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棋局
裴疏所有的睡意在这句话中骤然散了个干净。
贵公公于昨日夜间失踪, 究竟是真失踪还是……
屋内野麻子做的蜡还在燃烧,药物带来的昏沉与神经的紧绷交织在一起,额角青筋抽动得毫无规则,裴疏撑住脑袋, 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从床上撑起身子, 屋内烛火幽幽,床帐之中一片昏暗。
裴疏明白, 在偌大的皇宫之中, 会失踪的永远只有死人。
贵昌是碍了谁的眼?自前日余公公余德失权后,贵昌便一举跃为雍荣帝跟前头号近侍太监的地位,天子亲臣, 能能动贵昌的人, 裴疏一只手便能数清。
除了雍荣帝还有谁会在这种时刻对贵昌发难?可雍荣帝杀贵昌的用意是什么?如今朝堂明面上五皇子党与太子党还争得你死我活,贵昌作为五皇子幕后之人,按理来说不当在此刻身死。
除非雍荣帝已经下定决心要清洗五皇子党一派势力。
可皇帝本人如今年老体衰, 朝中五皇子党与太子党互相制衡的现状于他而言应当是最有利的局面才对。
裴疏的额角还在跳, 她原本因昨日好眠而红润几分的面色在这短短一瞬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按照裴疏对皇帝的了解,要么是贵昌做了什么触动他逆鳞的举动才令他痛下杀手……要么就是贵昌的死能给这位皇帝换来更大的利益。
否则以雍荣帝多疑又狠辣的性格是万万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贵昌动手的。
毕竟在此之前,皇帝还多次利用贵昌与五皇子的勾结暗中扶持,最终才形成了五皇子党与太子党当朝分庭的局面。
又或许, 并非是这些原因, 而是五皇子的死……
裴疏脑中思绪纷乱, 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贵昌一死, 朝中局势恐怕要大乱。
“大人?”窗外来人见裴疏久久未出声,跪在地面的膝盖不安地向前挪动了一分。
“……无事。”裴疏定了定神,摁住发晕的额头,单手从床榻上拉过外袍虚掩身体。
屋内的烛光在静谧中摇曳, 烛火‘噼啪’地炸响。
一阵窸窣声后裴疏伸手撩开了绣幌,从榻上起身。
烛光将她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影子,外袍松松地盖在肩头,露出内里雪白的寝衣,行步间,衣摆轻拂过来人的指尖。
随着裴疏走过身侧,来人屏住呼吸,他的鼻尖隐隐嗅到裴疏身上有床榻间的冷香与药香,但这味道并不旖旎,反而迫人,令他额角有冷汗滴下。
“大人……属下未曾留意您已经休息,驿站之事是否……”来人犹豫片刻,没忍住抬头去看裴疏神色。
裴疏却已经坐在桌前,她睫毛低垂,纤细的手指捏过外袍的领结系上。
似乎察觉到来人不安的视线,她缓了神色,温和道:“并未睡下,站起身来回话罢。”
来人身着黑衣,面容亦是用黑巾包裹的严严实实,闻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却并未起身,而是将身子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裴疏的位置低头。
“大人,那日驿站马乱,五皇子一派暗中递刀,林府随行之人已经借刀清除干净,接下来林府之事有何指示?”
裴疏闻言眯眼,指节叩击桌面。
江南盐政一案乃是扳倒书中反派‘裴疏’的关键事件,按照原著发展,裴疏这个反派本应当在盐政一案中因疏忽而留下林府次子林言之一命,随后在林言之回京路上动手杀人灭口。
当然,最终这杀人灭口的举动并未成功,在一番周转之下,林言之落进了五皇子一党手中,对外却称其失踪,在种种谋算之下,最终便有了系统嘴里的名场面——五皇子一党在早朝上借林言之失踪之事发难右相,皇帝为维持朝中局面‘不得已’责令右相裴疏回府思过,并对其行鞭刑十数下。
书中对这一场面花费了诸多笔墨描写‘裴疏’在得知林言之失踪后的惊慌失措、懊恼阴狠等等情绪……当初在看到这一章节的时候裴疏还跟系统讨论过:“这真的爽吗?”
系统沉吟片刻回答:【宿主,本章节读者反馈很爽】
“爽在哪里?”裴疏穿越前几乎不看男频小说,故而虚心向系统求教。
【权高位重之人失势,阴谋诡计被主角反克带来的情绪爽点与后续右相即将失势的打脸期待感】系统理性地分析,后又附赠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在这场‘权谋’戏份打脸之后男主将再收一房美人,达成与五皇妃琴瑟和鸣、妻妾共奉的感情相融之态】
系统说的隐晦,裴疏却秒懂这妻妾共奉背后的感情相融,想到原著中对此画面大量暧昧的描写,裴疏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呕意,冷冷一笑。
按照原著往后的情节发展,在右相被责令回府思过之后,那位失踪的‘林府嫡次子林言之’会在隔日于府衙击鼓鸣冤,以命上告天听,状告权倾朝野的右相裴疏为万两黄金杀人灭口。
此状告在小说后文一举奠定了‘右相裴疏’的失势,并极力打击了太子一党势力,虽然在各方势力的周转之下‘裴疏’未死,却也黯然退出了权力争斗的中心,直到太子被斩那日,这位贯穿了原书两千章的裴相才终于自焚死于府中,落幕了戏份。
但那只是原著,如今闻扶辰已死,原著的剧情已经彻底崩塌,裴疏虽然无法再根据原著描绘判断五皇子身后党派举动,但好在事发之前,针对她这位‘反派’必死情节的江南盐政一案她早留了后手。
“暂时按兵不动。”裴疏脑中将原著里有关此事的描写转了一圈,确认并没有再遗漏细节后又谨慎问:“那日晚间五皇子一党得手之后府中可有异动?”
手下回忆片刻,摇头:“并无,属下在脱身以后特地在现场候了一时辰,直到司马鲁等人清理完现场走后才彻底离开。”
说到这里,手下眉心微蹙。
裴疏见状挑眉:“有异动?”
手下的头摇到一半又顿住,反而小心翼翼偷瞄裴疏神色:“倒也称不上异动……只是彻底离场前属下跟太子一党意外撞面……”
“脸被看见了?”裴疏一惊,追问。
手下这次摇头的动作倒是很果断:“大人放心,属下撤退以后将面巾裹得严严实实,并未让人看见。”
说罢,手下将面巾摘下,露出了一张清俊的脸蛋。
倘若此刻王朗坤在场,恐怕要大骇。
因为此刻跪在裴疏身前的人竟然长了一张与林府嫡次子一模一样的容貌。
来人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将脸在烛光下转了一圈,像在展示什么宝物一般:“大人,如何?这张脸找不出纰漏来吧?”
裴疏瞧他面上露出一副沾沾自喜的神色,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踢了一脚来人的膝盖,笑骂道:“好了!看见了,别再顶着这张脸招摇了,画皮只能维持七日,你注意些,等过些时日才有你这张脸登场的戏份。”
‘林言之’见裴疏嘱咐,先是收了面上的嬉笑,点头应下,后又迟疑:“那太子那边……”
“我们动手之前我已经交代元一不必插手。”裴疏点到为止,后又问:“贵昌失踪一事可曾禀报太子?”
‘林言之’慢吞吞将面巾盖住脸,声音又沉闷了起来:“已跟元一通气。”
“太子反应如何?”
‘林言之’眨眼:“属下不知。”
裴疏一愣,后又伸手捏了捏眉心,也是,只是与元一通气而已,‘林言之’又没有当面跟闻延卿禀报,自然是不知道闻延卿是个什么反应。
‘林言之’见裴疏伸手捏眉心,眼珠转了一圈,这才慢吞吞道:“属下虽然不知道太子反应,但是元一却说太子病缓后听闻您病倒,说是要来看您,被元一拦住了。”
元一的原话是这样的:“我们家殿下一听裴大人病倒,面色就变了,衣服都没穿好就从床上跳下来说要去看望老师,当然,夜深人静的,我跟文渠拦了半晌才打消了殿下的念头。”
‘林言之’当时听后的反应是:“……此事当真?”
元一煞有其事地点头:“千真万确!”
想到这里,‘林言之’又补充道:“听说太子殿下当时衣服都没穿就要来找您,幸好被拦住了。”
裴疏:“……”
‘林言之’抬眼,见裴疏眉头微蹙,又添油加醋:“元一说他跟文渠就差把太子药晕才……”
“……柳林,再胡说八道一句,明天我就把你挂在相府门外的柳树上迎风招展。”裴疏眼皮一跳,见他说得越来越夸张,只好出言打断了‘林言之’,也就是柳林。
柳林乃是近一年来被调配至裴疏身侧的亲信,他生于柳絮纷飞时节,在十五年前被裴家柳先生捡入院中收养,柳先生待他如亲子。
裴疏早年居住裴府时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这小子长大的,两人私下相处起来,说是上下属却更似亲人。
柳林知道裴疏一向嘴硬心软,见她并未真正动怒,眼皮一耷拉开始卖惨:“兄长,都怪我胡说八道,说来说去都是养父不好,若非养父故去……”
裴疏简直要被这小子气笑,她转头,似笑非笑盯着柳林:“你再多说一句,我保证明日街外的商贩就都能瞧见我们林郎君这身衣裳下的风采。”
柳林咽了口唾沫,伸手捂紧了胸口:“兄长……这有伤风化……”
裴疏没好气地瞪他:“知道还不快滚!”
柳林闭嘴,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拉开窗作势要滚。
裴疏单手扶额,揉了揉脑子,被这小子一打岔,她的头倒是没那么疼了:“等等。”
“您说。”柳林的脑袋从窗外‘咻’地一声探了出来。
“……坊间昨日传的我病重的风声…暂且压下,近日多盯着点五皇子府与左相府,前日早朝吴宣舟不知从何处取得东宫令牌,虽此事无伤大雅,但却也反映出东宫交接有纰漏,你记得嘱咐元一。”
“是,大人。那林言之那边?”
“倘若那小子实在不识相,便杀了。”裴疏垂眼,眼里露出几分讽意,沉默了一会后才开口。
在江南盐政事发之前五皇子还未死,裴疏受制于系统,只能在关键的剧情节点做细微的改动。
所谓的细微改动深究起来也颇有意思。
林言之入京一事是原剧情的重大转折,裴疏不能阻拦、抹去这一情节的发生,但却可以改变。
文字想要的只是林言之入京,但入京的林言之是真的‘林言之’还是假的‘林言之’却并没有提及。
这就是处于系统规则之下,裴疏唯一可以改动的细微改动。
而剩下的剧情……倘若五皇子不死,裴疏便只能按照原著的轨迹行事,那日早朝上的皮肉之苦她在劫难逃。
索性现在闻扶辰死了,她身上终于没了原著人设的束缚,行事起来松快了许多。
柳林点头,他的脑袋在窗边候了一会,见裴疏不再开口便心知此次谈话已经结束。
木窗‘咔嗒’一声合拢。
裴疏脸上强撑的肃色这才褪去,她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静立了一会,许是柳林话中提到了养父柳先生,令她突然有些触景伤怀。
柳林养父柳先生乃是裴府塾师,他一生未婚,名下只有柳林一个养子,晚年间更是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柳林。
柳先生故去那日裴疏并不在京中,待她归来时柳先生的遗体早就下葬,他老人家此生行善布施,裴家待他不薄,但他故去后,所留之物竟只有半大的柳林与一封书信。
【君慈,见信如见吾。
吾自知寿已将尽,此生已偿。唯念膝下稚子,与君而已。稚子虽幼,尽得吾易容真传;君身所涉,偏是虎狼险境。今以孱弱相托,非徒为存血脉,亦欲使君危途有伴。
万望相携,共保平安。】
窗外,月色碾过中天,清辉遍洒如霜,屋内烛影幢幢,裴疏在桌边静坐了半晌,最终合眼盖下眸中水光。
故人已去,她亦是身坠局中难以抽身,恐怕难圆故人信中殷殷嘱托。
屋内,系统似乎捕捉到了裴疏这一瞬间的脆弱,它平静的安慰着,像是过往的每一次一样。
【宿主,快结束了】
裴疏没回答它的【结束】,只是缓步行走到梳妆台前。
【宿主,你要做什么?】
抽屉被拉开,裴疏从中取出了笔墨。
桌上的冷茶倒进砚台,墨水在研磨下渐渐浓郁。
裴疏提笔,终于回答了系统:“剧情已经崩了,我不需要再按照原来一样行事了。”
笔下的字迹清秀、端庄,与裴相的笔迹截然不同。
窗外有信鸽叼着竹筒隐蔽于夜色之中。
裴疏站在窗前,月光笼罩着她的面容,她微微一笑,眼里流露出极致的冷漠:“我不会再让剧情主导接下来的棋局,这盘棋要怎么下,该由我说了算。”
第22章 仙客来
翌日, 傍晚时分,窗沿边的仙客来被红霞拢上一层橘光,一只涂了蔻丹的纤细手指轻轻搭在仙客来的花瓣上。
五皇子妃吴贞俪整个人倚靠在窗边,她容色姝丽, 肤色白皙, 一双眼如同幼鹿,生得楚楚可怜。
吴贞俪的手指搭在仙客来的花瓣上细细抚摸, 花瓣光滑, 隐隐有香气弥漫,但花开的太盛,已经呈现出些许败态。
她的指甲染了艳红, 甲沿掐在花瓣上留下一道月牙状的痕迹。
按理来说五皇子失踪, 她这位五皇子妃应当日日以泪洗面才对,可吴宣俪脸上却不见那夜在书房中的脆弱,那双水洗一样的鹿眼里盛满了讥诮, 讽意从眼里淌出, 吴贞俪身边伺候的丫鬟把头压得更低,只恨不得自己是团空气。
“皇妃,宫中来信了。”门外有丫鬟匆匆入内,她身着石绿色刺绣镶边比甲, 象牙色交领衫, 下身搭竹青色的细褶裙, 一张脸清秀可人。
“鸾台, 慢些。”吴贞俪从窗台起身,上前两步扶住丫鬟急奔过来的身子,艳红的甲片搭在鸾台微粗的手背,鸾台一双清亮的眼里浮出胆怯。
屋子里的丫鬟见鸾台口中唤‘宫中来信’时便都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木门轻合,屋中隐隐有浮尘跃动。
“小姐,宫中吴贵妃来信,说是余德因照顾陛下来回折腾而突发高热,陛下赐太医看养,这些时日便由贵公公伺候御前。”鸾台捧着吴贞俪的手,扶她在榻上落座,她嗓音脆甜,轻声细语地便将信中讯息一一道来。
吴贞俪今日穿茜红色织金袄子,领口袖口都用金丝线镶了云纹,坐下时,搭配的镂金罗裙落在座榻上,多子多福的吉祥纹路散了满榻:“父亲怎么说?”
鸾台贴着吴贞俪的衣摆跪坐在小塌上:“吴大人说……”她抿唇,脸上露出难堪之色,欲言又止。
“无非又是说女子轻贱,勿沾朝事的屁话吧?”吴贞俪窥见鸾台的神色便知晓吴宣舟说了些什么,她轻笑了起来。
鸾台见她不在意,眼里闪过笑意,她侧身给吴贞俪奉茶:“小姐当真神机妙算。”
吴贞俪伸手接过茶盏,目光划过鸾台,在鸾台俯身时,象牙色的交领微散,露出了温白的肌肤,在一片白中鸾台胸前青黄的淤痕便显得格外刺眼。
吴贞俪艳红的指尖落在鸾台胸前的青黄淤痕上,淤痕已经留了多日,如今浅的快要消散,只是鸾台肤色白,才看的明显。
吴贞俪面上勾了浅笑,但一双眼却冷得慑人:“那牲口又掐你了?”
鸾台被吴贞俪的指尖冰得哆嗦了一下,她抬首对上吴贞俪冰冷的眼,睫羽微颤,侧过头,委婉道:“并无太多感觉,小姐,都过去了。”
吴贞俪的指尖从鸾台颈间挪走,往下一把握住了鸾台粗糙的手,她冷笑了一声后又咬牙:“鸾台,你是我陪嫁来的丫鬟,我们从小相伴长大,情同姐妹,我带你来皇府本是想替你找个妥当的男子……”
鸾台掌心温热,她伸手反握住吴贞俪冰凉的指尖,眼底有屈辱,但更多的是灰败:“小姐,鸾台……”
“是我害了你!”吴贞俪一双冰凉的手被鸾台暖的微温,她打断了鸾台,知道她又要说些‘心甘情愿’的体面话,但这话并非吴贞俪想听的。
出嫁时她身侧便跟了四个贴身丫鬟,其中有两个丫鬟是府中安排的,待她孕期时要开了脸做姨娘用来固宠的,但要做姨娘的丫鬟里并没有鸾台的名字。
鸾台大她四岁,自幼跟她长大,两人情同姐妹,虽无血缘,却比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还要紧密。
吴贞俪的眼眶通红,她捏住鸾台的手,恨意将她的面容扭曲得狰狞:“闻扶辰这个畜生……!他不敢拿身娇体贵的小姐出气便如此糟蹋你!”
闻言,鸾台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连忙伸手去捂吴贞俪的唇:“小姐!隔墙有耳……慎言!”
吴贞俪任她捂住唇,眼里有泪凝在眼眶,不多时,一粒圆滚滚的泪珠,缓缓掉了下来:“倘若早知道那日落湖醒来会是这般局面,还不如死在湖中来的轻巧。”
五皇子闻扶辰的发家史最早便是从吴家起步,他母妃乃是宫中女婢,姓沈,尚有几分姿色,某日雍荣帝酒后起兴便宠幸于她,末了还封了个美人,但这位沈美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一夜肚中便有了龙种。
因孕期坎坷,五皇子闻扶辰生下来便天生体弱,太医曾断言其活不过十岁,沈美人听太医此言哭的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也无济于事,母子二人不论在宫中还是宫外都并无人脉,闻扶辰幼时的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宫外有些身价的小姐都颇为瞧不上这位五皇子。
说是天龙,但天龙在泥里滚了十几载,也得变成假龙。
吴贞俪未出阁前也颇看不上这位五皇子,她贵为左相之女,在贵女圈中可谓是领头角色,以她的家世,便是许给太子也是名正言顺的,没人会说一个不配之字。
吴贞俪那时何等风光,她心中有傲气,是以初见五皇子闻扶辰时也是冷眉冷眼,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她眼里的敷衍。
她看不上闻扶辰,只觉得他虽为皇子,为人却浮躁又无礼,哪怕生了一副俊俏的皮囊,但行事作风却是颇为油腻的勾栏做派,简直上不得丁点台面。
但后来外界却都说五皇子妃吴贞俪与五皇子乃是在三年前杏花春宴双双看上了眼,姻缘天造简直是一对丽人。
想到这里,吴贞俪的眼中划过恶心。
呵!笑死个人了!什么姻缘天造!不过是投机取巧,趁她落水时坏了她名声,后又与吴宣舟达成协议对外的措辞罢了!
什么相府嫡女,多高贵的身份,最终也如同交易的玩物般,被一纸姻缘、一顶花轿送进了五皇子府中!
“小姐,何必说气话?您想想县主,县主如今体弱,不知自己能活多少载,她是最盼望小姐能过安生日子的。”鸾台从袖口中掏出帕子擦掉吴贞俪的眼泪,轻声细语的安慰。
“母亲……”吴贞俪抿唇,想到自己的母亲柔钧县主,她眼里有复杂之色划过:“倘若母亲当真能心安便罢了……”
吴贞俪嗓子压的低,鸾台一时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小姐?”
但吴贞俪却并未重复,半响后她开口:“如今殿下失踪,我心中甚是担忧,令门房备车,三刻之后启程去灵缘寺,但愿佛祖保佑殿下无恙。”
鸾台将手帕收回袖中,见吴贞俪脸上神情平缓下来,方才行礼:“奴婢这便令门房备车。”
屋内轻拢的门被推开,候在屋外的丫鬟重新站回了屋中,从吴府中带来的另一位贴身丫鬟见吴贞俪双眼微红,不由快步上前询问:“皇妃,可是想起了伤心事?”
丫鬟名唤云英,她一张脸生的明艳动人,本是府中送来的预备姨娘。
只可惜,她与闻扶辰成婚两年,肚中并未有孽种暗结。
吴贞俪从袖中取帕,遮住了唇边的讽意,她垂下眼睫,面容显得悲苦又胆怯:“只是想起殿下失踪,心中难安,便令门房备车去灵缘寺,但愿佛祖能看在香火的面上,保佑殿下平安归来。”
云英闻言缓缓眨眼,一瞬后脸上便含了点抚慰般的笑意:“殿下吉人多福,必然是相安无事的。”
吴贞俪微笑着握住丫鬟一双细嫩的手:“还得是我们云姨娘玉口良言呀!我这便替殿下承你吉言了。”
闻言,云英一张脸顿时飞红,她用手背去捂脸,又羞又恼:“皇妃!”
屋内丫鬟见她打趣云英,不由纷纷出声活络气氛,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吴贞俪面上的悲苦之色便散去了不少。
府中五皇子不在,但门房速度却快,不到三刻鸾台便来报说车已备好。
吴贞俪在一群丫鬟的包围下便热热闹闹的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内部熏了甜香,唯有鸾台伺候在左右。
因要外出,吴贞俪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她单手支在额角,车厢内甜香袅袅,令吴贞俪想起母亲柔钧县主身上常年萦绕的味道。
“是甘草堂的新香?”
“是,前日刚送进府中的,您可是闻的不惯?”
“并非,只是想起母亲。”吴贞俪低头打量着自己十根鲜艳如喜事般的手指,扯了个没什么情绪的笑。
她母亲柔钧县主乃是先皇弟弟荣王的遗孤,先皇在世时为人颇和善,与荣王相处更是如同手足,但荣王此人作为皇室中的一朵奇葩,生来便无心皇位,及冠之后为了表明心意,他便自请去了边境驻守,而这边境,荣王一呆就是十年,还未等先皇召回,便于一场战役中惨烈牺牲。
荣王死时刚过三十,他与荣王妃感情甚好,府中并未纳姨娘通房,故而死时名下只有一女。
先皇怜他府中仅剩母女二人孤苦伶仃,便封了幼女做柔钧县主,宫中偶有盛宴也会令柔钧县主入宫共度,当时朝中纷纷议论,说先皇待柔钧县主宛若亲子一般,可谓是圣恩浩荡!
鸾台见吴贞俪失神,伸手拨了拨香炉,搭话:“是,县主往日最爱甜香,原是甘草堂的忠实主顾呢。”
吴贞俪回过神,笑了笑,脸上却不见喜色:“是,母亲往日最爱甜香,但自从父亲官拜丞相之后,屋中便再也不点甜香了。”
鸾台头皮一麻,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她眼皮跳了跳,身为吴贞俪贴身伺候的丫鬟,她最是清楚吴贞俪这些年对吴宣舟有多么厌烦:“如今府中热闹,吴大人身处百花之中,只怕一时半会想不起县主,这倒也是好事。”
果然,吴贞俪并不因为她言语中的冒犯发怒,只是颇为认同的点头:“是,他不见母亲,倒是省去母亲烦恼。”
想起父亲吴宣舟,吴贞俪撇了撇嘴角,颇为不屑。
吴宣舟的本家并不显赫,初入官场已是双十年华,若单单依靠家中祖荫,此生能官拜三品,已是祖上积德,但吴宣舟运势与自身条件都尚好,他不但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更有一副天生的菩萨皮囊,两者叠加在一起也能将自己包装成千金难换的好儿郎,在当初他便是凭借着这两点引得吴贞俪的母亲柔钧县主一见倾心。
在迎娶了柔钧县主之后,当时朝中都讥讽吴宣舟说是娶亲,但更像是半赘柔钧县主府中,而对此谣言吴宣舟面上却并无半分波澜,只谦虚一笑说自己好运受柔钧县主青睐,能侍奉柔钧县主已是万般的福气,别的并无所求。
众人皆知柔钧县主乃是先皇的一块心头肉,果然,吴宣舟此言传入先皇耳中,听得他老人家龙心大悦,自此,吴宣舟的官途便顺遂了起来。
但好景不长,先皇毕竟年迈,虽有爱女之心,但到底并非亲生,长此以往难免有所疏忽。
吴宣舟演技出众,又伪装的颇为高深,在婚后三年里哄得柔钧县主一颗心只恨不得捧于掌上,夫妻二人蜜里调油,府中别说姨娘通房,就连吴宣舟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换成了男子,此事传出坊间,众人纷纷议论,但这议论并非好话,众人都深觉柔钧县主此人极为善妒,为妻者应当贤惠大度,主动为夫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道。
想到这里,吴贞俪饮了一口杯中茶水。
这世道待女子,当真是苛刻不公!
马车一路行驶,在吴贞俪思索的功夫里,便不知不觉地到了灵缘寺的侧门。
侧门看守的小僧机灵,见五皇子马车刚停便迎了上来:“可是京中贵人来访?”
马车外丫鬟从袖中拿出碎银塞进小僧掌心:“烦请小师傅行个方便,我们皇妃这几日伤神,难以入眠,思来想去怕是惹了鬼神,便想进寺中点些香火,还盼佛祖在天保佑哩!”
小僧颠了颠手中碎银,又听闻来人是五皇妃,当下便慈眉善目的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乃是造化有缘之人,何须多礼?我佛慈悲普照众生,自然是会保佑贵人顺遂的。”
说罢,他便将侧门大开,令五皇子府中马车直接进了寺庙。
待马车停稳,车帘被撩开,小僧便眼见一名身着石绿色刺绣镶边比甲的丫鬟率先从车中走出,那丫鬟面容生的秀美,扶着帘子的手染着鲜红蔻丹,乍一看去,竟如池上青莲般亭亭而立。
当真是富贵之人,便是身侧丫鬟都不同寻常,小僧面色不改,内心暗叹。
而紧随在丫鬟身后的则是一名身着素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她头戴帏帽,从车厢踏步而出,姿态端雅不失礼节,小僧心想,想必此人便是五皇子妃了。
“鸾台,我与云英等人去殿中烧香拜佛,你替我去跟寺中师傅交代一声,山中路滑,今日便要麻烦庙中收留一日了。”五皇子妃扶着丫鬟的手臂从车厢而下,她的音色脆甜,微微侧过头去向丫鬟嘱咐道。
说罢,五皇子妃便招手唤远处的云英上前。
“是,皇妃。”鸾台行礼应下,她对灵缘寺不算太熟,思来想去还是从袖中掏出碎银,唤了小僧上前。
“小师傅,我对寺中不熟,您也听见了,我们皇妃今日要留宿寺中,还望小师傅心善,告知客堂师傅在哪个方位,我好办差事呢。”说罢,鸾台将手中之物放在小僧掌心。
入手的碎银颇沉,小僧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银块两侧的纹路。
随后,他的神色微微一变,目光极快的扫过鸾台面容,似乎是确认了什么,小僧对着鸾台行了一个佛礼:“寺中小道颇多,施主若是对寺庙不熟极有可能行错小路,倘若施主不介意,小僧可带施主前去客堂所在之地。”
鸾台闻言微微一笑:“那便麻烦小师傅了。”
第23章 高椅与权力
灵缘寺客堂处。
殿内最中心的位置供了一尊佛像, 佛像一丈六尺高,镀了金身,单手做佛礼状,双眼微合, 以俯视的角度注视香客, 殿中两侧燃了香火,香火袅袅, 佛像的面容似慈悲, 又似无波澜,佛教常说众生平等,但在鸾台看来, 佛却好似从未将众生放进目中, 只于高处冷眼旁观。
鸾台一脚踏进客堂殿内,或许是殿中侍奉的佛像过于高大,在被俯视的那一瞬间, 她的背后有微妙的凉意拂过。
‘咔——’身后的木门被带路的僧人轻轻合拢, 鸾台从那股凉意中回神,一眼便看见了立在佛像之下的那道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雪色的长袍,衣袍之上用金丝绣了经文,经文如同枷锁, 将女子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她跪坐在蒲团之上, 幂篱的透纱将面容与肌肤遮掩得严严实实, 鸾台只能瞧见她裸露在外的,点香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随着抬手的动作,袖口向后滑落, 鸾台眼尖地瞥见她的手腕处生了一粒黑色的小痣,但那颗小痣又很快随着她插香的动作被遮掩在了衣袍之下。
似乎是注意到了鸾台的目光,女子插香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已经是鸾台见她的第十面了。
以往她们相约见面时,对方来的都比她早,等她到时,对方早已泡好茶在座椅上等她,这还是鸾台第一次站着跟她说话。
“吴施主,许久未见。”女子单手捧着香炉站在鸾台跟前,烟雾从炉缝钻出,如天然纱幔,隔绝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鸾台、不,应当是吴贞俪收回了看向女子的视线,轻声唤道:“羲慈姑娘。”
被唤了名字的羲慈微微一笑:“这边软榻坐吧。”
香炉的烟随着她的走动向后飘去,如同一根带着香气的绳索牵引住了吴贞俪,她跟在羲慈身后,微微仰头,坐着的时候没感觉,直到站起来后,她这才发现对方的身量……当真是比一般的女子来的高挑许多。
“今日倒是未料到吴施主来的如此早,时间简短,我来不及提前烧茶,壶中只剩上轮的残茶,还望吴施主莫怪。”羲慈上塌,她将手中香炉放在桌侧,取了一只干净的茶盏推给吴贞俪。
吴贞俪伸手接过茶盏,她心里装了事,并不在意茶叶新旧:“是我提前到了,怪不得羲慈姑娘。”
羲慈倒茶时,茶汤色浅,如流水般落进茶盏,羲慈的动作不紧不慢,明明是她递信来府中邀约与自己见面,但真见上面了,对方看上去却丝毫不着急。
吴贞俪眼皮一跳,羲慈能心平气和稳坐踏上,她却是坐不住的,这件事一日未了她便一日难安:“三日前五殿下偶遇山洪,随行官吏与衙役皆被山洪淹没,您可曾听见此事的风声?”
“竟有此事吗?”羲慈藏在幂篱后的脸假做讶异。
吴贞俪瞧不见她的神情,听她此言一时间只觉得臀下有针在刺,她坐立难安:“羲慈姑娘!你何必要装傻?那日五殿下出行我可是将他出行的……”
那未出口的‘路线’二字被羲慈打断,她的音色沙哑,如同一根羽毛划过吴贞俪的心尖:“吴姑娘,那日在府中书房所见之物,难道还不能抚慰住你这颗难安的心吗?”
羲慈此话一出便立马让吴贞俪想到了那夜书房中严真递来的玉佩。
吴贞俪心中猛然一跳,她在马车之中与鸾台换了装束,自然脸上也做了乔装,但此刻脸上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她难看的面色:“严真是你的人?!”
羲慈道:“吴姑娘,普天之下,众生平等,你我皆在佛目的注视之下,并无什么不同。”
吴贞俪便知道,羲慈这是承认了。
殿中的香太浓了,将吴贞俪的思绪搅得混沌一片,她脑中一瞬闪过了闻扶辰温润的面容,年轻的郎君于花下朝她轻笑,在开始这段婚事之前吴贞俪确确实实对五皇子十分不屑,但二人夫妻共处已经三年光阴,她与闻扶辰之间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事到如今,吴贞俪自己也已经分辨不清。
【俪娘,此生有你相伴,实得我幸】温存之后,闻扶辰的甜言蜜语在此刻回想起来,如同带刺的金樱子般将吴贞俪的一颗心刺的酸楚,她眼眶下生起一股热意,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欲裂。
“五殿下如今究竟是……”吴贞俪的手撑在额角,她整个人靠在窗边,想问闻扶辰如今究竟是死是活,但那个‘死’字在喉间滚了几圈,最终却很难说出口。
羲慈坐在吴贞俪的对面,她静坐着如同一尊佛像,眼底并无对吴贞俪此番作态的鄙夷——对,吴贞俪确实背叛了闻扶辰,她在闻扶辰被外派的前夜将他所行的路线告知羲慈。
难道吴贞俪不知道这路线一旦给了出去会引发什么样的下场吗?
不。
她是知道的。
可那又如何呢?多真挚的感情啊,恨的时候欲其死,死的时候又为其哀悼。
羲慈的目光很温和,倘若吴贞俪能透过幂篱与她对视,便能看清羲慈眼底甚至还藏着几分对她的怜色。
羲慈不欲在吴贞俪隐隐崩溃的神色里再添一把火,她用茶水沾湿了指尖,在吴贞俪的桌前写了一个‘死’字。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吴贞俪眼眶中蓄满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起来无声无息,只能瞧见泪如珍珠般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羲慈从怀中掏了一块手帕,她探身过去,布料贴着指尖将吴贞俪的眼泪吸干,羲慈的声音轻轻地,隐约还含了笑意:“王妃您何必如此伤心呢?此乃好事一桩呢。”
吴贞俪艰难地将思绪从酸涩的痛意里拔出来,羲慈此刻离她很近,近到她几乎能透过幂篱看见羲慈的面容,但泪意模糊了视线,吴贞俪看不清她,只能艰难的吐字:“不知此事……好在何处?”
羲慈轻笑,吐息间冰凉的气拂过吴贞俪的面容。
带着凉意的指尖点在了吴贞俪的眉心,羲慈道:“俪娘,王府书房的高椅,坐上去的滋味——如何呢?”
吴贞俪一愣,她的思绪被羲慈指尖的凉意点回了那日的夜晚。
闻扶辰还在时极少让她踏入王府的书房,但她知道书房意味着什么,书房意味着权势,男人们会堆集在一起或高声或低声地交谈着议论,这是女子不能踏足的‘圣地’。
在浓情蜜意的时候吴贞俪也曾试探的去问缘由,但却总被闻扶辰以‘俪娘如此好,我自然是要藏在闺房之中不让他人窥见才是’的情话所轻飘飘地带过。
那日府中闻扶辰没了踪迹,府中大乱,她在一众人焦急的目光里踏进书房,这般被众人瞩目待遇,是以往从未有过的,闻扶辰在的时候,这群幕僚只会避嫌的侧头,眉心微蹙,他们并不把她一个女人放在眼里,甚至在她走后还会隐隐说些‘殿下应当规劝王妃,女子踏入书房终归不好’的迂腐之话。
她终于坐在了往日闻扶辰所坐的高椅之中,可真等坐上去,她才发觉这椅子并无多妥帖,直到她抬头往下望,府中的幕僚站在书房的中央,往日见她来时总避而不见的态度,此刻截然反转,那一张张或年轻又或年老的脸仰望着她,眼中满是急切与不确定,吴贞俪便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何为权力。
那种滋味……当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吴贞俪的指腹摩擦着高椅的扶手,她心中明了,这群幕僚在等待她的态度。
她只要点头或者摇头,那些往日挺直背脊的男人便会在她的一个指令、一句话中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这是五皇子妃头衔无法带给她的,权力。
这是只有闻扶辰死了以后她才能拥有的东西。
哪怕后来她的父亲吴宣舟来了以后也只能站在她的身侧,一坐一站高下立见。
吴贞俪在那一瞬间确实是感到了无比的快意,那个往日总用父亲身份对她指手画脚的吴宣舟在权势的震慑下也只能恭敬地站在她的身侧,多快意的场面啊?
哪怕是闻扶辰活着的时候,她这位五皇子妃也从未在吴宣舟面上得到一丝的尊重,这并不奇怪。谁让她的夫君也要像狗一样地巴结吴宣舟呢?
羲慈见她眼眶里的泪珠缓缓干涸,便心知吴贞俪已经回想起了权力的滋味。
她将手指从吴贞俪的面容收回,重新坐回了榻上。
屋内的香火烧到了尽头,香炉已经不再起烟。
吴贞俪缓慢的眨眼,闻扶辰的死讯带给她的那一瞬酸涩,在此刻已经全然消失,她抬眼静静望着羲慈。
幂篱遮住了女子的面容,吴贞俪与羲慈相识已经有三年,三年内她们约见的次数算上这次满打满算也才刚刚突破两位数,吴贞俪从未见过羲慈藏在幂篱下的面容,她曾经用了些许小心机——故意泼茶这类的手段试图去窥见羲慈的面容,但从未成功。
如今细想与对方的见面,她背后不由生出了一丝凉意,她跟羲慈相识是在她还未出阁的年纪,那时她因为落水被闻扶辰坏了名声正满心怨怼,是羲慈劝她隐忍,她当时头戴幂篱站在树下轻声说:“俪娘,倘若你对他心怀憎恨,更应当嫁给他。”
吴贞俪不理解,甚至因为羲慈的劝告而大怒:“你这说的什么话?闻扶辰不过宫女所出的低贱皇子,也配娶我?他算个什么东西!”
羲慈被她吼了也并不生气,只是劝她:“俪娘,倘若你不嫁他,你只有死路一条,吴宣舟不会放过你的。”
那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吴贞俪已经记不清晰了,直到成婚半年,她偶然听见吴宣舟与闻扶辰的对话才恍然明白了羲慈当初话里的含义。
吴宣舟早就将她当做诱饵与闻扶辰达成协议了,没有这次落水相救也会有下一次的。倘若她铁了心不嫁,以吴宣舟的为人,恐怕只会弄死她换下一个诱饵。
吴贞俪自幼便明白,失了名节的女儿在吴宣舟的眼里是连猪狗都不如的,如同她的三妹一般。
她的三妹与私塾的先生不知何时互生情愫,暗中来往,但好景不长,东窗事发之后的第二日,她的三妹便死在了府中的锦鲤池里。
吴贞俪发现三妹时她的尸体已经被水泡发的肿胀,她被吓得魂飞魄散,躲在母亲柔钧县主的怀里哭了一整晚,柔钧县主拍着她的背唤她小名:“珍珍,不要招惹你父亲,安分守己些才能在府中活得长久。”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当时发现三妹尸体时的惊骇仍然令吴贞俪印象深刻,她看着羲慈,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吴贞俪似乎才突然回过味来,她终于意识到了羲慈这个人,又或者这个身份背后隐藏着的恐怖。
每一次见面,羲慈总能从自己身上嗅见不忿的蛛丝马迹,她是吴贞俪见过最‘出格’的女子。
羲慈挑拨着她去与男人争权,挑拨着她利用眼泪在府中幕僚心中埋下对吴宣舟的不满……更甚至挑拨着她出卖闻扶辰。
可那当真是来自羲慈的挑拨吗?
不,不是的。
在七日之前的那个夜里,当她在花园里撞见鸾台与闻扶辰的那一瞬间,她对闻扶辰隐忍许久的杀意便到了巅峰。
鸾台一心向她,不愿她因为自己而与闻扶辰生出间隙,便将错归结到自己身上,鸾台跟吴贞俪说这都是她的错,是她……不知检点引诱了闻扶辰。
可吴贞俪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在鸾台跪地声泪俱下的忏悔的时刻,她瞧见了闻扶辰眼里藏得极好的自得,那自得如同巴掌一般扇在吴贞俪脸上,她耳边似乎能听见闻扶辰心中那令人作呕的得意。
你瞧啊俪娘,你们女子便都是这样的,被人强迫被人欺辱了也只能将错都归结到自己的身上。
她后来将这件事讲给羲慈听。
羲慈只是说:“俪娘,当你弱时,反抗是欲拒还迎,眼泪是喜不自禁,不论你做什么在男人眼里都是吸引他的小伎俩。”
吴贞俪愣愣地看向羲慈,她恍惚隔着幂篱瞧见了羲慈唇边毒蛇一样的笑,她明白羲慈在引诱她犯下大错。
羲慈说:“俪娘,把路线给我,我来帮你。”
杀了他。
秋日的冷风吹过吴贞俪的后背,她捏紧了手中的密文,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
密文被封在小指长的竹筒里,在她临走时羲慈才从袖中将竹筒推出,告诉她将竹筒里的东西送进皇宫。
吴贞俪有想过自己是否要在将密文送进宫中前偷偷看上一眼。
但这想法不过刚刚升起,便打消在羲慈的警告中。
在这个时候她又不喊她俪娘了,只道:“吴姑娘,有时候知道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毕竟,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她不知道这次来见羲慈究竟是对是错,但吴贞俪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之后,她不会再来见羲慈了,她也不能再见羲慈了。
“施主?”门边等候的小僧见她出来连忙走上前:“可与客堂师傅商量妥当?”
吴贞俪将密文收进袖中,不动声色道:“已经安排妥当。”
小僧微笑,像是什么也不知晓一般:“那便好,我带您去五皇子妃所在的殿堂吧?想必王妃也已经久等了。”
吴贞俪应:“好。”
当晚,一只信鸽从灵缘寺循着渐深的夜色,飞入宫中。
第24章 东宫
当日深夜, 一只信鸽顺着浓稠的夜色往皇宫所在的方向飞去。
灰褐色的羽翼隐在夜色中并不显眼,轻易便掠过了宫墙,月色下,信鸽展翅, 羽翼收敛向下俯冲, 最终停在了一只手臂上。
那只手的主人伸出指腹拂过信鸽的脑袋,信鸽歪了歪头, 淡黄的鸟喙轻轻啄了啄那人的衣摆。
来人低笑一声, 抬手从信鸽腿上解下竹筒。
竹筒里的讯息不长,仅短短一句话。
【裴相与太子病重、五皇妃外出】
同一时间,东宫, 书房。
先前病体未愈, 还闹着要去找老师的太子闻延卿打了个喷嚏。
书桌上原本高叠成一摞的折子已经见底,闻延卿的手指正欲打开最后一本折子,动作便被喷嚏打断。
“殿下?”远处添灯的文渠闻声转头询问。
“应当是风寒未愈。”闻延卿揉了一下鼻尖, 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文渠见状有些不赞同地小声嘀咕:“太医早便嘱咐了, 让您这些时日卧榻休养,偏要处理公务,您倒好……”
说罢,文渠的眼神瞄向处理完的折子, 复又嘀咕上了:“府中一众幕僚也当真不懂事, 明知您病重还……”
太子是君, 文渠是仆, 倘若严苛计较起来,文渠这话说得颇为大不敬。
但闻延卿面上却没什么怒色,他听了一耳朵文渠的嘀嘀咕咕,颇为头疼的打断:“文渠, 你再啰里八嗦,明儿我就给你送到茶坊说书去!”
他面上还带了几分病弱的憔悴,因只在府中办政,身上便只穿了青色的常服,发冠未将全部头发束起,留了几缕碎发搭在鬓角,整个人看上去便显得格外柔软。
文渠将添蜡的器具收好,知道闻延卿只是说笑并未生气,他识相的作揖:“得嘞,多嘴的奴才这便退下了。”
闻延卿没再回话,只是将手边最后一本折子打开,这本折子用词夸大又浮华,不过刚入目便令闻延卿皱紧了眉头。
【臣曹荣章,谨奏太子殿下:
臣昨夜观星,见紫微垣侧有阴云侵扰帝星,虽光耀不减,然污浊之气渐生。
今晨闻市井童谣暗传“金玉樽,男儿枕,朱门深深血作尘”,坊间酒肆更私语右相府邸旧事——皆言其喜好男风、私吞盐运黄金万两,更灭证人满门,绝人宗嗣。
……
今殿下辅国三载,春耕减赋之政深入陇亩,边关士卒皆诵“东宫仁名”。
昔年无奈依附右相,今已有数人密呈效忠之表。
羽翼既成,当择高枝而栖——右相这座下腐木,已生白蚁蛀空之声矣。
……】
闻延卿一目十行,原本平静的心境,也随翻阅的速度愈发沉郁,当视线落在白蚁蛀空那行字眼时他再也无法忍耐。
‘砰——!’的一声,手边的折子被闻延卿狠戾摔砸至地面,折子边角顺着力道,像球一般翻了一圈。
原本翻窗正落地的元一避让不及,猝不及防间一脚踩中折子,鞋底在折子表面留下一个硕大的脚印。
元一看到折子上的脚印先是微愣,随后抬头对上太子阴冷的目光又顿感背后一麻。
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元一心中暗叹:自己这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闻延卿胸口起伏,气得胸口发闷。
他并非傻子,不是不知道裴疏这些年行事逐渐荒唐,甚至此次江南盐政一案……他也知道林府事变是裴疏的手笔。
他不是没有良知的人,不是不知道裴疏当下所做种种不管放在何处评判都是不德。
但……做下这些事情的人是裴疏。
是教他君子有方,统治有道的老师。
【曦光,你要睁眼去看这天下】
那把微哑的嗓音又轻轻从脑中飘出,轻而易举地便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引走。
【你要睁眼去看百姓之苦,看众生之难,然后再思考,你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裴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明亮又纯粹,如同一轮徐徐向上升起的明日。
闻延卿的目光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水井里偷窥太阳而被刺伤眼睛的青蛙。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
闻延卿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无法忘记,在听了他的回答之后,裴疏垂眼时面上温和的神色,他说:【没关系的,殿下还小,臣会陪着殿下,直到殿下明了的那一天。】
那年他十四,裴疏二十一,他们同坐在殿外的长廊,衣袖摩挲着衣袖,保持着亲近又遥远的距离。
可如今他还是他,裴疏却变得不太像是裴疏了。
闻延卿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那个会大笑、会捉弄他、眼里会有光的裴疏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
裴疏还是裴疏,但却又不太像是裴疏。
不管是逐渐瘦削的身子,青白的面色或是嘴唇,还是他的眼神。
一切仿佛都在向闻延卿昭示着裴疏这个人正在逐渐消失。
他难以形容这究竟是哪种消失,是死亡的前兆还是别的什么?闻延卿不确定,但却确切地感受到了他即将失去这个人。
在这预兆刚刚开始的时候,闻延卿以为裴疏只是迷失在了权力的漩涡中。
这很正常,甚至正常到令闻延卿感到窃喜。
原来他的老师并非是一个全然没有弱点的人,并非如同天上的太阳一般遥不可及,裴疏也会有欲望,也会有弱点。
闻延卿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卑劣,他明白这是一种亵渎。
但。
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不想去细思这喜悦的来源,刻意去模糊那份从很久以前就萌生的情感,仿佛不去细想不去深思,只要维持着他与老师间微薄的关系便能骗过自己。
直到一切都毁在了那场梦中。
他喜欢裴疏。
但裴疏却在不受控制地消失。
他抓不住裴疏。
这种抓不住裴疏的预感自他及冠正式搬进东宫以后便越来越强烈。
府中幕僚对裴疏的不满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深,幕僚将坊间的传言、细微的蛛丝马迹送上东宫的书桌,所有人都在期待太子与裴相翻脸。
闻延卿是太子,是大雍未来之君,他明白自己不能只听想听之言,肆意挥霍权力,视人命如草芥,纵使在无数个瞬间他都想杀了这群离间之辈,但他都一一忍了下来。
裴疏教导他多年,闻延卿不想让裴疏失望。
他的老师希望他温润如玉,满腹经纶,受尽满朝文武爱戴,他这些年都忍了性子一点点做了,他装得极好,仿佛自己当真洁白如玉,当真温润如翩翩公子。
可为什么,做了这些还是留不住老师?
“元一,去查曹荣章。”闻延卿放在桌面的手背起了青筋,他忍耐着心中的火气,将暴虐的情绪都压在了温润的皮囊之下。
倘若曹荣章只是发蠢挑拨他与老师关系,那此人他尚且还能容忍。
但倘若曹荣章背后有人唆使……
书房静谧,元一低头跪地,哪怕不看太子神色也能从闻延卿的语调中听出他的不悦。
“是,殿下。”元一领命,后又转问:“倘若曹荣章身后有人,是直接……”
他比划了个一刀毙命的手势。
闻延卿面上的冷色与眸中的怒意不过几瞬间便遮掩在了那张如玉精雕的面容之内。
“倘若他身后有人,揪出幕后挑拨之人,至于曹荣章本人。”闻延卿起身,将批阅后的折子整理妥当:“东宫不需要走狗。”
这便是要杀的意思了。
元一立刻心领神会,见闻延卿起身,他便大着胆子将印了自己硕大脚印的折子偷摸着往太子书桌上塞,边塞他边看闻延卿,嘴里欲言又止:“殿下,这折子……”
闻延卿瞧见他动作,心中却并不在意,曹荣章的折子别说只是被元一踩了一脚,便是他本人在此被元一踩了闻延卿都只会拍手称快。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元一:“放顶上吧。”
元一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听太子的话将盖了脚印的折子放在最顶端,随后又觉得不妥,悄悄摸摸地从折子山里抽了一本盖住了自己的脚印。
闻延卿没在意他的举动,幕僚与他麾下朝臣的折子在他批阅以后是要送回臣子府中的,元一就算藏得再好,折子上的脚印也是不会消失的。
“你过来是有何事?”闻延卿问道。
如非要事,元一一般不现身人前。
“殿下,裴相手下传报宫中有异。”元一被提醒,连忙想起自己这趟来书房是有正事汇报的,当下便一五一十地把柳林的话转述给闻延卿。
“贵昌死了?”闻延卿一愣。
元一委婉提醒:“殿下,是失踪了……”
闻延卿蹙眉,他踱步走到窗前:“贵昌这一死,局势恐怕便要乱了。”
这些年东宫的情报网与裴相的情报网一直都是共用的,贵昌是五皇子闻扶辰的人这件事从很早以前裴疏就跟闻延卿说过。
如同裴疏对皇宫之内的猜测一样,闻延卿身为太子,他更明白贵昌的‘失踪’实际就是死亡。
但这话本就没必要说出来解释给元一这个脑子只有核桃大小的人听的。
“除了贵昌以外,裴相处还有什么交代?”闻延卿压下心中的诸多猜测,看向元一。
元一还不知道自己在太子的心里脑子只有一个核桃大小,他仔细地想了一会后说:“裴相还说东宫交接有纰漏,让您记得整饬。”
“嗯。”闻延卿颔首,这件事他早在裴疏交代之前便办了。
“……”
“……”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元一愣愣抬头,对上太子疑惑的视线。
主子这是何意?
“没了?”闻延卿蹙眉。
“……没了。”
“没了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闻延卿原本温和的面色变冷。
主子的脸变得比天还快,元一压下心中的吐槽默默地滚了。
下次跟柳林八卦的时候他再偷偷诋毁太子好了,反正柳林这傻小子也不会把这种事情说给裴相听的。
而在元一从窗户外滚远了之后不过半响,文渠敲响了太子书房的大门。
他将手中的新茶放在书桌,顺势询问:“殿下,明日户部侍郎家中次子及冠,您可要去?”
“户部侍郎……程锦容家?”书桌后方,闻延卿听闻文渠的话后神色空茫了一瞬,他在脑子里挖了很久,才把程锦容的名字挖了出来。
自从程锦容这个碍眼的东西死了以后,他就自动关闭了提起这个名字时骤响的雷达。
文渠低头,他心里隐约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份拜帖,他不敢看太子此刻的神色,只能硬着头皮毕恭毕敬的回答:“是,程大公子的弟弟明日及冠。”
“相府那边怎么说?”闻延卿的眼神渐渐幽深,他指甲不自觉地敲在桌面,发出‘叩叩’的响声。
文渠的后背在这骤然响起的声音里紧绷,他将头垂的更低,暗骂自己真的是要死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大人应帖了。”
屋内烛火‘啪嚓’作响。
书桌后,闻延卿冷笑一声推开了面前的公文,他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温暖又友善,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含恨:“文渠,提前给程侍郎府中打个招呼,明日孤会到场,呵,孤倒是要亲自会会那个小人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杀意
前日深夜, 乾心宫内。
“五皇子府中并无异动?”
殿内点了大量的烛火,明亮的烛光在深夜中将宫殿内的一砖一瓦都照得铮亮,连带着雍荣帝原本因为晕厥而隐约发青的面容也回了血色。
贵公公伏在床榻前三尺之外,身着蓝灰色窄袖长袍, 衣袍通体素净, 不带任何花纹图样,仅用布料深浅做了拼接, 乍一眼看上去低调到近乎朴实, 但烛光绰绰,衣袍所用的布料却在光中流淌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是。”贵公公头埋得极低,他的额角贴在地面, 体温将地砖焐得温凉:“陛下, 如今五殿下失踪多日,五皇妃与五殿下感情一向要好,恐怕此事……已经瞒不住了。”
五皇子闻扶辰失踪至今已有数日, 如今朝中除了并不沾惹党派之争的臣子以外该知晓的都已经知晓。
纸是包不住火的。
五皇子一党迟迟不将此事捅破, 不过是心存侥幸——万一闻扶辰并未出事,那么趁此机会或许还能在朝中做局,拉太子一党下马。
而太子党不将此事捅破……又是为何呢?为了平稳朝堂势力吗?
雍荣帝后背靠在床屏上,后腰垫了软枕, 他身着寝衣, 肩膀披了明黄外褂, 面容虽在烛光中稍显温和, 眼底却仍含肃色。
他一手搭在锦被上,神情难辨喜怒,忽而轻叹道:“五皇子妃确实是个好性子,但配辰儿……”说到这, 雍荣帝的喉间发出气音般的笑:“……可惜了。”
皇帝嘴里的可惜究竟是在暗指五皇子妃还是五皇子?
贵公公不敢深思,只将头伏得更低。
床榻上的皇帝在短暂的笑声过后复又叹息:“只可怜我儿,如今生死未明,倘若真的有恙或许连尸骨都难寻……贵昌,你说五皇子路上偶遇山洪,当真是意外?”
殿中烛蜡融化滴进火中,发出‘啪嚓’一声炸响。
贵公公贵昌的额角落了冷汗,他心知雍荣帝此话并非是要他作答。
要在皇帝御前伺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能爬到御前太监的位置,堪比攀越高山,贵昌在雍荣帝身边许多年,想拉他下马的太监多如过江之鲫,御前太监的名号在外面有多风光,得势时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们也得喊一声公公,但伴君如伴虎,所有风光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就如同余公公余德一般,他伺候雍荣帝四十余年,如今不也是说弃就弃了?
贵昌不接话,殿内只听闻红烛‘噼啪’作响。
雍荣帝也沉默了下来,岁月如老树枯荣,在他面容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皱痕,余德在雍荣帝跟前伺候四十余年,但贵昌也不差,他从雍荣帝位列太子时便一直战战兢兢地鞍前马后,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年了。
“贵昌,你瞧这皇位,朕坐的越高、越久便越是孤家寡人,到如今这身边竟无一人可跟朕道上几句家常。”雍荣帝合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或许是今夜气氛太温情、雍荣帝又难得露出几分脆弱、又或者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太旺盛。
贵昌竟然在这一瞬间对皇帝起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怜悯。
他的额头伏在地面,地砖被体温暖的温热,龙颜如天光,非他此等人所能窥视,贵昌没忍住,他从喉间低缓的叹息:“陛下,奴才只望您福寿绵长,庇佑我大雍千万载春秋。”
床榻上的雍荣帝听闻这马屁般的奉承话笑出了声,但倘若贵昌此刻抬头,便能见到这笑声的主人面上一片漠然,甚至眼底还带了寒意,显然他并非真正被取悦。
“贵昌,你瞧。”雍荣帝张开手指,细细数道:“朕名下有四子,太子年长为储君,二子天生跛脚与皇位无缘,三子异军突起野心勃勃,而朕的四子却年幼如雏鸟,只会唤父君。”
“朕的太子生的最肖似皇后,也最得朕看重。先皇在世时,朕身为长子,也如太子般刚过百日便被封为储君,父皇生前最为遵守伦常,时常与朕说待他故去,闻氏百年江山便由朕所继承。”
“朕刚登基时,一心忙于国事,当年父皇崩天,大雍境内水灾、旱灾频发,更甚至边隋叛乱,隋王起兵造反,割我大雍三座城池,形势危急。”
“朕一心扑向国事,好不容易将境内琐事粗粗按压,待回过神来,后宫之内皇后便因生子而离朕所去,腹中仅剩太子一人。”
“朝中无能臣得用,唯有吴宣舟这刚愎自用的老匹夫有几分才气,朕下放吴宣舟至边隋之地安抚叛乱那日,朕的义妹柔钧便来殿中哭闹,说朕无情,不怜她新婚不久便将她夫君外放,隋王掠三城,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她道:‘隋王残暴,倘若她夫君出事,便要一头撞死在朕寝宫之中。’”
听到这里,贵昌骨子里的血已经凉透了,凉意从膝盖下的地砖上窜,直至腿腕、腰腹、再到心脉。
但雍荣帝却像是放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贵昌,你瞧,朕这义妹被父皇宠的多无法无天?”他嗤笑:“朕乃天子!先是天下之君,再是她义兄,她此番作态不仅将朕与她往日情分一并作贱,更不似我闻氏血脉,为了一个男子便如此要死要活,当真毫无半分县主仪态!”
贵昌张嘴,但舌头打结,他艰难地发声,只觉得魂已经散了大半:“陛下……”
雍荣帝却完全无视他,他嘴边扬起笑,转头看向窗外幽深夜色,烛火倒映在雍荣帝眼底,明晃晃一簇火光,恰似密林里潜伏的饿狼。
倘若此时余德在场,或许他会惊呼,只因雍荣帝此刻的神态像极了刚刚登位时那般,刚登基的雍荣帝野心勃勃,又正值青壮,一身用不完的精力,那时他的目光便是如同此刻一般,尖锐的、仿佛眼中藏了利刃,将要把这偌大朝堂与天下吞噬殆尽一般。
“贵昌,朕的五子年幼时与他母妃在宫中苟活,不论是文章、政术,还是武术,都并不精通,五子性子看似内敛,实则怯懦。”雍荣帝微笑着道:“是以朕从未将目光放在五子身上,却不想……”
“朕的五子后来竟有如此造化。”
贵昌的膝盖发麻,几乎跪不住,他瘫软在地,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露出一张阴柔却惨白的清秀面容,宫中的太监寡欲,失去了纵欲的物件之后确实显得也比寻常同龄人年轻。
雍荣帝与他对视:“说来说去,朕的五子能有如今这般造化,还得多亏了你,贵昌!”
“朕应当谢你。”
贵昌的脑子仿佛被棒棍敲了一个闷响,他脑中空白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有如此一劫。
是从何时开始?又是从何时败露?倘若雍荣帝从始至终便知晓他站在五皇子闻扶辰身后……那为何事到如今才揭发他?
他最近做了何事?做了何事?
贵昌脑中闪过数道念头,最终又停在了今日午后。
是了,今日他将余德失势的消息传给了吴贵妃。
“……是、吴贵妃……”他喏喏开口,一张脸已经被骇得失去所有血色。
是吴贵妃出卖他?
不,不对,吴贵妃与他是一根绳的蚂蚱。
雍荣帝眼里有赞赏之色滑过:“朕一向都觉着我大雍境内人才寥寥,如今细想下来,倒也不是无人可用,你瞧瞧,朕的身侧可不就有你这般的可塑之才吗?”
贵昌被雍荣帝这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心有不解。
雍荣帝倘若早知道他帮五皇子与吴宣舟牵线,那又为何会因为他给吴贵妃递信而对他动杀心?
是的,杀心。
自雍荣帝开口向他吐露柔钧县主与吴宣舟的往事开始,贵昌心中就明了,自己今日是走不出雍荣帝的寝宫了。
皇室的秘密向来是有命听,却没命藏的。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安全。
雍荣帝的手指摩挲着锦被上绵延的万寿纹,他看着贵昌,还是那副微笑的模样,却显得无比的骇人:“贵昌,你糊涂啊,朕的五子下落不明,好狗怎么能背叛二主?”
这句话如同索命的刀剑,刹那间便将贵昌刺穿。
他面如薄纸:“奴才……”
他想说自己并未背叛五皇子,但在对上雍荣帝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霎时间回过味来。
好狗不背叛二主,在雍荣帝眼里,五皇子是他儿子,贵昌背叛雍荣帝投奔五皇子之事,在雍荣帝看来并非‘背叛’,在他眼里,贵昌的举动不过是皇家势力下的正常摇摆罢了。
雍荣帝有意忽视、甚至是以纵容的姿态默许贵昌与五皇子暗中来往。
但吴宣舟却不一样。
吴宣舟是外人,哪怕他娶了柔钧县主也改变不了他并非皇室中人的身份——他娶的妻子柔钧县主在雍荣帝眼里都只是一个不成体统的义妹罢了,更何况依靠姻缘上位的吴宣舟本人?
雍荣帝可以默许贵昌暗中与五皇子勾结,但却绝不会允许贵昌暗中与吴宣舟传递情报。
朝中重臣买通天子近卫,这可是大罪。
如今五皇子失踪,贵昌失去了这道天然的保护屏障却还暗自将雍荣帝身边权势更替的动向汇报于吴宣舟,这在雍荣帝的眼里无疑是犯了大忌。
想通了其中的蹊跷之后,贵昌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
他挪动膝盖,不再与雍荣帝对视,而是将腰下沉,额头磕在地面,深深的跪拜。
他嗓音沙哑,也并不像寻常犯错的太监那般磕的头破血流试图通过残害自身而换取谅解:“奴才自知有罪,谢陛下慈悲之心,竟放任奴才暗中与五殿下密谋众多时日,直至今日才揭发奴才,奴才罪有应得,便是死了也并无怨言。”
他认罪认得干脆,心知今日难逃一死。
皇帝如今已是腐木,早年贵昌青壮时他尚且还能依附在雍荣帝的这颗也正值青壮的大树树荫底下获取一线庇护,但皇帝已老,树荫逐渐寥落,他已经护不住贵昌了,倘若皇帝先崩天而去,贵昌作为皇帝御前伺候的太监此生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青灯古佛被发派皇陵艰苦一生。
他好不容易坐稳了这御前之位,又怎会甘心就此止步?
“陛下,奴才自知死期将至,但心中却仍有一事不解。”
雍荣帝将目光放回床幔,他神色轻松,先皇在世时曾教导于他,要当天下之主并非易事,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揣测、联想,与贵昌的谈话已经是他许多年来极为少见的剖白了,秘密是只能讲给死人听的,皇帝的心声自然也包含在秘密之中。
“说罢。”
“倘若陛下您中意太子,又为何……纵容五皇子暗中勾结官僚?为太子储君之位带来风雨瓢泼之势?”死期将近,贵昌再也不顾礼仪姿态,他瘫倒在地面,如同苟延残喘的老狗一般。
他从未想过失权来的如此之快,今日下午他还在心中暗自庆幸,觉得余德失圣心,雍荣帝点他到御前伺候是有重用他贵昌之意。
如今一切宛若昙花一现,竟如此短暂。
雍荣帝的手指取下腰间玉佩,指沿叩响玉佩表面,他欣赏贵昌死到临头还要求个明白的作态,便很干脆:“朕继位之前,先皇弥留之际便对朕说,皇儿,你此生恐怕用尽全力也不过是一届守成之君,皇位此物来的太轻易、太稳妥便会令君王失去对权力的警惕之心。”
“朕心中并非无野心,但目光所及之处却颇为狭隘,朕手下一无能臣名将二无创新之力,三则有妇人之仁,做事颇为优柔寡断,是以,从太子降生那日朕便在想,大雍的下一任皇帝不能如同朕一般。”
窗外响起拔刀之声。
雍荣帝看着贵昌,微笑:“太子是朕亲选的继承人,但倘若太子要上位,朕绝不令他的皇位来的如此轻易,朕给过五子机会,然而五子不争气,只会以裙带关系攀附皇权,便是死在太子手下,也是他应得。”
此话如同预警,又似警告。
殿门不知何时大开,冷风呼啸而入,吹灭几根红烛。
剑刃拔鞘而出,寒芒闪过。
贵昌的脑袋被砍得颠倒了一圈,他与雍荣帝对视,他以为皇帝这番话是出于对亲子的父爱拳拳之心,但却只从雍荣帝眼中看见无尽的漠然。
他想笑,喉咙却已断了声息。
皇家当真无亲缘,太子察觉到了吗?他的父皇对他,只有对器物打磨般的狠戾,他压根不在乎太子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雍荣帝将五皇子当作打磨太子的磨刀石,那站的离太子最近的裴相呢?
贵昌的脑袋在地面滚了几圈,血淅淅沥沥渗入金砖的缝隙,他失神的双目与雍荣帝对视,在死亡来临前的那一瞬他心里想的竟然是。
皇帝一定会杀了裴疏的,他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过份依赖权臣,将偌大江山拱手让人。
第26章 往日少年
京中, 皇帝免朝三日,但圣上本人意识清晰、能批阅文书,故而奏折并未做任何特殊调整,依旧按照三省六部制正常流程处理。
说人话就是, 带薪在家办公三日。
裴疏这些时日辰起申落, 作息总算正常了两日,但好景不长, 今日是休假的最后一天, 明日她又要上朝了。
这该死的破班,真的非上不可吗?
裴疏一脸怨气地被红禾从床榻里挖了起来,这几日屋中点了野麻子做的蜡烛, 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跟中了迷汗药一样, 头一沾枕头就晕了。
红禾见她这幅神色,心中觉得好笑,但又不敢真笑出声, 只能低声提醒道:“大人, 月前户部侍郎送贴,他府中次子及冠,巳时开宴,这会儿该起了。”
裴疏被红禾拉起摁在了梳妆台前, 脑子尚还懵懵的没回过神来, 她先是模糊地应了一声“嗯”, 后又回想起红禾嘴里的话。
户部侍郎……哦, 是程锦容家中啊。
裴疏因为刚睡醒而迟钝的脑子里朦胧地闪过一个青年文弱的面容,她眨了眨眼睛,抿住了唇。
当年她跟程锦容交好时,曾经听他说府中是有一个幼弟, 才年方四岁,如今竟然也到及冠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当真快极了,一眨眼竟然已经十六年过去了。
“临行前在私库里再取些墨宝送入程家吧,柳端曾说他幼弟爱文,与他不同。”裴疏垂眸,手指把玩着盒中硕圆的珍珠,语气淡淡。
红禾梳头的动作一滞,她许久未从裴疏嘴中听到柳端二字,茫然了一瞬才想起来程锦容其人。
程锦容,字柳端,户部侍郎家中嫡长子,享年二十四,死于柳州箭乱之中。
大雍三十年。
那年裴疏年方十四,自殿内点榜后雍荣帝便一把将她送至太子身侧,面上说是教导实则是与太子互作玩伴。
宫中规矩深严,裴疏又是个‘男子’,要进皇宫自然带不了丫鬟,故而平日多是青风跟着她。
红禾跟青烛是女子,不方便跟着裴疏出门,那年她们刚被老夫人送到裴疏身侧,按照老夫人的话来说,小姐是被裴夫人害的只能以男儿面容示人。
红禾跟青烛没在现场,当日的场景是老夫人转述的。
她老人家是这样说:“那日太监敲裴府门而入,手捧圣旨,说奉天承运,我慈儿金榜题名被点榜眼。”
老夫人说到这里时乐不可支:“你们是没看那日府中热闹,老大刚从床上爬起,骤然听闻这等‘喜讯’白眼一翻竟然又晕了!”
“那宣旨的太监傻眼,以为老大是因喜悦晕厥,还宽慰了我们几声。”老夫人嗤笑一声,神色骤然落寞了下来:“可那日没一人真的笑得出来,包括我也是。”
那日,府中嫡长子莫名溺死荷塘,嫡女被母亲乔装打扮送进皇宫假做兄长,唯一能主事的老爷白眼一翻晕倒在地,而犯下滔天大错的裴夫人却仍沉浸在嫡女对自己的反抗之中。
老夫人的眼里闪过水光,她已经高寿,骤然听闻这等惑乱家门的讯息甚至不能像长子一样昏厥了事,而是要硬着身子打起劲来应对接踵而至的麻烦。
红禾跟青烛不清楚事情原委,只能从老夫人的寥寥数语中勾勒出未来主子的形象。
一个被亲母推入火场、文采斐然,命运坎坷的小姐。
她们本以为遭受了这样天大打击的小姐应该自怨自艾,整日以泪洗面、甚至过激一些还要寻死觅活。
但真见到裴疏的时候,她本人却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们便是将来要在我身边的丫鬟吗?”这是裴疏张口对她们说的第一句话。
裴疏相貌生得肖似裴夫人,一双眼睛年幼的时候像是猫一样眼尾上翘,说不出的明媚,那会她眼神亮晶晶的,盯着你瞧的时候总是让人心软。
这完全打破了红禾跟青烛的预想,这位主子看上去比她们还明媚几分。
但后来她们跟裴疏相处久了,便知道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用老夫人的话来说就是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这小东西在打坏主意。
红禾跟青烛是按照小姐丫鬟的路数养的,她们哪里有见过像裴疏这样的‘小姐’,她生得比她们俩高挑不说,又能学文又能习武,力气大的时常能把她俩抱起来跑一路也不见她喘一口气。
青烛年纪比红禾小,性子也胆怯些,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儿,被裴疏拎起来跑的时候简直魂飞魄散。
她吓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最终憋了半天,红禾以为她要哭,却没想到青烛最终只是含泪对裴疏说:“小姐,你当真是女子中的女子。”
而她们爱跑爱玩又生得貌美会招人的小姐却并没有在府中留的太久,她一出门往往都是十天半载才归来,好不容易把人摁在府中几日,一眨眼便又没了。
红禾第一次见程锦容是在裴疏十五岁的时候。
日子过得太久,红禾已经忘了那日出府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见到程锦容的时候他一只手正揽在裴疏肩上,笑的张牙舞爪、面目可憎。
哦,不必怀疑,这张牙舞爪跟面目可憎的形容词完全是红禾对程锦容的刻板印象。
实际上以世人的眼光来看,程锦容其人,长得还是颇有几分风骨的。
程锦容的个子比裴疏矮上半头,他生得一副文官柔弱的模样,如果只看外表完全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脸’,而裴疏个子比他高挑许多,她年少时爱穿一身红衣,鲜衣怒马的少年与程锦容站在一处,只要二人一出街,那必然是轰动的。
大雍民风虽然并不开朗,但姿色斐然的少年纵马踏足街坊,茶坊酒楼包厢里的大家小姐往身上丢几块手绢这种事情,又有谁会真的跳出来指责有伤风俗呢?不过是一众少年青春罢了。
但以上这些,红禾通通不放在眼里。
在二人一起出府的那一路上,红禾的眼睛一直盯着程锦容勾在自己小姐肩上的手,她面上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把卤猪蹄、白灼肘子想了一桌。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具备压迫感,后来裴疏回府的时候还说:“红禾,你今日为何一直盯着程锦容看?他说被你盯了一路,毛骨悚然。”
红禾微笑,心想:好你一个背后告状的登徒子!对她家小姐搂搂抱抱,不知检点!
但面上她是万万不会这般说出口的,她对上裴疏的视线,委婉道:“奴婢只是没见过哪家儿郎出街这般……”
红禾停顿一下,似乎在思量用词:“这般……招蜂引蝶。”
裴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真正‘招蜂惹蝶’的她本人摸了摸鼻尖,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便把话题带了过去。
自那日之后,红禾便越来越经常见到程锦容与裴疏出门。
程锦容与裴疏同岁,他发育得晚,总爱黏在裴疏身后,一张嘴每天都是裴兄长裴兄短,一双手更是不安分,不是搂着裴疏就是拉着裴疏,红禾在后头跟着,看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那时她夜里整宿整宿都睡不好觉,做噩梦都是程锦容有一天拍着裴疏的肩说:呀!裴兄,你怎是个女子?
又或者是程锦容哪天跟裴疏手拉着手跪在老夫人面前说:老夫人,我们二人情意相投,请您成全我们这对断袖!
每每梦醒,红禾都觉得天崩地裂。
后来有次裴疏外出,她将这梦说给老夫人逗趣,乐得她老人家捧腹大笑,但笑掉了眼泪之后老夫人便有些忧心忡忡了。
老夫人整夜也开始睡不好觉了。
她一开始担心裴疏情窦初开,喜欢上同行的程锦容,但观察了一阵后,老夫人又开始忧心,觉得裴疏开窍实在太晚。
直到有一天老夫人实在没忍住,拉着红禾说:“红禾啊,我慈儿最终不会是个磨镜吧?”
想到这里,老夫人的天也塌了。
于是再后来有一段时间她老人家便把裴疏拘在家里给她念话本子听。
“慈儿啊,你看这话本里的小姐跟书生私奔……呃、这行为虽然为人不耻,但是他们二人好歹是……”‘男女之情’四个字在老夫人嘴边含了半晌,最终在对上孙女茫然的视线时这四个字又掉进了肚子里。
裴疏那会儿完全没跟上老夫人的脑回路,她觉得自己这个祖母有时候跳脱得都不太像这个时代的女子,见老夫人不说话,她懵懵地问:“祖母,你是要孙儿给你找几本类似剧情的话本子吗?”
老夫人满腹慈心被孙女的回话噎的不上不下,祖孙二人小眼瞪大眼看了对方半晌都没得出什么结论来。
后来还是太子多日未见裴疏进宫,特地出宫进裴府才把人领了出来。
红禾本以为这日子要一直这般过下去,直到大雍四十年,裴疏从柳州归来后将自己锁在房中三日滴水未沾。
红禾跟青烛在外急得团团转。
但裴疏却一言不发,直到三日后她出门,红禾担忧的看她,却见她如同往日一般露出笑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你们怎么在我门外待这么久?”
裴疏笑得如同以往一般没有任何区别,但是红禾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了什么东西崩塌的巨响,她茫然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
红禾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镜子里裴疏淡漠的神情。
见红禾许久未动,镜子里的裴疏歪了歪脑袋,目光略带疑问的看她。
不知为何,在目光与镜中裴疏对视上的这一瞬间,红禾的眼眶涌出了泪。
明明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对视。
明明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但那个会大笑大闹、鲜活的、扛着她跟青烛跑的小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裴疏变得越来越像祠堂里的神像,她无波无澜隔着镜子淡淡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必说。
第27章 醉酒
铜镜模糊, 看不清人的神色,裴疏坐在梳妆台前,一头长发已经被红禾束进发冠。
她见身后的红禾许久未动,有些疑惑地出声:“怎么了?”
“只是许久未听您提起程大人了。”裴疏脑后有一缕长发藏在衣领里, 红禾伸手将那缕长发抽出, 眼里的泪意已经收干,她垂眸, 手上的动作细致:“奴婢一时间竟然都有些想不起程大人的模样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提起过程锦容了吗?
裴疏愣了愣, 那缕藏在衣领里的头发被体温烘得微暖,骤然被抽出时,皮肤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红禾将遗漏的长发重新束进发冠, 见裴疏愣神, 出言提醒。
“大人?”
裴疏回过神来。
冷风穿过长廊卷起地面残花,将她一身常服吹得簌簌作响。
她身后不知何时没了红禾的身影,而是站了一个穿红衫的青年, 他长着一张看起来书生气息颇为浓厚的脸, 青年的眉微蹙,眼里含了几分忧色。
“柳端?”
户部侍郎家宴上的酒将裴疏的面色熏了几分浅红,她靠坐在府内长廊,眼里蒙了一点水色, 醉意浅浅的迷惑了思绪, 她望着青年那张熟悉的脸, 喃喃开口。
这些年来, 裴疏极少想起程锦容。
并不是因为杀了往日好友而刻意回避,而是这些年来,她实在太忙。
她刚穿越时,原著的时间线还没到‘裴疏’登场的时候 , 那段日子她的行动自由很多,她可以走街串巷跟程锦容嬉戏打闹,可以流露出不属于‘裴疏’这个角色的棱角与笑容。
系统是个很智障的系统,它只负责约束裴疏的生命与颁发任务,而对她行为的‘规则’却一问三不知。
什么样的行为算是ooc,什么样的变动才算微量的变动,这些都需要裴疏自己去试探。
系统对这段规则唯一能够提供的帮助只有——在她触碰到行为‘红线’时告诉她:【宿主,我的自毁程序代码快要开始启动了】
于是在登场的戏份到来前,裴疏变得很忙,她忙着试探规则、试探系统,忙着升官、谋财、在朝堂风暴里周旋……
她的时间像是一块饼干,每一次行动都会吃掉这块饼干的一部分,真正留给她的、属于自己的时间变得非常微小。
她抽不出时间来怀念程锦容。
“裴大人?”那张熟悉的、与记忆中程锦容相似的脸撞进裴疏的视线。
……装什么呢,喊她裴大人。
淡淡的酒味顺着裴疏的呼吸流窜在空气中,她靠坐在长廊上,发冠有些微乱,饮酒后原本带了病弱的脸也回了血色,她抿了抿唇,不想搭理阴阳怪气的‘程锦容’。
“裴大人?”
裴疏原本挺直的背微微松软,她斜倚着长廊的立柱,目光落在庭院的石墙上,有些放空。
石墙上的狗洞怎么还没填起来啊。
当年程锦容说要跟她去赌坊的时候就是从狗洞里偷溜出来的,从赌坊回去之后他消失了大半个月。
再出现的时候他一脸丧气地说:“靠!上次跟你偷溜出去被我爹抓了,他问我怎么去赌坊,我说陪你去的!我爹死活不信,非说我带坏你,把我抽的满院子跑……裴君慈,你笑屁呢?”
程侍郎当时不是说要把洞填起来,免得程锦容再跑吗?怎么那洞如今还在呢。
“裴大人!”
裴疏眨了眨眼,时间在她脑子里转得很慢,像是黑白的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卡顿到程锦容死去的那年。
在程锦容死前的三月他们见了最后的一面,那时候他跟裴疏的关系已经到了冰点。
在与程锦容闹翻之前裴疏从来没想过所谓的原著对一个人的影响会有那么大,大到与她出生入死的好友会在剧情开始之后变得判若两人。
在她被外派出京的日子里程锦容不知为何信了闻扶辰满口的兄弟情义。
闻扶辰说要去行侠仗义,他就傻傻给人当打手。
闻扶辰说要救红楼头牌出苦海,他就又给人出钱又出力。
堂堂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嫡子硬生生活成了闻扶辰的狗腿。
那段时间程侍郎被程锦容气得头发都白了半边,他骂程锦容,程锦容不还嘴老老实实的认错,他打程锦容,程锦容也不还手老老实实的挨打,他把程锦容关起来,但程锦容老实了没几天又跑了。
程侍郎拿他没办法,只好找上了裴疏:“世侄,我知道你与柳端交好,这本是我的家事,按理来说不当令你插手,只是柳端他……”
裴疏至今还能回想起程侍郎的眼神,他眼里有痛,痛跟茫然混在一起,程侍郎苦笑:“柳端这些时日做的事情就仿佛妖魔上身,我跟夫人有时看他都觉得心惊胆战,我不理解,为何他一旦跟五皇子扯上关系就变得……”
“变得恍若傻子一般,全然不顾世家教养,我费劲心思培养的儿子就这样折了自尊,无视局势与尊严,跟在五皇子身后甘愿当狗。”
在程侍郎找上自己的时候裴疏还觉得他此话严重,一个好端端脑子清醒的世家公子怎么会不顾一切公然站队势弱的皇子呢?
她认识的好友虽然头脑简单些许,但也绝不是那般愚钝之人。
这种坚信维持的时间短到裴疏抽身回京见到程锦容的那瞬便轰然崩塌。
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到‘剧情’本身的不可抗力。
只要剧情里有需要‘程锦容’出场的时候,就算他满脸青肿也会站到闻扶辰身侧。
没有人会在意天龙人男主身侧的男配登场时是否光鲜亮丽。
读者需要的只是男配登场时提供给天龙人的附加价值,而价值本身不分男女,它平等的物化每一个出现在闻扶辰身侧的‘人’。
那天见了程锦容之后,裴疏浑身热血都冷了下来,她意识到自己将一切都想的太简单。
这场源于交易的穿越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
系统告诉裴疏:【宿主,这就是人设,配角不需要有太多完整的剧情,它们只需要在主角需要推动剧情、堆叠高光的时候闪亮登场就可以了,至于它们的喜怒哀乐,这些情绪是无逻辑、无意义的,原著所有的故事都只围绕男主闻扶辰存在】
“那程锦容的想法呢?”
系统平和的告诉裴疏:【宿主,那不重要】
裴疏觉得荒唐,她听了系统的话只觉得控制不住的想要发笑。
如果程锦容的想法不重要,那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剧情在抹杀‘程锦容’的灵魂,将他从裴疏的好友变成一本书里的‘配角’。
裴疏笑到最后落下泪:“他是个人啊!为什么……”
她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难道不是真实的世界吗?如果不是的话,那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从穿越到现在以来,系统从来没见过裴疏如此‘失态’,它的宿主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敲碎,变得前所未有的崩溃。
【宿主,程锦容当然是个人】
系统以为是自己说话太直接,触碰到了人类敏感又脆弱的心,它安慰裴疏。
【宿主,在你没有杀死闻扶辰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甚至包括你存在的本身,这也不重要】
【我们要的只是闻扶辰死,至于到底是谁真正杀死了闻扶辰,结束了原著的故事,这并不重要】
耳边蝉鸣似的嗡响在系统的这句话里终于清晰了起来。
“裴大人,您是不是喝醉了?”
‘程锦容’微微蹙眉,他伸手扶住了裴疏向下滑的身子。
蝉鸣穿过夏日死在了秋末。
“裴君慈,你我一刀两断,我就当从未有过你这个好友。”
程锦容蹙眉,他伸手推开了靠近的裴疏。
蝉已经死了,她耳边到底是谁在说话?
“裴大人?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清润的酒味混着微苦的药香,再掺上裴疏衣间熏染的冷香,丝丝缕缕飘进了‘程锦容’的鼻尖。
“裴君慈!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程锦容摔掉了桌上的酒杯,一张文弱的脸被怒气染红。
“你说逃?逃到哪里去?我跟闻扶辰是兄弟之交!他不可能杀我!你走吧!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就当今日没见过你!”
腰间的玉佩磕上长廊的立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程锦容身死的那年,萧国南下兵临柳州边境,边境荒凉,少有娱乐,军中不知从何处传来名为‘逍遥散’的药丸。
‘逍遥散’初初服用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但随着服用次数的增加,用药者便犹如一脚踏进仙殿,殿中有仙女琵琶奏乐,如梦如幻,世间一切珍馐宝物都近在咫尺。
但‘逍遥散’此物成瘾性极强,一旦停用便涕泪交横,手足委顿不能举,即便白刃加于身前,猛虎逼于身后,都唯俯首受死。
裴疏来于现代,她再清楚不过‘逍遥散’究竟是什么。
这毒物在原著中被作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变成日后闻扶辰的功绩。
系统说:【宿主,原著在写到男主‘硝烟’一幕时,读者评论尤为热烈呢,大家都在说男主真是心在大雍身在汉,不愧是红色旗帜下的好男儿】
在那一瞬间,裴疏突然就理解了系统口中的 “不重要”。
因为在创作者笔下那些会因为‘逍遥散’死掉的‘人’不重要,他们所遭受的痛苦只会变成男主名声的垫脚石,他们的命在作者的眼里都不是命。
她确实活着,活在一个真实的、被剧情束缚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真实又虚妄,这些在系统眼里不重要的配角构成了裴疏的真实。
她真实的看见了这些‘配角’的喜怒哀乐,那些平凡的爱恨情仇穿插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在裴疏看见、看不见的视线里,这些人都很努力的在活。
虚妄的是系统眼里的世界,不是她的。
被虚妄困住的是她的好友柳端,而不是现在活着的程锦容。
现在的程锦容会作为男主高光剧情里的反面角色而因此荒谬地死掉——你看啊,我最忠心的狗腿子染上了毒药,我都狠心的杀掉了他。
这是冰冷文字里的程锦容,而不是她的好友程锦容。
‘程锦容’弯腰接住了这块下滑的玉佩,因动作的倾向,他跟裴疏靠得极近。
近得他的呼吸拂在裴疏颊边,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乃至眨眼时睫毛卷翘的弧度。
‘程锦容’微愣,这是他第一次跟裴疏距离的如此相近。
权倾朝野的裴相,裴大人,为什么在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呢?
柳州三月。
裴疏蹲在树梢手持利箭,箭风簌簌,将马背上程锦容的心口刺了个对穿。
往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被箭钉穿跌落马下,飞扬的黄土与他胸口的血混在一起,他的面容因为吸食‘逍遥散’而枯瘦。
在杀死程锦容的那一瞬间,脑内的系统疯了似的狂鸣,系统说裴疏疯了,杀死程锦容的剧情是男主人物弧光体现的重要节点。
可裴疏不在乎。
她的好友早在剧情登场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去,柳端的死像是预兆。
她不想再被系统支配,再被系统主宰,她不要变成下一个柳端。
如果程锦容这个角色一定要死,那她希望程锦容死的稍微有些尊严,而不是因为‘逍遥散’瘾发后在众人面前跪地求饶,求着闻扶辰赐药,再被他一刀封喉,死的如同玩闹。
如果裴疏这个角色一定要死,她希望自己死的自由,而不是被困剧情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命是她的,如果一定要死,那她要死无遗憾。
陌生的呼吸吹动睫毛,裴疏眨了眨眼睛,眸中的酒意在这一瞬彻底消失殆尽。
她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那确实是一张长得与程锦容极其相似的面容,但却并不是程锦容。
她伸手推开对方:“不好意思,我失礼了,程小公子。”
这个在她失神时一直唤她的人是程锦容的弟弟,今日及冠的小公子——程锦澜。
程锦澜被推得踉跄一步,他的脸上残留了薄红,他直愣愣的盯着裴疏,脸上恍惚。
“你长得实在很像柳端。”裴疏松了手,从倚靠的姿势站直了身。
那股扑面的冷香淡了些许,程锦澜的心跳却依旧 “扑通扑通” 狂跳,他耳尖通红。
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仪态:“是,母亲也常说,我生得肖似兄长。”
裴疏笑了笑,与他闲聊:“只是长得像你兄长罢了,你脑子可比他好使。他不过是个武夫,脑中空空。”
程锦澜失笑,轻声道:“是,父亲也常说,兄长不过是长了一张惑人的脸。若稍微聪慧些,便不会卷入储位之争,也不至于早早丧命。” 话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尾音里带着几分惘然。
裴疏拂袖,不置可否:“不说这些了,你过来找我,可是有何事?”
程锦澜沉吟了一会,轻声道:“也没什么事。父亲说,今日我及冠,您赠了名贵墨宝,便让我若得空,私下前来谢您,也算尽了礼数。”
裴疏垂眸,望着廊外被风卷得漫天飞舞的落叶:“无妨。我与你兄长本就相交一场,你是他弟弟,我又比你年长,也算你半个兄长,安心收下便好。”
程锦澜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沉默。
程锦澜知道自己本应主动告辞,可自晨起到现在,他身为这场及冠宴的主人,已忙碌了整个清晨,此刻与裴疏同倚长廊,静看园中景色,竟只觉心头妥帖,不愿离去。
念到此处,程锦澜悄悄抬眼,望向裴疏的神色。
酒意将裴疏的脸颊熏得微红,就连眼尾也染了一点酒红,裴疏的鼻骨不算顺直,鼻锋处骨骼微微凸起,如同她这个人一般,程锦澜的目光从她鼻尖落下,骤然幽深。
不知何时,园子里跑过一只狸奴,四脚朝天地躺在草丛里,爪子乱挥,将草籽翻得漫天飞舞。
程锦澜的心间竟也被这狸奴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泛起细碎的痒意。
“裴……” 他耳尖微红,正欲开口搭话,身后就猝不及防的传来一道温润的青年嗓音打断了他。
“老师,你竟在此处,我就说怎么宴上到处寻不到你。”
第28章 拒绝
浅黄的衣袍从程锦澜眼前飘过, 闻延卿比他年长,身形也挺拔,足足高他半头。
微淡的龙涎香清冽缠人,混着裴疏身上未散的浅淡酒味, 在风里绕成一缕暧昧的气。
闻延卿背对着程锦澜, 宽硕身影将裴疏严严实实遮在身后,不透一丝踪迹。
程锦澜眉心轻轻蹙起, 心底无端漫上一股不快, 但太子是储君,他哪怕心中不快,也不能流露在面上, 只得垂眸躬身, 沉声道:“殿下。”
闻延卿颔首,敷衍地应下他的礼数,一双眼自始至终没落在程锦澜身上, 他全部心神都缠在身前的人之上。
自从那日病倒以后, 这是自己第一次跟裴疏见面。
闻延卿从未见过裴疏像现在这样……失态。
发冠有些微乱、脸颊微红、眼中迷蒙……甚至唇边还有淡淡水光。
原来方才程锦澜看见的便是这样的老师吗?
裴疏蹙眉,她没想到今日竟会在程府的及冠宴上撞见闻延卿。
朱廊曲折,庭院里的狸奴放弃挖掘草籽改道去撩花。
堂堂储君现身户部侍郎家次子及冠宴……如果是往日局势,太子现身并无不妥, 甚至传言于外都是他亲民有礼的代表事件。
但如今不同。
雍荣帝的杀意早已浮于表面, 裴疏摸不清这位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五皇子一脉虽是秋后蚂蚱, 可左相吴宣舟盘踞官场多年, 根基深扎,就连裴疏也不敢断言,这位失势的老臣一旦疯癫,会做出何等玉石俱焚的事。
闻延卿不该踏进程府, 更不该来见自己。
皇帝容不下裴疏,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她与太子势力交缠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雍荣帝贸然动手,只会伤筋动骨。
现今时局,闻延卿每与她亲近一分,便离皇位更远一分,这绝非裴疏想见到的。
但这话如今的太子怕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
裴疏望向太子灼灼的视线……她的头好痛。
可这些都是她与太子之间要处理的问题,与程锦澜无关。
裴疏轻叹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温稳:“臣来时并未见到殿下,故而离席时也未通传,令殿下久等,是臣之过失。”
闻延卿被她温声细语地哄着,心头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抿着唇,目光黏在裴疏的衣领上,乖乖垂下脑袋,声音轻了几分:“是我出门未曾跟老师提及,并非老师的错。”
程锦澜在身后躬身半晌,膝头都蹲的发僵,始终没等来闻延卿的应声,此刻听见二人对话,才微微抬首,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殿下,裴大人,我……?”
他隐隐瞧出两人有私话要谈。
及冠宴前,程府虽按礼数送帖东宫,可无论他还是父亲,都从未敢奢望太子会亲身前来。
宴会上更是蹊跷,几乎是裴疏前脚刚走,太子后脚就到了,他们君臣二人往日一向亲近,如今……是闹了别扭吗?
程锦澜心乱如麻,他一边察觉太子与裴疏之间气氛诡异,一边又在想太子究竟何时来的?看到了多少?自己对裴疏的心思……太子也看到了吗?
裴疏的视线被闻延卿完全挡住,仰头才发觉,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如今竟长得这般高大挺拔,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心头一沉,决意今日要把话同闻延卿说清楚。
处理早恋这种事,她虽经验不多,可当年也刷过小某书。孩子早恋,做家长的首先要共情认可,再引导赋能,最后快刀斩乱麻地告诉孩子:你不该做断袖。
想到这里,裴疏心中便有了决断,她有意支开程锦澜:“锦澜,今日是你及冠大礼,前堂宾客云集,你身为主人,该去应酬照拂才是,莫要在这里陪我虚度了。”
好得很,对我只称殿下,对这小白脸却叫得这般亲昵!居然喊他锦澜!
闻延卿面色如常,暗地里看向程锦澜的目光却已然幽暗。
程锦澜未曾直起的后背莫名一僵,廊下的风掠过鬓角,带起一丝凉意。
他压下骤然乱跳的心,一边觉得自己古怪,一边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裴疏:“裴大人,那我便先行离去了。”
他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裴疏话里的驱逐之意?
此刻他心里也乱得厉害,竟然把太子这尊大佛抛在脑后,临走前还轻声叮嘱裴疏:“若是您有要事,随时可令小厮来传话。我身为程府半个主子,虽不如兄长当年说话那般有分量,但些许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裴疏失笑,并未反驳,只是温和地点头应下。
自己活生生站在两人中间,却被彻底无视,连一丝目光都没分到,闻延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呵,这诡计多端的小白脸,自己想勾引老师也就罢了,竟还把早死的程锦容拉出来当幌子,如果说他兄长是朵白莲花,这小子就是朵黑莲花,两个不怀好意的贱人!
闻延卿一想到当年程锦容与裴疏一同出街,两人亲亲热热站在一起,自己只能憋屈地牵着裴疏袖子的场面……
他本就沉郁的心情,瞬间如乌云蔽日,电闪雷鸣,沉到了谷底。
裴疏只是出于礼貌跟程锦澜寒暄,她完全不知道就这两三句话的功夫,闻延卿的心里就已经开始乱喷毒汁。
她还以为太子还跟书中说的一样温润如玉,顶多就是粘自己一些罢了,但终归是个好孩子。
想到接下来要跟闻延卿说的话,哪怕是裴疏面上也有些尴尬。
毕竟闻延卿从未对自己正面表露过什么,一切都是她从细枝末节里推断出的 “喜欢”,想到这里,裴疏也有些纠结。
万一是自己自作多情呢?可是连系统这个没有人味的机械都说闻延卿的态度并不一般。
眼见着程锦澜这个碍眼的东西走了,但裴疏还是一副神不思蜀的样子,闻延卿咬牙切齿,他压根不想在裴疏面前表现的如此不成熟,但心底的委屈跟酸气混在一起,噎得他不上不下。
“裴大人,好看吗?”
裴疏被这阴阳怪气的话问得一愣:“什么?”
闻延卿微笑:“孤问您,程锦澜生得好不好看。”
裴疏被他这问题问得一头雾水,她捏了捏眉心,不知道闻延卿的脑子在想什么,但还是好声好气的开口:“确实是翩翩君子,我刚刚还说他生得跟柳端……”
话未说完,闻延卿脸上的笑便彻底僵住,消失无踪。
裴疏的手指离开眉心,与闻延卿对视,嘴边的话顿时尽数咽了回去。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吗?
闻延卿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
闻延卿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不能、也不配。
裴疏是男子,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两人更是君臣。
自己不应当对裴疏生出这种‘不正常’的心思。
但那日自己病倒,裴疏不来看他,文渠说马车上裴相用刀挥断袖子,拒绝留宿东宫。
闻延卿知道这是告诫,裴疏看出来了,他被拒绝了,自己如果还想留在裴疏身边,他就不应该再把心思呈于表面,那只会把裴疏越推越远。
他咬牙切齿,辗转反侧,反复跟自己说裴疏是同性,就算师生、君臣的身份不在,他们之间也是有违常伦。
可他没办法。
他接受不了裴疏在他面前与男子亲昵,更何况那人还是程锦澜,程锦容那个小人的弟弟!
“是因为我是男子吗?”
闻延卿唇瓣微颤,眼眶终于被泪水打湿,泪珠顺着下颌滑落。
裴疏看他,不知话题怎会转到这里,可见他这般脆弱模样,心也软了。
到底是自己一手扶持的太子,她不忍看闻延卿这般委屈。
裴疏拉过闻延卿的衣袖,将他扶到廊下的座椅上,她折袖轻轻擦掉闻延卿眼中的泪,温声细语:“曦光,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这与你是否是男子并无瓜葛。
泪水落在衣袖上,越积越多。
闻延卿忍着语气里的哽咽:“裴疏,我问过文渠,我知道男子之间异于常人,如果你不愿,我可以雌伏在下的,我……”
裴疏:“……”
她头痛,文渠这个狗东西!到底都在跟太子说什么!
裴疏额角青筋微微抽动,席间饮的酒在闻延卿的泪水里发酵,草坪上的狸奴不知何时早已跑远,只留下满地被扒乱的草籽和残花,在风里轻轻滚动。
她的手指冰凉的覆在闻延卿的下巴上,裴疏的眼里有清浅的酒意晕开,她轻轻叹气,唇齿间的酒味糊住了闻延卿的思绪。
他眼里的泪忘了再落,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裴疏冰冷的呼吸拂过唇边。
闻延卿屏住呼吸,看着裴疏的脸凑近。
他以为裴疏会吻他。
但是却没有。
裴疏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笑道:“曦光,我珍视你,但这情谊并非情欲,我知道你也珍视于我,但这难道当真是男女之情吗?”
“曦光,我在你身侧太久,你受我教导,觉得我重要,是人之常情,但你是储君。”
“是未来天下之君。或许我是有几分恩情在你身上,但,那又如何?”
裴疏用指腹擦掉了闻延卿最后的一滴眼泪,她望着太子茫然的视线,声调放的更轻。
倘若不听话语里的内容,她的姿态几乎与说情话一般没有任何差别。
“曦光,你应当斩去该斩之人,而不是被常伦迷住视线,哪怕那个人是我。”
“这并非爱,只是依赖,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在,可我一直在你身侧,你便一直如同长不大的孩子,你瞧,这么大的年纪怎么还哭鼻子?”
她的言语亲密、温柔,却不是恋人间会说出的话。
这番话听得闻延卿因她骤然靠近而躁动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裴疏站在他身前,她伸手亲昵的擦去自己的眼泪,眼神、语调都如此温柔,温柔的令闻延卿几乎要溺死在其中。
但那颗因裴疏而雀跃的心却在她的话语里彻底沉寂。
闻延卿不安的抓住她的手,他坐立难安,他与裴疏对视,唇里的‘不’字却迟迟说不出口。
在这一瞬,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老师是一个多么残忍的人。
她嘴里说着珍重自己,却字字句句都在让自己杀了她。
他跟裴疏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裴疏当他是孩子、是太子,却从未把他当做一个男子。
她看自己的眼神温柔又悲伤,却没有半分爱恋。
闻延卿在裴疏的视线里无止尽的下坠,在这一瞬间,哪怕是他也产生了一丝偏离的迷茫。
自己对老师所抱有的这份感情……当真是爱吗?
书房里旖旎的梦、因她靠近而古怪的心跳……所有的一切,当真只是依赖吗?
走廊里冷风骤起,卷着狸奴掀飞的草籽与残花,打着旋儿飘远,廊下的灯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青风从廊外走进来,撞见两人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迈步上前。
“大人,殿下,宫内传讯,陛下于今日发现贵公公失踪,龙颜大怒,正下旨捉拿凶手。”
第29章 风雨飘摇
身在程府, 青风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长廊间冷风穿堂而过,将原本就不算温情的氛围冲的更加冷淡。
捉拿凶手?
青风的话落进两人耳中,裴疏跟闻延卿几乎是同时嗤笑出声。
真凶毫无悔意,反倒下令缉拿所谓“杀人者”, 其中用意, 昭然若揭。
雍荣帝要缉拿的从不是真凶,不过是借贵昌之死, 清除宫中眼线罢了。
裴疏几乎是瞬间就将思绪拨回到了当下局势, 她站直身子,先是叮嘱青风:“转告柳林,交代宫中近日低调行事, 我们这位陛下, 接下来动作可不小。”
闻延卿端坐长廊廊沿,垂着眼帘,未看裴疏, 待她话音刚落, 便紧接着开口:“贵昌一死,御前近侍之位空缺。若有机会,让咱们的人设法上位。”
青风望向裴疏,待她微微颔首, 才低声应了句“是”。
裴疏从袖中取出锦帕递给闻延卿, 示意他整理仪容, 随即开口:“前些时日, 陛下下旨令您留府反省三日,如今期限已满,明日上朝,恐怕……”
她话未说完, 闻延卿却已懂其中未尽之意。
雍荣帝罢朝三日,明言身弱需静养,暗地里却手段迭出。
贵昌一事便是先兆。
如今五皇子下落不明,朝中看似太子党稳占上风,可江南盐政一案,却如悬顶之剑,此剑一日不落,裴疏便一日不得心安。
闻延卿抬手接过裴疏的帕子,却没有用来擦泪,只是握在手心。
他的面容上还残留了一丝泪意,但神色却已经不见之前的温软,而是变得冷淡。
“我明白您的意思,宫中局势大变,当今恐怕要对您下手,盐政一案并非小事,皇帝不会轻拿轻放,您本就体弱,要不然……”闻延卿抿唇,想劝裴疏要不然先装病躲过这场针对。
盐政一案倘若皇帝执意要查,闻延卿心知裴疏恐怕在劫难逃。
雍荣帝垂垂老矣,昏聩之势早已无力回天,闻延卿从长廊座椅上起身。
一个已经昏聩的皇帝……若是能够闭嘴便好了。
裴疏听他提起盐政之事,沉默了片刻。
她背对闻延卿,看不清他面上神情,沉默之后只轻声劝道:“无事,吴宣舟还活着,便是圣上就算想动臣,也并非一日之功。”
闻延卿知晓裴疏所言句句在理。她立身朝堂十六载,根基盘根错节,雍荣帝对她的杀心,也绝非一日而起。
往小处说,雍荣帝忌惮裴疏,是因太子与她太过亲近,怕自己百年之后,江山易主。
往大处论,雍荣帝又舍不得杀裴疏。大雍百年,人才凋零,守成尚且有余,破局却万万不能。朝堂沉浮数载,好不容易出了一位能文能武、手段卓绝的裴相……
雍荣帝是真的舍不得杀裴疏,除非她的所作所为,触碰到了帝王最后的底线。
“老师……”闻延卿启唇,想劝裴疏行事低调些许,他心知雍荣帝并非真正容不下裴疏,他难以容忍的是太子亲臣,裴疏张狂,儿子与权臣都不受他把控。
但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闻延卿不知道该从何劝起,他心底刺痛,明白裴疏说的都是对的。
他知道裴疏在向‘恶’,可他舍不得杀她。
长此以往,他迟早会沦为昏君。
可闻延卿始终不明白裴疏的‘恶’究竟通往何处,她一切的‘恶’从来都没有源头,他看不明白。
裴疏见他沉默,一时间也说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滋味,她闭了闭眼:“殿下,此处人多眼杂,臣先告辞了。”
她转身望向闻延卿,迟疑片刻,终是轻声叮嘱:“如今五殿下下落不明,此事尚未公之于众。东宫虽防卫森严,却也并非铜墙铁壁,您务必多加小心。”
闻延卿心绪纷乱,生平头一次主动避开裴疏的目光:“我知道的,老师。”
风呼啸着穿过回廊,将原本残留的浅淡药香吹的一干二净,闻延卿浅黄的常服在风中簌簌作响,等他终于抬眼去看时,长廊里已经没有了裴疏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文渠,回府吧。”
长廊外,文渠不知何时已候在一旁,他不敢抬眼去看主子冰冷的神色,只低眉弓腰,道:“是,殿下。”
……
【宿主,剧情线虽然已经全崩,但您死亡的时间却还是要严格遵守角色命运】
车轮滚滚,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自从那日与系统探讨【皇帝是否应当是个断袖】以后,一人一统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再谈话。
这些年来,除了刚穿越的那段时间以外,系统与裴疏交流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
用系统的话来说,一切都是因为裴疏做的越来越【合格】了。
“为什么?”裴疏整个背都依靠在车厢上,这是她第一次在外跟系统交流,她闭着眼睛,声音低的像是梦吟。
系统看出她脸上有挥不去的疲惫,也怕惊扰她,故而声音也压的很低:【宿主,我们都是外来的生命,一切都在世界的注视之下】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正式讨论【死亡】这个话题。
“这个世界原定的天龙人已经死了,我在与不在还会影响到剧情什么呢,如你所说,剧情线已经崩了。”裴疏没有睁眼。
她在闻延卿面前表现的十分从容,可这并不代表她心中当真毫无波澜。
【宿主,剧情只是崩了,却并没有死去,直到世界的下一个支撑点运转之前,您都仍然属于剧情的管束范围之内】
“下一个支点,太子吗?”裴疏短促的笑了一声。
系统很谨慎的措辞:【下一个支点并非个人,只要这个世界能够彻底摆脱剧情的束缚,开始正式运转,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
希望,一个宏观而难以解释的词语。
跟系统相处了这么多年,裴疏至今都难以定义系统存在的意义。
它残忍的利用她的命来打破这个世界的枷锁,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拯救。
而拯救本身要付出的代价却又并非一定是要她的命,无论谁去死对系统而言都不重要,只要这个世界被‘拯救’,它就完成了自己诞生的使命。
从某一种客观的角度来评价,裴疏觉得系统其实与自己一样,他们都是被利用的客体。
【宿主,我会帮你的】机械的声音拟人又冰冷,它永远不会明白一个人类真正的感情,那些人性存在的证明全都是模块。
“帮我什么?”裴疏觉得它有时候天真到近乎可爱。
脑海里,系统的呲啦卡顿声越来越重,或许连系统自己也不明白,它究竟能给自己的宿主再提供什么样的价值,但它执拗的说:【宿主,我一定会帮你的】
就像是十六年来它无数次对裴疏画下的饼一样。
疲惫已经在这具身体里生根发芽,马车摇晃着向相府的方向行驶而去,裴疏靠在车厢上,迷蒙的睡意渐渐吞没她,这一次她没有再戳穿系统的大饼,只是轻轻应下:“嗯,我相信你。”
或许是车厢内的睡意顺着偶然被掀开的帘子飘散了出去,驾车的青风放慢了马的速度。
秋末和煦的风吹过帘子,带着窗外的花香刺的寝宫内的雍荣帝眉头轻皱。
他刚发了一通火,怒气上涌,猛地呛咳起来,咳得脊背剧烈起伏。
寝宫内的瓷瓶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伺候的丫鬟太监跪了一地,瓷器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脸,一丝血线凝固在太监的脸上,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贵公公于前夜失踪,今早尸体被发现挂在横梁之上,脑袋与身子只靠一根软骨相连。
血淅淅沥沥顺着贵公公的鞋尖落至地面,来打扫房间的小太监吓得喉间发出骇人的尖叫。
收到讯息的雍荣帝在寝宫之内勃然大怒。
满地的瓷器就是他发怒的结果。
寝宫内一时只剩雍荣帝沉闷的咳嗽声。
余公公因病休养,贵公公已死,剩下的安公公刚被皇帝支使出门拿药。
皇帝身边御前近侍的位置短短几日竟然有了空缺。
太监脸上凝固的伤口发出细微的刺痛,在一片滞空的寂静里,他的膝盖往前挪动了几寸。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素青的手帕,膝行至雍荣帝身前,捧帕递上。
“陛下,您龙体要紧。”
细柔的声线打破了室内的冰点,跪地的仆从眼皮乱跳,他们将身子压的更低,既害怕太监的血溅到衣服,又害怕他真的得势。
空气在雍荣帝抬头的这一瞬凝固,他抬眼,望着眼前太监垂得极低的脖颈,眼底本就虚浮的怒意散了个干净,皇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后的沉许。
“抬起头来。”
太监手中捧着的青帕稳稳当当,他压住狂跳的心脏,大胆的抬头与雍荣帝对视。
一张年轻的面孔落进雍荣帝眼中。
细眉细眼,皮薄唇红的宦官脸上带着忐忑、不安,雍荣帝嘴角挑起了笑,瞧瞧,这是一条多么好掌控的、胆大包天的狗。
“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手中的青帕晃动了一下,他暗暗咬牙,将那股快从嗓眼里呕出来的喜悦咽下肚。
“启禀陛下,奴才姓魏,名忌。”——
作者有话说:大家小年快乐呀
第30章 容忍
“你是说…… 皇妃一夜未归?”
相府侧房内, 吴宣舟坐在八仙椅中,掌心两枚核桃被把玩得莹润油亮。
云英跪在地上,一张俏脸雪白,头垂得极低, 只细若蚊蚋地应了声:“是”。
“昨日鸾台奉宫中旨意送函至府, 奴婢与其他下人因与皇妃不甚亲厚,不便留于室内侍听, 便退至门外候着。” 她声音微颤, 字字斟酌,“偏那屋中隔音不佳,未久便闻皇妃在屋内情绪激愤, 竟斥出数句粗鄙之言, 转瞬却又倏然噤声。”
云英咽了口唾沫,抬眼偷瞟了下吴宣舟的神色,才继续道:“不久鸾台从室内步出, 奴婢等人入内伺候, 便见皇妃眼尾泛红,眉间凝着戚色…… 想来是忧心五殿下在外安危,奴婢等人再三追问,她才说要往灵缘寺为殿下祈福。”
“此事本也作罢, 只是奴婢心中存着一桩异事, 思来想去总觉蹊跷。”话落, 她便停了声。
“哦?”吴宣舟眯了眯眼, 示意她继续。
云英得了准话,便将心中疑窦和盘托出:“皇妃前几日在府中刚染了蔻丹,蔻丹留色起码三日,出府之时, 奴婢隐约见皇妃的指上丹色灼灼。”
“可待至灵缘寺,皇妃步下马车之际,指上蔻丹竟踪迹全无。及至从寺中礼佛归来,那指端蔻丹,却又复现如初矣。”
云英的话说得虽有些哆嗦,却条理清晰。
吴宣舟人坐在椅中,云英的话刚讲到一半,他的一双眼便已眯了起来。
“皇妃上马车时,车厢内是哪个丫鬟在伺候?”
云英不假思索:“是鸾台。”
鸾台自小便跟着吴贞俪长大,二人情分深厚。
吴宣舟冷笑一声,吴贞俪在府中待嫁的时候他便看不惯鸾台,一个丫鬟竟与主子不分尊卑,称姐道妹,当真没半点规矩!
“灵缘寺中,鸾台可是一直跟着你们?”
云英面露思索,回想了片刻,答道:“倒不曾一直跟着,皇妃下了马车,忽然说要在寺中留宿,便支使鸾台去客房处寻师傅安排院落了。”
听到这里,吴宣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只觉胸口一股怒火熊熊烧起,闻扶辰如今生死未卜,朝中局势波诡云谲,他这女儿竟还有心思与丫鬟换了装束,在外一夜未归!吴贞俪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反了天!简直是不知检点,罔顾大局!
吴宣舟心里怒极,但面上却依旧装得慈眉善目,宛若菩萨。
掌中的核桃被他猛地碾转,发出一声刺耳的 “嘎吱” 轻响。
可他面上却半点喜怒不显,反倒扯出一抹似有夸赞的轻笑。
吴宣舟在此刻终于正眼注视地上的丫鬟:“你是叫云英?”
“是,大人。”
软帕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掌心,云英大着胆子抬头,与吴宣舟对上视线。
吴宣舟目光玩味地凝视着她,末了从袖中取出一袋赏钱:“你倒是个机灵的,本官就知当初选你随皇妃入府,乃是明智之举。”
袖中的赏钱随着话音刚落,便 “叮当” 一声被丢在云英面前。
云英心知,这是她的价值已经耗尽,可以滚了的意思。
可她出卖吴贞俪的行踪告知吴相,并非为了这几两银子。
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砰砰作响,云英深吸了几口气,她与吴宣舟对视,一双眼里似有野火跃动:“吴大人,奴婢透露风声,并非为了几两赏钱!”
“哦?” 吴宣舟眼尾微挑,竟也不呵斥这丫鬟胆大,他唇边甚至还噙着笑。
他本就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菩萨相,如今再刻意装出温和模样,更显无害。
他目光投向云英,眼神柔缓,像在鼓舞,又或者是煽动。
一位手握重权的大人,面对她这般逾矩的话,第一反应不是斥责,反是温和倾听 。
这于云英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云英对上他的视线,只那颗悬着的忐忑之心,竟在这一瞬受了莫大的鼓舞。
她攥紧手中软帕,心中大定,字字恳切:“大人,奴婢云英三年前随皇妃嫁入五皇子府,出嫁前,皇妃曾允诺,待时机合适,便寻个由头将奴婢送入五殿下房中……”
大雍民风本就不算开放,女子这般直言求侍主,传出去与青楼妓子也无甚分别。
话说到此处,云英一张脸已经胀得通红,她自知这话胆大逾矩,可她如今已然二十有三,再耽搁下去,大好青春便要尽数蹉跎了。
吴贞俪待她不差,出嫁前还特地唤她说话,问她是否愿意随嫁,待日后时机合适,便将她抬作五殿下的姨娘。
那可是五皇子府,天家权贵之地,云英闻言哪有不应的道理?她欢欢喜喜应下,满心期待地随着吴贞俪嫁入了五皇子府。
一年,两年,三年。
她从满心期待等到心灰意冷。
云英眼睁睁看着吴贞俪与五皇子夫妻情深,府中莺莺燕燕数不胜数。
不久前,就连那姿色远不如自己的鸾台都被五皇子纳进怀中,这府中唯独只剩下自己,空荡荡的没了着落。
吴贞俪似是全然忘了当初的许诺,只将她云英当作一尊美人塑像般摆在身侧。
年岁渐长,云英的娘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女子这一生,若是孤身一人,断难立足,终究是要寻个依靠嫁了的,否则便是不知廉耻。
年华易逝,娘说,女子一生如同浮萍,倘若不尽早寻到赖以生存的池塘,便会凋零凄苦一生。
云英自幼便将这话奉作天理,她想着,吴贞俪不肯帮她,那她便自己去争取。
想到这里,云英红了脸,壮着胆子将话说完:“大人,女儿家一生韶华难得,奴婢在五皇子府中已经蹉跎了三年,再等下去,便要熬成昨日黄花了。”
吴宣舟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心中既欣赏她的这份勇气,又不可抑制地觉得她骨子里透着卑贱。
他玩味道:“你是想让我将你举荐给五殿下?”
云英不答话,只是红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定定地盯着吴宣舟。
此时无言,胜似有言。
吴宣舟蓦然失笑出声,觉得此事颇为荒唐。
五皇子如今生死未卜,这么多日过去了,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而这讯息,底下这个满心痴念的丫鬟,又怎会知晓?
“云英,你是个机灵的姑娘。只要你帮我盯着俪娘,待五皇子回来,我便亲自将你送入殿下房中,以我跟五殿下的关系……”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何足挂齿。
吴宣舟玩味地许诺道,他看向云英,就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他既欣赏麻雀的胆大,又瞧不起麻雀的出身。
可云英哪里能分辨出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她满心沉浸在即将寻到归宿的欢喜里,恨不能当场对着吴宣舟磕头谢恩。
待送走了那欢天喜地的蠢丫头,吴宣舟面上的慈悲神态,才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珍而重之地收起掌心的两颗核桃,抬步便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后院暖阁中,柔钧县主闻明柔正手持金剪,对准了一枝垂丝海棠。
那海棠开得太过繁盛,花瓣蔫垂着挂不住花萼,将断未断地悬在空中,瞧着竟似要败了。
柔钧县主握着柄金剪,剪刃锐利,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剪刃便利落剪断了海棠的青梗。
屋外隐隐传来丫鬟通报的声响,如同声浪般很快就蔓延到柔钧县主的门前。
她放下手中的金剪,侧耳去听,那朵被剪下的海棠便顺着窗沿掉在了地上。
“吴大人——”
“吴大人,县主在屋……”
门外丫鬟的‘内’字还来不及吐出口,吴宣舟便一把推开了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 “哐当” 一声重响,惊得屋内丫鬟齐齐一颤。
闻明柔回头,眼中的诧异还未散去,吴宣舟的巴掌便已狠狠掼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她被这股力道掼倒在地,抬手捂住脸颊,泪意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屋内噤若寒蝉,丫鬟行礼的动作僵在空中,谁也不敢在此刻出声。
吴宣舟的掌心发麻,他的一双眼阴沉的盯住闻明柔,冷笑道:“明柔,瞧你生的好女儿!如今什么局势了,她竟然敢从府中外出与鸾台那贱丫头换了身份,一夜未归!我看她是活腻了!”
闻明柔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内侧,被这一掌打得头晕眼花,还未等她回过神,吴宣舟的话便如骤雨般砸来,听得她面色骤然大变。
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自己脸颊传来的疼痛,连声追问:“你说珍珍如何了?”
“你还敢问我?” 吴宣舟满脸厌烦,甩手便挥开她。
闻明柔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倒在窗台边,脚下的绣花鞋踩中了掉在地上的那朵海棠,海棠花汁饱满,汁液顺着鞋底的纹路缓缓淌出,竟似鲜血一般。
闻明柔的手撑住窗沿,她垂头,视线对上那把被她随手放置的剪刀,剪刃锐利,此刻正对准了她的腹部。
屋内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纷纷跪倒在地,徒留吴宣舟在原地来回踱步。
闻明柔原本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了几缕,垂在颊边,那双方才还凝着淡淡笑意的眼,此刻早已冷得像冰。
她知道自己力弱,如今又没有依靠,她被困在这后院之中如同蛛网上的猎物,她逃不开吴宣舟。
哪怕她与吴宣舟之间的关系早已如同馊了的冷饭,难以下咽,却也无法丢弃。
闻明柔冷眼看着吴宣舟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吴宣舟待她不好,但却不敢杀她。
毕竟再怎么样,她闻明柔表面都是皇家的血脉,雍荣帝此人虽然无情,但她沾了皇家的噱头便也算作皇家的人,若吴宣舟真敢杀她,他这官途,便也就走到头了。
唇边腥咸的溢出血气,闻明柔强忍的泪滚了下来。
幸好这偌大相府只困住了她一人,她的珍珍早就脱离苦海。
吴宣舟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他回头去看伏在窗沿上的闻明柔,语调骤然放缓,像是二人还恩爱时那般唤她名讳:“明柔。”
闻明柔摸不清他意欲何为,只觉得这声“明柔”喊的自己喉间翻滚,午间的膳食险些呕了出来。
吴宣舟对上她的目光,却并未动怒,反倒快步走上前,站到她身前,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明柔,是我不好,方才不该对你发火。” 他敛了冷色,面色柔和下来,语带诱哄,“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并非有意的。”
被吴宣舟握住的手如同有白蚁在爬,闻明柔的背后一阵发麻,说不出来的恶心。
她厌恶的看着吴宣舟此番作态,想要抽手,却被吴宣舟攥紧了掌心,难以发力。
吴宣舟并非瞧不见闻明柔眼中的讽意,但他不在意。
如今五皇子失踪,雍荣帝年老体弱,朝中太子得势,闻延卿上位不过时日问题。
太子身后站了裴疏,没有他吴宣舟的位置,朝中局势动荡,他与五皇子一党捆绑太深,事到如今,想要割席已是梦话。
吴宣舟好不容易从微末爬至如此地位,他不甘心。
可当下局势于他而言犹如困兽自争,想要安然无恙退出党派之争已经是痴人说梦。
他手上唯一能彻底掌控的,只有他的女儿吴贞俪。
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妃,多么好用的身份。
“明柔,我心知俪娘跟我这个父亲生疏,如今她主意大了,我也管不住她,但你是她母亲。”吴宣舟捏紧闻明柔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身子孱弱,这些时日高热不退,府中下人粗心,竟未能察觉你病弱。”他说着,唇边勾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幽幽的,看得闻明柔遍体生寒。
她眼中骤然浮起惊恐,死死盯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数十载的丈夫 。
纵使她早已看清他面目可憎,惯会伪装,却从未想过,他竟能无耻到这般地步!吴贞俪再如何,也是他吴宣舟的亲生女儿啊!他竟想借着她的病,将贞俪诓回府中,任由他摆布!
房内万籁俱寂,只听吴宣舟的话语如同毒蛇吐信:“明柔,明日你便发帖给我们的五皇妃吧,让为父瞧瞧她昨日出府一夜未归,究竟是去做了什么好事。”
他与闻明柔对视,如同鹰抓住了兔子一般。
在这一刻,闻明柔只觉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张了张唇,想吐出一个‘不’字。
但吴宣舟却似乎已经洞悉了她未出口的话,他伸手温柔的将闻明柔颊边的碎发挽至耳后,亲昵道:“明柔,如今相府已是海中独舟,俪娘是我女儿,我总不会害她的。”
他微笑着与闻明柔对视。
那个快要吐到嗓子眼的‘不’字硬生生横在了喉咙中央,闻明柔被他抚摸的肌肤竖起一粒粒恶心的疹子,在这瞬间,她突然就看懂了吴宣舟微笑后的含义。
他不伤害女儿的前提是吴贞俪与他在立场上同心。
倘若吴贞俪敢背叛他,背叛五皇子一党……
他一定会杀了吴贞俪,就如同那年府中,他杀了三娘一样。
蓄在眼眶的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吴宣舟沉默着、爱怜的擦掉了妻子眼角的泪水,他将闻明柔的恐惧收入眼底,安抚似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明柔,别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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