宫的时候, 瞿婉兰正在梳妆打扮。
修炼魔功使得她容光焕发, 皮肤吹弹可破, 好似还是当年十六岁, 嫁给三皇子谢承安的妙龄少女。
“李公公,”她的唇色艳得好似要吃人, “本宫美吗?”
瞿婉兰出身将门,却被规训成为贵女,家中不许她习武, 只教她怎么做一个帝后。
为何女子不能为鹰,翱翔于青天?
她向往自由, 想和父亲一样, 领兵打战,驰骋疆场。
她最羡慕的就是江覆雪。
江覆雪自由得像天上的飞雁,武艺高强,深得谢承安的喜爱。
不, 不是羡慕。她不羡慕任何人,只是不甘。
区区一个民家女, 若不是三皇子落魄, 在一二皇子党争时避锋芒, 流落民间,哪轮得到她来攀高枝?
她知道谢承安不爱她,那又怎样?她已经成为了皇后,毕生所学也派上了用场,野心逐渐显露。
她偏要谢承安爱他,要像训鹰一样驯服他。江覆雪?她成为不了的人,就毁掉!
怀孕了?别想用孩子来偷走她的江山。
她给她下毒,不成想江覆雪身边居然有神医,没把她毒死,那又怎样?她的孩子生下来又能怎样,还能动摇她的地位不成?
多次派人刺杀她们母子二人不成,那就熬死她。她知道江覆雪中毒活不了多久,等她死了,拿捏一个小孩还不是轻而易举?
半路出现的什么季雨歇,比她耀眼的女子都通通杀了!
谢承安居然要保那个野种,还专门给他暗地里下了传位圣旨。
名负天下的老先生居然也青睐他?
好好好,那就让他活到看起来可堪大任,再一把火把太子殿烧了。
维护他的老师、同门?通通折断他们的傲骨。要他们摇尾乞怜。
只可惜怎么折磨太子身边唯一的小厮也套不出圣旨的消息。不过那个碍眼的小厮很快也消失在她的视野。
这天下,已经有一半姓瞿。她的野心逐渐大了起来。她不想要谢承安的喜欢了,她要这个天下。
顺心顺意的日子过了八年,她逐渐喜欢上谢承安即便不喜欢他,也要忍着恶心月月来她宫中打个转儿的感觉。
比谢承安青春靓丽的人有的是,谢昭明身边唯一活着的好友,叫什么尹今朝的,就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要把这些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什么?谢昭明居然活着,还敢回来?反正已经弄死过一回了,她不介意第二回。
他回来第一件事居然是去拜见他亲生母亲的墓,不向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请安。
那就等他来的时候罚他跪,让他在冷天石子路上跪两个时辰。
他来时坐上了轮椅,不跪她?那就让他的侍从跪。总要煞煞他的锐气的。
尹今朝真好用啊,让他们手足相残好了。
魔功的滋味真是美妙。原来被力量充盈着,是这样的感觉吗?
瞿婉兰这一生,想要的都得到,未曾尝到半分苦楚。
飘飘然醉生梦死之中,怎么……世界突然崩塌了?
原是瞿扬那个蠢货!当年她早与父亲说,扬儿是个没有心机城府的,不宜接过瞿家旗,倒不如让她上……
然而,事已至此,也无所谓了不是吗?
瞿婉兰笑了起来,让婢女扶上最后一只金步摇:“他不来看我么?”
李元颐观她鬼气森森,不由得向燕翎望了望——燕翎一路陪他过来,要亲眼看瞿婉兰入黄泉。
然而这冷面人也不搭理他。李元颐只得赔笑:“皇后娘娘,陛下事务繁忙,恐怕无法过来了。”
“我听说,”瞿婉兰身穿鲜红嫁衣,步履娉婷,“谢昭明吐了一地血,昏迷不醒,他死了吗?”
燕翎冰冷的目光如刀割来。
“太子殿下受皇天庇佑,自然会福寿康宁。”李元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娘娘也别难为杂家,梳妆好了,便请上路吧。”
“他活不了!哈哈哈……寒香柔无解。我没有输,你谢家也不会赢。这天下!不是你谢氏的天下。”
提起这毒,燕翎便恨得忍不住要将她扒皮抽骨,按在剑上的双手浮起青筋。
李元颐上前一步,将白绫双手奉上。
“如何呢?他爱的人,想要保住的人……全都死了!谢承安你这个废物哈哈哈……”
“娘娘,请。”
“滚出去!”瞿婉兰忽然发难,一掌将李公公拍出几步远,“你是什么货色,敢来取我的命?”
燕翎及时扶住李元颐,没让他受伤。
“多谢你,”他站住了,那总是慈眉善目的面容阴狠下去,低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若是不要这最后的体面,陛下也不客气了。”
“哗──”瞿婉兰从侍卫腰上拔出一柄剑,她今生!从未为自己而战。此刻,她要痛快战一场。
李元颐护着几个小太监“哎哟”了一声,退至燕翎身后。有眼色的干儿子匆匆往后跑出去,把门带上了。
“燕少侠,”他将白绫一扬,背过身,“您几位随意哈,就当杂家是个瞎子、聋子。”
等的就是此时!燕翎双剑顿出,锋芒毕露。
主子的仇,由他来报!
雀音紧随其后,对上另外两名侍卫,挑衅地抬起剑尖。
昔日你占道,欺我辱我,今日便要你们看看小爷的厉害。
燕翎提剑而去,与瞿婉兰对上,言辞讥讽:“那您又得到了什么呢?皇后娘娘。荣华富贵不过是昨日虚影,您以为您拥有了一切……”
他一剑击飞她手中剑,冷冽道:“心爱之人可爱你?家庭可倚重你?友情与爱……玩弄着别人的感情,皇上、乃至在你眼中弱如蝼蚁的尹大人等人,可曾为你倾注真心?”
“哈,皇后娘娘,您一无所有。”
偷偷修来的魔功,怎么可能敌过经年累月的积累?强夺来的正妻之位,比不上两厢情愿的半点!
你说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可在燕翎眼中,却是哪哪都抵不过江夫人。
燕翎本就是杀手,人狠话不多。然而他今日,要为自家主子分说。
青琅剑要刺入瞿婉兰身上时,被另一侍卫拦住了。两人对上,缠斗起来。
“你死后,不会有任何人纪念、记得,”他一边行云流水地使剑,一边诛心,“而昭明太子、江夫人,我们会记得,我们来敬仰!”
杀意既出,势如破竹。燕翎收剑,换成惯用的匕首,身形如鬼魅,贴近黑衣人的身。
一手挡剑,一手贴近他的命脉,燕翎面无表情,乌黑的瞳孔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太久。
积压的恨意如同盘虬在地底的树根,错综回转,只不过受土地遮掩,又受另一棵大树的庇佑与监督,从来不显。
从得知主子过的苦日子都出于她之手,燕翎杀之而后快的念头就没有消失过。
不解恨呐!她让主子蹉跎了这么些年,至今生死未卜,害主子受了那么多的质问与指责,不能就这么痛痛快快地去死。
燕翎棋胜一招,将匕首捅入黑衣人的颈侧,血液喷射而出,而他连眼都不眨,死死盯着瞿婉兰,一步步靠近。
他有无数种办法让她生不如死。一刀刀划开她自认天下无双的容颜、废了她的手脚做成人彘,又或是一刀一刀凌迟,让她痛苦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将她也踩在脚底下,践踏她的一切。挑断她的经脉,让她受季望泫每月苦熬之痛,又或是用上别的毒药,让她痛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
那些残酷的画面一一在燕翎眼前滑过。他阴沉地睁着眼,举起刀。
然而,他早已不是阴毒的二七,他是云水卫燕九,深受主子教导,行事讲一个光明磊落。不会对普通人、更何况是一女子……
燕翎沉沉垂下眼,独自消解所有不好的情绪。
手起,刀落。
一身嫁衣红似火,叱咤风云一生的瞿婉兰,最终还是死在了这场婚姻里。
大族已倾——
雀音料理了两人,愤愤收回剑,看见燕翎取了白绫环在她的颈间,别过头,什么也没说。
可是,又能如何呢?死去的人,不会再复生了。
昏过去的主子,不会再笑笑望着他们,为他们擦去溅到身上的血迹。
千疮百孔的心,也不会因为谁的死去,就恢复生机。
“哎,两位少侠,”李元颐见他俩下手痛快,连发泄都不发泄几下,心里生了几分敬意,“这儿杂家来收拾,您回殿下宫里去吧。”
燕翎收刀入鞘,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谁还我完好的主子?”雀音哭丧着脸,语气快要哭出来了,“小九,你说这天道怎如此呢?”
为何坏人死得如此轻易,好人却肝胆俱裂,苦苦得不到一个解脱?
瞿氏一死,又能接着去恨谁呢?
回明祺宫,两人正与鹭沅打了个照面。
他刚从季望泫屋里出来,正要去尹今朝所在屋里。
三人对视了一眼,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去做事。”鸦回回来时看见这几个小孩阴恻恻的脸色,头都要大了,“主子昏迷前安排了这么些事,听鸢六调配,莫要在这守成望主石了。”
“……是。”
147 尽力而为
◎咱们回云水观吧。◎
大厦已倾, 这片荫蔽下带出的一连串腐肉,却还是要慢慢地一点点剔除的。
季望泫早已定下过几个大方向,鸢夕照着执行便是。
其中便包括彻查义学堂一案、蒋家覆灭案、江贵妃中毒案。
尘封的往事终于被君子的烈烈之心掀起一个角, 谢承安处理起来, 师出有名,也就得心应手。
云水卫近一个月都很忙。忙着抓人、找证据,顺着季望泫既定的路, 揭发为害作恶者, 为无辜者申冤。
可惜苏见微上公堂对峙时季望泫并没有醒, 也就没有看到他的“赢”。
当夜, 燕翎外出回来, 休整沐浴完毕,习惯性地跪到季望泫身侧。
“主子, ”他眼中的疲色藏于悲哀之下,唤出这个称谓,声音轻得快要融入黑夜中, “苏公子胜了,也有了求生志。”
“朝中有年轻人重提惠民策, 新的义学堂建好后, 苏公子愿意去教书。”
“蒋家案的文书鸢六整理得差不多了,不日便能递交折子,为蒋家翻案。”
“近日尹公子的脉象转好,鹭十一说他快醒了, ”说到这里,他一阵哽咽, “可是主子——您何时……何时醒来呢?”
燕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 好似把这些主子牵挂着的事情一股脑倒出来, 就能勾着主子重返人间。
他不是话多的人。更不会哭。
可是,可是为何眼酸至此,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当日百官之前,尹今朝决绝撞柱,燕翎听到呼唤后立刻飞扑而去,在他将要撞到的那一瞬间把人扑倒,回头却看见季望泫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半边胸襟,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凋零而去,最终“咚”的一声瘫倒在地,好在李公公眼疾手快扶住了,没让他摔破头。
燕翎一直,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便如同坐化的老僧,又如没有神魂的木偶,看着眼前的混乱。
好多人在动,但他的世界,是静止的。
后来皇帝松了口,先处置了瞿氏,暂免了尹今朝的官职,疏散了乌压压的人群。
直到太医院的人赶来将尹今朝抬走下去治伤,燕翎才完成了使命一般,沉沉蹲下来。
不知道方才用力过猛牵扯到哪一根神经,他浑身的肌肉都是麻痹的状态,动弹不得。
眼看着他们还要抬走季望泫,他总算能动了。
他大步跨过去,护鸡崽似的把季望泫护在怀里,冷冷道:“不劳您费心,我们云水卫有人。我带主子回去。”
不想就此一个月过去,主子的身体毫无起色。
话已经说完了。燕翎看着季望泫紧闭的双眼,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跟很多个守着季望泫的夜晚一样,燕翎提起一口气,扑灭烛火,在榻边,枕着他的一片衣角入眠。
然而衣角是浓烈的药涩味,早就没有季望泫的气息了。
所以燕翎,并非安眠。
已是盛夏了。
夜晚与白天这么一颠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今日得闲。燕翎早早起来把屋子收拾了一顿,换上新的床单被褥,再把季望泫放回来,忙完已是午后。
蝉鸣声此起彼伏,燕翎被吵得实在是烦,索性去庭中练剑,剑气涤荡开,震倒一从又一从的聒噪。
“小九,”鹭沅一脸憔悴,宋青夷迟迟没有回信,他只得靠自己的学识下药,又实在不安,得空便要钻进古籍里,寻找救治之法,连日操劳下来,就连袖口磨破了都不曾注意,“尹公子醒了,但他一睁眼就好似没了魂魄一般,不说话、也不动,恐怕还存死志,咱们要不要宽慰宽慰……”
“宽慰什么?”值守的雀音骤然出现在屋顶,怒道,“主子为救他才连吐三口血,我说就是白救!就该由着他去。自个不想活了,天王老子也拉不回来。”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刚刚从西门走进来要去看望尹今朝的鸢夕听了,遥遥一支白羽差点戳进雀音嘴里。
“雀音!说什么狗屁话,你自己在梁上罚跪一个时辰,免得主子费心罚你,”鸢夕排第六,真要论资排辈,还在余下这几人的前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不要嘲弄别人。”
她是以“陆通”的身份来的,身上是肃正的朝服,袖间是浩然正气。
雀音“哼”了一声,也明白主子若醒着,定是要斥责自己的。于是撩了衣袍便跪在瓦上。
鸢夕没走两步,发现燕翎紧跟着跪在了正房的门口。显然雀音所说,亦是他所想。
难管,难管啊!鸢夕觉得自己沧桑了起码有十岁,唉声叹了口气,主子是什么神仙才能把这些个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哦。
鸦哥和杉哥这俩相对稳重的还在外面查东西,这一窝小孩儿到底要怎么管嘛?
快要走进西厢,她又瞄了两眼后院不知道在扑棱什么的鸩止和莺宁。那阵仗,莫不是在做法?
见鬼了。
朝堂风云变化,哪有儿戏?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怎容停滞?
她把人支使出去跑腿,独自进了尹今朝的厢房。
“尹大人……尹大公子,哎!”她不是第一次同这位“奸臣”大人打交道了。如今看他失魂落魄,即便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求求您了,我知道您不容易,我家殿下也不容易诶,别留他一个人,成不?”
尹今朝所有的热血都在那天洒尽了。他睁着眼,却无神,好似与这个世界相互剥离。
鸢夕从天下大道讲到儿女情长,嘴都要讲干了眼前人还是一动不动。末了,她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自从季望泫以谢昭明的身份回朝,鸢夕熟读了永昌年的历史,也曾从厚重的史书里,翻到其四人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美名。
其实只有寥寥数笔。
纵观四君子的一生,以身殉道者死后不得安宁,看似同流合污者实则忍辱负重、玉石俱焚。
时代的浪潮压在各人身上,都是沉甸甸的大山啊。
鸢夕说不下去了。她不曾参与进他们的豪言壮志,她,就和大泱王朝中所有本分勤恳的小官一样,没什么大志向,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尹老当日昏厥后,身子骨便不好了,”她站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爱之深责之切,尹府,他老人家还能托付给谁呢?”
尹今朝还是不说话。
门敞开,卷进来一阵闷热的北风。鸢夕扯散严整的发髻,心中苦闷,又找到季望泫跟前去。
“主子,近日……”
“鹭沅说一道,燕翎说一道,你又来说一道,”屋顶响起雀音欠揍的声音,“主子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鸢夕满腔哀情被他一句话堵住,在主子身前不好发作,忍了又忍,说了句:“不叨扰您了。”
转身跃上屋顶揪起雀音的领子,恶狠狠道:“跪着也不安分,想打架是不是,小八?”
“咱们回云水观吧。”在廊下清点药材的鹭沅忽然来了一句,“去找师父。”
郁郁葱葱的叶被风吹得乱颤,此言如巨石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
“不可,”鸢夕在屋檐边上坐下,“主子大业未成,此时离开岂不是半途而废。”
“主子在这昏迷,与在云水观昏迷有何不同?云水观到底养人……”
鸢夕长叹一声,眉间皱成一团。她跳下来,落到燕翎身前,戳着他的脑袋道:“你看好他们啊燕小九,谨遵主子意志,不要重蹈覆辙。”
“是。”燕翎应了。
一片干草啪叽一下碎在鹭沅手掌心,他无助地躬身,又发起了抖,涩声道:“我治不好主子怎么办……怎么办?”
“尽力而为。”鸢夕走出到庭院中,抬头直视明晃晃的太阳,“下午小九、十,十二各自得为我跑一趟。”
跪够了时间,燕翎站起来,说:“好。”
……
又过了两日,燕翎完成任务回到明祺宫,落到院子里却在尹今朝门前看到一个过分熟悉的侧影。
他站在皇帝身后,一袭青白长袍,唇色苍白——那分明是他的主子!
什么?燕翎喜出望外,主子醒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浑然不顾规矩和礼仪,飞奔到那人身边:“主子!”
然而,刚踏进到三步内,左右两柄黑剑阻了他的去路。
看穿着,是锦衣卫的人。
燕翎猛然一顿。谢昭明此时回头——
两人目光交汇,一者汹涌热切,另一者却浮起隐晦的疑惑来。
“咔”的一声,燕翎当即拔剑,直逼那人而去:“你不是主子。你是谁?”
“放肆!”岁刑从皇帝那一侧出来,弯刀卸了他的攻势,“陛下面前也敢亮剑,跪下!”
燕翎被三人架住,发了狂似的挣脱,运起杀招,一跃而上:“你是谁!?”
兵刃相触,打斗声惊动了其余云水卫。鹭沅匆匆从季望泫屋里出来,看见那人也是一愣,僵硬转身回看了一眼榻上毫无生机的季望泫,当即红了眼。
他攥紧方才使过的银针,急急加入战局:“我杀了你们!”
“鹭沅!雀音!站住,”刺杀天子是什么罪名?燕翎一击不中,再也没了先机,卸了力气后被人按着跪倒在地,“你们护主子,我来处理。”
他虽被按着,眼里却迸发出凶光,宛如一条恶犬,死死盯着谢昭明:“是易容,还是……本就如此?”
如若真有一个谢昭明被养在温柔乡中,那么他主子的殚精竭力、呕心沥血,算什么?
一路上受到的所有伤,所有困苦,算什么!?
148 心有不甘
◎可以……醒过来吗?◎
门开了。尹今朝站在门里, 冷眼打量这场闹剧。在看到谢昭明后,瞳孔骤然一缩。
这人是“谢昭明”,是那场大火前的“谢昭明”, 不是历经八年沧桑巨变的谢昭明。
眼前这人没有经历过大火, 更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他是按照原有轨迹长成的谢昭明。
尹今朝声嘶力竭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出了眼泪。笑他昔日与季望泫争锋相对, 笑他经年的恨与悔, 笑他被人玩弄的、可笑的一生。
也笑榻上生死未卜的季望泫, 笑他的坚持、他吃过的苦……又笑真正死去的蒋清微和沈怀安。
浮生梦一场, 季玄呀季玄, 到头来,你我都在局中。
“昭明是双生子, ”谢承安挥退暗卫,终于开口打破诡异的氛围,“阿雪分娩的当夜, 我们商量好,她带其一入民间, 另一个, 便由我藏在宫里。”
燕翎提剑暴起,满腔的恨意从乌黑瞳孔中漫出。三尺青锋已架在谢昭明颈侧。
谢昭明面露不忍,却什么也没说。
他下不了杀手的。且不说这人长得跟现在的主子一模一样,再如何、他也是主子的亲弟弟。
燕翎沉沉吸了口气, 颤抖着收回剑。
“春迟,”谢昭明轻声呼唤他, “我虽从未出过深宫, 但是兄长所经历的, 老师都教给我了。”
“四君子的每一件事,一言一行,乃至后来兄长回宫做的所有,我皆知晓。”
老师……?尹今朝的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杨老师还健在?”
“是。”谢昭明垂下眼,“老师明面上假死,实则教导我九年。”
他们各种缘由与恩怨,燕翎不想再听,转个身就要走。
他为主子不甘、不值。
“留步,”谢昭明又叫住他,“燕翎。”
声音是不像的,哪哪都不像。既有这么一个人,又为什么要让主子去抵挡所有的风雨,凭什么?
他没资格评判。他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想让季望泫醒过来、好好活下去。
“我是对不起你们的,”谢昭明倒是坦荡,对着他们深鞠一躬,“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今日,也是我求着父皇让我来的。”
谢承安微皱着眉,对云水卫的无礼行径感到不耐。
同这些人说这么多做什么?双生子分开养,保证能活一个。他大可将谢昭明藏到底,谁会知道呢?
怨恨、杀意,又能影响什么?他敢杀在场的任何一人么?他不敢——季望泫不会让他如此做。
真把他们彻头彻尾的算计进去,身在棋局,棋子又能如何反抗呢?
“我没办法选择,也最没有资格请你们活下去,”他无奈扯了扯嘴角,“春迟、阿玄,哪一个都不该死,我真诚希望你们活下去。”
“求你们,活下去。哪怕是看着我,走完后半段路。监督我、敦促我,圆儿时梦、承鸿鹄志。”
他也是会死的。即是同胎双生,季望泫所受寒香柔之苦,他也同样经受着。
若无解药,他必死无疑。无非是一个先后罢了。
燕翎没有应,冷硬道:“既有殿下坐镇主掌大局,我等便将主子带走了。”
“走不了。”谢承安头疾又犯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他侧身一步,明祺宫宫墙上围了一水的人。
黑衣黑靴,黑巾蒙面,是无影门的人。
谢昭明引尹今朝进门叙话了,门外只有他二人,气氛剑拔弩张。
雀音在另一边屋顶竖着耳朵听了许久没听明白,只知道这狗皇帝不让主子离开,又来了这么一群人阻拦,当即来了火,寒霜剑划出层层叠叠的弧光,跃到大门口:“那就来战!”
分明是个晴日,阳光正好,却让人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燕翎终于肯回头,将手攥得关节惨白。他怒不可遏地盯着谢承安,死死压下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质问道:“您到底是想救哪一个?”
“救昭明便是救泫,救泫也会救昭明,他二人……”谢承安直视他,眼中死寂,“生是一体,死是一体。”
在这双绝情又沧桑的眼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二七,我的太医没有任何办法了,朕只能指望你们。两个昭明都在此,同生共死。”
“呸!”什么同生共死,说白了不就是囚禁主子?雀音抬剑,随便指了一个人,“来打啊!”
黑衣人无动于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救了谢昭明,季望泫方可得自由,救了季望泫,他醒后又一定会救谢昭明。皇帝真是把局势控死了,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寒霜剑没入黑衣人的左臂,血腥味弥散开来。然而受击者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由雀音将自己捅个对穿。
换一个人,还是如此!无论雀音怎么攻击,受着什么样的痛,他们都木着一双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许太子出明祺宫”,无关命令的事情,哪怕是被捅穿心脏,也只是换个人上来守着。燕翎深谙此道,只感到绝望。
无声僵持了一会儿,谢昭明带着尹今朝出来了。
“春迟,我带走了。”他歉意地看了看燕翎,又看向谢承安,“燕翎,我是昭明,昭明是我。兄长如何做的,我便会如何做。春迟的安全我会保证,你放心。”
燕翎冷淡回嘴:“我主子不会让手足被困囚笼。”
“……”谢昭明没有反驳,“父皇,走罢,不要再逼他们了。”
他寸步不肯让,他们只好绕开他几步,将要擦身而过时,又听得他阴狠的一句话——“陛下,您若是保障不了主子的安全,云水卫势必倾尽所有,血洗皇宫,杀殿下与主子作伴。”
谢承安忍着没有发作,拂袖而去。
对手无战意,雀音挥不动剑了。他难过得想要流眼泪,当着这么多人又不愿意哭出来,蹲在角落憋红了脸。
“怎么了怎么了?”鸢六匆匆赶来,闹剧已散场。她巡视了一圈暗处多出来的人,看着僵站在院中的燕翎,又看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雀音,“那位来过了?”
鹭沅结束一段疗程,走出来拿药材的时候,表情还算冷静。他跟鸢夕说了前因后果。
“什么!?”鸢夕愤愤摔了怀中的文书,“老娘不干了!”
“累死累活这么几遭,图什么?我们图什么?我现在就去辞官,爱咋样咋样!”
……
当然,雀音的生死之战没有挑起来;鸢夕也没有真的辞官不干。
那天风照常吹,蝉鸣声又起。树影摇曳,与墙头开得正灿的月季相互逗乐。
院子里假山下流水哗啦,几只飞累了的蝶儿倚在荷花尖尖上。
远处屋檐上悬着不同的脊兽,见证天地方圆中框着的人与事。
入了夜,各人又去办事了。“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
这是主子教他们的道理。
今晚是燕翎值夜。
他细致地为季望泫擦了一遍身子,又穿上里衣。
此前他还为他卸下了易容,让他成为“季望泫”。
夜晚太安静了,只有烛火晃悠的声音。燕翎跪到他身前,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季望泫昏迷着,头发丝却被打理得很好。他面无血色,唇轻轻抿着,失了温润的笑意,整个人清清冷冷,像遥不可及的月牙。
“我错了,主子。”燕翎跪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且轻,恐惊扰他的好梦,“属下竟将别人错认成您,实在该罚。”
这个距离,燕翎有一截影子正正好好垂落到季望泫身上,就像倾倒在他怀中。
想念主子。想念主子的目光、主子手心凉凉的触感,想念带有清香的耳光,想念缠绵的吻……
燕翎及时止住头脑中的画面,不然这认错认得也太不诚心了。
“罚属下跪一宿好不好?”他继续往下说,“再有,属下又冲动了。没忍住向皇上拔剑、藐视皇威……按宫中规矩,是要被杖杀的。”
“您教的,属下做得不好。”他直挺挺的背部有一瞬间的抽动,想要躬下身贴近季望泫,又及时止住。在他眼中,主子不醒、不允,任何举动都是冒犯,“还要您狠狠罚过、教过。”
过往的回忆在眼前翻涌,燕翎忍不住。他迟钝地弯下身,双手撑在榻沿,又将头枕进臂弯,其实只挨着他的袖摆。
“主人。”他清浅的声音坠入寒潭,得不到任何回响。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一遍遍地唤着,“主人,主人……”
燕翎行走人间这一生,冷心冷面,心向明月,见过的悲喜流不过心间。一颗冷硬无情之心,本该筑铜墙铁壁,可如今,如今怎的溃不成军?
前所未有的无助就像深渊巨口,将他拆吞入腹,把他蚕食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太痛了,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长出过血肉,所以才会被人撕得鲜血淋漓。
夜晚无声!燕翎快要倒在这样一片死寂中了。
“可以摸我的头吗?”他痛苦地发出不成调的气声,就连请求都不愿意宣之于口,“可以……抱抱我吗?”
“可以……醒过来吗?”
【📢作者有话说】
老大们我的评论去哪了[爆哭]谁有头绪吗
本来预计150章完结的,现在估计要160+了。
2000收掉落加更!(完结前应该有机会掉落吧[狗头叼玫瑰])
149 或见曙光
◎他想亲主子。◎
燕翎当真跪了一夜。隔日进来送药的鹭沅吓得一激灵, 差点把药给洒了。
就差没把丧家之犬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可是这犬,还是只恶犬,披着温顺的皮, 看似祈求主人顺毛, 实际上随时准备咬死试图靠近的人。
很难想象,阴险与驯服居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干啥呀?”鹭沅看着他熬红之后越发可怖的双眼,“跪得又要让主子心疼了。”
他倒想让主子来疼一疼自己呢。
“起来起来, ”鹭沅催促着, 用胳膊肘把他往旁边捅了捅, “我要给主子施针了, 你去歇会吧。”
天气转阴, 屋里没那么亮堂了。燕翎抬起跪麻了的膝盖,给他让了位置, 安静地看了一会,又下去洗漱。
鹭沅忙完一阵,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冷不丁杵过来了, 语气中有了几分愠色:“你吃早膳了吗?不眠不食啊,等主子醒了我要告你的状。”
“……吃了。”
“我还没热包子呢, 你吃啥了!?”
燕翎下意识低头去看季望泫的脸色, 视线移过去才想起来主子昏着,低声应了一句:“吃了,冷的。”
鹭沅没法子,也无法再苛责:“你就在屋里睡罢, 我打个转身就来换班了。”
“嗯。”
天空阴沉沉的,越发显得压抑了。逗趣的树影没了, 就连开得正好的月季都露出凋零之色。
换过班, 燕翎缩在榻下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
他睡得不好。少时血腥的、恐怖的噩梦追上来, 他总能在梦中看见许多血。
血,他是不怕的。然而血泊中,总会见到一张酷似主子的脸。
下午,一阵阴风鼓过窗,燕翎再度惊醒。
“十一!”随风而来的,是快得没影的雀音,“有信!好像是宋神医的。”
无暇顾及梦中的触目惊心了,燕翎轻手轻脚翻出来,跃至檐上。
鹭沅颤着手接过,急吼吼拆开信封。
对于鹭沅上回寄去的三封急信,宋青夷先回复了一句“情况已知晓,用药照常”,后只有寥寥三行,字迹潦草,简要说明自己的处境。
“南境外,或见曙光。
然药材珍贵难寻,我暂困于珀国五毒谷,向谷主讨药。
确保清微安全,若有富余人手,可来相助。”
字三行,却如那厚重云层边缘泄出的天光。
“我去。”燕翎当即做了决定,“我即刻出发。”
雀音:“我也去!”
鹭沅一手抓一个,按住这俩冲出去的祖宗:“且慢。南境外的事,你我都不熟悉,如遇突发情况,如何处理?还是发个信儿,让小六、鸦哥和杉哥速回,共同商议。”
两人谁也不乐意听,鹭沅加重音量,强调道:“主子不是仓促行事之人,对也不对?如今主子无法操纵大局,你们也要让他放心才是!”
“……你说得对。”燕翎顿住,右手按住自己胸口,深呼吸几轮,借助胸口的烙印冷静下来。
于是雀音去放信号,鹭沅托燕翎帮他守一会,自己则去煎新药。
越是微末的一点希望,越是让人焦灼。
鹭沅端着碗回来时,燕翎还直挺挺站在屋檐上,整个人都僵着。
“主子近来药都吃不下去了,”他决定给他找点事做,“你去喂试试。”
“好。”
果真喂不进去。燕翎本就不舍得用力,汤匙轻轻一拨,只能在他口中开个缝儿,倾斜进去的药汁很快又顺着嘴角流下来。
再用老办法,一点一点沾在唇上喂——不知怎的,燕翎心不定,没这个耐心了。
又或者说,有一股冲动从内心皲裂的土壤中冒出头,逐渐压过一切念头。
他想亲主子。
太大逆不道了……简直是胆大包天!
燕翎摇摇头,告诫自己要理智,不能趁虚而入。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主子亲密触碰过了。他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搅弄着棕黑的药汁,不自觉做了个吞咽动作。
再喂的时候他已无法直视季望泫的唇了,只要一看过去,自动浮想联翩。
喂药的动作越来越艰难,眼看着药上的热气都快没了,燕翎慌了起来。
……真的不能亲吗?嘴对嘴喂的话,会方便很多。
啊啊!没有征求主子同意怎么可以亲呢?这跟调戏有甚区别?太不尊重人。
可是,若是要去南境,不知归期,下次再碰主子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上回对主子产生非分之想是怎样的境况?
记起来了!主子说“想抱就抱”。
再上一回桃花林中一吻……主子大抵是不排斥他的亲吻的。
燕翎的心怦怦直跳,再三做了心理建设,试探性地弯腰凑过去——主子的面容在他眼前放大、再大。
接吻是这样的。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他渐渐感知到带点冷冽的气息,可是在即将触碰到季望泫的脸颊之时,他又触雷般缩了回去。
心,越跳越快。其中的小鹿就要一头撞出来。
燕翎忐忑不安,这会儿信了举头三尺有神明,生怕这般轻浮之举,令谁不喜。
然而人的贪念,一旦被勾起来了,就很难平复。
燕翎深吸一口气,想着大不了他待会儿自罚,为粗鲁莽撞的行径再跪一晚上赎罪。
“属下卑劣,冒犯您了。”他一鼓作气地含了一口药──好苦,苦得舌根发涩──再次倾身。
唇齿相接之时他已经不敢看了。凭感觉撬开季望泫的嘴,将口中的药液渡过去。
对,就是这样柔软的,带点儿凉意的触感。
渡完一口,燕翎如同得了甜头的猎犬,急不可耐地再含一口,再度吻上去。
一次吻得比一次久,一次比一次不愿走。
苦涩的滋味充斥整个口腔,燕翎不怕苦,更是没来由地品出一缕甜丝丝的滋味,由内而外。
这样下来,三四下便将药喂完了,他也失去了亲吻主子的由头。
他的动作堪称粗鲁,生生将季望泫的唇咬得肿起,甚至微微泛起红。
越看越心动。鬼使神差地,他虔诚地覆了过去。
没有任何理由的,起于贪念的一个吻。接吻的时候所有的不安、焦躁都烟消云散,燕翎轻且柔,好似在吻着一捧落花。
满腔的思念有了落点,迷茫与彷徨悄然沉寂,他知道该怎么做了。燕翎克制地直起身。
“属下无礼,”他卸下剑,熟练跪上去,“向您请罪。”
跪在剑鞘上当然是痛的,然而燕翎的思绪无比澄明,贪痴已散,他珍惜地看着季望泫的面容。
他没有说自己的决定,只是这样安静地、满足地看着主子苍白的面容。
一直待到鹭沅打暗号叫他出来,燕翎站起身,跪久了动作不太流畅,最后留恋地多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众人已归,共同商量了去南境一事。
“我与小八去,”燕翎说出自己的想法,“南国之凶险,先前在主子身边,我有所耳闻。深宫却也不安宁,主子身边离不了人。”
“去是要去的,主子身边留我、十一,十和十二,”鸢夕判断道,“鸦哥杉哥、小八和小九去。”
云杉:“几桩大案悬而未决,主子这边人手可够?”
“不够,所以我得去跟皇上商定一下,你们觉得呢?”
雀音像被点着的炮仗,怒道:“他有个屁用!”
鸢夕食指在空中打个转,代指围着明祺宫的锦衣卫:“敌众我寡,若是不跟那位通气,打起来我们不占优势。”
“可以,”鸦回掀开斗篷,“各自休整,暂定明日下午出发。”
事情敲定,人群散开。鸢夕的目光移到迟迟不动的燕翎身上:“怎么了小九,你不信那位?”
“那位心狠手辣,视人命为棋子。若我们真有机会寻来解药,恐怕也只是给那位太子。”
“若无机会,主子……”燕翎说不出后半句话,停顿了一下,艰难道,“岂不是再走不出这座深宫。”
“鸢夕,你会让云水卫强闯宫中,把主子强行带走吗?”
那是诛九族的死罪,也是藏雪宫跨过江湖与朝堂之间的红线,自取灭亡。这话鸢夕没法回答。
燕翎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攥紧手,压制眼中的情绪:“你不会,我也不会。”
“若普天之下有解药,我将竭尽所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把药带回来。届时若我不在,请你一定一定要,把药送到主子嘴里。”
烈火一般的决绝点燃长夜。鸢夕郑重向他点头:“我会的。”
“任何代价,不能包括你的性命,燕翎,你明白吗?”
胸膛之上隐隐起了灼痛,“望泫”二字束缚着他的言行举止。他点了下头,说“好”。
只要前头有路,不论是荆棘丛生,还是九死一生,只要有路——就不算绝望。
燕翎心情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寝屋,收拾几件衣服,擦拭武器、清点暗器,塞上足够的干粮。
来来去去就这么些东西,他收拾得很快。视线一抬,衣柜里是五颜六色的常服,全是主子买的。
再旁边一个锁上的柜子,里面是发簪、项圈和画——主子送给他的所有东西。
他抬手,把腕上的红绳也取了下来,珍惜地放了进去。视线最终落到书桌上的笔墨上。
此去,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他或许,应该给主子留一个交代。
150 飞鸟向火
◎愿为吾主,赴汤蹈火。◎
夜晚宁静, 虫鸣可闻。季望泫屋子里的灯火只点了一两盏,不算明亮。
燕翎带来纸笔,紧挨着榻尾跪坐下来, 把信纸摊开。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都待在季望泫的身边, 黏人得很,云水卫已经习惯了。故不论谁值班,都由着他去。
提笔却无言, 燕翎跪立, 视线又飘到季望泫面容上。
这一切, 要从何说起?
主子薄薄两片唇还微肿着, 彰显着他下午干的坏事。冷静后一看, 燕翎先红了脸。
即便是昏迷,他也蹙着眉头, 眉宇之间似有化不开的愁怨。
明知南境凶险,主子若是醒着,也会想要亲力亲为, 而不是让他们贸然去拼命、去送死的吧。
如今尚未做好万全的准备宴小山,他们却决心去闯上一闯……
主子, 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云水卫,万死不辞。
只是实在舍不得离去。
“轰隆隆——”一道惊雷压去虫鸣,紧接着狂风骤雨席卷而来,激得门外两个灯笼直晃。
压抑了一整天的厚重云层终于落了大雨。
榻上的季望泫形单影只, 莫名显出些孤寂。
“属下写完,上来陪您睡觉好不好?只此一夜。”燕翎轻声道, “所有的冒犯之举, 等您醒来再罚过。”
他忽而有了思绪, 想起两年多前的秋天,他怀着一颗虔诚而雀跃的心,上了水雾缭绕的云水观。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自由身,轻盈来去,为心中明月举起坚定的炬火,奔赴而来。
后来看,不过是皇帝早就埋好的阴谋诡计。
而主子,何曾怪罪过他?
燕翎落下“主子敬启”四个字后,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写了一页,有时停下来字斟句酌,有时情动,竟落下清泪两行。
泪水落到纸上,宛如初晨之朝露。他愣了一瞬,连忙把那滴水拂去。
哭什么?纵观燕翎长成,到季望泫身边之前的十数年,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怎好让主子焦心呢?
写完最后的落款,燕翎心境极度平静。他将纸折好,放进信封中,封口后,又在信封上画了只飞燕。
飞燕两端是飘扬的柳枝,头顶是悬空的圆月。
把一切都交代完,燕翎将信压在季望泫的书桌上,径自脱了外衣、吹灭烛火。
他摸黑爬上榻,贪婪地将季望泫圈入怀中。
今夜好眠,一夜无梦。
隔日,下朝的时间过了许久,鸢夕才一脸怒气冲冲地踏进明祺宫。
“怎么说?”鸦回靠在廊道里的一根柱子上避雨,等候已久。
云杉就在他对面,盘腿坐着,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燕翎也从季望泫屋里走出来迎接,看她这脸色,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我讲了半天,”鸢夕把从皇帝书房拿来的几本南境史书扔给站得最近的雀音,“他就说了一句话。”
雀音一看密密麻麻的字,眼一黑,甩手扔给燕翎。
“他说,去罢,昭明仍在我手中,尔等行事该有个考量。”
“……”云杉沉默着起身,与鸦回对了个眼色。
雀音又骂:“狗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燕翎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主子在他手中,所以他们必不能通敌卖国、做出有损大泱的事;更不可以己之私,挑起两国的战火。
可谓是处处掣肘。
“我也说了,另一位太子的生路在我们手中,”鸢夕冷哼一声,“劝他确保主子安全,不要轻举妄动。”
“他应了?”鸦回又问一句。
鸢夕:“应了。”
了然于胸,鸦回点点头,领着几人,来到季望泫屋门外:“就在此与主子辞行,不进去打扰了。”
四人向着主子所在位置,深鞠一躬。
“有任何消息,记得来信。”云杉转身前叮嘱一句,“南境虽远,也不是不能赶回来。”
靡靡细雨中,四个黑影很快消失不见。
……
赶路途中,无论是风雨雷电、还是艳阳高照,都不影响他们的脚步。
不带主子,他们基本不停留,顶多挑个落脚处吃东西果腹,风餐露宿。因此脚程飞快。
出来近十天,云杉一路没少关注燕翎的动态。
毕竟这小孩儿在明祺宫时守主子要守成一颗石头了,在外却一脸沉毅,目光冷冽,只做事、抽空便看带出来的几本书,不说一句话。
雀音也不一样了。
云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咋咋呼呼的小孩儿。这一路上没想到他话也少,闷头吃干粮,也不吵着闹着要吃好吃的了。
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他们身上,遮阴的大树倒下了,谁也轻盈灵动不起来。
“哎,”暂歇的时候,他叹息一声,跟鸦回唠嗑起来,“鸦哥许久没回去了吧?”
鸦回啃完最后一口野果,“嗯哼”了一句:“悦娘先前来信问我主子的情况,我不想回复,月初又来三封信痛骂我‘不回信,死了是不?’,给我一顿好教训,要我隔空跪床头呢。”
“噗,”云杉实在是没忍住笑出声,“跪了么?”
“当然,”鸦回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妻命难违,连跪三天。等此间事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赔罪呢。”
气氛有所松动,云杉总结一句:“悦姐真性情。”
“小七啊,”鸦回看了一眼稍远处囫囵吃完干粮又准备动身的雀燕二人,“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找到正缘哦。”
雀音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凑到燕翎身边说小话:“小九!杉哥年少时的风流事儿能写成一本书,你不知道吧……”
再度启程,燕翎听到“杉哥带主子去青楼被乔宫主逮到,那可是一顿好打”,面上也有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沉寂在岁月中,偶然提起,也如浮光跃金的水面。
这一程,也没那么度日如年了。
……
珀国湿热,深山之中,百虫过境。
宋青夷刚开始还爱干净,待了几个月,已经全然麻木了。
顺着先前鹭沅寄回来的手帕,他查到了杳草花的发源地——五毒谷。
从前也不是没有以南境为方向找过解药。只是这五毒谷十年未开,宋青夷也是来了才知道,十年前老神医在此与谷主甄全斗法,谷主大败后一气之下在入口贴了个“泱族人与狗不得入”。
遥想当年宋青夷拜在老神医门下,偶然得了本《南国奇草录》,上面所记载的奇花异草,他竟闻所未闻。
然而只翻了两页就被老神医拿去烧了。老神医斥他心术不正,竟想走这歪门邪道。宋青夷当时年少不经事,委屈极了,解释说自己只是好奇看看。
老神医当即抽查他的课业,结果他连正经百草图都没背下来,后勃然大怒,打了他数十手板,要他跪到把图背出来为止。
宋青夷越想越难过,犟劲起来了,就不背,这么干耗着。
云柳找过来的时候这人跪都跪不住,快要饿死了还不愿意服软,无语得又劝又哄:“哪有跟师父置气的,你好好做,回头跟师父认个错,完事我带你去山下开荤。”
“好载州,我明日休假哦,你要不要跟我去玩的?”
宋青夷抱着她的大腿,狠狠抹了把眼泪,“嗯”了一声,这才跨过去这道坎儿。
总之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自那以后,宋青夷再也没有机会了解南境的毒花。
时隔多年,还是来到了这里。宋青夷的心境全然成熟,看着满山妖艳的花,再也起不了波澜。
南境毒花,与魔族的灵犀草毒性不相上下,极易毁人心性。
甄谷主知道他的来历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所以他在这儿的两月,甄全每天都要在他身上下毒,让他满山遍野地自己去找解药。
好在至今还吊着口气,没死。
言明所求,谷主沉吟许久,只说了一句:“待你挨遍我的毒,我再奈何不了你,便告诉你。”
今日之毒已解,宋青夷拖着伤腿站起来,算算时日,云水卫也该来人了。
这老头手上的毒不剩多少了,他深得老神医真传,斗不过他师父的人,自然也斗不过他。
也算是……没丢您老人家的颜面。他抬起头,仰望暮色沉沉的天际。
入夜,宋青夷休整了一番,来到入谷口,四个黑影已经在等着了。
“这么快?”他抬手免了他们的虚礼,视线转了一圈。鸦四和杉七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成想燕雀二人也来了,“清微那边……安全有保障吗?”
鸦四点头:“个中缘由比较复杂,总之主子是双生子,若得解药,以主子的性子……要得双份才是。”
否则季望泫会选择救谁,还用挑明么?
宋青夷点头,很快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快速与他们讲明自己的发现:“……在五毒谷这些日子,我也算是用一些方法摸清了寒香柔的成分,有了一些推断。只不过支撑我这个推断所需的药材实在是珍贵难寻。”
“其中半数,在五毒谷深山中,然而深山险峻,又有毒障,执念深重者不得入,故鸦、杉二人随我入谷取药。”
“另外半数,存于珀国皇室中。当今掌权人玉邈恨透了大泱子民,珀国王族的事情,我也不十分清楚。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燕雀二人……”
困顿无望之中燃起了一簇星火,叫这些恋家的飞鸟,如何不扑火?
燕翎目光坚定:“愿为吾主,赴汤蹈火。”
【📢作者有话说】
再度打个预防针,大虐预警[吐血]
老大们,我保证后面甜回来。[可怜][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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