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枯木成春
◎要真论个黑白,卑劣的是我。◎
“卑劣什么?”季望泫的手在他头上揉了好几下, 把他齐整的发型拨乱,“要真论个黑白,卑劣的是我。”
你看看, 眼前这个人, 手和目光在自己身上,心思也全在自己身上。将身心托付至此,竟还要受他的胁迫与引诱。
“你想要被我摸, 与此同时我想摸你, 以此来看, 你我是平等的, ”揉够了, 季望泫牵着他起身,引他来到榻上, “你情我愿的事情,而我却恶劣地要你坦白心迹。”
燕翎不认可地摇头:“您是主,属下心悦诚服, 从未想过要与您平坐。”
“属下承您恩泽,承您教养, 又有幸承您喜爱……已然十分满足。”
“好, ”季望泫将他按到榻上,自己侧身坐着,在备好的药匣里翻找些什么,“我愿意承受为主的职责, 阿翎也不可再贬低自己。”
可肖想主子,本身就是卑劣之举。燕翎自认为承认自己的卑劣, 并不是什么低贱的事情。
于是他试着争辩道:“主子, 属下并非自贬, 只是求一份心安。”
“原先属下认为,属下是决计不可肖想主子的。”燕翎克制守礼的前生,在感情上从未有过逾矩,“可是属下没忍住……”
“只有承认了属下的卑劣,属下才敢做出此类逾矩之举。”看他翻找的动作不停,燕翎心中又升雀跃,想说“用不着软膏,他受得住”,又害怕惹主子不喜,遂自顾自先把衣服敞开。
找到了药膏,季望泫正回身,一眼看见燕翎腰腹紧实的肌肉,一时又失了笑。
坦诚相见而已,燕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朝他挪了两步。
可是一见季望泫虚弱的脸色,又泄了气:“主子身体为重。”
季望泫接上上一个话题:“那我便当是情趣了。”
“嗯?又小瞧我,”他顺手拉下帷幔,将人揽过来,又用散落在榻上的衣带蒙了他的眼,“让小燕儿舒服的办法,我有的是。”
骤然失了视野,燕翎的身体几乎是立即紧绷了起来,其他感官无形中被放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警觉。
他紧紧攥着手,压下心中强烈的、想要冲脱束缚的念头。
“害怕吗?”季望泫像是洞察了他的情绪起伏,下一瞬,柔韧如柳枝的弦攀了上来,带着令他熟悉的凉意,“这样呢?”
“小燕儿,”他低笑着,“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腰、腹,背。”
“我多次想要往上面挂些什么……”随着素弦卷上他的肌肤,燕翎肩一抖,上衣自然而然地滑落。因而季望泫看见了他心口上的烙印,清清楚楚。
季望泫愣住,话语中断。
伤口恢复得太好了,此时他偏白的皮肤上只有飘逸的“望泫”二字。
字是深蓝渐变色的,不知道他后续胡乱用了什么药粉。总之那俩字,就如同展翅欲飞的仙鹤,又如杳无人迹雪原中突兀出现的一行脚印。
不是“昭明”,不是“清微”,正正好好是“望泫”二字,这是独属于季望泫的名,永恒地留在了燕翎的胸前。
视线拉开──入目的是他右侧锁骨上一道清浅的刀伤。这儿本可以不留痕迹,是季望泫要他留下的。
季望泫久久不能言,呼吸错乱,眼眶发热。
久违的热感从冰封已久的心中传来,自那两字而来,源源不断!
燕翎紧张极了,季望泫的话没了下文几乎是让他慌乱起来,若不是这弦在,他早扑到主子身边去了。
“主子?”他僵硬地开口,从呼吸声中听出不对劲,“您怎么了主子?身子不适吗?”
“属下、属下可否取下……”
他听见布料摩擦带起的声响,急切的心情有所缓解。正细细探查,那股浅淡的冷香一近再近,好似就在咫尺之间……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1]
因为季望泫吻了过来,吻在他的胸前。
他的发丝随之散落,一下一下触到燕翎的腰下。使得他紧绷的身躯骤然松软。
啊……燕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这一吻,赋予了烙印新的力量。
自此,这不单单是燕翎给自己设下的“囚笼”,而是生生不息的爱。
“我的小燕儿,”季望泫跪坐在他身前,双手绕后贴上他的脊背,两人深深相拥,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阿翎、小九,百川……”
“我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哑、涩,不再是高悬的明月,清冷自持,而是坠落在燕翎怀中,皱巴巴的虚影。
风霜、骤雨,苦难的过往亦或是渺茫的未来……统统都无所谓了。
今宵难忘!
“嗯,”燕翎脊背挺直,全然忘记了不能视物的不安,用炽热的怀抱助他消解翻涌的情绪,“我也喜欢您,很喜欢很喜欢。”
汹涌的潮水退去了,而今日,季望泫不再孤身一人。
“我多次想往上面挂些什么,”季望泫略微抽身,手指贴着他的身躯,把缠绕在上面的弦往外勾了勾,越发显现出他完美的肌肉线条,“这么挂着,竟也好看极了。”
这可是主子的武器!与主子最亲密无间的物件。
燕翎细数被素弦绑着的滋味,仓促的、狼狈的,惶恐的、紧张的……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越来越多,让他应接不暇。
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已不用守着枝头的那捧细雪。
再不必在阴暗的世界里,跋涉许久,才舍得拨开心间唯一一点澄明,将那明亮的滋味品尝个百转千回。
“手给我。”季望泫心绪平定,不忘正事,把药膏重新拿回来。
燕翎自是坦荡将双手奉上。
凉润的膏体在指间化开,这气息很熟悉……正是鹭沅先前给他的烧伤药。
“怎的不每日涂药?鹭十一说你这伤好得慢。”
在外执行任务,尤其是潜伏任务,应当避免一切有味道的因素。所以燕翎就算吃东西,也是吃没有气味的白面馒头。
再者,他确实没有勤涂药的习惯。
锦衣卫里……算了,今夜这样的好光景,想那作甚?燕翎及时止住发散的思绪,不解释,回答说:“属下知错。”
季望泫细细将药膏盖过伤痕,引着缠绕在他身上的弦,将他的双手也束了进去,笑说:“手不许乱动。”
……
这一夜燕翎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任那双凉润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拓开每一处幽闭角落。
还有吻。细密绵长,遍布他的身躯。
先是凉,后不知怎的燥热得厉害,燕翎几度气喘着,如浪潮般起伏。
那双手带来的销魂的滋味,永生难忘。
……
隔日,雨仍在下,不过已经转小,风声也不再呼啸。
燕翎起得早,摸出卧房,远看厨房的居然有亮光。
走近了,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药香。
门没关,他身披单衣,跨了进去。果真见鹭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煎药。
他一身玄金衣已穿戴整齐,手中拿了把蒲扇摇摇晃晃,颇有几分宋青夷的影子。
鹭沅听见动静,没有回头:“早啊,小九。”
季望泫所服之药,次次都是新煎的。品类、用量皆由鹭沅一手调控,精细得很。
“早。”燕翎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他旁边的灶台,生火给各位同伴准备早饭。
鹭沅笑嘻嘻地同他搭话:“早膳我顺手就做了,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辛苦了,十一。”
这有什么的?鹭沅自小跟着宋青夷修行,另一头引墨阁的训练也不落下,这样的作息早已习惯了。
“不辛苦,”鹭沅掀开药壶,添上一把药材,“职责所在。”
“谢谢你们照顾主子,”燕翎却仍要道谢,“在我缺席的这些年。”
“小九九你说啥呢?”这时雀音抱着热乎的油纸袋风风火火跑进来,不大乐意道,“主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子。”
“少做点,这可是出炉的第一屉肉包,可香了!”
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嘴里叼一个,手里拿一个,把东西放下:“我再去睡会儿。”
早膳过后,雨停了。
季望泫今日穿的是藤萝紫色的云锻锦袍,云纹流畅,渺渺如炉中紫烟。
他端坐案台,在读鸢六传来的信件。
押送吴有才一行,意料之中的坎坷。一路上没少遭遇突袭,好在鹤三鸢六都在,一暗一明可谓天衣无缝。
乃至将人押至天牢,竟然也有人暗中劫狱——闯入才发现狱中人从草垫下赫然抽出一柄通体玄黑的轻剑,反将劫狱人捆了个干脆。
以吴有才为饵,顺理成章揪出一串连带势力。
阅过即焚,季望泫垂眼看着信纸上的火星子,露出隐晦的笑意。
尹今朝忙着给吴氏一案善后,短时期内无暇顾及他的行踪,眼下正是打探瞿家的好时候。
燕翎这时候敲门进来,送来一封请帖:“主子,将军府送来的请帖。”
此行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瞿扬探查出他的身份也在意料之中。季望泫拆开帖子——将军府在五日后设千灯宴,诚邀吾州城内各类江湖人士参会。
正合他意。
无甚奇特,季望泫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惹他注意的是一阵淡淡的花香。
吾州的雨连下了那么些日子,便是连空气都是潮湿黏腻的,哪里来的花香?
燕翎将怀里的干花做的书捧出,这书他出任务前拜托鹭沅帮他烘干,此时不仅有浅淡的花香,还有好闻的药香。
“主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属下沿路收集的花瓣。”
“属下斗胆,将您错过的春色收于这几页纸中,献给您。”
季望泫受困于破败的身躯,见不到满园春色。燕翎便让春天前来见他——正如衔枝而来的燕。
自此,枯木成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冯延巳的《谒金门·风乍起》
132 铁石心肠
◎属下想与主子待在一起,每时每刻。◎
五日后终于是个晴夜。
千灯盛会, 算是颇有异族特色的一场宴会。
吾州作为大泱的南大门,与南境诸国的文化交融可见一斑。
歌、舞,乃至宴会的各类布置, 都充满了异域风情。
季望泫坐在下首的客桌上, 在众多宾客中毫不起眼。
他无心听这靡靡之音,只是看见身旁的燕翎自随他坐下之后,眼睛扫视起来就没停下过, 好似要将这宴会厅里的一砖一瓦都探个明白, 颇觉得有趣。
琳琅满目的装扮, 皆入不了燕翎的眼。他习惯性地熟悉完环境后, 才对上季望泫满是笑意的目光。
身为暗卫, 燕翎极少在明面上出现在诸如此类的热闹场景。然而季望泫盛情邀他作陪……云水卫上下皆知,燕九唯一拒绝不了的, 便是主子。
眉目之中暗传了几转秋波,两人终于被厅中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据说灯谜竞赛最后的彩头,是一六角垂廊式的宫灯, 形制奇特,自前朝流传而来。紫檀作骨、羊皮为壁, 镂花缀玉。
然而侍从将那宝箱打开, 赫然入目的是一血玉樽。
玉质在光下透着润泽,流云状的赭色纹理深浅交错,精妙绝伦。
血玉产自南疆,几百年才有那么一两块面世。血玉矿脉由珀国王室直接管辖, 这等稀罕物,不可能流转于市井。
霎时间嘈杂声起──此物, 从何而来?
看客中不乏知识渊博的, 彼此对过眼色, 窃窃私语。
“大胆!”瞿扬身旁的年轻随从将手中酒杯掷了出去,在跪伏下去的奴仆额上砸出一个破口,“你这奴隶,竟敢用这假物来调包将军的珍宝?”
那身着粗布麻衣的孱弱少年连连磕头:“将军饶命!许大人饶命!奴未曾打开过宝箱,不知为何……”
“你们这些南国奴,手脚出了名的不干净,将军给你一口饭吃,你倒恩将仇报偷东西?”下边候着的瞿府管家迅速反应,迈出去将箱子盖回来,狠狠踹他一脚,“宫灯放哪儿了?”
“昨夜许大人亲手放的,许是、许是装错了……”
“放肆,”主位的瞿扬终于开口了,“满嘴胡言,拖下去处理干净。”
“将军饶命!是奴,奴装错了……将军──”不等他嘶声求饶,卫兵捂了他的嘴,如同拖一只小鸡仔,将人拖了下去。
没有人会给一个最卑贱的南国奴多余的眼色。厅中众人,看戏居多。
那许大人熟练地站出来主持大局:“诸位宾客稍安勿躁,奇珍异宝将军府多的是。原定宫灯不见踪迹,且待管家去库房再寻一宝物作替,绝不逊色。诸位先饮酒,饮酒!”
季望泫多看了此人两眼,身侧的燕翎早已消失在混乱中。
拖人的卫兵喝了酒。对待手无缚鸡之力的南国奴,甚至用不了第二个人。
他将少年拖到院里的水池边,拿出一条麻绳,醉醺醺道:“今个喜宴,不宜见血,你便安生去吧!”
少年惊恐摇头,额上的伤口仍在冒血。
正当他将绳子勒至少年脆弱的颈项,忽而起了一阵阴冷的凉风,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那人嘀咕着什么骂人的语句,刚要动手——颈侧被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想活命吗?”
燕翎黑巾遮脸,只露一双冰冷无情的眼,手中利刃紧密地贴在他的颈动脉。
与此同时,地上的少年也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坠入湖中。
“不想死就闭好你的嘴,”燕翎迅速交涉一二句,“会有重金送至你家中,否则,你将见到家人的尸体。”
说完,他曲肘把人敲晕,迅速跳入湖里。
那少年惊吓过了头,刚掉下去就晕死了,此刻已经沉了底。
早春的水池凉得冰人。燕翎找着人之后,立刻把他揽了上来。
出水时燕翎被满天的花灯迷了眼。那些灯做得是如此的精美啊,所用的配饰都能抵过怀中少年全身的家当。
他避着人,轻功跃起,抱着少年先一步往汀兰居赶。
夜风吹过他湿透的夜行衣,燕翎却并不觉得冷。
或者说,他习惯于这样的冷。他人的命运、生死,在燕翎的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只是主子有吩咐,“彩头”是他们换的,此人的命运因他们而改写,所以他们必须对其安危负责。
燕翎不曾学过这样的道理。他面无表情地疾行着。
他匆忙搭过少年的脉搏,只能判断出病危,具体是什么情况,还需快快交给鹭沅。
汀兰居仅点了一屋的灯火,在黑夜中不深明亮。
鹭沅早在厅中待命,远远看见黑影,上前来接应。
“怎的湿了?”摸了一手的水,鹭沅把人接过去,“哎哟这不小孩儿吗?”
燕翎拧干自己身上的水,冷冷答:“坠湖了。”
“交给我。”鹭沅抱着人往里走,顺手探了探少年的脉搏,忽而眉头紧皱,不再说话了。
燕翎:“我折回去接主子。”
……
总算挨完了这场无聊的晚会,季望泫在嘈杂环境中待了一晚上,走出来时眼中已有疲色。
此时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瞿扬倚在门口送客,与他遥遥对上目光。
那是孤傲的,不可一世的一眼,酷似他姐姐。
“季宫主,”瞿扬往回走了几步,怀里还搂着个艳丽的南族少年,朗笑着试探,“久仰大名,不知您莅临南境这不毛之地,为何啊?”
季望泫好脾气的淡笑点头,算是与他打过招呼。
“寻药,”季望泫坦荡回望,“宫中医师说,南境是块宝地。神木谷易主,宫中药材甚缺,因而季某替神医跑一趟。”
“吾州本将熟啊,有何需要,也可给季宫主指条明路。”
酒气深重,季望泫往侧行了几步:“届时必来叨扰,今夜季某便先告辞了。”
马车前,燕翎已经在候着了。季望泫生怕他一个机灵又跪下去让自己踩着上车,忙先攥住了他的胳膊:“虚礼不必,我不习惯。”
摸了过去才知道他身上凉,季望泫坐到车上,把他一并拉了过来:“怎么了?”
“人送回去了,”时间太赶,衣服才烘了个半干,燕翎怕他冷、想挣脱,又不敢,“下过水,不碍事的,主子。”
“属下身上冷,您……”他扭捏着把另一手的手掌摊开送过来,“您牵属下的手吧。”
晚宴上眼花缭乱的滋味消失不见,季望泫静望他的左手——在他的夜夜督促下,手上的灼伤已经快好全了──望了一息的时间,季望泫笑说“好”,与他十指相扣。
“在家里换好衣服等我便是,还来跑这一趟。”他的手掌温热,足以让季望泫卸下防线。
等主子哪有看到主子、牵到主子实在?燕翎嘴角微扬:“属下想与主子待在一起,每时每刻。”
小燕儿会开屏了,季望泫笑得眉眼弯弯。
一路上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汀兰居很快便到了。
进屋后,季望泫先让燕翎去换衣服,转头看见鹭沅一脸土色,引他到跟前:“怎么了?”
“主子,那少年才十五岁!浑身是伤,身患绝症……”鹭沅痛心疾首,“他有先天心疾,这病得靠名贵的药材吊着,后天又不知受了何刺激得了离魂症,间歇性失忆,现今已病入膏肓,无论如何都治不好了。”
“此等身体状况,还要作他人奴仆,被动辄打骂?这将军府个个是铁石心肠吗!?南国人便不是人?”
季望泫任他叽叽喳喳地骂了一会,平静问道:“还有多少时日?”
“现已是回光返照,保守估计,仅有两月了。”鹭沅愤愤低下头,难过道,“方才又在池底撞到了头,这回醒来……也不会记得什么了。”
“是好事,”季望泫轻轻拍他的肩头,“既如此,便什么都无需告知,让他在剩下的日子过得滋润开心些。”
鹭沅闷声:“这到底是为何?苍天有眼,这些狗官无眼?这世间疾苦,他们是半点也看不到吗!”
他好似坠入一片无力的死海,无所倚无所持,四周都是同一片漆黑。而云水观的那一抹光亮是如此的遥远啊……
“有人会看到的,”季望泫扶他起来,“阿沅,这正是我出现在此的意义,也是我的责任。咱们鹭十一就照顾好小公子,不要多想了,嗯?”
“是。”鹭沅重重点头。
送走了一个,季望泫喝口茶的功夫,燕翎又跪了过来。
“属下失职,”燕翎沉沉开口,“属下本该保证小公子的安全,却反应不及时让他坠入池塘。”
季望泫长长吸了一口气,平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曲起,用力到在衣摆上留下层层褶皱。他缓了一会,又渐渐松了力道:“小燕儿,要叫我如何苛责你们呢?”
他感受到冷,像无形之中有只毒蛇缠上脊背,嘶嘶吐着信子。
“错的分明是他、是他们──是我。”他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
燕翎愕然抬头。
“我恨,”季望泫已然克制下来,语调极轻、极轻,好似他化作了那条蛇,“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不等季望泫细细品味这股寒入肺腑的恨意,一个温暖的怀抱落了下来。
燕翎跪立,倾身,结结实实地将他搂入怀中。
133 小九哥哥
◎我当然也会偏爱我的小燕儿。◎
吾州终于见了晴。耀眼的阳光散入窗棂, 驱走了一片湿冷。
季望泫闲暇时会把燕翎送的那本干花书翻了又翻,在春光下细细观察花叶的纹路。
养了那么半个月,南族少年──季望泫给他取了个名, 唤作“阿瑞”, 已经下床能跑能跳了。
阿瑞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又做了什么,那双宝石般的碧眼里透出懵懂和无知来。
季望泫让霁月楼的暗桩查过这少年的来历, 只知道是一年前同南方诸国的一批灾民逃难而来。
逃进来的南族多充作各府的奴役, 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不在少数, 是以问也问不出来。
怎么说也是有缘, 季望泫便将他当自家孩子养了。
恰好今日是个大晴天, 吾州已经转热,该给孩子们备上清凉的衣物了。
于是季望泫让燕翎作陪, 亲自带阿瑞出街。按照鹭沅所说,阿瑞的病症需要避风,季望泫给他戴了一顶防风的帷帽, 即防风,也防人。
这半月来一切都风平浪静, 千灯宴那只突兀的血玉樽似乎渐渐被人忘却了。
“小九哥哥, ”阿瑞扒拉着燕翎的衣角,指了指路边的精美可爱的糖糕,“好香,我想吃那个。”
燕翎可没有带小孩儿的经验, 要不是季望泫说自己身上凉不好接触阿瑞,他是决计不会让他靠近的。
他僵硬地往旁挪了挪, 无言掏钱。
季望泫隔着隔着一步远, 笑眼看着他们别扭的互动, 时不时想起多年前榆北城的阴雨与春光。
那时的晏凛什么都不敢开口要,只会沉默着睁着一双倔强的眼。季玄便通过他的视线停留来判断他的喜好——最后发现,这个小可怜儿什么都不挑,什么新奇的都想要。
可当时季玄身上也没几个钱,一路上扶危救困,已是捉襟见肘,属实没有余钱来吃好吃的。
所以带晏凛吃得最多的还是亲王府的膳食,如今回忆涌上来,倒觉得亏欠。
“再要一份。”季望泫叫住了卖糖糕的大爷,递了钱过去。
燕翎微有疑惑地接过,不太确定的把油纸包捧到季望泫面前。
“你吃,”季望泫摆了摆手,“阿瑞要吃什么,都买双份,或者你沿路也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给小燕儿买。”
“……”刚出炉的糖糕还是热的,被捏成兔子的形状。燕翎看着上面洒满的糖霜,内心被无形的力量充盈,却是不太自在地眨了眨眼,“主子,属下不是小孩儿……”
“怎么不是?”季望泫继续往前走,又被前面的小吃摊吸引了注意力,再度买下两份,“在我这,我们百川就是小孩。”
顾及他的颜面,季望泫笑了起来,把刚买的千层酥咬了一口:“我也想尝尝,可惜吃不了太多,阿翎帮我解决了可好?”
燕翎重重点头。
就这么一路买一路吃,走到了成衣铺。
云水卫各人穿什么尺寸,季望泫都记得清楚。这次主要也是带阿瑞来量身材。
在等量尺寸的时候,季望泫选了好些不同颜色的,又选了几匹上好的布料,交代掌柜的要如何裁剪,之后一并送到汀兰居。
除了记忆里面容已经模糊的娘亲,只有主子会这样给他挑衣服。燕翎痴痴望着,眼眶微湿。
“走啦。”等阿瑞出来,季望泫伸手在发呆的燕翎眼前晃了晃,又自然地搭上他的手。
季望泫牵着他的右手,阿瑞扒着他的左边衣摆,三人一排,倒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阿瑞身量不高,才到他的肩膀。季望泫随口一提“我记得,燕小九扮过女装是不是?”
“若真是扮上了,倒像一家三口。”
什么一家三口,燕翎瞥了一眼左侧不谙世事的少年,再度强压下想把他撇开的心。
阿瑞识不出他的敌意,变本加厉地抱住他的胳膊:“哥哥,哥哥,我走累了,好渴……”
正好走过一家茶馆,季望泫看了一眼招牌,暂且松开手,踏了进去:“在这歇会。”
手背令人舒适的凉意没了,燕翎越发没耐心应对小孩,把人提溜起来,跟上季望泫的脚步。
要了间二楼的包厢。燕翎把阿瑞放到座位上,先给季望泫倒上茶。
季望泫轻柔地看了他一眼,把茶杯移到阿瑞面前:“喝吧,待会还有零嘴。”
“谢谢季哥哥!”
燕翎冷漠地看着茶杯被移走,面无表情地再倒了一杯。目光盯在季望泫伸出去的手上,生怕那只手下一秒就到了这破小孩头上。
“做什么?”季望泫终于收敛了笑意,正色看他,“到我身后,罚站。”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手收了回来,与阿瑞保持一臂的距离:“阿瑞自己吃,喜欢便多吃些。”
燕翎已经站好了,如剑一般的笔直。
楼下起了熙攘,细听好像是有个什么拍卖会,要在茶馆里举行。
拍品是个匕首。隔壁的当铺老板无意中收来的。
那刃但是平平无奇,名贵就名贵在刀鞘镶嵌的一颗红宝石上。
由于地理位置原因,大泱的水土养不出这样正的红。物以稀为贵,这是异国来的珍宝,一看便知。
然而南方诸国的血玉也好,红宝石也好,怎的都流通到吾州的市面上了?要知道,吾州城中的南国奴绝大多数都是俘虏、是难民。
这就不由得看客们浮想联翩了。
这匕首正是季望泫命云杉从将军府的密室里偷出的第二件物品。事情的走向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季望泫看了一会,侧目发现阿瑞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帷帽偏向一边。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让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垂下一截阴影。
“去给他要条毯子。”季望泫吩咐说。
燕翎轻声应过,小心地开关门,来回走了一趟。
“过来吧。”
给阿瑞披上毯子,燕翎凝神静气,跪到季望泫身前。
“这样讨厌小孩?”季望泫微微凝着眉,“我是错过了小小燕的年岁,这一点我也非常无奈且心疼……”
“……不是的。”燕翎紧张地缩紧手指,“属下只是讨厌什么也不懂、无忧无虑的蠢笨……对不起。”
他好似后知后觉了自己的恶劣,在季望泫的注视下,将敌意尽数收起:“属下一想到您在这个年纪吃过什么苦,便心痛得容不下他人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阴暗,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如实说:“我也痛恨无知无能的人,离了像您这样的好人,便活不下去了。”
季望泫听明白了,他痛恨的是无能为力的少年晏凛,心疼的却是当时萍水相逢的少年季玄。
楼下的加价声一下叠过一下,这间茶馆过于嘈杂了。茶水也寡淡,远不及汀兰居里边安宁。
燕翎有什么错?生长环境剥夺了他的怜悯之心。你若是将这小孩当作任务交付给他,他自然诚心诚意地妥善完成。
可是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主子好不容易有空、有精力出来转转,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这小孩吗?
季望泫沉默许久,最终以暗号叫来值守的莺宁:“小十二,把阿瑞送回去。”
莺宁领命而去,这并不宽敞的空间最终只剩下他二人。
“您罚属下吧。”燕翎低下头,已不敢看他。
“小九,”季望泫开了口,如清茗般轻柔,“你要允许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
“我所经受的,与阿瑞、与众多无辜之人又有何干?各人有各人的苦难,不必比较。我也不允许你恨小晏凛。”
季望泫伸手要牵他起来:“我爱小晏凛,你也要跟我一起爱他,可以做到吗?”
两人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异变陡生!一只冷箭自侧窗射进来,直指季望泫所在位置。
瞬息之间,两人配合默契,互相借力换了位置,季望泫转移到角落,而燕翎一跃而起,单剑出鞘,将箭支劈成两截。
他跳到窗前,冷冷地扫视外圈环境,寻找箭从何方而来,一眼看见仓皇逃离的作俑者。
莺宁暂离,季望泫身边只有他一个暗卫,燕翎站定了没打算追出去,只把那人的身影记在心里。
诸如此类的场面季望泫早已司空见惯。
自他入吾州,这宝物被一件件捅出来,瞿扬怀疑他也是正常。
他越是怀疑季望泫,后入城的“谢昭明”便越好行事。
季望泫眼中又见幽深,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勾手让燕翎过来:“小燕儿,还未应我。”
“好。”主子爱谁他便爱谁,主子要照顾人,他便为主子分忧。
“太吵了,我们去旁边的药巷逛一逛。”季望泫学着阿瑞的手法,拽住他的一片衣角,打趣道,“小九哥哥~”
“……”燕翎呼吸一滞,脸上浮起红霞,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望泫乐了,再叫:“小九哥哥。”
啊……燕翎耳根酥软,心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命都给主子。
燕翎真的要融化了。他已经表现出如此阴暗的一面,主子连这也接纳他吗?
不强硬要求他体贴、爱人,反倒如此轻盈地将他接在手心里。
燕翎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好了,”季望泫引着他往外走,“主上与属下之余,我当然也会偏爱我的小燕儿。”
“来教我识药,小九学过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甜了[可怜][加载ing](作者居然是个甜文作者吗)
134 属下陪您
◎让一个暗卫为自己活,远比让其献身要难上千百倍。◎
满月又近, 季望泫的身子迅速虚弱下去。
燕翎值守时甚至见过他咳血,万分揪心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默不作声地脱光衣服,用体温将主子捂热。
捂不热……捂不热!胸膛起伏间, 上面的“望泫”二字好似起了作用, 让燕翎奇异般地冷静下来。
主子已经乏力得坐不起来,他不能再让主子分心、反过来操心他。
这天下午,雀音笃笃敲门进来报信, 没声好气道:“主子, 有客人来, 说是将军府的人, 非要见您。”
“还带了几个人, 不知道干啥的,总之来者不善。要不属下将他打跑吧?”
“……”季望泫费力睁开眼, 语调轻,却依然不容置喙,“站住, 让鹭沅去端茶倒水招待着,我稍后便来。”
雀音无声哼了哼, 心里想着什么货色还吃上主子的茶了, 一边不情不愿地去叫鹭沅。
季望泫扶着燕翎的胳膊坐起来:“快些,给我简单易容,遮去病色。将军府的人还是要会一会的。”
燕翎点头,先给他披上外衣, 动作利落地开始了。
……
来的是瞿扬身边的年轻军师,名叫许望。
是个阴天, 屋内不甚明亮。
这位许军师的底细, 季望泫也是查过的。
他随瞿扬同一年来到吾州城, 来时南境已然平定了,几年来边境偶有小打小闹,也被轻易平息。
倒是不知实力如何。
“季宫主,”许望朝他客气的见礼,“宫主来吾州城这许多时日,将军常说要来拜访的,只是实在公务繁忙、抽不出身,这才让鄙人过来跑一趟。”
甫一打过照面,季望泫便闻到一股淡淡的、令他不适的气味。好在他面上有妆容遮掩,本身又能忍,自是没有任何反应,反而熟稔地浅笑起来,回以一礼:“许大人何必客气?”
“季某只不过是江湖草莽,您倒是不必在意。请坐请坐。”
燕翎默不作声地守在季望泫身后,视线放得低,敛去一切杀意和敌意。
许望也是个自来熟,当即不客气地坐下了,继续说:“哪里,虽说在下是朝廷里一个芝麻小官,在市井待久了,还是听说了很多季宫主的事迹哩。”
“季宫主来咱们这吾州城,是贵客呀。”
季望泫坐到他对面,鹭沅立即过来给他也倒上茶。
鹭沅是最清楚他身体状况的人,此时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
“哪里的话,”季望泫微抬食指,示意他不要妄动,“许大人和瞿将军有何处用得上季某的,还请吩咐。”
许望拍了拍手,五名形貌昳丽、穿着妩媚的少年赤足鱼贯而入。
手腕、脚踝各式各样的镯子和铃铛,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尽显异域风情。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难以描述的香。像脂粉气,又不像。
香味袭来的那一瞬间,季望泫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似的,迸发出尖锐的刺痛。
就连吸气呼气都好像有刀子割过喉腔和胸腔。
许望此番,是替瞿扬来试探他身上究竟有没有寒香柔!
季望泫当然不会让他看出任何端倪,举止如常,掂起茶杯,狭长凤眼隐晦地透出几分不悦:“这是何意?”
少年们个个身段轻盈,齐齐走到他跟前跪了:“求公子收留!”
“传闻说季宫主好男色,诶,男色么?天底下就数这南国少年窈窕艳丽,”许望热情同他介绍道,“还会伺候人。我看宫主这宅邸是少了点人气,这几个……”
“喏,阿若,家里有四口人等着他带粮食回去,第二个阿乐有个弟弟病得快死了,第三个……”
“许大人。”季望泫收了笑,阴森森地打量他,“汀兰居不缺人,请回。”
个中有个大胆的,扑上来就要抱他的腿:“公子,奴家非常好用,您怎么玩都无妨,求求您……求求您留下奴家。”
燕翎将未出鞘的青琅剑往前一横,隔绝了这人动作。
然而其余人居然纷纷效仿,又有一人爬了上来:“公子,求公子垂怜……奴家上有老下有小,再接不到客,回去要被打死了。”
“季宫主,这些都是可怜人呐,”许望冒昧地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闻说藏雪宫宫主厚德载物、乐善好施,不给这几位找个归处,该于心不忍才是。”
燕翎整个人都站到了季望泫身前,双剑在手,不让任何人靠近。
“请回。”季望泫重复第二次。
“您可知为何是他们?”许望得寸进尺,痞笑着倾身,“因为这几个孩子收拾屋子的时候弄丢了东西,不知道是谁丢的。您若是看不上,咱也只好自行处理了。”
听到这话,他们一个个都瑟缩起来,纷纷向季望泫磕头。
“公子……”
磕得重,咚咚咚的声响围绕着他二人,无孔不入。
燕翎已然攥紧了剑柄,时刻准备拔剑──拔剑一扫,就清静了。
“丢了东西?”季望泫站了起来,从少年们的包围圈里脱身。向前走了一步,“恕我直言,许大人,将军府丢了东西,最该惶恐的……是您吧?”
“毕竟有些贵重东西,最后过的都是您的手,”季望泫扬起一个冷笑,“怎的,想找替死鬼。还是五个?您说说,我信了,将军能信么?”
他的话绵里藏针,眼中亦是锋芒毕露。
季望泫话锋一转:“我早说了,此行为寻药,并不打算在吾州久待,更无福消受您的重礼。恕季某不送。”
“季宫主……”
“云水卫听令,把人轰出去。”季望泫骤然转身,再不给他半点目光。
燕翎、鹭沅、雀音立即动了,一人提溜两个,连带着座上的许望──
“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季宫主……”
雀音给他后背来了一脚,把人踹出大门还踉跄了好几步,怒道:“宫中有训,不伤普通人,滚远点。”
“嘭!”的一声,汀兰居大门关上了。
一转头,鹭沅与燕翎早已不见了。雀音挠挠头,回到值守的位置上。
折返回厅中,季望泫已然撑着茶台直不起腰,血色尽褪,单手捂在嘴前,指间透出鲜血来。
“主子!”燕翎几乎是滑跪到他身前,心中酸涩不已,似有锥心之痛。
鹭沅站得远些,同样是大惊失色。他把从少年身上顺来的手帕拿出来:“主子,此香有异。属下拿了他的东西,洗尽气味再来。”
“燕翎!你后边架子上第三层有药,各取三粒喂主子服下。”
“咳咳……”季望泫手背青筋尽显,咳了几声,无力跌坐下来。
燕翎慌乱极了,颤着手取来药,喂了,又跑出去端了温水和娟帕进来,心里早就将那人千刀万剐了。
擦个血迹的功夫,鹭沅也跪了回来,用随身携带的银针镇入季望泫主要的经脉,为他疏解毒气。
“无妨,”季望泫从钝痛中缓了过来,有了些力气,声音微有沙哑,却是笑了起来,“我便知道他是忍不住的,阿沅,得了这香,更好对症下药不是?”
鹭沅哪能不知道主子在疏解他们的紧张情绪,一时眼泪都要下来了,涩声喊了一句:“主子……”
然而待他施完针,将寒香柔平定下去,抬头注意到一旁静站的燕翎。
奇了怪了,往日里主子受了什么伤便阴沉得宛若杀神的人,此时竟恬淡地立住了,半分戾气也没露,倒有些只有主子身上才有的平和。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鹭沅多看了两眼,转身出去配药了,顺带把门带上,把空间留给他二人。
燕翎终于沉沉跪了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亲密地挨着季望泫的膝盖,好像如此就可以抓住这一片随时可能会被风吹去的云。
他看见了季望泫垂在椅侧的手。手背一片青白,看起来便像冰霜。
他珍视地看了又看,情难自禁,小声说了句“属下卑劣”,俯身吻了下去。
温热的触感。季望泫没有动,笑得更开怀了:“小燕儿。”
仅仅一息时间,燕翎克制地直起身:“属下观那许大人,神色有异,看起来……不是很想来这一遭。”
“瞿扬跟他姐一样,眼高于顶。倘若真是聪明人,又怎会被这样的上司把控?”
浮在天上的上位者如何操纵手下刀?燕翎深有体会,主子心中有计较,那他也不必多说。
“主子还痛吗?”于是他仰望季望泫,“主子今日想做什么呢?属下陪着您。”
季望泫又从他乌黑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让一个暗卫为自己活,远比让其献身要难上千百倍。季望泫知道的。
他抬手托起燕翎的脸,说:“想吃白雪城的风味了,阿翎为我做点好不好?”
“您不能吃辣。”燕翎脱口而出,又觉得拒绝主子不是个事,软了语气,“属下给您做一份不辣的。”
“都好,”季望泫不挑,“晚些再去,先把我抱回卧房罢。这会有了些精神,我馋小九的身子。”
“……”燕翎正起身将他拦腰抱起,听了这后半句,脸又热了起来。
季望泫乐了:“昨日看的闲书里掺了本春宫图,我倒是学了几个绳缚之法,素弦好似蠢蠢欲动……小九,依它不依?”
燕翎脚步不自觉加快了,气血上涌,这下是红透了脸。
“嗯?怎的不理我。我是觉得,我们小九要打扮起来,不逊南国少年的。”
“依……”燕翎面皮薄得,被一两句调笑话激得眼都不敢睁,将他放到榻上后,胡乱脱了衣物,任主子摆布,“属下都依您。”
135 无需过问
◎他这身病骨再也支撑不住。◎
人生苦短──二十岁的燕翎明白了这个道理, 欢愉少一刻,那便是真少了。
他不要再叫主子伤心了。
季望泫并没有打算对他做什么。燕翎心里清楚,主子是如春日暖阳一般体贴的人, 所言、所行处处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可分明受苦的本就是他自己。
帷幔散下来, 季望泫将衣襟大敞的燕翎简单捆在床尾,只用了一根弦,捆得很轻。
“蒙眼, 可以吗?”他轻声问。
燕翎点头, 说:“主子对属下做什么都可以, 无需过问。”
这回用的是季望泫的衣带, 有清淡的雪松香。
“主人, ”燕翎换了个更为亲昵的称呼叫他,“您送我的项圈, 在衣兜里,可以为我戴上吗?”
季望泫自以为已经相当过分了,不仅剥夺了他的视觉、要他分腿跪坐, 还将他的手举过头顶绑到床尾的柱子上。让他不能视物,也不能动弹, 只能受他摆布。
可这人偏偏引诱着, 让他更进一步。
依言,他的手探入燕翎衣服的内兜,衣物散乱,他一时没摸到, 反而触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带起几片温热的旖旎。
他的手,他的体温都是很冷的, 季望泫对自己的身体清楚, 而燕翎何时躲避过他的触碰?
终于拿到了。他俩挨得近, 燕翎连胸腔的起伏都是克制的,生怕多“跨过去”那么一丁点。
黑色的项圈在他挺阔的胸膛上,又在喉结以下,衬得他的肤色越发白了。
季望泫又看见了他胸口的“望泫”二字。
迷乱的姿势、交出去的感官、身躯上的所有痕迹与装饰……无一不在提醒着季望泫,眼前这个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床帘是完全垂下来的,燕翎的眼睛是看不到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的表情。
季望泫没有再笑。眼中的风花雪月如早春的冻土,无形中消融了,连带着灿烂的、明媚的神采,一股脑被冲走。
他的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留,同时也感知着胸膛之下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他想起那五个艳丽少年的磕头声,想起千灯宴上阿瑞头破血流地求饶,想起这一路上见到的种种。
想起哽咽的苏见微、被劫的商户、永昌十五年饥荒下的灾民……
想起当初在狱中,好友为保全他的性命低下清高了半生的头……再久远一些。想起他作为季玄,在谢鉴秋身边体察到的民间疾苦。
季望泫一遍遍描摹“望泫”二字,以此平定起伏的心绪。
没有什么成效。他身上的生机在飞速抽离,面容森冷,好似随时要化作恶鬼。
咚咚……咚咚……
心跳声,加快了。霎时间打破他预设的所有场景。
季望泫渐渐感受到热。那点儿温暖,从指尖一路蔓延而上,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让他感受到了妥帖的暖意。
他这身病骨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缓缓地倒进燕翎的怀中。
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单方面地搂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之上。
这样软弱的举措绝无仅有。他是藏雪宫宫主,是云水卫的主,该像古木一般顶天立地,为这些小孩儿遮风挡雨。
他是太子谢鉴秋,是皇家血脉。从生下来起就被给予厚望,担负着为百姓立命的大任。
不该、不能,也不配倒下。
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抱了燕翎许久。久到身躯好似都被暖热。而燕翎始终克制地呼吸着,不发出半点动静。
早已心意相通,这沉如潭水的情绪,燕翎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他心痛,痛感宛如钝刀子割肉,绵长又反复。可他做不了任何,甚至连声都不敢出。
因为现在的季望泫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汹涌的潮水兴风作浪,最终退去时,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外响起脚步声,一轻一重。
“主子,”鹭沅敲响了门,“药好了,属下能进来吗?”
弦松了。季望泫为他整理好衣物,最后才扯下蒙眼的衣带,同时嘴边再度掂起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进来吧。”他说。
随鹭沅进来的,还有一蹦一跳的阿瑞。
“季哥哥,你生病了吗?”他牵着鹭沅的一片衣角,也不敢贸然向前,“没事儿,阿瑞前几天也病了,喝药就会好。”
“十一哥哥熬的神药!”
少年人的嗓音敞亮,即便是阴天,也给他们带来明艳如阳光的气息。
“嗯,”燕翎的动作比他快,季望泫遂往榻上一靠,等着他来喂,“怎么啦阿瑞?”
阿瑞探头探脑,瞄了几眼燕翎,又畏惧似的缩了回去。可是心里憋不住事,犹豫一会会,开口说:“啊,我想来问问小九哥哥有没有空再带我去买糖糕。”
季望泫在场,燕翎默认没有自己说话的地方。专心致志地喂药。
“去吧?”季望泫轻点他的手背,征求他的意见。
买什么糖糕,心都是苦的──燕翎不忍拒绝,垂眼应了句“是”。
季望泫舒心一笑:“今夜无雨,又凉爽,去吧。我乏了,要睡会儿的。”
喂完了药,燕翎扶他歇下,面无表情地转身,跨过阿瑞,又在门口停下来等。
“嘻!”阿瑞明白这是同意了的意思,挥手告别鹭沅,“季哥哥,十一哥,我走啦~”
脚步声远去了,一轻一重,彻底消失。
季望泫毫无征兆地侧身,吐出一大口血。身躯小幅度地起伏。
鹭沅迅速反应,可能喂的药已经喂了,能做的疗愈手段也全做了,他眼眶发红,除了给他擦干净血迹,竟什么也做不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牢牢笼罩住了。他不是神医的弟子吗?他不是答应了师父要把主子平安无虞地带回去吗?为什么束手无策!
为什么身为医者却救不了人!?
卸下季望泫脸上的易容,那张脸更是惨白得厉害,好似随时都会凝结成冰霜。
“阿沅,我的时日无多了……”季望泫气若游丝,十足冷静,“不能再受人掣肘,要快些进攻、了结此事啊。”
泪,终于淌了下来,模糊了鹭沅的视线。他摇头,双手握住季望泫的右手:“不,不,我会将您治好的,我会的……”
季望泫想安抚地摸他的头,却没有力气,只得作罢:“强求不来,不是你的错。听话,别哭了。去叫杉哥过来。”
“是。”鹭沅曲肘擦眼泪,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尽,就这样出去了。
“杉哥,去城外通知松哥尽快挑时机进来,”季望泫的身体状况已然稳定下来,然而气还是虚的,“该收网了。”
云杉多看了两眼他苍白的脸色,行礼应“是”,再无言。
……
吾州城区夜景繁华迷人眼,阿瑞已然看呆了。
前两天他心疾发作,在屋里久了,此时出来格外雀跃。
因为离魂症,他的心智远不到十五岁,只是个小孩儿。
燕翎不怎么搭理他,他便也不敢乱走。依然是扒着他的一片衣角,好像这样才能获得安全感。
糖糕买过了,燕翎归心似箭,而阿瑞又被眼前活灵活现的灯景吸引了注意力。
“可以再玩一会儿吗?小九哥哥。”
他的眼睛大而圆,像两颗宝石。
燕翎记得鹭沅说过,他的生命也只有一月的光景了。
夜风无声,吹起几分悲戚。
“嗯。”他应了一声。
阿瑞睁大了眼,喜形于色,有了些胆量,扯着他往前跑:“我想去看看那个河灯!”
因为跑动,帷幔被风吹开,露出他整个脸。
燕翎在与人群擦肩而过的瞬间感知到一抹隐晦的杀意,他骤然回头。
热情叫卖的摊贩、夜游的公子和小姐、戴着斗篷的佩剑行客……已然无迹可寻。
他将视野中的人影都扫了一遍,再没感受到任何窥探的目光。
燕翎回过身,按住阿瑞的肩头,将他的帷帽严严实实地放好。
阿瑞不明所以,正好跑累了,步子慢了下来。
河边灯火璨璨,不少人将愿望寄于小小的河灯之上,放逐江河。
燕翎没有愿望要许,他不会把念想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中。他忧心于那不怀好意的一眼,拎起阿瑞,冷声道:“回去了。”
“噢……”阿瑞遗憾地哼了一声,还算配合。
灯也看过了,小九哥哥还要回去照顾季哥哥,就这样吧。
……
汀兰居一片安宁。进了院,只听见轻微的捣药声。
燕翎将阿瑞送回他的房间,又跃入隔壁鹭沅的屋里,急切问道:“主子如何了?”
“睡下了,”鹭沅的面容微有憔悴,整个人好似被什么沉沉压着,“不过我想,大抵是没睡着的。”
“明日满月夜,还有得熬。”他长长叹息一声,“你去试试,看主子愿不愿意……”
话未说完,眼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燕翎回屋净身洗漱,收拾完,轻手轻脚地落到主屋屋顶,与值守的雀音打了个照面。
雀音盘腿而坐,正在擦寒霜剑。
通体雪白的剑倒映出他坚毅的眼。
这宝剑……说白了,在追随太子谢昭明的这一路,毫无用武之地。
因为他们是太子的暗卫,决计不可滥杀。
两人无声对望,诸多感触不尽言中。
136 属下信您
◎怎的在家门而不入呀?◎
“主子用过膳吗?”燕翎无声问。
雀音摇头。
不到亥时, 夜还不算深。燕翎足下轻点,又一跃而去。
没过一会儿,厨房升起炊烟, 传来盈盈饭香。
到了换班的点, 来的是鸩十。
雀音头一次不急着下班。他不想走,好似他在这儿多守一会儿,就能多给主子一点力量。
鸩十疑惑, 却也不曾言语, 自行抱着重剑眺望远处的景色。
直到燕翎端着餐盘折返, 雀音这才怕被看见似的匆匆走了。
做的是豆豉姜汁鱼片粥, 鲜香醇厚, 香气浓郁。
这菜是燕翎向乔叔学的。他做菜时行云流水,走到门前反而踌躇了。
“进来吧。”屋内终于传来季望泫清浅的声音。
燕翎心中一喜, 推门进去,点上一盏油灯。
季望泫闻见了食物的鲜香,撑着床沿坐起来。歇过几个时辰, 感觉好些了。
他换过衣物,一身月白长衫, 墨发散乱, 垂下来,像月下树影。
“怎的在家门而不入呀?”季望泫不想让他担心,起身便要下来,“桌上吃吧。”
燕翎这会儿不依了, 把餐盘放到榻边,原地跪了下来, 为他掖好被角:“属下喂您。”
“又跪上了。”季望泫沉沉眨眼。
“主子, ”燕翎将碗端了过来, 以勺搅了搅,“您让属下做点事情好不好?属下常常觉得无力。”
一盏油灯不够亮,季望泫有一半的身子都融在阴影中。
鱼汤炖的粥是奶白色的,燕翎刀工好,鱼片被切得极薄极薄。
怎么有暗卫做成这样的?即无法护主无虞,又无法为主分忧,他配得上这个名头吗?燕翎如此想着,却不想说出来让他难过。
“属下不敢敲门,是因为属下惶恐,”他接上自己的话,“惶恐属下的出现,又要给您带来负担。”
“主子,”他又唤,“您实在是……无需如此顾及我们啊。”
季望泫正视他眼中的跳跃的烛光,无奈道:“阿翎,我已经很不顾及你们了。”
“我一意孤行,要把这条路走到底,又何曾真正在意过你们的感受?我罚你们自作主张,我不许你们因为过于担心我而做出出格举动,我一直——都在掌控你们。”
燕翎无意与他争论,稳稳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季望泫咽下那口温热,“这样,就很好了。”
“你们,云水卫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成为我的负担。那时在榻上,我的脑海里拂过很多画面,独独没有藏雪宫的一切。”
得此言,燕翎郑重点头,不再作茧自缚:“好,属下记住了。”
他跪得直且正,用他最喜欢的视角仰望他的主,眼中的火光平和而笃定。
“属下晚间与阿瑞出行,长街上他不小心露了脸,属下当即察觉到杀意,”燕翎一边喂,一边语调冷静地汇报,“然而属下未能揪出那人,属下失职。”
一刹那、一眼而已,他总是这样苛责自己。
暗处的敌人总是数不清,也防不尽。季望泫安静吃了一会,一边深思着,末了才说:“不会是将军府的人。阿瑞的来历查不清楚,恐怕身份不简单。”
他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下了:“起身去吃吧,小九也真是的,上街了也不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见他动了,季望泫继续往下说:“阿瑞也是个可怜人。时日无多,一切以保障他的安全为先。是人是鬼,他不露面找麻烦,便让阿瑞开心度过余生。”
“是。”外面的东西有什么好?主子不在身边,统统入不了他的眼。
燕翎快速用过膳,又端来洗漱用具,忙完之后脱衣上榻,扑灭烛火。
小燕儿现在都能自觉上榻了,用不着季望泫叫。季望泫十分满意,往里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主子,让属下用内力探探您的经脉,可好?”
燕翎知道季望泫喜欢摸他胸腹的肌肉,一般睡他旁边都是不穿衣服的。他躺进被窝,手往下,轻轻握住季望泫的手腕。
这是一个相当冒昧的请求。如若不是深信之人,轻易不会将脉门交出去。
季望泫“嗯”了一声,由着他去,轻声道:“阿翎,你也可以多信我一些,莫要多想、自我煎熬。”
“信我所做皆为我想做,信我想要活下来,”那股温热的气劲破开季望泫冰冷阻塞的经脉,他无声忍了一会,直言道,“不是很好受,有些痛。”!!燕翎当即收了力道。即便是至阳的大内功法,也只能够在寒香柔毒发的时候加以缓和,平日是无用的。
“对不起!属下武断了……”
“没有关系,”季望泫轻轻笑着,反将他握住,“不是什么不可忍受之痛,只是小燕儿心疼我,我便顺杆而上了。”
燕翎恍然忆起,他来季望泫身边也有一年了,季望泫独独与他说过两回痛。
何等的濒死之际他都咬死牙关不哼一句,独独在燕翎面前柔软、示弱。
燕翎完全被信任感罩住了,他捧起这份沉甸甸的真心,郑重回答道:“信您,属下信的。”
“主子,属下实在是不知,该要如何更爱您。”他往季望泫身上贴了贴,爱是予取予求,而燕翎早已给出去自己的全部,仍觉不够呐。
夜深人静了,窗外一丝风声也无。
季望泫理解他的感受,因为他自己也时常觉得,自己爱得不够。
“爱本无需证明。”他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
燕翎在他肩头轻轻靠了那么一下,吸入满是药香的空气,不舍得使劲,如此便满足了,正回身,说了一句:“好,主子好梦。”
……
轻缓的日子转瞬即逝,就像疾风吹起的落花,在空中旋着裙摆打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可是,人只会想去铭记、去细细描绘这些短暂却惊艳的瞬间。
二月中,季望泫在燕翎怀中度过一个痛苦的月圆夜。后云松扮作“季望泫”与之换位,季望泫暗中搬出汀兰居,以昭明太子的身份在吾州城露了行踪,遭受重重追杀。
二月下,太子昭明以奉命视察为由入了瞿家军营,与瞿将军转了几轮场面话之余,去到每一营与将领详谈。
三月初,流言四起,民间传,太子入吾州,为的是查瞿氏。
瞿扬瞿大将军,似有通敌之嫌。
又有人说,太子似乎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寄了飞书向北。
然而待瞿扬费人力将书信拦下——纸上竟一个字也没有!
他慌了。他不知道谢昭明到底查到了什么、又寄了什么去长宁。底下的几个小将领、就连他最亲近的军师许望也不对劲!几番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叫通敌?区区南境小国,也配他的青眼?
不过是看他们宝物精美、矿物稀缺,都是些稀罕玩意。
那都是南国皇室自愿献给他的、所以他才打开关门放一部分南境商贩入吾州赚钱。
就连他送姐姐的生辰礼,都难得地受到姐姐的称赞。
是,这件事他没有跟许望提过。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你情我愿的事情,于大泱无害,凭什么给他扣通敌的帽子?
此前瞿扬一直把矛头对准季望泫,甚至一度认为季望泫与谢昭明是同一个人──他分别见过这两个人,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都是一模一样的,让人恶心的假清高。
直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他这才惊觉自己针对错了人。
杳草花──南境毒花已漏,他这点小恩小惠算不上通敌的话,那姐姐做的……
倘若让姐姐知道了──瞿婉兰会杀了他的!一定会杀了他的!
军营里何时出现了生面孔?许望在跟什么人接触?太子的人、还是姐姐派出来的人……?
听说,听说尹今朝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
尹今朝那个阴毒的贱人,他能杀掉一个绊脚石,就能杀掉无数个,包括他!
怎么办?怎么办??
这吾州城内,想要谢昭明死的人不在少数,可他身边偏偏高手如云,数次暗杀都没近他的身。
暗杀行不通……那就让他自己出来送死!
瞿扬忽然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看到了一条路,霎时间一锤定音,念头都通达了。
他要谢昭明,连同季望泫,一齐死在这里。
死在一个边境小城,边境么?南国有不驯者来犯,炸了吾州一座边郡。
那么正好还可以借这个由头,一举率兵南下,平定南境。
南境都没了,自然不存在通敌叛国。他还能居功一件!
不会有人知道……不会有人知道!!只要赶在姐姐的人来之前,把这事办了,让知情者全都去死。
这妙计他没有同任何人说。他沉浸在喜悦中,心里浮起诡异的满足感。
什么聪明人,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统统变成他手下的恶鬼去吧!
至于边郡?那儿近八成都是移民过来的南族人,有甚可惜?肮脏的异族血脉,即便是让他们进了南关,也是人下人。
一群蝼蚁罢了!
瞿扬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甚至想仰天长笑。
谢昭明身中寒香柔二十余载,哪儿还有命活?若不是姐姐无子嗣,这天下早就有半边是瞿家的了!
他早就该死了。
137 眼前不是
◎呵,这世间人人都是恶鬼。◎
又是个雨夜, 雨丝如织。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重物坠地的声响,将地面上的积水搅乱。
雀音在左,寒霜剑掀起阵阵白光。燕翎在右, 青琅剑随风而动, 直逼袭击者的咽喉。
他二人已在雨中斗争多时。雨水浇湿他们的夜行衣,让他们的发丝、面罩湿哒哒黏在脸上。
南方诸国中隐国擅赡养死士,因而国虽小, 一举不能灭。
这吾州城里到底是有什么神仙, 竟能买到他国的凶来杀人。
再次击退眼前的两名黑衣人, 燕翎握剑的手已然酸胀, 但他一步不退, 眼中是汹涌的恨意。
在季望泫身边再三压制的杀意和戾气彻底回扑,风、雨, 落叶……乃至整个人世间已不在他的视野里。唯一的念头便是杀,把对主子不利的人通通杀了。
论正面迎战,燕翎可能稍显薄弱, 但是论近身搏杀、要比谁更阴狠──燕翎抛出青琅剑的同时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一刀封喉。
另一人还要再攻, 燕翎侧身用脚接剑, 同时将满是鲜血的匕首大力捅入他的心门。
然而身前又有人顶上,燕翎足尖一挑,收剑入鞘,改用短匕, 灵活跃起避过飞刀的同时,迅速贴近敌人, 狠厉刺出。
“噗”的一声细响, 燕翎循声侧目, 雀音那头被三人围攻,中有一人拍出一袋毒粉。
雀音剑招已出,即是杀招,就没打算变式,只能击倒最近那人后紧急避身。
粉末撒在右臂,那片衣物化开,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痛使他的剑意停顿了一瞬。
身后黑衣人提刀已至,燕翎当即转化匕首的方向,猛力掷出,阻断了黑衣人的一招。
“小八!”失了一柄刀,燕翎右侧失防,“敌人擅毒,注意退避。”
雀音的武功太“正”,哪里防得住阴损险招。燕翎忧心他的安危,腰侧忽而一凉──沾毒的匕首割开衣物,在他腰上留下一道伤痕,与此同时,“咔擦”一声,燕翎徒手狠厉拧断那人的脖子。
霎时间头晕目眩。
“无妨!”雀音发了狠,从包围圈一跃而出,身法快如猎豹,剑法又强劲如猛虎,“他们的路数,我了解了。”
隔开一步距离,寒霜剑轻盈来去,畅通无阻,将沉沉雨幕劈成血雾。
忽来一阵疾风,卷落满树飞叶。大雨如注。
燕翎狠咬舌尖保证自己的清醒,反手一刀取了黑衣人的性命。
他微微喘息着仰头,眼底彻底被黑暗侵蚀,再无神采。
这浓烈的杀意与血腥气,太令他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兴奋。
静立一息,燕翎敛去气息,捡起地上的毒匕,神色阴鸷,阴恻恻地盯着杀不尽的黑衣人,面罩之下嘴角微扬。
找死。燕翎冷笑着,下一个刹那,便如闪电般飞跃而上!
刀刃相碰,发出“铛——铛”的鸣响。
燕翎已入无人之境,什么礼义教化、大义道理在雨中湮灭,唯余野兽般的攻击本能。
鸩十莺十二了结屋后的敌人赶来支援的时候,雀燕两人红着眼,脸上、衣上沾血,已然杀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血在地上连成片,被雨水冲刷而去。
最后一名黑衣人也倒下了。匕首完全没入他胸膛,而燕翎持匕的手竟也有了脱力的颤抖。
他毫不留恋地抽刀而出,“哐当”一声,捡来的毒匕摔回到地上。
环顾四周,的确没人了。燕翎带着些许的遗憾轻眨了下眼。
他再度仰头,深深吸入几口凉气,试图平定胸腔里的杀戮之气。
“快进来治伤!”屋内传来鹭沅的高喊。
雀音伤得较重,整个胳膊都泛起了紫,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泄了气,竟连剑都握不住。
鸩止上前帮他收了剑,扶着他进去。
“小九。”莺宁忧心向前察看燕翎的情况。
燕翎退了一步。他浑身湿漉漉又血淋淋,气质阴沉,宛如尸海中爬出来的索命鬼。
“我无碍,”他冷声回应,拒绝她的靠近,“十二你继续盯守,我缓一会便进去了。”
屋里,季望泫在灯下看信。信是方才云杉加急送过来的,信封上有一个隐晦的“王”字。
风声、雨声,乃至令人揪心的打斗声统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
吾州是瞿扬的地盘,他手下又握有重兵,一个不测都可能导致生灵涂炭。季望泫必须把控好所有突发情况。
所以他这几日来一直在与周边其他城郡联系,一是让西南军将领郑匡驻军待命,随时准备支援;二是在与吾州接壤的几处城乡做好布设,倘若真有一战,也有接济民众的能力。
这封长信来得意外。王家与瞿家是姻亲,本该是荣辱一体,然而看过其中字迹与落款,季望泫又了然于胸了。
信是王偌寄的。信的前半段,王少爷直言瞿军中有异动,瞿扬背着人不知道在让心腹准备些什么东西,就连军师许望都被排除在外,恐怕铁了心要对殿下不利。
中间隐晦提了一句父亲的镇西军因种种原因不好在明面上出手,但对瞿扬的做派是万分不容的。最后又坦言,王家这么多年不作为同样是失职,不求用他与“林绮”萍水相逢的情谊来裹挟任何,只恳求太子殿下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为王家寻一条生路。
看完信,季望泫吩咐云杉去军营探虚实,又给出另外几封要寄的信:“鸩十,你去。”
不日前云水卫于吾州集结。云松易容成“季望泫”,云槐云槿两人充作随从,依然留在汀兰居分散注意力。
鹤三和鸦四分别带了他的证物去邻郡交涉。就连鸢六也妥善解决了吴有才一案,正在南下的路上。
阿瑞的病症逐渐严重,因而鹭沅还要在他身边和汀兰居两头跑。其余人的都在此随时待命。
人力有限,所以每个人都被用到极致。季望泫忙完抬头,潮湿的风吹来浓重的血腥味。
鹭沅站在靠门口的位置,正在给雀音包扎手。
“如何了?”烛火乱晃,季望泫起了身,却因久坐而气血不足,眼前发黑。
他撑着案台站住了,往外走出一段。
“有风,主子,”鹭沅左手拿着纱布,右手要去关门,这才发现院里还站了个人,“小九!怎么还不进来?”
那个黑色的身影几乎要融入夜色中,孤寂却仍然笔直。
燕翎在淋雨。鹭沅清亮的声音好像隔了无尽远。就连云水观的水雾,也变得那样遥不可及。
他们离他很远。燕翎眺望那远处的白点,耳边却是炼狱中的惨叫,是刀子捅入肉身和脑浆爆裂的声响。
眼前是丑陋不堪的狰狞面目,他们在干什么?惨叫、呼救……?
呵,这世间人人都是恶鬼。
……不是。眼前不是!
燕翎双目重新聚焦,终于落到实处。厮杀远去,他看到的是谪仙,是皎洁的明月。
仙人向他伸手……
很凉。燕翎因用力过度而发抖的手就这么被轻盈握住了。
他很乖。季望泫牵着他,没使什么力气,他便顺从地跟着走。
鲜血、死亡,此夜的种种黑暗,都“吱呀”一声,由这扇门关上。
季望泫摘了他的帽,又伸手拂去他的面巾,撩开湿透的碎发,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眼皮上的血迹。
再往下,解开他湿透的夜行衣,看到他腰上淌血的刀伤,“嘶”地吸了口气:“十一,解毒丸给我。”
南族人擅毒,然而藏雪宫杏安堂历届神医医术冠绝天下,早就针对南域之毒研制出了“化百毒”。鹭沅随身携带。
“阿翎,”季望泫轻唤他,“张嘴。”
燕翎呆呆愣愣地听指令,由着季望泫将药丸倒进他嘴里。
苦涩的药味滑过口腔,他这才回了神,哑声道:“主子,属下身上杀气太重了,您不要靠近为好。”
“不好。”季望泫回应他,引他到一旁坐下。
处理完雀音,鹭沅立即到燕翎面前蹲下,先拿银针处理毒血。
“为什么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外面?”季望泫拿湿帕擦干净手,又拿干帕给他擦去额上的水迹。
伤口还冒着血,燕翎却察觉不到痛似的一动不动,迟缓地回答道:“因为……脏。”
“不脏。”季望泫轻柔擦到他的湿发上,重申道,“不脏。”
若不是浑身湿透,燕翎真的好想抱住触手可及的主子啊。
“小九是因为帮我才受伤的,”雀音涩然插了一句话,“对不起。”
擦到了头顶,季望泫的触碰让燕翎很有安全感。他终于慢慢松懈下来,摇头说:“不要对不起,这是友情,是伙伴。”
雀音一愣。转而定定地看着他。
“……好,谢谢你。”
季望泫腾出一只手,照样给雀音擦了起来。
“我没事儿,”雀音左手按住那块帕子,“主子,我自己来,我去换身衣服。外头只有十二在,属下不放心。”
他站起身要走,鹭沅说:“小八歇着吧,你手上的伤很严重。我马上给小九处理完,我去守着。”
手帕完全被浸湿,季望泫又拿了条新的,见他俩还要争执,发话:“八和九休息,十一十二值守。”
“是。”终于是再无二话。
138 无需顾及
◎看自己的爱人有什么冒犯?◎
涂过药, 再扎实缠上纱布,鹭沅叮嘱一句:“别碰水。主子的药我炖上了,半个时辰后喝。”便匆匆出去站岗了。
燕翎点点头, 意识到自己失魂落魄太久了, 立刻就要站起来。
然而,死寂的世界起了一阵清风,五感归笼——季望泫揽他入怀中。
燕翎终于感觉到身上的湿黏、腰上伤口的灼痛、手腕的酸痛, 还有, 更近的……主子的气息。
“不是教了你, 想抱就抱吗?”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如春风般轻柔, 将燕翎心中那遥远的光亮吹过来,“无需顾及任何。”
至此, 浑身的凶狠杀意都被吹散,燕翎彻底松懈下来,允许自己倒入他的怀中。
“……属下失态了。”他小声道歉, “属下没事的,属下可以去守夜。”
“您还病着, ”此时不是贪恋怀抱的时候, 燕翎站起来,看见季望泫淡色衣摆上沾染的血迹──别人的血,这种恶心东西怎么可以沾到主子身上?他继续说,“属下先去清洗, 您稍等。”
季望泫轻点头,叮嘱道:“慢些, 记得伤口不要碰水。”
燕翎应了一句, 迅速出去了。
他换去染血的衣袍, 坐回案台边,闭目静思。
约莫一刻钟后,有轻微的动静传来。清新的皂角香代替了潮湿和血腥味,存在感不强,却让人心安。
燕翎一看主子这个姿势就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也不打扰,兀自去看旁边热着的药。
药香清苦,以燕翎的能力,还分辨不出具体有那些成分。因此他只扇了扇火。
精准掐到鹭沅所说的“半个时辰”,燕翎正要徒手提起药壶,目光从一旁搭着的湿巾上掠过,动作猛然一顿。
他心虚地看了季望泫一眼,改变轨迹,取了湿巾,隔巾握起手柄,将药液倒进碗中。
“主子,”等药的温度凉得差不多了,燕翎走近,终于开口,“该喝药了。”
季望泫睁眼,其中的疲惫与虚弱归于沉寂,随之泛起的是柔和的光辉。
如若不是燕翎看着他的眼睛,还真注意不到这一情绪转化。
其实主子不喜欢喝药。主子从没说过、主子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需要被关怀的一面,可他——分明也才二十啷当岁。
就像现在一样,他面不改色地喝了碗,苦得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迅速恢复原样。
常存敬畏之心,燕翎是不怎么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主子看的。然而今日不知中了什么蛊,他这么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季望泫挑眉,单手撑在案台上,支起自己的下巴,歪头温和应对他的“俯视”。
“……”燕翎从他淡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这才猛然回过神,膝盖一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属下冒犯,对不起。”
“看自己的爱人有什么冒犯?”季望泫轻飘飘地反问他。
燕翎答不上来,羞愧地不敢抬头,起了个新的话题:“主子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属下去办吗?”
“你与雀八守了我一整日,”季望泫牵起他的右手,他的指尖、掌心都因长时间握剑而泛起了红,“歼灭敌人三十有余,该休息了。”
主子连倒下的人数都记得清!这到底是怎样的七窍玲珑心,面面俱到,缜密如网。
燕翎摇头:“属下请命,想要为您做更多。”
雨声停了。季望泫感受到他平稳的脉搏,忽而笑了起来:“那么阿翎是不想为我暖床、伴我安眠了。”
“没关系,长夜漫漫、锦衾单薄,我不冷,睡不着也没所谓,横竖小燕儿要离我而去。”
“……”燕翎抬头,无措中急急回答道,“不会离您而去!”
争辩的话也不会讲,燕翎恨不得立即脱衣明志:“属下这便去取水给您洗漱,再给您暖床。”
“嗯。”季望泫懒散应了一声,原地等候。
相拥着上了榻,燕翎全然冷静下来了。黑暗中,他几番侧目看季望泫,欲言又止。
季望泫勾着他的尾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得他发痒,如此表明自己没睡,让他有话就讲。
太多话在脑海中沉浮,不善言辞的燕翎并不知道要挑那一句开始讲。
他想说自己不累,一点儿也不累,即便杀到双手颤抖,这样的厮杀,他能持续三天三夜,直至力竭。
他想说自己的伤不重,这样一道伤口,除了毒素入体时稍微麻痹了一下,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不值得过分怜惜和优待。
他想为主子分忧──如果可以,他想请命直取瞿扬的首级。但是燕翎知道,主子不会让他这样做的。
所以他反思自己的举止,诚恳道歉:“主子,属下过分干预您的决策。”
“您现下无暇罚属下,要先记着。”
季望泫没想到他犹豫了半天说了句这个,哪有人上赶着讨罚的?
这一松懈,倒觉得困了,应付一句:“记着的,等一切尘埃落定……”
“要把你拘上三天三夜,嗯,七天七夜吧。”他低低笑了起来,在被子底下揽过他的手臂,“花样多着,有你好受。”
燕翎安心了:“主子好梦。”
……
随着三月的光阴流逝,日子越发燥热。
季望泫栖身小小客栈,三两天便要换个位置,可谓居无定所,自然无甚消暑的好方法。
他体寒,尤其受不了热。在强光底下照上一会儿,便要头晕目眩。
云水观常年水雾环绕,根本不会有这样热的时候。鹭沅毫无办法,只得每日给他端避暑药。
中上旬的某一日,鹭沅一夜未归,差点误了给季望泫请脉的时辰。
他面容憔悴,急匆匆跃回来,发髻凌乱,眼眶发红。什么礼数都不顾了,往季望泫跟前一跪,拉过他的手腕,先请脉。
神医传人鹭十一,行过的针上万,何曾手抖过?
然而此时此刻,他搭在季望泫脉搏上的手,是颤抖的。
探完脉,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煎新药,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折返。
季望泫忙于手下的事情,轻声问了一嘴:“走前可曾受苦?”
烈日炎炎没有风,鹭沅来回跑动,额上冒着汗珠。听了这话,他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不曾。”
他声音嘶哑,如同阻塞的热气:“走之前,他还宽慰我,说来到汀兰居的这两个月,是十足快乐的时光。”
阿瑞病逝了。他好似一片凋零的叶,在鹭沅怀中迅速失去生机。
鹭沅哭得红肿的眼睛止不住地落泪:“主子,我救不了人,我做不成神医……让您和师父失望了。”
“我,我不配当师父的徒弟,我……”深重的无力感将他包住、困住,让他再也无法明亮如往昔,“救不了阿瑞,也守不好您,对不起,对不起。”
季望泫搁了笔,看着声泪俱下的年轻人,招手道:“阿沅,过来。”
他自责到痛心疾首,机械地听从指令爬过去,却因为自己身上太邋遢而没太敢靠近。
“人各有命,”季望泫转过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步,伸手捧起他的脸,“不是你的过错。”
鹭沅:“救不了人,我算什么医者?废物一个,愧对师父栽培,不如一头撞……”
滚烫的泪水滑过季望泫的手掌,而他毫不怜惜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响彻天际,以此来打断鹭沅的自暴自弃。
“这个耳光,我替青夷出。”季望泫平静地看着他,“你可以继续说。”
鹭沅肩头颤抖,终于失声哭了起来。
他说不出话了,季望泫便扬声盖过他的哭声:“青夷所谓‘医心’,为何?”
“知人绝症不可救,你便不救吗?知这世上病症纷杂,有你治不了的病,你便连医者都不做了吗?”
“鹭沅,我知你心情沉痛口不择言,然而此类萎靡不振之言,你要再说,也不必来我跟前。出去跪着,或舍去神医衣钵,随你去。”
“对不起……”鹭沅声嘶力竭,拼命擦着眼泪,主动贴近他,“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季望泫言辞仍然冷淡,“你对不起的是自己,是你的病人。”
鹭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了:“可是主子,人命……怎么会那样轻?他躺在我怀里,我毫无办法!我抓不住他离去的脚步,用尽毕生所学都抓不住。”
季望泫轻轻叹息着:“你是人,不是神仙。无法让人起死回生。阿沅,我知道你难过,然而这是每一个医者必须要经历的。”
“我也知道你并非轻言放弃之人,你可以尽情地哭、发泄,却不可以否定自己。”
在学医这条路上,鹭沅走了十数年。正如宋青夷所说,他的医途走得“太顺”。像被保护起来的雏鸟,从未自由飞跃。
诚然,他悟性高,勤恳也专心,医术习了个七八成,早便可独当一面。
但是他的身后有师父。
解决不了的事,治不好的病统统有师父撑着,所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然而,宋青夷无法庇护他一生啊。他是鹭鸟,可上白云青天,有自己的道要走。
你说生命轻如鸿毛,可它又太重,重到可以压垮少年人的心性。
“诸如此类情况,你会遇到很多,”那日季望泫轻拍他的背,告诫说,“你还有很长的年岁来参悟此道,我亦帮不上你。不要急于否认自己的一切。”
末了,他的声音低了低,尾音中透出不易察觉的情绪:“我无法归去,托松哥厚葬罢。”
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在盛大的史诗中,人命也不过是最微小也最无足轻重的一阵风,风过即无痕。
没有来处、没有亲人,也就无从惦记和挂念。
【📢作者有话说】
有双更~中午十二点二更
因为主包翻过了人生阶段里的一座大山!可喜可贺[星星眼][墨镜]
139 实在恭谨
◎不知道亲了多少遍了还纯情成这样。◎
阿瑞下葬那天, 燕翎回去看了。
他带着一包他最爱吃的糖糕,看了那么一眼,便匆匆赶回季望泫身边了。
客栈中, 季望泫一身水绿色薄裳, 坐在案台的阴影端,端坐着写字。
鸦回静立在侧,手中一把团扇, 将侧面冰鉴上的凉气扇到季望泫那段。
一切安排妥当, 只等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
从季望泫写字的速度和姿势来看, 是稍微得空些了。
燕翎向鸦回伸手, 示意他来。
“怎的就回来了?”季望泫视线不移,随口一问。
生命的流逝本不稀奇, 燕翎司空见惯,道了句:“就看了一眼。”
鸦回左手握着几块碎冰,右手稳稳摇扇:“你先凉会儿吧。”
台上茶杯见了底, 燕翎自觉上前两步,为他满上。
提起壶才知道茶是冷泡的。壶身倾斜, 倒出一湾碧泉。
“十一今日不在, ”燕翎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口就是冒犯,“主子不会没吃药吧?”
季望泫正好写完一管墨,抬手去拿茶杯, 碰到燕翎的手指——白玉杯被他按住了,拿不动。
绿茶清香淡雅, 添上几分冰气, 更是袅袅婷婷。
两人无声僵持了一息, 季望泫慢慢掀起眼。
在他仰头的一瞬间,燕翎率先跪了下去,手却不松。
季望泫被他逗乐了,笑道:“这叫什么,又怂又硬气。”
“好么,”他抽回手,“你去把药热热,我喝便是了。”
燕翎行了礼,退出去煎药。
再回来,杯子又空了!燕翎的视线掠过低头写字的季望泫,看向鸦回。
后者似笑非笑地回以一个“怎样?”目光。
“……”行,他是前辈,燕翎没话说。只把药碗放下,默默把壶拎走。
季望泫挥退鸦回,暂且搁下笔,看着浓黑药液上冒着的热气。
看那热气把绿茶的清香彻底驱走。
“苦,”他说,“燕小九,怎么办呢?”
燕翎:“属下给您拿蜜饯。”
“我不喜欢蜜饯,”侧窗投进来的光影在他手背摇晃,季望泫得寸进尺道,“甜得发苦。”
燕翎将那壶茶倒掉换成热的,忙了一圈走回来,跪到他身边,劝道:“良药苦口,属下喂您?”
“用嘴喂怎么样?”
“……”燕翎刚跪好,闻言膝盖一动,往后退了一步。
太冒犯了!绝无可能。
见他如临大敌,季望泫轻轻笑了几声,不再逗他,单手端过碗,将碗饮尽。
“喝完了,奖励我一个吻可以吧?”他又引诱道。
这下燕翎干脆利落地往前膝行两步,贴到他椅子边,挺身、仰头,双手手腕自然在身后并拢,将自己“送”出去后,更是闭上了眼。
献祭式的一个吻,却将最后的主动权交付给他。
就连献吻,都要以如此虔诚的姿势吗?季望泫意识到,这次,他没有说“属下卑劣”。
他在光里,脸颊逐渐浮起红霞,迟迟未能等到季望泫的靠近,闭紧的眼睛微微抖动,睫毛宛如晃动的轻羽。
季望泫俯身,一手托起他的下颚,不容他退避、后撤,如此深沉地吻了过去。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之间蔓延,随着湿润和柔软的触感,一点点消散不见。
吻至尽情,季望泫呼吸沉沉,从他火热的唇瓣上离开。
燕翎仍闭着眼,红了耳尖。
小燕儿真真是,不知道亲了多少遍了还纯情成这样。季望泫心情愉悦,抽身而去:“起来给我研墨罢。”
墨是季望泫惯用的松烟墨,香气很淡。
燕翎起身,熟练地取水取墨,在深青色砚台上点出圈圈涟漪。
他的视线收得窄,只盯着砚台这一圈的空间。季望泫取墨时,他便停手站着,后退一步给他扇凉风。
就这样待了一个时辰,也不曾注意主子到底在写什么。
实在是恭谨。
“燕翎,”于是季望泫唤他,“别忙了,到我对面来。”
听到全名,燕翎恍惚了一瞬,正色起来,立即站到指定位置。
对面完全沐浴在光下,燕翎下意识不喜欢这样的明暗分明,尤其还是他在明,主子在暗。
暗卫,应该站在主人的影子里。
“倘若我有不测……”季望泫写完这本手札,沉沉搁下笔,“该如何做,我都安排好了。云水卫一切听松哥号令。”
燕翎才听了个开头就不愿意听下去了,眉头紧锁。
“但是你,百川,”他亲昵地叫他的字,“以你对皇宫、对我的了解,我特许你可以自行行动。”
“然而你须得答应我,时刻保持理智、不可意气行事,轻举妄动。”
燕翎没有办法不去注意他的眼波。宛如一汪清泉,无悲无喜,透亮而凉润。
生死、大义,主仆之谊、恋人之私心……种种复杂情绪翻涌而来,好似要将燕翎生吞活剥。
但这所有的七情六欲,最终都凝结在心口的烙印之上,被主子亲手写下的“望泫”二字阻隔。
所以燕翎郑重拜下,以五体投地之姿,庄严应道:“燕翎,遵命。”
季望泫心有不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语气软了又软:“阿翎,我累了。”
如若不是这身病骨,他分明可以走得更远、更稳。
燕翎爱他,就不会阻拦他的步伐。他起身,稳步行至季望泫身边,伸出双手:“属下抱您去榻上休息吧。”
“你身上有伤,”他腰上还缠着布呢,季望泫不舍得让他使劲,径自起身,牵过他的手,“难得今日不见雨,陪我出去走走。”
外面险象环生,暗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的动向……可是这一整个春天,季望泫都被困在大大小小的屋子里,唯一见到的春意,还是燕翎送的干花书。
将要入夏了,出去还能摸到个春天的尾巴,多走走也好散心。
“好。”燕翎说。
束发、更衣、戴帽,燕翎为他打理好一切,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武器。
这座客栈的位置偏,不远处便是荒山。天热,季望泫也不想走远了,运起轻功,自屋檐跃到树枝上,见到一条山道,落了下来。
层层树影下摇晃出粒粒鲜红的山莓。
季望泫随手一摘,许久不见这野果,绵软的触感让他感觉到亲近。
眼见他就要把果子放嘴里,燕翎连忙冒犯地夺了过来:“主子,属下还未试过,您不能吃。”
每日药汤这么灌下去,季望泫已然尝不出什么味道了,也不执着于此,继续抬步向前,问了句:“甜吗?”
“酸。”燕翎直白点评,生怕他也要吃似的,“不好吃。”
吾州城的山景是另一番风味。像浪涛,一重接一重,巍峨高耸。
到底是异乡。
季望泫走了一段便累了,于是站在原地环视将他包围的大山。
山之大,更见人之渺小。
“阿翎,”季望泫再度唤他的名字,在阳光的照射下半眯着眼。他这两日将“后事”安排好,独独在燕翎这两字上下不了笔,“我自知亏欠你良多,我再问你一句,可有所求?”
正如他一开始说明的,在他眼中,个人的情感与爱恨总是排在最末的,绝情又理智。
他把燕翎教得很好。教会他爱,教会他吸收甘霖,做一个温和平静的人。
燕翎做出的所有改变与妥协,皆是基于爱。
季望泫不允许他自私,不允许他顽劣,自己却一而再地一意孤行。
自己是不配爱人的。季望泫如此想。
“我求苍天,求神佛,让主子长命百岁,”燕翎抬头望天,肩头发起了细颤,“我求阎王鬼差,不要带走我的主。”
他甚至软弱得想要跪地求饶,然而季望泫就在眼前,他断不会跪其他的。立住了,只有尾音漫出苦涩。
这阳光怎的如此刺目呢?季望泫眼眶湿润,伸手将他揽入怀,久久不能言。
“我是说,对我有何所求?”
燕翎在他肩头摇头。
有丝清风拂来,吹落一片叶。燕翎当即捻住这片叶,环在季望泫身后的手发力,将飞叶掷出。
一叶封喉。
远处的“眼睛”倒下了,燕翎左手再度掷出一镖,将试图逃窜的余党击倒。
也正是此时,鹤三前来传讯:“主子,城西临香郡忽然全城封锁,云七困于郡中,断了联系。”
“他想做什么?”季望泫一松手,燕翎立刻懂规矩地站至他身后。
临香郡与南国接壤,是南族人入大泱后的安居地。那地方小而偏,地形却险,易守难攻。以瞿家军的兵力,把控起来十分轻易。
“主子!”又一抹暗色从另一端来,鸢夕刚到吾州城便寻了过来,“属下核查了近年瞿家军上报的火药存量,对不上!不知他私底下炼制了多少……”
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季望泫紧紧攥住了袖口。三人轮番对视,由鹤秋说出了答案:“他想炸城?”
“备马,我即刻赶去临香。”季望泫沉声道。
燕翎领命而去。
“主子,他就是要引您过去,”鹤秋劝他一句,“您慎重。”
鸢夕挥手向鹤秋打了个招呼,继续汇报说:“属下让吴有才说了点不该说的,尹大人因此事暂且抽不开身。瞿皇后醉心容颜长驻的妙法,流言已在皇城传开,现自顾不暇。”
“名单上的人物,属下也一一探查过了,九成可信。”
季望泫点头,轻跃而起,往山下去:“鹤三,给松哥传个信,集结云水卫,临香郡外隐蔽。”
“未必这瞿扬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将满城的性命当儿戏?”公事汇报完,鸢夕义愤填膺道。
“鸢小六,你不曾来过吾州吧?”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跃到山下了,入口处燕翎牵来两匹马。
鸢夕摇头:“不曾,属下只知年年赋税,吾州城总是排在首位,皇上不止一次褒奖过瞿家。”
“吾州人口有近一成是南族人移民而来,”季望泫翻身上马,“他们做着最难最苦的工作,拿着最微薄的报酬,因而如尘埃般被踩在脚下。”
“大泱子民会说,其是异族、是外人。你告诉我,该不该救?”
140 属下贪心
◎你看,你总是纵着我的◎
“该救。”鸢夕笃定地回答了他。
鸢夕赶路而来, 颇有几分风尘仆仆,长发却是束得严整的,眉眼坚毅, 让人瞧不出是个巾帼。
两年的官场生涯, 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灵动少女添上了悲悯的光芒。
季望泫轻笑,说:“小鸢儿也长大了。”
那可不,两年前鸢夕刚入仕, 想的还是要如何让这朝堂改姓。
“主子教得好, ”鸢夕退开半步, 眼神示意燕翎也上马, “我暗中守护, 小九陪着主子吧。”
马鞭一扬,两人策马而去。
到头来还是最心疼他的小燕儿。季望泫侧目看他。就连两人独处的温存, 也只有那么一会。
他的年岁,他实在是错过了太多。
燕翎注意到目光,回望之时添了几分笑意:“主子, 你若是问属下,属下会答不救。”
随着身后一支穿云箭飞出, 射穿迎面而来的冷箭, 燕翎亦如箭般轻跃而出,身法诡谲,青琅双剑在空中扬起几道弧光,击杀埋伏的人群。
“咻咻──”
又是箭雨自四面八方而来!
燕翎占住前面的方位, 鸢夕在后,雀音与鸩十双双现身, 一左一右, 将季望泫牢牢护住。
季望泫跃至马上, 手持一柄银白短剑,击飞从上空搂进来的几根流矢。
听到动静,燕翎用余光往后一扫,当即放了心,专心揪出前方的敌人。
主子虽不经常用剑,但那日照雪剑法一出,燕翎便知道这许多年他并没有放弃练剑。主子之剑术,在他之上。
重物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夹有破风声,最后是远去的马蹄声。
突围后,燕翎取叶拂去剑上的血迹,收剑入鞘,回到季望泫身边。
“但如若是您,”他接上自己的话,“尽可随心而动。属下,绝不会拖累您的脚步。”
“您无需顾及属下任何,做您的影子,是凛之夙愿。”
他的高马尾随风扬起,黑色的衣摆与季望泫的交缠在一起,说这话时,眼中是恣意的光芒。
季望泫望他许久,却是什么承诺也给不出来,最终只说了一句:“好,我知晓了。”
……
赶到临香郡时,天幕已黑。城门外,季望泫被拦了下来。
临香郡的守军首领是一个年轻的小将,名叫余晴。他公事公办地说:“殿下,将军有令,郡内有南国细作心怀不轨,揪出细作之前,臣须得死守城门。”
什么细作值得三倍的兵力来镇守?季望泫将这年轻人上下打量,最终只问了一句:“瞿扬在哪儿?本宫找他便是。”
“末将不知。”
雀音剑都要抬起来了——被季望泫制止。
“许望在何处?”
“末将只收到守城令,其余皆不知。”
军令如山,瞿家军个个视瞿扬为神明,仅凭外人的只言片语,自然无法撼动神明的力量。
季望泫从他坚毅的目光中,似乎看见了很多人。他问出一句无关紧要的:“余小将军,请问你志在何方?”
余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答:“自然是守护大泱疆土,寸步不让。如若更进一步,愿以手中剑,促四海一统、天下大同。”
“好,”季望泫干脆转身,不欲为难他,“那便祝将军坚守初心。”
背过身后,季望泫做了几个手势,示意云水卫兵分两路,一部分去找瞿扬的踪迹,一部分在城门不远处扎营。
雀音搭起帐篷,愤愤不平道:“愚昧无知!知不知道自家首领没干什么好事,还护着。”
鹭沅帮着敲钉子,默默点头。
季望泫轻飘飘扫了他们一眼:“骂他做什么?我若是下了令,未必你们会不遵从?”
“那能一样吗主子!您是什么人,”雀音哼了一声,“您不会做坏事。”
燕翎在后侧固定好帐篷,起身盯着城门方向看了一会,走回来,在季望泫面前倾身,低声请命:“属下前去一试?”
试什么?云杉的轻功登峰造极……不对,他想换云杉出来。季望泫抬眼,作为“谢昭明”,他不常带笑,眼底幽深,强大的压迫感漫出来。
“……”燕翎再次缓缓跪下。
雀音这边也整完了,探头看了他们一眼,寻思着主子也不凶啊,怎么什么也没说就跪下了?
风吹起来,虫鸣此起彼伏,显得聒噪。
“燕小九,你实在无需如此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呀,”季望泫扶他起来,“我有时,也无法全然控制自己的情绪。”
短短几息时间,燕翎已经反思完了,说:“属下不该质疑杉哥的能力,只是……属下贪心。”
“属下想为您做更多。”他的头一低再低,“让您失望了。”
“我知道。”季望泫加了几分力道,总算把浑身紧绷的燕翎拽起来,要把他拉进怀里,可燕翎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坐主子腿上?僵了一下,又原地跪下。
帐篷后面探出两个脑袋,十八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季望泫轻叹一声,松了力道:“那好,你抱我进去。”
“你俩退远些,小孩儿听什么墙角?”进帐篷里的时候,季望泫袖中弦击出,给他俩屁股后面一人来了一下。
雀鹭捂着屁股跑了,雀音边跑还要嘴欠一句:“什么嘛,小九能比我大多少?主子偏心。”
鹭沅:“闭嘴吧你!”
帐篷里面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湿气。燕翎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好位置,舍不得把季望泫放下来。
“随意,在野外没那么娇贵,”季望泫往干草席上一指,“就这吧。”
燕翎轻柔地把他放下来,为自己起的那么一丁点私心,跪在他面前赎罪。
“我没有失望,”季望泫揽过他的劲瘦腰肢,本想在他颈上落下一吻,然而暗卫服包裹得太紧了,一丝肌肤都漏不出来,所以退而求其次,亲上他的下颌,“我也有私心。”
“我想和我的阿翎,待得更久一点。”
冰雪消融,这落花似的一吻,再怎么坚硬的身躯,此时也松软了。
他是如月光般皎洁的人啊。心中装的是仁义,是大道,燕翎从未想过要在他的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那里曾是荒无人烟的雪原,季望泫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好。”燕翎应了。
“你看,你总是纵着我的,”季望泫单手触碰他的脸颊,“要跪,也别跪这么正,膝盖往外扩点。”
燕翎不明所以,只是觉得稍往下压后,会让主子更加顺手。
姿势做出来了,才发现自己简直是“门户”大敞。
他瞬间手足无措,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所以下意识地并腕放在腰后。
作战服是紧身的,此时他衣摆大开,长裤边缘露出几丝银光——那是他身上藏着的暗器。
青琅双剑挎在身后,他很少这样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季望泫身前。
“这也依我?”季望泫失笑,捧起他的脸,“再纵下去,小九会很危险哦。”
燕翎常年行走于暗处,危机意识自是不必多说。他微微歪头,着实想不出“危险”从何而来。
他一点皮肤都没露,季望泫望着他系得严丝合缝的腰带,莫名心猿意马。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季望泫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总结道:“不许因为这个自责。”
燕翎又点头。
“主子!”帐外传来一声呼唤,鸢夕捆了个人,风风火火跃到门口,“属下把许望绑来了,能进来不?”
季望泫收回手,燕翎却没有动作,似乎觉得保持这个动作见人也没什么。
“门外守候。”季望泫在他的左腰上掐了最后一把,把人赶出去。
不然全云水卫都知道他欺负燕九了,成何体统?
燕翎应了“是”,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起身出去了。
鸢夕拎着被捆成粽子的人,与燕翎擦肩而过时,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
“咚”的一声,鸢夕把人扔在地上:“这厮在家里睡得倒挺香。”
许望一个文弱书生被里三层外三层捆得脸都充血了,季望泫不赞同这样粗鲁的行径,皱了皱眉。
于是……守在帐外的变成了一站一跪两个人。
鸢夕摸了摸头,微有窘迫地看着燕翎笑:“不是,主子的规矩还是这么严明哈。”
燕翎:没感觉严。
“许大人,”季望泫为他松绑,“我为手下的鲁莽向你道歉。”
许望:您怎么不等我咽了气再道歉呢?
到底身份摆在这里,许望没了力气是爬也爬不起来,无奈道:“恕卑职无法向您行礼了,太子殿下。”
“瞿扬在临香郡中做了什么手脚?”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季望泫直奔主题,“许大人若是聪慧,轻重缓急应该分得清?”
许望沉默了一会儿:“路上那位女侠,已然敲打过卑职了。然而,殿下,我并不知道将军要做什么。”
“将军只信瞿家人,”他忽而害怕得颤抖起来,“拜殿下所赐,将军与我龃龉已生——或者说,将军从未信过我。”
如若瞿扬受南国的贿赂是真……许望是瞿婉兰提拔过来看好“蠢货”弟弟的,但他没有履行好职责,让“通敌叛国”这样的罪名搭到瞿扬身上……
论起罪来,他第一个被瞿家扒皮抽骨。
许望空有一腔经纶,来了这吾州才知瞿扬沉浸在何等一个温柔乡。为了谋求信任,他真真是煞费苦心,对瞿扬可谓言听计从。
然而区区听了三言两语,瞿扬便弃他如敝屐。许望在他们姐弟二人中间夹着,毫无转圜的余地。
如今、如今……
许望隐隐感觉到瞿扬将要剑走偏锋,苦口婆心相劝,倒被赶出将军府。
空有名头却无实权的军师大人除了等死,别无他法了。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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