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祸起东墙
寅时一刻, 宫门大开。
含元殿外的天色刚泛出一抹鱼肚白,走在队列末尾的官员们稀稀拉拉,其中一人抬手拢了拢衣袖,悄悄掩去嘴角的哈欠, 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困意。
今日是雍荣帝病愈后的第一日早朝, 摸鱼三天,官员已经忘记了三日前发生了什么。
隐约记得是王……侍郎?前几日早朝, 他当庭状告五皇子, 言语激烈间,竟将陛下气晕了过去。
官员迷迷糊糊地跟在同僚身后,伸手拽了拽对方的衣袖, 声音里还带着惺忪睡意:“李兄, 前日早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不?”
被拽住袖子的同僚姓林,闻言眉头一皱,林官员瞪他, 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余兄, 老夫姓林,非李!”
余官员一愣,眼里的那丝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脸上忙堆起笑, 连连致歉:“哦、哦哦!是林兄, 是林兄!哈哈哈……瞧我这记性, 起得太早, 脑子还没醒透呢。”
林官员没好气的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回,暗中翻了个隐蔽的白眼,但见同僚实在尴尬,他也只能给对方递台阶:“前日早朝, 王朗坤当庭状告五皇子在京中招兵买马,暗中涉足盐政不说,事发后还敢杀人灭口,本以为他有什么铁证如山,谁曾想,他最后竟从袖中掏出一枚东宫令牌……”
说到此处,林官员又往余官员身边凑了凑,抬了抬下巴,隐晦地朝皇帝居住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把那位给气晕了!”
余官员睁圆了眼,像只终于把瓜吃明白的猹,他倒吸一口凉气:“嚯!这王侍郎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林官员彻底对他无语,他盯了对方半晌,怎么也没想明白这姓余的究竟是怎么混到这个位置来的,竟然对官场之事如此迟钝白目!
“林兄,那这位王侍郎之后……”余官员拉着林官员还想再问,但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一道阴冷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林大人、余大人,这么早就开始交流朝事,真是勤勉啊。本官来得晚,不知错过了什么精彩?”
林、余二人顿时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噤声。
林官员心头咯噔一下,这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吴宣舟这老匹夫!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真见到来人时心里大呼“要亡!”,但面上他却对着吴宣舟拱手行礼,:“哈、哈,吴大人,早、早啊。”
吴宣舟站在两人身后,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今日心情不好,他对上林官员的目光,笑道:“林大人,此刻宫门已开,早朝将至,时辰可不早了。”
场面瞬间陷入死寂的尴尬,周围原本三三两两的官员,几乎在吴宣舟开口的刹那,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三人站立的地方,竟瞬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唯有姓余的官员全然没察觉周遭的暗流,还笑着拱手:“早啊吴大人,我们方才正谈论王侍郎那事儿,您说他那东宫令牌到底是哪儿来的……唔唔!”
林官员只觉得头上的汗都要淌到地上去了,他头皮阵阵发麻,不及多想便伸手死死捂住了这傻子的嘴。
他抬眼对上吴宣舟似笑非笑的目光,心头一沉。
这朝中两位丞相,如果非要得罪一位……林官员宁愿今日得罪的是裴相啊!得罪裴相他最多只会在明面上给你难堪,但要是得罪了吴相……
这位是真的会在背后下阴手的小人啊!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吞噬之际,一道低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裴疏踏步上前:“吴大人,今日怎得这般有雅兴,竟与同僚在此闲谈打趣?”
她面带浅淡笑意迎了上来,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不过寥寥一语,周遭紧绷的气氛便骤然松散下来。
林官员看向裴疏的目光,俨然如见救星,眼底满是感激。
在场四人中,唯有余官员依旧满头雾水,被捂住的嘴还在含糊地吱呀作响,满脸不解。
吴宣舟本就不快的心情在见到裴疏后更是不愉,他见裴疏执意要淌这滩浑水,顿时冷笑一声:“本官看裴大人今日心情倒是颇佳,昨夜竟还能安睡,未曾噩梦缠身?”
“吴大人说笑了。”裴疏眼底似笑非笑,面上端的一副凛然模样:“本官行得正,坐得端,心底无亏,自然日日好眠,不像吴大人……”
她轻笑一声,只用余光扫过吴宣舟,随后叹了口气,向前走去。
吴宣舟的火气瞬间被裴疏引了过去,竟一时忘了刁难身侧的两个小官,他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的讥讽更甚:“呵!本官瞧裴大人倒是印堂发黑,恐怕不日便有冤鬼缠身!更何况……”
他顿了顿,冷笑出声:“林言之已死,护卫不力尚是小事,那桩双生旧案,陛下未必会这般轻拿轻放。”
他这话几乎是明着面打裴疏耳光。
裴疏闻言脚步一顿,她抬眼看向吴宣舟,反唇相讥:“哦?吴大人有这般看相断命的本事,不去街头摆个摊子……”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不对,是裴某这话说的偏颇了,就您这三流技巧,还是不去为好,免得诓骗无辜百姓呐。”
“裴君慈!”吴宣舟恨极,怒斥。
裴疏完全不怕他,她微顿,话锋一转,语气又添了几分戏谑:“哦,对了,裴某耳目尚算聪慧,昨日竟听闻吴大人府中夫人病重,卧床不起?”
裴疏缓缓将手插进宽大的袖中,看着吴宣舟一张被怒意染得薄红的脸,好意提醒:“吴大人您素来轻贱女子,裴某心善,在这里劝您一句,您府中那位病重的夫人,毕竟是皇家血脉……这世上有些船,翻了,可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吴宣舟被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讥讽噎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语塞,无从反驳。
站在远处的官员听不清二人低声交谈的具体内容,可瞧着吴宣舟那铁青的面色,再看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架势,这一次,再也没人敢觉得,这两位大人关系亲厚了。
“裴大人。”
一声轻唤自前方传来,堪堪掐断了两人间一触即发的戾气。
裴疏抬眸,见来人是雍荣帝身侧侍奉的安公公,他躬着身快步而来,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是惯常的恭谨。
“安公公。”裴疏面上含笑,眼底的讥讽收了个干净,端的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安公公回了一个笑,轻声提醒:“陛下已在路上,各位大人请回位吧。”
吴宣舟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裴疏一眼,袖中手指攥得泛白,终究是不敢在宫道上继续放肆。
他甩下一声冷哼,率先往前去。
裴疏也不跟他计较,她理了理袖摆,抬步前行,路过僵在原地的林、余二人时,只淡淡一瞥。
林官员如蒙大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忙拉着仍在状况外的余官员躬身谢礼。
裴疏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步履从容踏入含元殿。
殿内香烟袅袅,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龙椅之上,雍荣帝斜倚着软垫,病容未消,面色苍白。
他目光扫过殿下,声线平淡:“今日早朝,免繁礼。”
百官躬身山呼万岁,声齐如鼓。
“太子何在?”珠帘隔住雍荣帝的脸色,他开口唤道。
闻延卿今日早于裴疏等人率先入殿,他站在御座左前方,闻言躬身:“儿臣在。”
雍荣帝抬眸,目光扫过殿下,最终定格在太子低垂的发顶,缓声开口:“三日前,王朗坤当庭状告五皇子,牵涉盐政、私藏兵马,更掏出东宫令牌,致使朕龙颜震怒,卧病三日。”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凌厉:“那枚东宫令牌,关乎储君威严,关乎朝堂纲纪,绝非小事,朕料定,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必有奸人暗中栽赃,搅乱朝局。”
话音落,满殿皆惊。
百官暗自心惊,谁也没想到,陛下罢朝三日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开口便直指东宫令牌,听这话里的意思……竟还要深究到底。
吴宣舟的眉心微微一跳,但面上却毫无变化。
雍荣帝看向太子,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今日起,东宫令牌栽赃一案,调查权全权交予你。朕给你十日限期,务必查清令牌的真实来源,识破背后奸人的诡计,找出栽赃之人,独立给出调查结果,不得有半分含糊。”
皇帝的语气在‘独立’两个字上尤为加重。
珠帘微动,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但那双眼睛……
闻延卿隐约觉得,那双眼睛正越过自己,落在了身后的某处。
闻延卿垂眸,躬身:“儿臣遵旨。十日之内,必查清此案,揪出栽赃奸人,给父皇、给东宫、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绝不辜负父皇所托。”
眼见太子领旨退下,雍荣帝的目光中却不见有几分欣慰。
他喉间溢出几声闷咳,脸色更加苍白。
“裴卿。”
“臣在。”
雍荣帝垂眸,低声:“你身为右相,素来精明干练,理政有方,这些年为朝堂操劳甚多,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近日朝堂不宁,林府一案真相未明,天子脚下竟有歹人于深夜放马驿站,借故杀人灭口,林府次子惨遭杀害,尸骨未寒,朕思来想去,这偌大朝中竟无一人再比你可信。”
说到这里,雍荣帝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如今朝堂之中,唯有你能担此重任,既能稳定朝局,又能彻查此案真相。”
裴疏眼皮顿跳。
雍荣帝这话说的漂亮,看上去好像对她多么器重似得,实则句句话都把她放在火上烤。
但雍荣帝的器重并未就此打住:“而除了林府一案,朕私下更有一事难平。”
雍荣帝叹息,裴疏识相的弯腰接话:“陛下请说,臣身为大雍一份子,自当为您鞠躬尽瘁。”
“朕之五子于日前被朕外派办事,然,几日之前,五子车队偶遇山洪,七日已过,山道已清,吾儿竟……不知所踪。”
话到此处,雍荣帝语调悲敛,珠帘下他单手扶额,似乎陷入了丧子之痛。
龙椅之下,气氛在这瞬间凝固,五皇子一党骤然抬头,目光如剑一般钉向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太子与裴疏。
随后满殿哗然。
五皇子失踪一旦确认,那这龙椅……
殿下议论声顿起,不少人的目光瞟向了高位之下的太子殿下。
能站在金殿里的官员几乎没有傻子,但凡事总有意外。
余官员瞪大眼睛,悄悄拽林官员的袖子:“林兄,五殿下失踪了?!这、这比王侍郎那事儿还大啊!”
林官员额角渗出冷汗,压低声音:“闭嘴。”
余官员茫然:“啊?为啥闭嘴?”
林官员:“……你再不闭嘴,咱俩今天就一起闭嘴。”
珠帘之下,雍荣帝扶额微笑,耳边传来殿内细微的议论之声,他放下了鱼饵,自然不会在意鱼塘里的动静。
唯有早已知情的吴宣舟脸色苍白。
他骤然抬眸凝视龙椅。
闻扶辰失踪已是多日之前的讯息,这位陛下如今将此事公然于众……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吴宣舟心下一沉。
他跟珠帘下的雍荣帝对视,遍体生寒,他明白,五皇子这颗棋子,皇帝是当真要弃了。
而他吴宣舟,已经和这颗弃子绑得太深,深到拆不开、割不断。
第32章 疏离
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河底的暗流悄然翻涌, 珠帘之后,雍荣帝却兀自端坐,纹丝不动。
他单手扶额,宽大的衣袖垂落, 遮住了半边面容, 在这一刻,仿佛他心底那丝迟来的慈父心肠终于被唤醒, 他整个人沉浸在了丧子之痛里。
严真站在裴疏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掌心发热,指尖几乎要掐进朝服的布料里。
他强压着抬头去看裴疏神色的冲动,垂着的一张脸青白交错。
如今在明面上, 他严真还是个‘背信弃义’、与裴相不清不白的小人, 坊间至今还在传关于他与裴疏的风流韵事。
什么他当堂参奏裴相,裴相非但不恼,反倒明目张胆在宫门外与他私会, 所谓恨到极致便是爱, 裴相好爱他。
什么裴相坏事做绝、心狠手辣,却唯独在心底给他严真留了一方净土,裴相这是有苦不能说,有爱不敢言, 裴相超爱他。
种种虐恋情深的戏码, 被写得九曲回肠, 京中深闺的贵女们看得如痴如醉, 也听得严真头疼欲裂。
天知道,就为了这些破话本,他已经足足三日没敢回府!
他敢保证,这几日, 只要他敢踏进家门一步,他娘绝对能抄着竹鞭把他打得比话本里还 “欲生欲死”。
一想到这里,严真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可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些荒唐事的时候。
满朝文武,谁都听得出陛下的声声 “器重”,是块烧得通红的烫手山芋。
且不说林府血案本就与裴疏脱不开干系,单说五皇子失踪一事…… 太子党与五皇子党针尖对麦芒斗了数年,皇帝这轻飘飘一番话,等同于直接把裴疏放在了所有人的目光里烤。
这差事一旦接下,五皇子的生死,就彻底绑在了裴疏身上。
若她奏报五皇子已死,便是太子党残害手足、铲除异己,五皇子残余势力定会死咬着裴疏不放,与她不死不休。
若她奏报五皇子尚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裴疏要去哪里再弄一个闻扶辰现身?
严真牙关紧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五皇子闻扶辰确确实实就在裴疏手中,这是数年布局才攥住的关键棋子,就这么轻易交出去,别说裴疏不甘心,整个太子党上下,又有谁会甘心?
更何况,就算撇开这些不谈,这差事本就是个死局。
案子查得滴水不漏,便是功高震主,陛下正好借着 “尾大不掉” 的由头,削她权柄、断她羽翼。
案子查得稍有差池,便是包庇纵容、结党营私,陛下更能名正言顺地治她的罪,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殿内,有想法的不仅是严真,无数道目光都悄悄抬起,看向了裴疏的身影。
这位在大雍呼风唤雨,声名狼藉的裴相…… 到底会怎么回答?
含元殿今日点了沉沉的冷松香,烟气顺着香炉袅袅而上,缠上殿内精雕细琢的龙柱,闻延卿本就混乱的思绪被这香气搅得更加难耐,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掌心,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想回头看裴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阴霾与不甘。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般无用?
权力、权力…… 哈!这当真是个好东西!
雍荣帝只是坐在龙椅上,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开口,底下的人就要为了完成他的‘期许’而拼上性命、绞尽脑汁,甚至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窗外朝光稀薄,堪堪落在裴疏肩头,光斑带不来一丝暖意,只衬得她的身影越发寂寥。
在各色的目光中,裴疏站得笔直,脊背如松。
她没有读心术,听不见满殿人各怀鬼胎的心声。
可她在这朝堂里沉浮十六载,又怎会听不出雍荣帝话里藏着的刀,话里埋着的坑?
五皇子党只知道闻扶辰在她手中,他们以为她没有胆子杀了龙子,但……
闻扶辰已经死了啊。
冷松香在空气里凝滞,殿内静得仿佛能听见香灰坠落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裴疏身上,等着她进退维谷,等着她面露难色。
就在这连呼吸都仿佛停滞的瞬间,裴疏动了。
她撩袍,抬眼:“臣裴疏,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她的目光穿透密不透风的珠帘,直直撞进雍荣帝眼底。
从容地,尖锐地。
像是刚开刃的新剑。
雍荣帝脸上的悲痛细微地扭曲了一瞬。
可裴疏没有半分要改口的意思,她深深躬身,紫袍上的白泽纹样顺着躬身的动作垂地:“臣定当竭尽所能,彻查两案,寻回五殿下,不负陛下所托。”
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的声音清亮有力。
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如同一层看不见的阴霾落进众人的心头。
身后有沉不住气的太子党官员骇然抬头,失声低呼:“裴大人!”
可这声惊呼很快便淹没在了满殿的沉寂里。
没人再去在意他的失态,因为就连站在裴疏身侧、等着看她进退两难的吴宣舟,都骤然瞪大了眼,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裴疏居然就这样领下了这两件必死的差事。
香炉里的冷松香越烧越浓,雍荣帝眼底的错愕在香味里翻涌,他的喉间涌上咳意,突然,他猛地捂住唇,喉间压抑许久的咳意彻底爆发出来,殿内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雍荣帝咳得整个人都蜷缩在软垫里,哪怕他早就算准了裴疏无路可退,算准了她只能接下这桩差事,可他从未想过,裴疏会答应得这样干脆,仿佛她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政令。
他与裴疏对视了一瞬,却很快就错眼。
他已经老了,可他送到太子身边的剑却在十六年后才开刃。
哈!
雍荣帝压下了喉间的咳意,他的声线在破音的边缘游走,却强作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好!裴卿,那此事便全然托付于你,朕相信,以你之力,十日之内,必定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朱红的宫墙夹着狭长的宫道,落叶被风卷着贴在墙根,明黄的轿撵赶着最后一丝朝光往深宫的方向行驶,含元殿的大门在宫人的指下缓缓推开。
秋末的凉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扑过百官的鞋履,殿外天空阴沉,寻不到半缕阳光。
文武百官从大门里鱼贯而出,人人步履匆匆,却又忍不住频频回望,哪怕是迟钝如余官员,也察觉到了殿内裴疏与雍荣帝之间那一瞬诡异的对峙。
“林兄,圣上今日这番话……” 余官员与林官员落在人后,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像微风拂过耳边。
林官员的面色沉重,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暗骂余官员蠢钝,只是抿唇叹了口气,他摇头:“余兄,冬日,要来了啊。”
余官员今日穿得单薄,被他此话一说不由夹紧了身子,他抬头看向宫道两旁灿黄的银杏:“是啊,今日回府可得让我娘子给我煮两锅烫羊肉,这个天气……”
林官员失笑,他不再纠结同僚是否已经理解他话里的含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向前走去。
行至宫门口时,天色已经明亮了许多,昨日深夜下了一阵小雨,青石砖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
“林兄,晚些是否要去我府中用……” 余官员嘴里的寒暄还没打完,站在身旁的林官员便猛然一把将他拽住,打断了他的话语。
余官员眼底还残留着惊诧,但一转头,就见林官员蹙眉低喝:“嘘!”
下朝时分,宫门前汇聚了大量的人流,大多数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而其中又以吴宣舟的面色最为复杂。
今日上朝起这位吴相心情就不好,故而大家走路的时候都绕道避开他,免得被他寻了晦气,甚至就连五皇子一党的同僚也避着他走,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虽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可放在吴宣舟身上却全然不适用,他与裴疏之间向来是你不犯我,我也要蓄意刁难的关系。
吴宣舟下朝之后走得颇快,早早便在宫门口堵着裴疏。
此刻见她不急不缓的走来,当即温然一笑,开口便带刺:“裴相今日在朝中真是好气魄,吴某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忠君爱国’。”
裴疏脚步未停,闻言瞥了他一眼,她唇微勾:“不及吴大人。说来裴某倒是忘记祝贺吴大人您了,您如今倒是清闲得很,五殿下失踪这么大一件事砸下来,全压在裴某一人肩上,您这几日,日子想必好过极了。”
身侧官员纷纷掩袖憋笑。
靠!裴疏这张嘴,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怎么说的都是让人想死的话!
吴宣舟被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气得面色铁青。
裴疏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如今皇帝明显是把闻扶辰当废棋推到明面,依附的皇子倒台,他吴宣舟被清算不过迟早的事,等他被清算完了,这日子可不就清闲了吗?
“裴大人伶牙俐齿,吴某自认没你嘴皮利落!” 吴宣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他凑近裴疏,声似毒蛇:“裴疏,你别得意太早!五殿下在你手里吧?你以为太子党马上就要大获全胜了?呵!你做梦!我且等着十日之后你的下场,若是五皇子一案查不出结果……”
他话至此处戛然而止,但一双眼里却含了剑芒一样的毒意。
裴疏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拍了拍袖口的余灰,怜悯地看着吴宣舟这番故作强势的模样:“吴大人,您有空关心裴某,倒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某些人呐,现今可是惶惶不可终日,夜夜怕鬼敲门呢。”
她轻笑,语气说不出的轻慢:“毕竟…… 林府那桩旧案,谁的手干净,谁的手沾血,陛下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吴宣舟面色骤白,后退半步:“你疯了不成?”
林府一案幕后主使本就是裴疏,她这话,是要拉着自己一同赴死?
周遭的议论声像是无数苍蝇嗡嗡作响,官员们眼神闪烁,既怕吴宣舟狗急跳墙,更怕裴疏一张杀人不沾血的嘴,故而只是站在两人数步之远,不敢靠近。
就在两人对峙之际,一道浅黄的身影从宫道尽头走来。
太子闻延卿在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而至。
他的目光扫过裴疏,却没有半分平日的亲近,只有一片疏离的淡漠,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朝臣。
裴疏抬眸,与他对视。
闻延卿垂在手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酸涩,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生疏:“裴大人。”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周遭官员的心上。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错愕。
太子这是…… 要与裴相划清界限吗?
裴疏神色不变,躬身行礼,她礼数周全,出口的话却也同样生疏:“太子殿下。”
闻延卿没有多言,他不敢多看裴疏面上的冷淡,目光略过远处脸色青白的严真,最终将视线落在吴宣舟的身上,他唇边含笑,语气温和,却暗含警告:“宫门口不是议论政事之地,诸位大人,各自回府吧。”
言罢,他便径直从裴疏身侧走过,衣摆带起的冷风擦过裴疏的官袍,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上了銮驾。
銮驾渐行渐远,而宫门口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周围的官员在闻延卿淡声的吩咐下早作鸟兽散,唯有吴宣舟跟裴疏两人还站在原地。
吴宣舟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他呵笑出声:“看来,裴相如今当真是孤家寡人了,被自己宝贝的学生疏远的感觉如何?”
裴疏直起身,她望着闻延卿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得极深的疲惫。
她缓缓收回目光,向前走去,不再看吴宣舟,薄唇轻启:“我与殿下的关系如何便用不着吴大人您操心了,您有时间,倒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全尸。”
吴宣舟跟着她向前走,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再出言讥讽。
他抬头看向宫门连着的深红宫墙,朱色在淡白天光里显得厚重而冰冷,他为官三十几载,初进含元殿时这墙是这个颜色,如今,这墙依旧是这个颜色。
“裴大人,皇权之下,你我又有何区别呢?” 他轻笑:“你劝吴某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全尸,吴某倒是更想看,您要如何在这偌大的网中脱身。”
宫外冷风骤起,卷过两位权臣紫色的衣角,白泽的图案与仙鹤的图案交缠,又很快分开。
裴疏的脚步微顿,这一次她没有再回答吴宣舟,只是沉默着踏出了宫门——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3章 金钗
马车向前行驶, 车轮碾过街道上的石板,未干的雨水顺着车轮滚动的方向在地面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轮痕。
吴贞俪端坐在车中,指尖紧紧攥着手帕,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宫服, 面上未施浓妆, 清瘦的身形衬得眉眼愈发楚楚,瞧着比往日还要憔悴几分。
手帕的边缘被她扯得几乎变形, 指甲隔着手帕掐在掌心, 留下一道月牙状的掐痕,车厢内,鸾台跪坐在她腿边, 大气都不敢喘。
“……小姐。”
吴贞俪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失了血色, 鸾台的声音朦朦胧胧飘进耳中,却半点也慰藉不了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昨日深夜相府来信,信上字迹潦草, 寥寥数语说是母亲闻明柔突染急病, 高热不退,已是命在旦夕,恳请她速回相府一见。
骤然听闻此讯,吴贞俪的脸瞬间骇得雪白, 母亲的身子虽然不算康健, 但怎么也到不了一夜病重撒手人寰的程度。
闻明柔并非是天生体弱, 她的身体是在嫁给吴宣舟的这十几年里渐渐亏空病弱下去的。
说来也是好笑, 她虽近嫁京都三年,与母亲闻明柔相见的次数,却少得屈指可数。
上一次与闻明柔相见还是在一年半前。
那日她与闻扶辰闹了别扭,假意回娘家避风头, 却不料刚到相府便撞见侧门微开,一顶桃红小轿悄无声息地抬了进来。
轿中坐的,是吴宣舟新纳的小妾。
她急匆匆跑去见母亲,想跟她痛斥吴宣舟无耻,却见闻明柔端坐在窗前,面色并无半分波澜。
她手持着一把金剪,窗外的海棠开得张扬,花苞探进了木窗被闻明柔掐在掌心,母亲的面上看不出悲喜,即便见她推门而入,也只是淡淡一瞥:“俪娘,你来了啊。”
吴贞俪说不清在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明明母亲未出阁时并非是这样不咸不淡的性子,京中当时都说柔钧县主生性张扬,是个火爆的脾气。
可如今,即便被女儿撞破夫君纳妾的糗事,闻明柔的神色却依旧冷淡,她不悲不喜,仿佛年幼时抱着女耳垂泪痛骂吴宣舟的,并非是她本人。
吴贞俪当时在她房门前站了许久,她看着母亲那张麻木的脸,只觉得陌生极了。
年幼时,吴贞俪确信母亲是爱着自己的,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她渐渐分不清闻明柔是否还爱她。
闻明柔面上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冷漠,她还活在相府里,魂却仿佛已经散了大半,哪怕是在自己出嫁那日,吴贞俪也没见母亲再露出真心的笑。
相府平日里的摆件素来沉稳素雅,可她出嫁那天,红绸裹满了整个院落,窗外接亲公子的高谈论阔混着喜庆的锣鼓传入闺房,她身上穿着繁复的嫁衣端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的映出她与身后闻明柔的脸。
吴贞俪长得肖似母亲,她们都是一样的楚楚可怜。
铜镜中,闻明柔抬手将一支金钗插进女儿高耸的发间,她的指尖冰凉,声音也凉的像是山间泉水,她唤吴贞俪小字:“珍珍,我只盼你出嫁之后越走越远,最好远离京都,哪怕是我死了,你也不要回来。”
吴贞俪听得一愣,她错愕的抬眼,与镜子里的母亲对视。
窗外锣鼓喧天,热闹的像是一年难得一次的灯会,可她的闺房里,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在她大婚的当日劝她远走高飞,甚至不许她在自己离世后回来送终。
吴贞俪几乎以为是自己耳鸣,她看着闻明柔,傻傻的反问了一句:“什么?”
可闻明柔却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扶着她,将她送出了闺房。
红色的喜帕遮住了新娘冰冷的容颜,也遮住了她看向母亲的视线。
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红的印记,尖锐的痛感让吴贞俪瑟缩。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相府的门前,鸾台贴在她腿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低声唤道:“小姐,相府到了。”
吴贞俪回过神来,她抬手撩开车帘的一角,难得有些胆怯。
她心底万分确信,昨夜那封急信绝不可能出自母亲的授意,那大概率是吴宣舟的算计,可万一呢?
万一母亲是真的病重垂危,她难道要因为这份不确定的怀疑,就狠心不来吗?
若是闻明柔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吴贞俪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疑虑与不安:“走吧。”
鸾台连忙起身,她伸手将车帘撩的更开,清晨的光透过帘子将车厢的一角照的微亮,冷风入帘,吹得鸾台打了个哆嗦,她探身去望:“小姐,是丁伯。”
只见相府大门前,管事丁伯正垂首立着,脊背绷得笔直。
丁伯是母亲陪嫁过来的老仆,性子憨厚,处事又机灵懂变通。
可今日丁伯明显不在状态,吴贞俪扶着鸾台的手走下马车都已经到他面前了,门边的丁伯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他连忙快走两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慌乱:“皇妃。”
吴贞俪将他的慌乱收进眼底,脚步微顿,她面上强挤出一抹笑意与丁伯寒暄:“丁伯,好久不见。母亲身子如今如何了?为何送信的人字迹那般潦草,连句准话都没有……”
丁伯的唇边僵硬的扯了一点笑出来,他分明想在吴贞俪面前装作无事发生,可眼底的焦灼与不安,却快要溢出来一般:“回皇妃,夫人昨夜突发高热,神志不清,府里大夫瞧着凶险怕夫人一病之下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丁伯苦笑了一声:“老爷急得不行,才匆忙让人送信去五皇子府中,老爷说,您与夫人终究是母女一场,这般紧要的关头,您总得回来看看。”
许是今日出府时敷的脂粉过白,吴贞俪面上的血色在这番话里褪了个干净。
她心知丁伯这话说的漏洞百出。
吴宣舟为人向来凉薄,若母亲真的病危,他第一时间想着的,绝不会是让她这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回来。
更何况,闻扶辰失踪转眼就快七日了,此事虽暂未公开,却已是内部的机密,吴宣舟即便不为她着想,也该为五皇子一党着想——她这个五皇妃,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候,是决计不能出事的。
“母亲竟然已经病得这般严重了吗?”吴贞俪的面上飞快划过一丝悲伤,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都怪我,明明身在京都,却甚少回府看望母亲,如今母亲病重,我却连她何时染病都不知……”
丁伯见她眼角泛起泪光,一时间面色愈发复杂,他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温声宽慰道:“皇妃,女子出嫁以后便不再是娘家的人了,这事如何也怪不得您的。”
吴贞俪眼角的泪落进帕子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手微顿,眼底划过一丝讥讽,但面上她却还是一副哀切柔弱的模样,不过片刻的功夫,她手里的手帕便湿了一大块。
丁伯见她伤心,一时也不敢多言,连忙弓着身子在前引路:“皇妃,快随奴才来吧,夫人还在房中等着您。”
两人穿过重重庭院,便见到闻明柔庭院前的廊下站了一排下人,下人垂头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偌大的相府在此刻静的可怕,唯有吴贞俪等人急切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丁伯将她领到闻明柔的院落门口,便躬身退了下去。
吴贞俪埋头快步向前走,路旁的下人见到她,纷纷避让行礼,口中恭敬地唤着:
“皇妃。”
“五皇妃。”
下人此起彼伏的尊称落进吴贞俪的耳中,她站在闻明柔的房门前,急匆匆的步伐在这一瞬骤然慢了下来。
房门虚掩着,屋内隐隐传来甜腻的熏香,香味混着药味传进吴贞俪的鼻尖,她的面色轻微的扭曲了一瞬间。
母亲已经许久未点甜香了……这屋内的人,当真是闻明柔吗?
这句话突兀的撞进了吴贞俪的脑中,话语里的怪诞意味令她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皇妃?”鸾台跟着吴贞俪一路疾走,见她突然停在房门前,神色凝重,还以为她是近乡情怯,不由出声询问。
吴贞俪失序的心跳在鸾台的呼声中渐渐放缓,她强压下心头那丝诡异的不祥预感,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房门大开,冷气顺着吴贞俪的身子冲进暖阁,室内那股甜的腻人的香味随着大开的门被冷风吹了个干净,吴贞俪定了定神,她径直朝着床边走去。
屋内的陈设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吴贞俪不过匆匆瞥过一眼便抬眸,她的目光掠过重重床幔,看见了躺在深处的人影。
那人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露在外面的手青白消瘦,毫无半分血色。
她的心不知为何在这一瞬又开始狂跳起来,吴贞俪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床前。
“母亲?”
走到近前,她才将闻明柔的面容彻底看清。
母亲……消瘦了许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颧骨显得有些突出,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头上,闻明柔的双眼紧闭,她躺在床上,纹丝不动。
这般青白带病的模样,瞧着竟真有几分油尽灯枯的颓势。
吴贞俪的目光在见到闻明柔的这一瞬就凝住了,先前所有的疑虑与诡异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悲伤,泪水沾湿了她的脸颊。
她急切地扑到床边,伸手便想去握住闻明柔的指尖,想要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娘!”
掌心握住的手指冷冰冰的,像是捂不热的寒冰。
闻明柔面色平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吴贞俪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想去掀开棉被,确认母亲的心跳,确认她还安好。
可就在她指尖刚碰到棉被边缘的瞬间,两道黑影突然从床底窜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臂。
紧接着,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
“俪娘,你可真是让为父好等。”
吴宣舟身着常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他的声音温和,面上甚至还带了笑:“在五殿下生死未卜、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们的五皇妃昨日去灵缘寺,不知道是拜了那一路的神仙呐?”
话音未落,吴宣舟的手掌突然扣住女儿的后脑用力一扯,吴贞俪嘴里发出吃痛的呼喊。
她满头的乌发在这一扯里散落下来,披在肩头。
一支嵌着珍珠的金钗,随之从发间滑落,精准地落入吴宣舟的手中。
那日云英走到门前突然回头说道:“对了大人,皇妃平日里若是有什么密信,往往都是藏在发间金钗里的,倘若您要查,不妨注意一下那只金钗。”
第34章 来日方长
东宫偏殿, 檐角素灯垂落,窗外寒梅疏影横斜,微风卷过半开的木窗,将殿内的浓香卷走, 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浅香。
日光穿窗而入, 筛过疏疏梅枝落在案几之上,恰好将桌面上的一块小小令牌笼罩在内。
令牌整体为木制, 呈半龙状, 尾部用朱红点染,底部浅黄,木纹在光线下纤毫毕现——此乃东宫令牌, 是东宫官属履职、传太子谕令、出入宫禁的凭信, 非太子心腹,绝无可能持有。
此时案几上的这枚令牌边角有缺口,正是日前早朝王朗坤检举闻扶辰时当众拿出的 “证物”。
闻延卿自从下朝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侧殿, 此刻他端坐在主位, 身上已经换了玄色的常服。
他眉峰微蹙,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他不说话,殿内的气氛一时间便沉得骇人。
闻延卿身为大雍储君, 其门下辅佐人员众多, 既有詹事、庶子等有正式官职的东宫职官, 也有无官职却可出入东宫的侍从、亲信。
此时殿内被传召的便是其门下詹事等人。
在一片沉寂中, 窗外突然风起,枝上梅苞紧攥着枝干,被风拂得微微颤栗,连带着木窗也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殿内詹事等人的心, 便同那风中梅苞一般,在太子的沉默里,悬悬发颤。
“前日孤命你等彻查东宫诸事,如今可有眉目?”
詹事姓石,闻言躬身回禀:“回殿下,您谕令下达当日,臣便命各署各司即刻核查,家令寺核对库藏,已确证令牌确有缺损,然近期并无领用登记。”
石詹事行事素来一板一眼,此性子在官场利弊参半 —— 好处是恪守规制、从无侥幸,太子交代之事,总能办得稳妥得体,坏处则是不懂圆融,行事过于古板。
但在此人手下为官有一好处,办事不会被冒领功劳。
闻延卿见他就此打住,无奈抬眸,示意他继续。
石詹事便继续说道:“臣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赶忙便令典仓署排查库房周边,果然,门下来报,说在日前曾发现有不明人影打探令牌存放之地,行踪隐秘,未能追及,而仆寺、率更寺及监门率府分别核查车马、值守、宫门验放记录,均未发现令牌相关痕迹。”
东宫向来规制森严、管理有序,闻延卿心知令牌绝非寻常遗失,分明是外人早已盯上存放之地,局势比他预想的更为深远。
思绪流转至此,闻延卿面上却不见怒色,此事按理在发生之日就应当上报,但时至今日,直到自己下令查了……才有人通报。
殿内,石詹事见闻延卿沉吟,并未打断自己,继续补充道:“但门下曾探查夜间值守,发现看管令牌库房的侍卫曾擅离职守,行踪诡异,疑似是内应。”
“臣心知此事早当上报,在发现当下,便已令太子司直专案核查其行踪、弹劾失职官员,只是截止到如今,还尚未查到实证,各署常规核查文书与诏令副本,均无异常,想来背后之人联络极为隐秘,明面上恐怕无从追查。”
指腹下的玉温润,触感微凉,桌后闻延卿的目光幽深。
石詹事见太子始终沉默,喉间窒息,最终他难以忍受这股气氛,跪地请罪:“殿下,臣自知做事疏漏,此等大事发生在眼下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赐罚!”
原本停滞的空气,在石詹事请罪之后又开始重新流动了起来。
闻延卿垂眼轻轻瞟过石詹事,他一张脸生的格外夺目,外间提起太子都只说他生的俊美为人又温和,看起来全然没有丝毫储君的架子。
但唯有真正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人才知晓,闻延卿此人只是外表看上去好似容易拿捏,但他真发起火来,你若是不脱层皮休想从他手下爬出来。
此刻殿中人摸不透他是否当真动怒,他们也不敢抬头窥视太子容光,便只能暗中挺直腰板,力求姿态端庄。
沉默又延续了半晌,闻延卿唇边才勾起一点笑来:“孤并无处罚你之意,石詹事,怎的吓得如此面色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是吃人恶鬼呢。”
他语带调侃,一句话的功夫就让跪地的石詹事体验了一把棺材盒盖只在太子一念之间的感受。
闻延卿无意下罚,眼见石詹事面上已有后怕之色,他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依你所言,此事背后必有人指使,且有东宫之人作为内应,否则此人绝难绕过层层核查,更不用说,此后更是在早朝利用东宫之物搅乱朝局,差点连累裴相下水。”
石詹事闻言面上更加谨慎,但太子已经发话,他便顺势颔首附和:“殿下所言极是,细数与我东宫有恩怨之人唯有五皇子一派,如无意外,此事当是五殿下示意。”
闻延卿并未反驳他话中猜测,只淡淡一笑:“令牌失窃一事虽小,但却干系重大,石文,继续扩大排查范围,至于那位擅自离守的侍卫…… 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 石詹事石文躬身领命。
“家令寺、监门何在?” 闻延卿抬眼点了两人,沉声吩咐:“家令寺即刻加固库房防卫,重核库藏出入账目;监门率府严查东宫近期出入的不明之人。所有线索,由府丞汇总后呈递。”
“是,殿下。” 两名属官躬身领命。
闻延卿细思一番,确认无甚疏漏,才稍提声量:“诸位,可还有事要报?”
殿中众人皆鼻观眼、眼观心,沉默片刻,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启禀殿下,暂时无事相报。”
闻延卿微微颔首,取过案边冷茶,杯盖轻擦杯沿,发出细碎轻响:“那便退下吧。”
“臣遵令。” 以石文为首,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声线齐整。
随后殿门轻阖,守在门外的内侍文渠躬身入内。
文渠一入内就看见太子抬臂,正欲饮茶,他忙快步上前,声线发紧:“殿下,杯中茶已冷,您前些时日风寒并未痊愈 ——”
但他话还没说完,闻延卿已不耐地抬手,示意他噤声。
文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杯冷茶入了他家殿下的肚子,末了,闻延卿还要嫌弃地朝他皱眉:“文渠,你做事何时如此大呼小叫了,孤如今正值青壮,一点风寒而已,何至于如此谨慎?”
大呼小叫的文渠:“……”
哈哈,也不知前些日子,是谁因这‘一点风寒’,软倒在裴相怀里。
但闻延卿是君,他文渠只是个小小侍奉之人,这段腹诽自然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面上他还得毕恭毕敬地顺着太子嘴硬:“是是是,是小人大惊小怪,殿下您如今正是能打死一头白虎的年纪呢!想必裴相看了都心生欢喜呢!”
闻延卿被他一番打趣,脸上红白相交,那杯下肚的冷茶在腹中作怪,反倒烧得他面颊微烫,他又气又窘:“你乱说什么!”
文渠见太子炸毛,顿时捂紧了嘴巴,他讪讪赔笑:“哈哈,奴才失言,该罚,该罚……”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拍自己脸颊,眼角还偷偷觑着太子神色。
闻延卿睨他,文渠心知主子并未动怒,他心下一松。
然而这口气松的又有些过早了,只见闻延卿挑眉,似笑非笑道:“呵,文公公,孤看你这胆子确实是越养越肥了,公然腹诽当朝太子不说,还敢牵扯裴相!”
文渠:“……”
他说裴大人什么了?不就说了一句裴大人心生欢喜吗?这话错在哪里了!他文渠只是想拍个马屁,殿下你自己心思浮动、想得面颊绯红,关我文渠什么事!他冤啊!
但这话他也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顺势跪下,俯首认错。
闻延卿自知是自己心里有鬼,此事按理来说怪不得文渠,但没办法。
他冷酷地想,谁让文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非得戳他的伤心事呢。
于是文渠抬眼,便见太子唇角噙笑,他一张俊美的面庞似染暖光,语气温润,但说出的话却句句扎他文渠的肺管子:“你确实有错,今年府中过节,你的那份赏银便当做此事惩罚,转赐给元一好了。”
话音刚落,殿外正攀着窗沿的元一脚下一滑,探进头来:“殿下,此话当真?”
文渠到了嘴边的哭嚎瞬间噎住,他看向元一,暗恨这厮来得凑巧,他心里痛惜自己的大笔赏钱,但又知道元一此时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相报,一时间也不敢再胡闹,只得老老实实行礼‘认罚’。
眼见着文渠哭丧着一张脸从殿内退去,元一顺势上前:“殿下,文公公这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要罚他银两啊?您罚他钱,可不如杀了他来得干脆。”
闻延卿微笑:“再说此事,你也一起罚。”
他说话时唇边的笑还未收去,元一看着只觉得心头一冷,他既有求生欲的封住了嘴巴。
后又想到自己入殿是有正事相报的,连忙转了话头,正色回禀:“殿下,此前您吩咐追查的曹荣章,属下暂未查到其背后主使。此人行事极为谨慎,未留半点关联痕迹,一时无从下手,但 ——”
闻延卿端茶慢饮,他这一下午先是被石文说得悬心,此刻又被元一吊胃口,心下实在有些无语,这些人说话总爱大喘气,难道是有什么毛病不成?
元一见太子不接话茬,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但属下顺藤摸瓜时,倒是彻底查清了令牌失窃的线索。”
“哦?” 闻延卿瞬间来了兴致。
元一不敢再卖关子,如实道:“属下追踪曹荣章的行踪时,发现他与那名擅离职守的库房侍卫过从甚密,虽无直接证据,但料想此事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身为暗卫首领,太子下令彻查东宫一事自然是瞒不过元一的。
“几成把握?”
“六七开,不排除幕后还有更深之人。”
闻延卿将杯盏轻搁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盯紧曹荣章此人,切忌打草惊蛇,你派人暗中去搜他收买侍卫、私藏令牌的证据,若有收获,送交詹事府与太子司直核验归档,叮嘱石文,不可外泄。”
闻延卿倒是没料想到曹荣章此人竟然与东宫令牌失窃一案能扯上瓜葛。
见元一领命,他又补充:“你持我令,暗中知会监门率府严查东宫出入,严防曹荣章的党羽逃窜,同时继续紧盯曹荣章的往来线索,务必找出他背后的主使。”
“还有,那名与曹荣章私交甚密的侍卫…… 将其家人控制起来。”
至于后续如何处置,闻延卿未言,元一却已心知肚明。若这侍卫不肯就范,便以家人相胁,若他肯配合,其家人自可平安。
“属下遵令!”
见闻延卿吩咐完毕,元一躬身领命,起身便要退去。
“等等。” 就在他转身欲跃窗而去时,闻延卿忽然叫住他。
“?”
元一回头,便见太子神色纠结,方才运筹帷幄的储君气度瞬间淡去,而这态度的转变令元一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
他家主子别的什么都好,只有在碰上裴相时……额外不对劲。
果然,闻延卿纠结半晌,终是开口:“裴相那边可有异动?”
元一掌管情报网,虽未随太子上朝,却早已得知今日早朝,雍荣帝刻意发难裴疏之事。
他语气稍缓,思忖片刻回道:“回殿下,据暗中保护裴相的侍卫称,裴相自早朝后便直赴大理寺调阅卷宗,午后回府召见心腹,神色从容,似已有应对头绪。”
闻延卿闻言稍稍松气,沉吟道:“你安排完手中之事后悄悄去趟相府,将东宫之事一并知会裴相,吴宣舟此人狡诈,虽刚愎自用,但却不可小视。”
他从椅中起身,冷笑一声:“他瞧着不声不响的,竟然也把手伸进了刑部之中,孤看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曹荣章背后之人,极可能与吴宣舟勾连,你务必提醒裴相,多加防备。”
“是,属下明白。” 元一手扶窗框,以为太子终于吩咐完毕,正想抽身。
可在他转身之际,闻延卿又开口了:“等等,不必了。”
元一愕然:“?”
闻延卿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疏梅日影,眼底浮起犹豫:“裴相那边…… 还是孤亲自去见。”
元一一愣,哪怕是他这个核桃脑袋,此刻也明白局势凶险:“殿下万万不可!”
元一虽然心知恐怕拦不住主子,但还是低声劝阻:“陛下如今已是明里暗里禁您与裴相交往,您若亲往,即便再隐秘,也难免疏漏。一旦被陛下或吴宣舟的人察觉,必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非但护不住裴相,还会牵连东宫查案,更会打草惊蛇,断了追查幕后主使的线索!”
闻延卿沉默,他知道自己这决定下得颇为失智,正如元一所说,此刻不见裴疏,才是上策。
今日早朝散去后,他在人前与老师疏远,不正是为了保护老师吗?
那日他被拒绝,裴疏的话直至今日还在耳边环绕,她说,自己对她的情谊只是依赖。
闻延卿潜意识觉得裴疏这话说得没有道理,但是这些时日皇帝发难,他一心倾注公务,一边是因为确实繁忙,另一边也是借此事刻意不去想他与裴疏之间的关系。
或许就如她所说,这份怪异的情愫当真只是依赖好了,可她拒绝的只是超出依赖的情意,又不是拒绝了他这个人。
闻延卿向来擅长安慰自己,不过是区区一次婉拒罢了。
他心道,裴疏不见他,他就去见裴疏,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他能磨得裴疏松口。
念转至此,闻延卿转身,迎上元一犹疑的目光,声音轻却坚定:“你不必再劝,孤心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太子:来日方长!我一定可以让老师松口!
小裴:……八字的那一撇还没生吧?
第35章 地牢
十月的夜, 凉意渐浓。
右相府内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风穿过回廊,呜咽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语, 而在这片沉寂的夜色中, 唯有西北角裴疏的书房还亮着烛光。
书房内,烛火跃跃, 将墙上悬挂的字画映得忽明忽暗, 裴疏裹了大氅坐在主椅上,手里翻着卷宗,她眉间笼着一层病色, 眼底有倦, 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今夜是青烛当值,外面天冷,裴疏让她进屋候着, 若是困了, 也可以小憩一会。
青烛当即就摇头婉拒了,她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落在裴疏身上。
裴疏体弱,这在相府已不是秘密。
今日下朝回来, 青烛便注意到她喉间时不时压着一声闷咳, 不重, 却断断续续, 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早些时候她委婉劝过,让裴疏早些歇息,裴疏没应, 只摇了摇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那些卷宗是从大理寺连夜送来的,其中不止有林文忠贪墨一卷。
而是汇聚了这些年来大的小的理不清的‘贪墨’一案,裴疏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在书房坐了三个钟,看的头晕眼胀。
白日朝上,雍荣帝把林府一案交给她处置,话是说得好听,什么“裴卿办事朕最放心”,什么“此事非你不可”——可话里话外,裴疏听得明白,这一案,查不查得清楚,根本不重要。
皇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至于这个结果是真是假,十日之后,他自有定论。
按理来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裴疏这十日只要吃好喝好睡好就行了,雍荣帝若是要林府的面上答案,期限到了她给个答案就是了,若是要闻扶辰的下落,她寻个合适的时候把闻扶辰的尸体交出去也行。
至于皇帝事后会不会借故发难——只要不当场把她砍了,都算小事一桩。
可她偏偏还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翻着这些早已无用的卷宗。
裴疏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是这些年做官做出了一点瘾,又或许是心底那点自己也辨不清的东西在作祟。
她翻过一页,烛火晃了晃,在纸上投下一道淡影。
哪怕明面上当不成好人,最起码,做事得有始有终。
这念头从心底浮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她坐到了现在。
屋内,烛火又跳了一下。
裴疏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这页卷宗是大理寺誊抄的盐运往来账目,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乍看之下并无异常,可她的目光落在某一行的日期上,停住了。
大雍三十四年,九月十七。
裴疏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年江南盐政刚刚整顿完毕,朝廷派去的巡盐御史是林文忠的前任,姓郑,是个老实人。
然而,这位老实的郑御史到任不过半年就因病请辞了。
当年,裴疏十八,在官场上还尚未进入核心决策层,但也已经崭露了些许头角,如果她没记错,在这位郑御史请辞不久后朝中便有人弹劾他贪墨,说他请辞不过是借病脱身,但查来查去却也拿不出个实际证据来,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可裴疏记得的,不只是这些。
那年年底,户部核账,盐税收上来比往年少了三成。明面上说是整顿期间关卡严了,盐商不敢走动,可户部那几个老油条私下跟她嘀咕过——说江南那边的账,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数字对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时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姓郑的那位,怕是带走了什么没写进账本的东西。
裴疏听过也只是笑笑,那会儿她刚在朝中站稳脚跟,不想多事。
可九月十七,正是郑御史递交辞呈的前三日。
裴疏的指尖沿着那行字往下移。账目上写着一笔支出,数额不大,备注是“修缮驿站”,她见过太多账目,知道这种备注往往最干净,也最可疑。
她合上卷宗,又打开另一册,翻到同一日期。
——没有记录。
再翻一册。
——也没有。
三册账目,同一日期,只有这一册记了这笔“修缮费”。
另外两册,干干净净,仿佛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疏靠在椅背上,烛光在她眼底跳动。
她想起户部那些人当年说的话,数字对得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来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裴疏取过案头的空白纸笺,提笔蘸墨,将那笔账的日期、数额、备注一一录下。
写完后,她盯着纸笺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袖中。
窗外风声未歇,青烛站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裴疏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
她想起太子。
这些日子,他们刻意疏远,在人前连视线都不曾交汇。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查令牌案,盯曹荣章,防着吴宣舟在背后捅刀,他做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可这些账目,这些藏在卷宗深处的蛛丝马迹,闻延卿看不到。
太子正式接触朝中事务,已经是在及冠之后了,倘若……等他再查,一切也都太晚了。
裴疏把卷宗合上,堆在一旁,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想,这些东西若有机会……该交给太子的。
书桌旁,裴疏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热气锁在杯盖上留下或大或小的水珠。
窗外恰好在此时传来几声响,随后木窗开了一条缝,‘林言之’的一张脸露了出来。
裴疏额角抽了抽,不知道该骂柳林莽撞还是蠢。
她用眼神示意:何事?
柳林鬼鬼祟祟的扫了一眼室内,见青烛已经倚着墙边睡去,他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出声,只是拿手比划了一下相府北面的位置。
北面……
裴疏蹙眉,相府北面,日前藏了个真林言之。
柳林见她皱眉,以为裴疏没懂自己的比划,他想了一会,先是用手指北面,后又在脖子处比了个一刀灭口的举动,末了舌头一歪。
裴疏:“……”
这傻子在窗户手舞足蹈什么。
裴疏头痛,她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窗前,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眼映的额外明丽。
“带路。”
安置林言之的位置在相府北处的地牢里,那里环境清幽,平日里不会有人踏足。
裴疏跟着柳林跳窗出了书房,冷风扑面,吹得她打了个冷颤,喉间溢出几声闷咳,柳林担忧的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身上,看那意思是问要不要添衣。
“……”裴疏盯着他无语了一会:“你哑巴了?”
“啊?”柳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刚刚在书房是因为青烛在不方便说话,这会人都已经到外头来了,自然是不影响了。
他挠头:“大人,你要不要先去添几件衣裳,您这年纪轻轻的身子骨……”
裴疏拿这傻子没办法,她眉一挑,语含警告:“大冷天的你把我从书房喊出来就是为了提醒我添衣?”
柳林哆嗦了一下:“……并非并非,大人,是林言之那小子又开始闹了。”
“闹什么?”
“还是那些话。”柳林的声音低下去,“说他手上沾了血,说他对不起大人,说他……想死。”
裴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抿了抿唇,没吭声。
她想起那日把林言之从驿站换出来时,他浑身发抖,像只被吓破了胆子的兔子。
脑内的系统已经很久没有刷存在感了,见状不由出声:【宿主,早便说了,当初把这林言之杀了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裴疏没理它,这话在她耳里就跟个屁一样的放了。
地牢建在假山之内的地底,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渗着潮气,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裴疏还未走近,便听见那压抑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像是怕被人听见,硬生生憋在胸腔里。
柳林停在地牢门口,没有跟进去。
裴疏独自踏入了那间狭小的囚室。
说是囚室但环境却并非十分血腥,角落里也点了火盆,安置了松软的被褥等物。
这不是裴疏第一次见林言之,七年前她在江南初见林文忠时,曾经见过林言之一面,那时他八岁,生的细皮嫩肉,躲在林文忠身后怯怯的瞧她。
谁能想到那时胆怯腼腆的孩子日后能做出火烧家府的事呢。
而此刻地牢中,林言之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日从驿站被换出来以后的服饰,头发散乱,一张清俊的面容上泪痕交错,就连唇也被咬得渗出血来。
听见脚步声,林言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
囚室里的门并未锁,裴疏推门走了进去。
待看清是裴疏,林言之的惊惶便化作了更深的崩溃,他膝行向前,一把攥住裴疏的衣摆,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大人……大人……我、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裴疏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抽回衣摆,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那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我知道。”
林言之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我不是故意的……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报仇,我只想让他死……可是火、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喊……我……”
他崩溃地趴在地上,额头抵着裴疏的鞋面,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裴疏在他的哭声里慢慢蹲下身,她伸出手,悬在林言之肩头片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林言之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
林言之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大人……我是不是要下地狱?我是不是……是不是……”
一张年轻、彷徨、陷入绝路的脸。
裴疏沉默的看着林言之,她明白自己在此刻应该是要安慰林言之的,可在这一瞬间,裴疏不合时宜的,却想要发笑。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他接过了自己手里的刀,放火烧了林府,现在却在自己这个‘凶手’面前哭的那样惨烈。
地牢的烛光映在裴疏脸上,将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眸染出了一层薄薄的温色。
地牢里静谧的只剩下林言之凌乱的呼吸与烛火燃烧的碎响。
林言之的眼泪渐渐在沉默里停止,他捏紧了裴疏的袖子,裴疏的沉默让他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哭到什么程度,裴疏才会心软。
就在林言之以为裴疏今夜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瞬间,裴疏开口了。
她说。
“你会下地狱的,我也会。”她没有安慰林言之,只是冷淡的陈述:“你不用在我面前乞尾求怜,我给你的承诺至今还有效,你可以抛弃林言之的身份去活。”
“我不管你现在是真的崩溃还是假的崩溃,刀已经落下了,人已经死了,你哭是打动不了我的,你应该站起来,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怎么选?”
地牢之内,林言之仰着头几乎是错愕的在看裴疏,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裴疏的脸。
烛光下那样一张漂亮的、像是玄仙的脸,为何说的话却如此冷漠?
而在地牢之外,甬道尽头的阴影里,有人猛地掐紧了掌心。
闻延卿靠在墙后,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本想去书房找裴疏,元一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来,知道此刻靠近裴疏只会让局势更糟,但他还是来了。
在来见裴疏之前闻延卿腹中打了无数个版本的草稿,应该怎样措词,怎样描绘,把自己越距的情谊藏起来,就让裴疏以为自己已经‘看清’。
可闻延卿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
那蜷缩在地上的年轻男子,他曾经见过他——林言之。林府次子,本该死去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跪在裴疏面前,攥着她的袖子,像攥着唯一的光。
他凭什么?
两人的交谈轻声细语,闻延卿看不见裴疏的神色,也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他只能看见林言之的姿态。
跟他一样的卑微、林言之跪在裴疏脚边,他在做什么。
求老师的垂怜吗?
闻延卿靠在墙后,眼眶发烫。
他闭上了眼,不敢再去看地牢里的情形。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原来并不是。
并不是只有自己才能得到老师的温柔,只要是一个柔弱的、垂泪的、弱者出现在裴疏的面前,她都会伸手去触摸,去安慰。
闻延卿明白自己此刻应该走,他应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捂住耳朵眼睛,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他还是裴疏身边最特殊的人。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闻延卿猛地回神,侧身隐入更深的阴影。
柳林急匆匆从地牢门口探进头来,神色凝重:“大人,有急报。”
裴疏抬眼望去。
只见柳林伸手将竹筒丢至她所在的方向,裴疏抬手接过。
竹筒内纸条的字迹凌乱,只写了四个字。
【羲慈,帮我】
第36章 九月十七
地牢内烛光影绰地晃动, 将裴疏的影子与竹筒里的字条重合。
吴贞俪出事了。
手中的字条靠近烛火,火苗蹿上白纸,裴疏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将竹筒收进袖中。
柔钧县主病重, 吴贞俪便紧接着出事, 看来吴宣舟已经坐不住了。
裴疏眼底滑过一丝极浅的讥讽,但她没忘记自己现在在哪里, 她在地牢中等了片刻。
身后的林言之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注视着裴疏的背影,脸上的泪已经干涸,只在面部留下一条斑驳的泪痕。
“……裴大人?”就在裴疏踏步想要离开的时候, 跪地的林言之突然出声。
裴疏有些诧异地回头, 烛光将她的脸分成阴暗两半,她没想到林言之会开口喊她,按照这几天林言之的表现来看, 裴疏以为他至少会再‘崩溃’一夜。
林言之的身子在她的目光下微微发颤, 他的神色灰败,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裴疏俯视着他。
烛光在林言之漆黑的眼里跳动,像是一簇微弱的野心。
林言之的面上再也看不见一丝悲痛, 他开口:“裴大人, 我能不能留在你身边?”
守在牢门口的柳林一愣, 这小子从驿站回来之后就整日以泪洗面, 现在这幅作态……合着他之前都在装可怜?图什么?
裴疏的眉尾微挑,直到这一刻她的眼底才终于浮现出一丝兴味:“我名下不收无用之人。”
牢门半敞,林言之跪伏在地,闻言, 他的神色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扭曲了起来,他看着裴疏,声音轻得宛如游丝。
“裴大人,林府的火是我放的,我自知自己罪无可恕,是,放火前您给过我选择,我可以把事情推到‘幕后黑手’身上自己逃之夭夭,可……那怎么能够?”
在这句话后,林言之突然放声大笑,少年的面容还未完全定型,但已经能窥见成人后的清俊,他此刻笑得极其夸张,但笑声中却没有一丝喜悦之气,反而显得悲怆。
裴疏转过身来,沉默地看他像是漏气的球一样软了下去。
“裴大人,我不甘心!林文忠害了我外祖母与母亲满门,千口人命!就葬送在他手下,他用我外祖母与母亲的命做脚踏!我只是拿他一条命!这怎么能够!”
泪水又顺着少年清瘦的脸颊落在地面,林言之这一次哭的无声无息,他抬起头凝视着裴疏,恨意将他的面容扭曲,狰狞得如同恶鬼。
“裴大人,我不管你为何要林府葬身火海,又为何留我一命,我可以为你所用,任你差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裴疏轻轻一叹,迈步走到他身前,与他对视。
“我想知道,我外祖母一家与我母亲,究竟因何而死。”
烛火在逼仄的地牢里不住跳动,将林言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裴疏,眼底泪水早已干透,只剩一点微光,似将熄的残烛,又似新燃的火苗。
裴疏的眸色微深,她用眼神止住了林言之欲启的唇,提声唤道:“柳林!”
地牢门前不敢吃瓜吃全套的柳林后背一僵,随即意识到什么,他嘴中吹响口哨,暗处便有身影晃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柳林合上了地牢暗门,示意裴疏周遭无人。
裴疏这才向着林言之点头,示意他开口。
许是跪着的姿势累人,林言之索性往后一坐,他也顾不得自己仪态丑陋,直白道:“我自幼不曾养在林府,故而跟林文忠不甚亲近,哪怕后来被接回府中,他也总怕双生一事败露,于是我常年都养在我外祖母家,在出事那日,母亲将我从庄子里带走,说要去探望外祖父 —— 不对,那时候我还不知,那人根本不是我外祖父。”
裴疏垂眸看他,一言不发。
在与林言之达成共识之前,裴疏知道林言之恨林文忠,却从来不曾过问他的恨意从何而起。
“母亲说,那是她父亲的故交,姓郑,是个好人。”林言之指尖微微发颤,“我们在江南住了三日,那位郑大人每日都来看我,给我买糖人,教我写字,母亲与他说话时,总把我支开,我听不见半句交谈,却记得母亲回来时的神情,她总是很悲伤。”
牢中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我年幼时,身侧的仆人总说父亲深爱母亲,为她散尽妾室,独宠她一人,仆人提到此事满眼向往。”林言之的面上露出困惑:“可是裴大人,我不明白,倘若父亲当真如此深爱母亲,又为何总让母亲悲伤。”
裴疏适时接话:“悲伤?”
林言之的目光空茫茫的与裴疏对视,他笑了一下:“是,我不常住在府中,每次母亲来见我总是偷偷摸摸,那时年幼我不理解,我问母亲,我不是爹的孩子吗?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起住在府中。母亲不说话,只是落泪。”
“或许有什么隐情。”
“哈,谁知道呢。”林言之笑了一声,又将话题拉回了与郑大人见面之日。
“那日是我见郑大人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再后来,外祖母家就……”
林言之没能说下去,手指却死死攥住了裴疏的衣摆,指节攥得泛白。
他似乎是陷入了回忆,脸上又浮现了茫然。
“那日母亲死前,曾攥着我的手,血一直从她腹部流。”
“她让我逃,却又不告诉我逃往哪里。”
“她推开我,林文忠来了。”
“林文忠让她把账本交出来。”
林言之笑了一声:“母亲被他掐死了。”
他不再流泪,只是沉默、麻木的陈述。
“再然后,外祖母家千口人命,就在三日后连着母亲一起去了。”
裴疏静静看着他,既不追问,也不催促。
地牢里,唯有烛火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在蔓延。
良久,林言之才再度开口,他如同枯井般空洞的陈述:“我不知道林文忠嘴里说的账本是什么,但是林文忠死时,手里攥着一封信,信上写着一个日期,九月十七。”
裴疏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九月十七。
这个日期在今夜已经重复了数次。
巧合?还是意外?
“林文忠死前,一直在查什么。”林言之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不知他查的是什么,那日在我放火之前,林文忠就已经死了,我当时想把他手里的信抽出来,但有人敲晕了我,再醒来时我就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
“昏迷间,我曾听马车外有声音模糊喊了一声,郑公?”
“郑公?”裴疏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林言之点头,又摇头:“我不敢确定,或许是郑,或许是曾,又或是别的字,那时我意识不清醒,没办法确定。”
他抬眼,直直望进裴疏的眼底,声音沙哑却执拗:“裴大人,你手里有我放火烧林府的证据,我逃不出你的手心,林文忠背后的人要杀他,想必也不会放过我这个‘儿子’,我可以给你做饵,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烛火在两人之间跃动,将裴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神色难辨。
她没有应答,只静静地看着林言之。
“哪怕这个真相会要了你的命?”
林言之脸色骤然惨白,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是看着裴疏:“裴大人,你果然知道些什么吧?”
裴疏不再作答,她将衣角从林言之手中抽出,站起身来拍了拍腰间褶皱:“林小公子,这些时日恐怕还得委屈你在这里多待一会了。”
林言之没想到裴疏接下来会是这个反应,他到底还是太年轻,赶忙便想扑过去抓裴疏衣角,却忘记自己仪态糟糕,在原地摔了个仰倒,但他嘴里还不罢休:“裴大人!我……”
裴疏转身离开地牢,声音轻飘飘像是鬼魂一样吹进林言之的耳朵:“小屁孩别满嘴死去活来的,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天塌下来了,也还有大人顶着呢。”
话音刚落,她踏出了地牢。
身后,林言之仍保持着狼狈的姿势,但他眼中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再度滑落,这一次,真心实意地哭嚎声从他喉间彻底的爆发。
他边哭边用衣袖擦去眼泪,咬牙切齿地想,这是什么奸臣裴相啊!他明明就不是世人嘴里说的那样可憎!
地牢之外,柳林眼观鼻鼻观心,他耳力灵敏,只能尽量放空自己的脑子,确保自己是个脑子空空的摆件。
裴疏没管身后林言之跟鬼嚎一样的哭声,她瞥向柳林:“都听见了吧?”
“啊?”柳林双目发直,试图装傻。
裴疏双手揣袖,慢吞吞往前走:“去查查里头那个狼崽子说的是真是假。”
“……哦。”
“让你手下机灵点,该把人敲晕的时候就动手,知道没?我可不想上朝时被传说我府中半夜听闻狼嚎。”说到这里,裴疏咂舌:“啧,柳林,这年轻人的嗓门就是大啊。”
柳林沉默,他抬头看裴疏,这话他没法接。
“……”
“……”
“我脸上长花了?”
“……属下告退。”
夜色浓黑,天边只高悬了一弯残月,风自林间穿过,卷着寒意簌簌拂过枝叶,四下静得只剩未知的虫鸣。
在一片寂静中,裴疏向前走去,她的喉间溢出几声咳意,脸色更添青白,她突然在一棵树前止步:“不出来是等我请您吗?殿下。”
第37章 不安
闻延卿是从林言之开口说那句“能不能留在你身边”的时候离开的。
他一身武艺有大半是裴疏教的, 他知道自己深夜潜入相府瞒不过裴疏,他也从未想过要瞒。
他走的时候心乱如麻,他其实是想听裴疏回答的。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听见裴疏开口,让林言之留下, 怕自己忍不住当场拔刀。
更怕裴疏用那种疏离的目光看他, 冷漠地说:“殿下,你怎的这般不懂事。”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过, 窸窣作响, 那细碎的响声像极了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它躺在胸膛里四下作祟,一刻不得安宁。
他几乎是用一种近乎胆怯的姿态, 从树后现身。
“老师……”
云层遮盖住了大半月光, 关押林言之的地牢在相府的北侧,这里本就人迹罕至。
四周昏暗,裴疏看不清闻延卿的面容。
但她听得出闻延卿语气里的忐忑。
发现闻延卿的踪迹, 是在柳林送来密信的时候。
那一瞬他闪得极快, 可仓促间脚步落地的那一声,还是传进了裴疏耳中。
她这些年身体的机能的的确确在走下坡路,但早年间习武留下的底子还在,纵使如今已不大能动武, 但底子还是在的。
这么多年来, 裴疏总是很熟悉闻延卿的脚步声。
从幼时的一步一随, 再到青年时的踟蹰不前。
十六年来, 闻延卿这个人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跟精力,他是自己的任务对象,是自己的学生,是……
裴疏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总是会对闻延卿心软。
闻延卿的性格敏感、脆弱, 却又出奇的坚强。
一直以来,裴疏都希望闻延卿能过得好,能在自己的扶持下成为一位明君,而这么多年来,闻延卿也从未让她失望过。
可她不知道,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了那样一份情意,那份……本不该存在的情意。
那日从程府回来之后,裴疏独自反省了许久,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闻延卿说出那般近乎残忍的话。
可她明明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那一刻,她动摇了吗?
一个年轻、貌美、几乎是迎合着自己心意长成的太子,在她面前落泪,说可以雌伏在下。
那样的姿态宛如献祭。
裴疏很难否认在那一瞬间自己没有过一丝意动。
但,那又如何?
真挚的、美丽的情意就像外表光鲜的鲜花,花期短暂绚丽,或许长久的爱意能让鲜花多延续些许时日,但花总会腐烂的,爱也一样。
裴疏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武断地断定闻延卿的情意也如此短暂,即便退一步,假设这情意当真长久……
可,然后呢?
她该欣然接受闻延卿的心意,欢天喜地地褪去裴相的皮囊,恢复女装,嫁给他么?
不,那绝无可能。
哪怕是闻延卿也无法阻止她获取自由与权力。
她背着裴相的皮囊走了十六年,这十六年来她没有一刻真正的自由,这是枷锁,枷锁困住了她的灵魂,让她犯下大错,推开关心她的人,她难道要在闻延卿的一句不确定的喜欢里就欢天喜地地原谅这份枷锁吗?
更何况,闻延卿又理解她什么呢?
或许他“恋慕”的,只是裴相的皮囊,只是这身份带给他的庇护;又或许,那份“恋慕”里掺杂了太多朝夕相伴而生出的模糊情愫;再或许,这个年轻的太子,只是一时新鲜,迷恋上了“同性”的老师,追逐某种禁忌的刺激。
闻延卿从未真正了解过藏在裴相皮囊下的灵魂。
可这也不是他的错,是他们本就不合适。
“曦光,我们谈谈。”
深夜的风吹动裴疏的衣袖,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片冰凉。
风吹散遮月的云层,月色温柔地落在裴疏面上,她的眼神却是闻延卿从未见过的冷漠。
闻延卿放在袖边的手瑟缩了一下,他对上裴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他的脑中警铃大作。
他预感到了,有什么他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正在飞快地崩塌。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闻延卿,你必须做些什么。
他走上前,面上的怯意在顷刻之间化作眼泪,他抓住裴疏的衣袖,在月色下哭得楚楚可怜。
他开始道歉。
“老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时候来找您,更不该偷听您跟那个j……林家次子的谈话。”他喉间含糊掉了林言之的“昵称”。
他茫然地与裴疏对视,眼中逾矩的情意被收得一干二净。
“是我鬼迷心窍,辜负了您的教导,说了不像样的话,我知道错了。”
他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掐住了虎口,眼泪像是珍珠一样成串地落在裴疏的外袍上,闻延卿忍耐着心口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
“是我、分不清对您的感情。”他的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闻延卿如今已经是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冷宫里摇尾求怜的小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裴疏面前这样卑微,似乎只要能留在她身边,跟她呼吸同一片气息,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要,哪怕是做狗也愿意的卑微。
“君慈,我只是太害怕了。”闻延卿的背脊仿佛被什么敲断一般,他含混地说出那个只在梦里才敢唤的小字,他的额头抵上裴疏的肩膀。
浅淡的,令他窒息的药香彻底包围住他,仿佛这一刻,他正在被拥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让我杀你!又为什么要让林言之那个贱人留在你身边!你明明是我的……老师。”
他很努力地将扭曲的恨意藏在了泪水里,艰难地吐出了“老师”二字。
这两个字宛如某种天然的伪装与隔阂,“师生”隔开了一切不该有的遐想,它在提醒闻延卿,也在提醒裴疏。
这一切失控的话语都可以在这两个字里被包装成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占有欲,而占有欲是可以被原谅的。
滚烫的、窒息的占有从闻延卿的眼泪里流淌出来,如同藤蔓一样破开了裴疏的冷漠。
她的神色在闻延卿的眼泪里裂开了一道细缝。
闻延卿身上透着蓬勃的热气,这股热气像是某种传染病,将她在夜风里吹得发凉的身子也传染出了一丝暖意。
裴疏张了张唇,那句“分道扬镳”卡在喉间堵得她不上不下。
最终,她叹了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闻延卿的后背:“多大的人了,怎么哭成这样。”
在裴疏沉默中逐渐升腾起来,几乎要杀死闻延卿的不安在这一句话落地的瞬间轻轻地散去了。
但危险的预兆却像是鱼刺横在喉间,闻延卿暂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敏锐地知道这一切并未真正过去。
他的策略是正确的。
孩子在裴疏的面前是可以拥有特权的,但是男人是不可以的。
眼角的泪还在落,闻延卿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埋进裴疏颈窝蹭了蹭,鼻尖擦过她颈侧的肌肤,留下一丝痒意。
“君慈,你不许不要我。”
他嘴里说着天真、稚气的宣告,但眼底却浮起近乎诡异的痴迷。
是他的,这个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裴疏头痛不已,脖子处被剐蹭的肌肤传来痒意,她伸手摁住他乱蹭的脑袋,警告:“殿下!请自重!”
闻延卿的脑袋被她一掌摁住,鼻尖戳到她衣裳下的锁骨,他从未跟裴疏如此亲近,这一下把他骇住,他像只受惊的鹌鹑似的,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疏被他这副作态搅得心烦意乱,她发现自己在闻延卿面前,总是忍不住叹气。
“殿下,您认清自己的心意,是好事,可臣是男子,您是储君。倘若您喜好男色的风声传出去,于名声不宜。”
裴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慢条斯理地替他剖白:“您是储君,是大雍未来的天子,就算真的爱上一个男子,也不该说出……雌伏在下这等话来。”
闻延卿僵着的身子一软,他似乎被这话敲醒,热意从裴疏拍过的背往上窜,烧得他面红耳赤。
他闷闷地应声,嗓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学生知道了。”
呵,他可是听文渠说过的,两个男子若要行那有违伦常之事,必然是有些难处的,不过是区区雌伏在下罢了,他是绝不可能让裴疏受苦的。
裴疏不知闻延卿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但这不妨碍她循循善诱,试探这位迷了途的太子:“可话又说回来,是不是有什么小人在您耳边挑唆?好端端的,怎会去想两个男子之间的可能?”
闻延卿耳边又响起茶坊里说书先生那句“断袖”。
此刻他已彻底冷静了下来。
闻延卿乖乖认错:“学生已处置了那挑拨的小人了,至于两个男子……学生从未有过如此作呕的念头!”
那些恶心的男人,也配跟裴疏相提并论?
裴疏听他话里的嫌恶不似作伪,稍稍松了口气。
她虽不至于轻看断袖之癖,却也不愿自己的学生走上违背世俗眼光之路。
“那便好。”裴疏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到闻延卿的肩上,微微用力,推开了他。
她没去看闻延卿脸上的狼狈,极有分寸地移开了视线:“殿下今夜来府中寻臣,是有要事相商么?”
闻延卿的脸依依不舍地从她肩头挪开,一颗心总算回到正事上。
待送走啰嗦又黏人的太子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书房里,青烛早已醒来,在睁眼不见裴疏的刹那,她脑子里残存的一点睡意顷刻散尽。
但敞开的木窗吹进了冷风,又将她的一腔慌乱稳定了下来。
木窗正中,一柄华美的匕首刺透了一张字条。
是裴疏的字迹:【有事出门,晚些归来】
青烛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在心底怨自己得寸进尺,身为大人身边的奴婢,怎的连这点警觉都没有?
但这怨怼还没来得及蔓延,便被书房外的声音打断。
“怎么站在窗前吹冷风?”
裴疏裹着一身凉意从外间踏入,青烛眼尖地看见她肩头那一块湿痕。
窗外……下雨了?不对,那湿痕似乎只洇湿了半边肩。
“奴婢醒来不见您,一时慌了神,倒忘了关窗。”木窗上的匕首与字条早被青烛收进袖中,她将匕首放在书桌上,转身取来一件大氅,作势往裴疏肩头披。
手掌擦过裴疏肩头那片湿痕,青烛不动声色地笑问:“屋外露重。瞧您,衣裳都湿了半边,大人,您以后出门可得仔细身子,上回府医来访说您最忌讳……”
裴疏伸手接过氅衣,听青烛提到衣裳,便侧头去看,湿痕印入眼帘的瞬间,她眼前又猝不及防地闪过闻延卿一张含泪的漂亮脸蛋。
……这小子哭起来,倒是有几分姿色。
她抬手扶额,面上露出些许疲态。
青烛见状,极有眼色地止住话头,转而轻声道:“书房里的茶凉了,奴婢再去换盏热的来。”
裴疏颔首,将桌上的匕首重新收回袖间。
而在青烛走后没多久,裴疏开口。
“柳林,今日夜间我吹了些许冷风,想来明日便要病重无法上朝了。”
屋内没有动静,片刻后,合拢的木窗被一粒石子叩响。
裴疏捏了捏眉心,身子往后一仰,靠进椅背。
明日,该羲慈登场了。
第38章 韶华易逝
窗外晨光稀薄,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左相府的书房里却已经点了灯火。
吴宣舟端坐在最中央的高椅中,手中的热茶还未入腹,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屋内的低声议论顿止, 众人纷纷对视一眼, 随着动静发出的方向抬眸看去。
来人是府内的管事。
管事丁伯躬身入内,他先是朝房内众人低声致歉。
随后又快走两步到吴宣舟身侧, 俯下身去, 声音更低了几分道:“大人,后院来报,夫人的身子……又不大好了。”
吴宣舟嘴里的茶刚刚咽下, 闻言, 他的眉梢微挑。
日光上浮,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鸟鸣引来一缕日光, 照在案头那盆半枯的海棠上。
日光温和又生机勃勃, 衬的海棠花越发枯败。
吴宣舟想起,海棠是他曾与闻明柔浓情蜜意时她命人送来的,闻明柔当时嬉笑说海棠便如她一般,花在人在, 她将花摆在案头, 是方便他处理公文时借花思人。
吴宣舟的目光掠过那海棠, 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日与闻明柔的谈话。
在他俯身吻过闻明柔额角后, 这个一向软弱的女人竟一把推开了他。
她没有跟他大吵大闹,没有说那些“你休想用我来威胁女儿”的废话。
闻明柔恐惧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她的掌心撑住了窗沿, 握住了那把金剪。
那一瞬间吴宣舟几乎要发笑,他怜惜地开口:“明柔,别再使性子了,一把剪刀,杀不了我……”
他的话还未说完,闻明柔便蓦然抬头看他。
她眼里没有泪,只有满溢的恨。
那恨意如同午夜惊醒时滞空的惊慌,在瞬间激怒了吴宣舟,但还未等他有所动作——
闻明柔的剪尖已经对准了自己的手腕,金剪如同裁剪花朵般割破了她的手腕。
暗红的血从雪白的皓腕上飞溅出来,就如眼前这株即将枯败的海棠。
“老爷?”
丁伯的声音瞬间将吴宣舟拉回现实。
书房空间不大,丁伯的声音虽低,却隐约也被座下之人听进耳里,吴宣舟心里划过讥讽,他垂下眼帘,手中的茶盏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呵,丁伯这个老东西真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间进来!
思绪转到此处,吴宣舟的声音越发温和,他面上的神情如同过往还未纳妾时那般深情:“拿我牌子去宫里请太医吧,另外交代府医,不管药材是否金贵,该用什么药便用什么药,一切以夫人安危为重。”
闻明柔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丁伯的神色在他温和的语调中越发紧绷,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诺诺应是。
吴宣舟嘱咐后又顿了顿,特地提高了一点音量:“五皇妃如何了?”
“……按您的吩咐,皇妃已经安置在北院了,如今还未醒。”
“好,皇妃醒后令她不要忧思过度,以身体为重。”吴宣舟唇边含笑,用目光示意丁伯告退。
待丁伯走后,他又端起手边那杯茶。
茶水的热气幽幽上飘,将吴宣舟那张慈悲面容笼罩在内。
他温声细语道:“让诸位见笑了,我家夫人病重,皇妃有心,连夜便回了趟相府。”
话虽如此,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也不会把这话当真。
吴宣舟也不在意他们相不相信,在零散几声“皇妃孝顺”的恭维中,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地切入正题:“今日请诸位来吴某府中,所为之事想必各位心中有数。五殿下失踪一事已经公之于众,陛下限期十日要裴疏给个交代。”
“吴某不才,倒想请诸位指点一二——这十日里,我们能做些什么?”
书房里静了一瞬。
坐在左首的官员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闻言率先开口:“大人,裴疏接了这案子,若他真查出什么……”
“查出来什么?”吴宣舟打断他,笑道:“查出来江南盐政的贪墨是他‘干的’,还是五殿下的事?”
“他查不出来的。”吴宣舟语气笃定,“五殿下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能做的,不过是十日后给陛下一个交代罢了。”
“那咱们……”
“咱们要做的,是在他给交代之前,先把路铺好。”吴宣舟的指尖轻叩桌面,“刑部那边,王朗坤虽然折了,但还有几个人能用。户部、大理寺,也都有些旧交。十日内,让裴疏的日子不好过——这点事,诸位还是做得到的吧?”
底下官员们对视一眼,纷纷点头,但目光里却神色不定。
正如同吴宣舟一般,他们已经上了闻扶辰这艘将要坠海的大船,如今已经在劫难逃,除了垂死挣扎以外,别无他法。
“吴大人,那五殿下他……”底下还有官员不死心的追问闻扶辰的下落。
一时失势无碍,只要闻扶辰不死,一切都还有机会。
吴宣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身影上。
“严侍郎?”
严真像是被惊醒一般抬起头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吴大人?”
吴宣舟的神色阴沉,面上还是那副慈悲模样,他意味深长道:“五殿下自然吉人天相,此事,严侍郎想必心里有数吧?”
他玩味:“毕竟严侍郎你,可是裴疏房内最亲近之人了。”
底下零星传来几声闷笑,严真的脸在笑声中青红交加,他暗中咬了咬牙,面上冷笑一声:“五殿下吉人天相自然相安无事,至于我与裴大人……呵,倘若没我,诸位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裴疏动向!”
呵!一群蠢货,闻扶辰就算是死在裴疏手里,也都不会再出现人前了,竟然还在那做些从龙之功的美梦!
屋内停滞半晌,诸人皆被严真这幅小白脸以色侍人、仗势欺人的姿态噎的面面相觑。
吴宣舟也是一噎,他倒是没想到严真如此不要脸,做这种勾当皮还如此厚!他看了严真片刻,忽然笑了:“严侍郎不必如此……一惊一乍,本官未有责怪你之意,你虽是新入伙的,但本官向来信得过你,昨夜裴疏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严真眨了眨眼,便也顺着台阶收了脸上怒气,他面上露出思索之色:“回大人,下官昨夜派人盯着相府,只听说裴相书房亮了大半夜的灯,似乎在翻卷宗,旁的……倒没什么异常。”
“翻卷宗?”吴宣舟轻嗤一声,“她倒是勤勉。罢了,散了吧,诸位回去各自准备,这几日,怕是有得忙了。”
众人起身告退。
严真跟在人群最后,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朝吴宣舟拱了拱手:“大人,下官忽然想起一事,想再请教一二。”
吴宣舟抬眸看他,似笑非笑:“哦?”
“是关于令牌案的事……下官怕隔墙有耳,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宣舟盯着他看了几息,半晌后他讪笑一声:“怎么?严侍郎对此有所高见?”
严真敛眉:“高见倒是称不上……只是下官觉得此事是否过于巧合?王朗坤此人再如何糊涂也在刑部主事多年,五皇子府中令牌与东宫令牌所制工艺相差颇大……”
吴宣舟挑眉,冷笑一声打断他:“说不定便是王朗坤这个糊涂玩意手滑呢?依本官看来,此事便到此为止了,您说呢,严侍郎?”
严真垂眸,后背被吴宣舟这意有所指的话吹的发凉,他心知今日自己是在这老狐狸嘴里掏不出东西来了,随即便躬身告辞:“吴大人您言之有理,下官这便先行告退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吴宣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唇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去,派人跟着这位严侍郎。”
他嗓音低柔,似呢喃般说道。
书房屋檐之上,瓦片微响。在吴宣舟的余光中,一道黑影如同夜鸟般掠了出去。
而在另一边,出了书房后,严真脚步不停,一路穿过回廊向北走去。
他的手揣在袖中,面上端的一副沉稳模样,实则心里已经骂开了。
靠!好你个裴君慈!他在五皇子党中忍辱负重当间谍已经身心俱疲了,竟然还给他额外派任务!
想起昨夜自己酣睡之时,屋内木窗忽然大开,冷风呼啸而入,将他梦中的美娇娘吹了个七零八落不说,屋内残烛影影绰绰之下,床前更是不知何时站了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
那声有损男子气概的尖叫险险被严真吞回腹中,他一句“靠”还没骂出口,那黑衣人便已一板一眼地开口:
“严大人,深夜来访当真失礼,但裴相有令,五皇妃恐已被吴宣舟控制。裴相说,命您明日无论如何也要将五皇妃带出府中,哪怕身份暴露也在所不惜。”
严真满腹怨怼在这兜头砸来的话语中顿时散了个干净。
五皇妃……吴宣舟的女儿吴贞俪?
吴宣舟把自己的女儿关起来做什么?如今闻扶辰下落不明已摆在明面,他再如何挣扎都不过昙花一现,莫非他想……
想到那个骇人的可能性,严真额角微跳。
他一路走得极快,快到几乎像是在逃。
府中路过的下人见他神色匆匆,以为是吴宣舟有要事交代,纷纷恭敬行礼,他也只是敷衍点头,脚下却半点不停。
直到行至半途,他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严真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拐过一道回廊,余光瞥见身后那人也跟着拐了过来——跟着他的是一个穿着相府下人服饰的小厮,吴宣舟的人?
他就说,这偌大的相府怎么可能一点防备也没有。
严真心下冷笑,随即脚步一转,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处高耸的假山,脚下是青石铺就的小路,晨露未干,打湿了他的靴面。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跟了进来。
严真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停下脚步,作势去捡遗落物。
那小厮措手不及,只能硬着头皮从他身侧走过,假装是路过。
就在两人擦肩的瞬间,严真猛地起身,一把扣住那小厮的后颈,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狠狠将他按在地上。
小厮瞪大眼睛,还来不及挣扎,后颈便遭了一记重击,整个人软了下去。
严真喘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毕竟是文官,干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他把那小厮拖到假山背后,从正面望了望,确认一时半会不会被人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袖口方才垂落在草地上时沾了不少晨露,湿了一大片,贴着腕子冰凉一片。
“晦气。”严真嘀咕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拢了拢袖子继续往前走。
直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处僻静的院落,他才终于慢下脚步。
吴宣舟说把吴贞俪安置在北侧偏殿,想必就是这里?
院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他来了,面露诧异:“公子?您是……”
严真面上堆起笑,一副走错路的窘迫模样:“哎呀,这相府的路真是绕得很,我本想去更衣,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敢问这是何处?”
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这是北院,安置……安置客人的地方。”
“客人?”严真眨了眨眼,随即摆手笑道,“那是我走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里头住的是哪位贵客?回头我好避开些,免得冲撞了。”
婆子迟疑了一瞬,答道:“是……五皇妃。”
严真的眉梢微微一跳。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同一时间,北院的厢房里,吴贞俪此时正坐在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海棠出神。
门被推开,云英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皇妃,喝口茶暖暖身子吧。”云英把茶盏搁在桌上,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吴贞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云英脸上,她靠在窗边,一动不动。
云英被吴贞俪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皇妃,茶要凉了……”
“鸾台呢?”
云英的手微微一顿。
吴贞俪的声音很轻:“我问你,鸾台在哪里。”
云英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她是不是也被关起来了?”吴贞俪踉跄地站起身来,走到云英面前,她没去问为什么云英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冷笑一声:“呵,云英,往日倒是我低估你了。”
“皇妃……”
“还是说,”吴贞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把鸾台也卖了?”
云英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吴贞俪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被吴宣舟下了软骨散,整个人走起路来几乎在飘,她一步步走到云英面前,姿态狼狈,但浑身的气势却逼得云英不住后退。
“云英,你跟了我三年。”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接下来的每个字眼都似从胸膛里生生撕扯出来那般,“三年!我将你从吴府带出来,我以为你是我的人!你出卖我!为什么?我待你不好吗?云英!”
云英的个子明明比吴贞俪高,此刻却被吴贞俪逼至墙边,退无可退,她张口,却发现自己已经哑口无言。
吴贞俪对她好吗?是好的。
吴贞俪从来不打骂自己,赏钱给得也大方。
但……
“皇妃,您待云英的好,云英都记在心里,但是……”云英的脸煞白,眼眶里有泪蓄满。
她伺候吴贞俪时是真心实意的,但是出卖吴贞俪时……她也是真心实意的。
哪怕云英在此之前已经做好被吴贞俪逼问的准备,但在对上吴贞俪失望又愤恨的眼神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皇妃,您高高在上,婚事自有吴大人和县主替您打点安排,奴婢自知卑微,可女子此生就是要嫁人的啊!奴婢已经二十有三了,再蹉跎下去……”
云英咬牙,她看着吴贞俪,眼里也闪过挣扎:“皇妃,再蹉跎下去,奴婢便不再青春了,出府前您曾说要将我送进五殿下……您既然不帮我,那您也别怨我!我只是……在为自己争取。”
吴贞俪的神色空白了一瞬,似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哈”地笑了一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从云英嘴里听到这样的“狡辩”。
云英背叛她……竟然是为了闻扶辰?为了一个……死人?
软骨散发作,吴贞俪脚下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在地上,她心中有气,却在云英的话里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云英,你觉得嫁人生子便是你此生所求吗?”
云英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茫然地对上吴贞俪的视线,不理解高高在上的五皇妃为何会如此发问,她奇怪的反问:“皇妃,五殿下对您不好吗?”
吴贞俪张嘴想说“闻扶辰对她不算很差,但也不算太好”,但随即她又沉默了下去。
在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
云英根本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骨子里传来酥软的、无法支撑的虚弱感,吴贞俪像一摊化掉的雪人,倒在云英怀里。
吴贞俪的眼神空茫,看得云英心中莫名一酸,高高在上的五皇妃呢喃着说:“云英,为什么你只想着嫁给闻扶辰生儿育女呢。”
云英一愣,这一刻她的眼神比吴贞俪来得还要更加空茫。
云英握住吴贞俪肩膀的手发颤,吴贞俪在她眼里是高高在上的五皇妃,是相府尊贵的嫡女,是她的主子,她哪怕背叛了吴贞俪,她也从未想过要吴贞俪落魄。
她只是觉得吴贞俪太不安分,明明是个皇妃却不日日在府中相夫教子,这是不对的。
云英迟疑着,试探般问:“皇妃……这有哪里是不对的吗?”
吴贞俪与云英对视,在这一瞬间,她竟然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哪里不对。
她只是突然想起在未出阁时与姐妹的嬉笑玩闹,想起母亲温柔的手,想起溺死在池塘里的三妹,想起……羲慈隔着幂篱说的那句:“俪娘,把路线给我,我来帮你。”
在此刻,吴贞俪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不知为何,她在此刻急切的想要见到羲慈。
可自从灵缘寺一别以后,她再也没能跟羲慈取得联系……
此时她被困相府……不对。
吴贞俪落寞的神色不过浮现了几秒,她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云英的袖口。
“……金钗!云英,你是不是把金钗的秘密也一起告诉吴宣舟了!”
云英脸上的惊慌在这一瞬间彻底激怒了吴贞俪。
她恨的咬牙,血从舌尖溢出,痛意让她的力气短暂的回笼到身体。
啪——!
她狠狠一巴掌甩到了云英脸上,泪从眼眶落下:“云英!你会害死我!你会害死她的!”
而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三声叩响。
一道温润的男音传了进来:“五皇妃,您在里面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更
第39章 危局之下
屋内, 吴贞俪的巴掌还悬在半空,她跟云英一起摔在地上,两人的泪混在一起,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错。
吴贞俪的目光从云英身上移开, 她伸手扶住木门, 脑子里的晕眩感更重,但现在不是她能软弱的时候。
“谁?”
屋外温润的声音更清晰了一分。
“下官严真, 受人所托, 来带皇妃离开。”
吴贞俪的眉心跳了一下。
严真?这个名字她记得,那夜在书房里,那个递来玉佩, 让吴宣舟暴怒的中书侍郎, 他……是羲慈的人。
羲慈让严真来救她?为何?她从未跟羲慈联系过!
吴贞俪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软骨散的药效令她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但她还是踉跄着走到门边, 拉开了一条缝。
摔倒在地的云英似在此刻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抓住了吴贞俪的衣摆:“皇妃!不可!”
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光从屋外洒了进来,吴贞俪被云英拽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在门上, 发出一声闷响。
屋外的严真微愣, 似乎也没想到屋内会是这种情形, 他适时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才看清了吴贞俪的面容。
人还是那张脸,可神情却与那夜书房中截然相反。
“严侍郎?”吴贞俪咬牙,顾不得斥责云英,她扶住门的手用力到青白:“你受谁所托?”
严真张了张嘴, 含糊道:“一位……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故人。”
他不清楚裴疏跟这位五皇子妃究竟是什么交情,自然不会傻得冒泡将裴疏的名号报上。
闻言,吴贞俪的心跳漏了一拍。
故人……不便透露名姓,果然是羲慈?
——羲慈派人来救她了。
这道念头刚刚升起,吴贞俪的喜悦不过刚刚冒头一分,冷汗就唰的一声落了下来。
金钗。
云英把金钗的秘密告诉了吴宣舟,虽然金钗里没有藏羲慈给的密信,但是却有上次通信忘记销毁的字条。
——那封邀约她去灵缘寺相见的字条!
是吴宣舟!是吴宣舟依照着字条上的联络方式,在给羲慈下套!
吴贞俪捏紧了门槛,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药效发作,她张嘴,却感觉喉咙都快要被药效封住,发不出一丝响声!
“皇妃?”严真不知吴贞俪心中所想,他见吴贞俪神色苍白,不由疑惑上前。
但,已经晚了。
吴贞俪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漆黑如同夜鸟的身影。
这位在严真眼里一向端庄得体的王妃嗓子里发出惊慌到变音的警告:“严侍郎!快跑!!”
身后有破空的风声吹动严真脑后的碎发,眼见利刃便要当头劈下,倒地的云英骤然爆发出一股气力,发狠地往前一扑,死死拽住严真衣袍,将他狠狠带倒在地。
本只开了一道缝的木门被撞得大开,黑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严真喉间发出闷哼,他虽然不通拳脚功夫,但是脑子却转得飞快。
靠靠靠靠靠!他要被裴君慈这厮害死了!吴宣舟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竟然明里暗里都派了人跟踪他!!
顾不得心中升起的惊悚,严真咬牙往空地滚去,黑影见状挑眉,两步掠进屋内,抓鸡仔似的跟严真过招。
严真是文官,手上功夫也极其符合世人对文官的刻板印象,不过几招他就被黑影逼到墙角,眼见黑影袖中闪过寒芒,正要朝严真喉间刺——
“住手!”吴贞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抓起腰间装饰的玉佩狠狠砸向了黑影。
“哼——”
玉佩准头不好,吴贞俪本想砸人手腕,却用力过猛砸到了黑影的额角,黑影喉间发出吃痛的闷哼,在一阵头晕眼花后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严真见状心知今日能否逃脱恐怕就在此刻,他咬牙,心脏跳得飞快,脑子里还在痛骂裴疏,但手已经比脑子更快一步。
他反手夺下对方匕首,掌心被刃口划破,仍顺势狠狠捅进黑影腹部。
黑影吃痛,却并未如严真所想那般倒地不起,他冷笑,出乎意料没去捂腹部伤口,而是抬腿一脚踹在严真小腹,将人狠狠踢飞出去。
严真撞在墙上,闷哼一声,痛得眼泛泪花。
手中的匕首顺着严真后摔的路线从他掌心‘叮铛’一声落在地面,屋内一时间静若寒蝉。
黑影缓步上前,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脚步却稳得很。
“文官就是文官。”他嗓音沙哑,带着嘲弄,“刀都握不稳,也敢来相府抢人?”
吴贞俪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她跌倒在地,脑子一片空白。
匕首的刀尖沾血,血像菌丝一样划过铁刃,将吴贞俪的眼照亮。
屋子的大门敞着,外面是景色宜人的小院,屋外鸟鸣声起,看门的婆子还在嗑着瓜子闲谈,谁也想不到短短一瞬屋内已经过了十来招。
冷风吹过庭院,吴贞俪的舌头被牙齿咬破,血从嘴角淌了出来。
在一片空白中,她竟然又想到了羲慈。
雪白的长袍与金丝满绣的经文将羲慈包裹在一团迷雾中,她在吴贞俪面前总是游刃有余地开口,她引诱吴贞俪犯错,给予吴贞俪权力,吴贞俪知道羲慈在利用自己,她应该远远离开这个危险的女人。
但就像女妖引诱进京赶考的书生一样,错的从来不是引诱的女妖,而是禁不住欲望犯错的书生。
羲慈从来不给吴贞俪答案,只是告诉她方向。
“俪娘,当你弱时,反抗是欲拒还迎,眼泪是喜不自禁,无论你做什么在男人眼里都是吸引他的小伎俩。”
“俪娘,你要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把路线给我,我来帮你。”
浅淡的,苦涩的药香在那一瞬间裹住了吴贞俪,她是被放出了欲望的书生,是被羲慈蛊惑的傀儡,但,那又如何?
“云英,把匕首给我。”
她拽住云英的手,直视着这个被吓得惊慌失措的丫鬟。
“云英,只有你能帮我,你背叛我、出卖我,我都可以原谅你,你把刀给我。”
云英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的泪淌了满面:“……皇妃。”
吴贞俪的脸上有泪在淌,她的脑子越来越痛,但她却死死盯住云英:“闻扶辰已经死了!我不知道吴宣舟答应了你什么!你帮我,你不是要嫁人吗?我可以帮你。”
云英的手腕被吴贞俪抓得生痛,她在吴贞俪漆黑的眼里瑟缩了一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矛盾。
云英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根本处理不了如此庞大的信息,但听从吴贞俪的嘱咐却一向是她所擅长的。
黑影瞥她一眼,又看向瑟瑟发抖的云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两个女人,一个废物。王妃娘娘,您自己选,是让属下带您去前院,还是让属下把您打晕了拖去?”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翻,又是一柄飞刀滑入掌心。
云英的瞳孔骤缩,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扑向地上那柄匕首。
黑影嗤笑一声,手腕一抖,飞刀脱手而出——
叮!
一声脆响,飞刀在半空被什么东西撞飞,钉入房梁。
云英的背后被汗打湿,一时间竟然也忘了哭,连滚带爬地将匕首捏在手上爬到了吴贞俪的身侧。
吴贞俪接过云英递来的匕首,抬头去看。
只见木窗沿上,不知何时蹲了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年黑衣人,他懒洋洋收回掷出暗器的手,语气轻佻:“哟,严大人,您还没死呢。”
吴贞俪脸色一白,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此人是敌是友。
严真捂着肚子从墙角爬起来,被这话刺得心头火起,他眼看着鬼面人与黑影缠斗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爷爷的,你来得可真及时!你要是再晚来一刻钟,我就得死在吴宣舟府中了!”
鬼面人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大人说你一个文官,怕你办事不力,让我来给你收尸呢。”
严真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但他心知此刻不是跟鬼面人打嘴仗的时候,他快步走到吴贞俪身边:“皇妃,走!”
吴贞俪看着他,又看向那个与黑衣人缠斗的鬼面人,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声音发抖:“他是……”
“我们的人。”严真压低声音,“您跟下官走。”
吴贞俪的脑中又是一阵混乱,她敏锐地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问了。
“皇妃,失礼了。”严真隔着袖子拉起了吴贞俪,眼见着两人要走,倒地的云英一把拽住了吴贞俪的裙角。
“皇妃……”短短两刻钟内发生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云英的认知,她就像一头迷路的小鸡,下意识只能跟着吴贞俪跑。
吴贞俪咬了咬牙,知道此刻提出要带云英是给严真添麻烦,但是她没忘记鸾台。
她跑了,鸾台怎么办:“严大人……”
严真蹙眉,他叹了口气:“一起带上吧。”
身后,鬼面人已与黑影缠斗在一处。
黑影自腰间抽出软刀,剑走偏峰向鬼面人迎面刺来,鬼面人侧身避过,反手一记暗器逼退对方,而在一片刀光剑影中,他竟然还有空回头喊了一句:“前院金吾卫已经围了,走后门!”
同一时刻,相府前院。
“奉金吾卫之命!追捕贼人,搜查相府!”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领头之人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金牌,大步流星地穿过相府垂花门。
他身后的甲士分作两队,一队直扑东西厢房,一队守住各条通道,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早有准备。
吴宣舟刚从书房出来,正要往后院去,就听闻外间有下人来报,说是金吾卫围门。
他额心一跳,心头火起!
雍荣帝不过昨日刚通报闻扶辰失踪,他吴宣舟只是即将失势,又不是死了!当真欺人太甚!
吴宣舟一路阴沉着脸向外走,直至走到院外拐角,与金吾卫右侍郎郑光撞了个正着。
只是刚刚照面,吴宣舟的心就沉了下去,郑光,金吾兵丞司马鲁手下直属,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郑大人。”吴宣舟面上的阴沉顿收,反而扯了个笑样出来:“不知您青天白日带兵入我相府,这是何意?”
郑光拱手,面上也带笑,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吴大人,此番行事多有叨扰,实在抱歉,但朝后金吾卫收到东宫相报,说是有贼人偷了府中令牌,一路窜逃进了相府,意图不轨。”
“下官不过奉命搜查,得罪了。”
“贼人?”吴宣舟轻笑一声,面露玩味,心下却已经火起,闻延卿!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太子!
“郑大人,我相府虽不比得皇宫森严,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您如此兴师动众,是信不过我相府护卫?”
“亦或者是……”他面色骤沉,冷笑,“亦或者是太子殿下怀疑我吴宣舟窝藏他东宫罪犯,要发落吴某?”
郑光眼色微微一变,却并未正面回应吴宣舟:“吴大人,您这哪里的话?太子殿下的意思我们这些下官自然是不敢肆意揣测的,但职责所在,这相府……”
“我不得不查。”郑光躬身一拜:“吴大人,若有冒犯,事后下官自当赔罪。”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的甲士便要往里走。
吴宣舟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上前一步,挡住了郑光的去路:“郑大人!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有些事不必说得太透。五殿下的事如今满朝上下都看着呢!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闯我相府,呵,你当我吴宣舟是吃素的不成!”
郑光抬眼看他,他微挑眉:“吴大人,您此番话言重了,郑某为官只认旨意,不认官职,至于您吃不吃素——”
他短促一笑:“您这个人爱好,下官可不便干涉。”
说罢,郑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让吴宣舟看清上面的朱印:“吴大人,这是金吾卫的缉捕令,您若是觉得不妥,明日大可去御前参下官一本。”
吴宣舟的目光落在那朱印上,瞳孔微缩。
缉捕令是真的,朱印自然也做不得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雍荣帝默许了郑光的行动?还是说……有人借着闻扶辰失踪的乱局,在背后推波助澜?
吴宣舟脑中一瞬闪过裴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是裴疏的手笔?还是……闻延卿的手笔?
但事已至此,他在这场谈话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立足点,吴宣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开始搜查的甲士,声音轻飘飘的,却带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威胁味道:“倘若今日郑大人未在吴某院中搜到那什劳子的‘贼人’,那便别怪吴某于明日朝堂上向您好生讨教了!”
郑光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吴宣舟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压住了暴虐的念头。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闻明柔那边……但愿丁伯那个老东西能机灵些,别在这时候出什么岔子!——
作者有话说:支线还有一章收尾,下章小裴闪亮登场话说大家是不是其实不太爱看支线(目移)每次写支线点击大跳水orz
第40章 笼中鼠雀
严真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一手拽着吴贞俪, 一手提着袍角,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活像只被狗撵的兔子——不对,他本来就是被狗撵的那个。
早知道今日要做这等紧张刺激之事, 他出门时就不穿这身文绉绉的袍子了!
严真脑子里跑马似的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脚下的动作却半点不敢停。
吴贞俪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软骨散发作让她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全靠严真拖着才没有趴在地上。
她喘着气, 声音断断续续:“鸾……鸾台呢?”
严真被她问得一愣,脚下差点绊个跟头——鸾台?谁?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后才反应过来,哦, 丫鬟的名字, 等等,这都什么时候了?!吴贞俪还惦记个丫鬟!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暗暗警告自己:严真, 你可得谨言慎行!你拖着的可是个皇妃!品级比你高呢!
云英跟在后面,听到鸾台的名字,她身子一僵。
吴贞俪回头看她:“云英,鸾台在哪?她……还活着吗?”
云英没回答, 只是咬着唇, 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吴贞俪的心在云英的眼泪里沉了下去。
是了, 以吴宣舟的性子, 一个丫鬟的命……自然是不重要的。
严真忍了又忍,没忍住:“皇妃!现在没空救你的丫鬟!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两说呢!”
身后,云英的脚步突然停了。
严真心头一跳,回头去看。
只见云英站在三步开外, 脸上泪还没干,却咬着牙站得笔直。
“大人……”云英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奴婢……奴婢去找鸾台。”
严真一愣。
“奴婢知道鸾台被关在哪里。”云英白着一张脸,她想过的。
就让吴贞俪以为鸾台死了,这样她就能逃了。
可鸾台的脸却阴魂不散的在眼前转,在皇府时她跟鸾台住一间房,夜冷时鸾台也曾往她怀里挤,说“云英好冷,借我暖暖”。
“奴婢……奴婢本来就是吴府的人,路熟,更何况皇妃中了药,奴婢一个人跑,比三个人一起跑容易。”
严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身后,北院的方向传来越发激烈的打斗声,鬼面与黑影缠斗在一处,一时不分上下。
身前,院前的高墙下丫鬟一张脸素得煞白,严真看清她眼里的恐惧,他知道云英在害怕,这么怕了,还要去吗?
严真抿唇。
倘若……他能有鬼面一般的武艺就好了。
北院屋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院外嗑瓜子的婆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冲进院子,被屋内打斗的黑影骇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北院有刺客!”
严真头皮一麻。
在这时候,吴贞俪率先下了决定:“严大人,分头跑。”
严真咬牙:“我带皇妃走,云英……你……”他说不出口。
吴贞俪看向云英,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袖子里抢来的那把匕首塞到云英手里:“你要多保重。”
云英的眼眶霎时间就红了,她用力地点头,接过吴贞俪手里的匕首转身就跑。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引走了门口婆子的注意力,严真却注意到,她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人声鼎沸,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严真来不及多想,只能拖着吴贞俪往另一头冲。
左相府中顿时大乱。
金吾卫的人手跟府内小厮混作一团,骚动先是从北面传来,而后渐渐有蔓延之势,等消息传到吴宣舟耳边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
“……说是五皇妃不见了。”
闻明柔院外,亲信贴着吴宣舟耳侧低语,他眼中有慌乱之色一闪而过。
“不见了?”吴宣舟推门的手一顿,院外跪地的婆子背后直冒冷汗,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亲信点头,正想再补充什么,就见吴宣舟眯眼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一片静谧中,只听院内隐隐传来几声凌乱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谁会在闻明柔院内?
吴宣舟用眼神示意亲信拔刀入院。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吴大人!”金吾卫的侍卫跑得满头大汗,“郑大人让小人来报……说是您府中北院发现有打斗痕迹,还有一具尸体!”
亲信的手指刚刚握到刀柄,闻言脸色剧变。
尸体?
吴宣舟眸中神色难辨,吴贞俪前脚刚报失踪,后脚北院就发现一具尸体。
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调虎离山之计。
金吾卫派来的侍卫不懂其中弯弯绕绕,眼见面前吴宣舟等人无动于衷,那口气差点没喘匀,又提了起来:“吴大人,郑大人有命,请您速速前往北院,配合金吾卫行事!”
亲信闻言神色大变,手中刀剑出鞘:“区区金吾卫侍卫!你大胆!”
剑锋寒气逼人,侍卫原本气壮的架势在寒芒中也收敛了两分,他眼里露出惊色,眼见那剑就要劈头盖脸而来——
“放肆!”吴宣舟抬手挥袖止住了亲信的动作,他从始至终都没看亲信一眼,只是目光阴阴看向侍卫。
眼里似有千斤压顶,直盯得侍卫低下了头:“吴大人,下官不过奉命行事,您……”
吴宣舟不置可否,出言打断侍卫未尽之言:“走。”
还未等侍卫面上露出轻快之色,吴宣舟从腰侧拔剑,剑光呼啸,寒芒削落一小块手指,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吴宣舟将剑上血沫抖落在侍卫衣袍上,冷笑一声:“本相还未死,这偌大相府,由得你放肆?”
侍卫嘴里的痛呼还来不及出口,便被吴宣舟的神色骇住。
“拿我手令!”吴宣舟扬声吩咐亲信,“让府内侍卫把相府四周堵死!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人能在我府中杀了人后还能一走了之!”
说罢,他甩袖而去。
手下亲信领命躬身,但在目送吴宣舟走后,他用眼神示意下属:“你,去夫人院中查查是哪只阿猫阿狗在捣乱。”
他冷笑:“青天白日就对我吴府动手,真以为我们是死人不成!”
深秋时分,相府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走,落在了严真肩上。
严真伸手将枯叶拂下肩膀,他虽是个男子,但自幼也没吃过什么苦头,拖着吴贞俪跑到院中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皇、皇妃……当真是此处?”
时间回到两人刚趁乱从北院离开的时候。严真不知今日吴宣舟府中发生了何事,竟然如此热闹,他刚跟吴贞俪走出北院大门,就被一眼尖的小厮瞧了个正着。
毫不夸张地说,严真在那瞬当真是用出了吃奶的劲儿在跑,他拖着吴贞俪撒腿就跑,反应之快叫那小厮都愣了片刻才喊人来追。
等他好不容易在吴贞俪的指挥下躲进一处假山洞里,脚却已经软了。
外头脚步声如擂鼓,震得严真心尖发颤。
“皇妃,我跑不动了。”严真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蹲,哭丧着脸,“真的,一步都跑不动了。”
吴贞俪靠在假山壁上,明明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背脊却还绷着,勉强维持着皇妃的体面。
她喘匀了一口气,轻声问:“严大人,你来救我,外头可有接应之人?”
严真抬头看她,表情空白了一瞬。
接应?什么接应?
靠!他就说他昨夜忘了什么事!要救五皇妃这种大事怎么就只有他一个命苦的卧底在行动!
吴贞俪在昏暗的光中与严真面面相觑,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
“……”
一阵难言的沉默过后,吴贞俪闭了闭眼,许是也接受了现实。
“严大人,我知道吴府有一条小道,从后院可以直达街外。”
严真抬头,眼巴巴看着吴贞俪。
吴贞俪叹了口气:“在我母亲的院中,但此路也十分危险。相府格局坐南朝北,总共开三处大门,分别在东西北侧。如果你我二人往后院方向走,那是南侧。”
“如果被发现了,那便是死路一条。”
吴贞俪盯着严真:“吴宣舟不会杀我,他留我还有用,但严大人你……”
严真咬牙,聪明人之间说话不费力,他自然听懂了吴贞俪的言外之意。
“几分把握?”
“如今北院大乱,南院在相反方向,相府占地虽大,但步行过去不过一刻便能到我母亲院中。”
假山外仆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严真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北院大乱,东西两门必定有仆从看守,正门难行,他带着吴贞俪又不好翻墙,眼下算来算去,竟然只有这条路可走。
他抹了把脸,“皇妃,下官这条小命可就拜托您了!”
假山内空间狭小,吴贞俪满腹心事也被严真逗笑,她看向假山之外:“严大人,我母亲常年多病,房内有备药,吴宣舟给我下了软骨散,倘若我能正常行走,想必我们此路也不必如此辛苦,说到底,还是我连累您。”
严真从地上一跃而起,他咧嘴笑笑。
嗐,这做皇妃的说话就是好听哈!
等假山外动静渐远后,严真跟着吴贞俪从侧门进了闻明柔的院子,才发现这地方安静得瘆人。
院中没有下人走动的声音,就连看守大门的婆子都不见了踪影,唯有冷风吹过枯树,将院外细碎的交谈声带进耳中。
吴贞俪的心在这一瞬不知为何紧绷了起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怎么……怎么这么安静?”
严真没吭声,只是扶着她贴着墙根缓缓前行,两人不敢靠近正门所在的方向,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院外只远远传来几个零星的字眼,过后便是一阵诡异到极点的寂静。
严真转头去看吴贞俪,却被她的神色惊到。
吴贞俪的额角有汗滑落,她神色惊慌,嘴唇嚅动了片刻才抖出只言片语:“……院外是吴宣舟。”
严真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会如此倒霉!
吴贞俪抓着严真手臂,力道掐得严真生疼:“去我母亲屋中躲躲。”
严真顾不上呼痛,点头应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两人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摸到房门前。
闻明柔屋子的门虚掩着。
吴贞俪伸手一推——
午后零星的阳光透过木窗洒进屋内,闻明柔的房间里被褥整齐,桌上还留了半盏冷茶,窗外的海棠开到极致,花瓣层层下落,只余下一丝细弱的花蕊。
吴贞俪的心,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去喊严真:“严大人……”
但严真扶住她的手却微微一颤。
仿佛是某种预兆成真,吴贞俪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房梁之上垂着一根长长的、素白的布。
一双绣花鞋悬在半空。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吴贞俪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呼吸,却怎么也吸不进一口气。
眼泪流进嘴里,将舌头上的伤口刺得生疼,也模糊了视线里那双悬在半空的绣花鞋。
那被白布勒住的人,是她的母亲。
窗外响起鸟鸣,鸣声脆脆,将时间浓缩成一条看不见边际的长线。
相府之外,柳林心烦意乱。
“兄长,严真这小子怎么还没出来?”柳林蹲在相府后门墙根的阴影里,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他身侧站着个人,此人身量颇高,穿着一身雪白长袍,长袍袖口绣满经文,幂篱外一层细白的软纱遮住了她的容颜。
微冷的女音从幂篱之下传来:“柳林,你再叫我一声兄长,仔细你的皮。”
柳林:“……”
他颇为乖顺地低下头,嘴里却还不服输地嘀嘀咕咕:“这怎么能怪小弟?要我说您这牺牲也忒大,救个五皇妃怎么还得男扮女装啊?”
裴疏:“……”
她简直要被柳林这傻子气笑。
但还未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幂篱下的神色便骤然一变。
四面八方,有脚步声在靠近。
柳林从腰间抽出软刀站到裴疏身前,刀面倒映出他脸上的福寿鬼面与对面数十道黑影。
“想必您就是跟五皇妃私下见面的人了?”为首之人冷笑,“吴大人说了,等您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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