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空气都是沉默的。
白炀站在角落里,像是对这些话题毫无兴趣,身体随意的靠在墙上,眼神发散。
“没有人知道?”城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耐烦。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高个子男人开口了,“大人,我派人去查过。贫民窟那边确实有些变化,病人的数量少了,烧尸体的次数也少了,有人在传,说是有医生来了,从外面来的。”
“医生?”城主冷笑一声, “哪来的医生,谁会来这种地方当医生,给那些贱民治病?”
高个子男人低下头,“不清楚,大人, 还在查。”
“查, ”城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重了, “给我查清楚, 是谁在背后搞鬼,是谁在散播那些传言, 还是谁在给那些贱民看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阴冷的威胁。
“这座岛是我的,我说谁活谁就活,我说谁死谁就死,没有人可以在我的地盘上, 做我不允许的事。”
没有人说话。
“三天,”城主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知道答案,出去吧。”
几个人转身离开。
白炀也转身,跟在最后面。
等他也离开书房后,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高个子男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炀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心里,他在想另一件事。
城主知道了那些传言,现在还派人去调查。
但现在可不是让他提前知道的时候。
白炀看了一眼面板,进度条还在缓缓的上涨。
还不够,需要再快一点。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那些人。
走廊尽头,光线从拱形的窗洞射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白炀从光芒中踏入阴影。
灰扑扑的盔甲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走廊尽头那一小片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但很快,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格罗奇从城堡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火把还没点燃,光线从拱形的窗洞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斑。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直接朝训练场走去。
天明第一还在那里。
这几天,天明第一每次上线都会在训练场待到很晚。
因为他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其他人不跟他说话,甚至整个护卫队都绕着他走。
虽然天明第一自己本身也没有这样的需求,但属实是没想到这地方也有霸凌孤立,不禁有些感慨。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你是说,他们所有人,把你一个人孤立了?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对。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上次跟他们深夜谈心过后就这样了,我不太明白,他们在背后说我坏话,被我抓包之后,我什至放过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对呀,为什么呀,好难猜啊。 ]
格罗奇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天明第一正靠在一根木桩上,手里拿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策。”
天明第一转过头,看到格罗奇走过来。
黑色短发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光里发亮,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头。
格罗奇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那个医生朋友。”他说。
天明第一看向格罗奇,眼中浮现出疑惑。
“让他注意一点。”
天明第一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了?”
“城主最近要派人去查有关他们的事,”格罗奇的声音很低,“而且身边还带了魔法师。”
天明第一的手指收紧了,握在木剑的柄上,指节发白。
“几个人?”
“具体数量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格罗奇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的严肃。
“记得让他们伪装一下,别被认出来。”
天明第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格罗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披风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天明第一站在原地,他打开面板,重新找到明雪长训的头像。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城主派人去查贫民窟了,有魔法师职业的人。 ]
对面回得很快。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 什么时候? ]
[你悄悄对明雪长训说:这两天。 ]
[明雪长训悄悄对你说:行,我知道了。 ]
天明第一关掉密聊,把木剑插回武器架上,转身离开训练场。
棚屋区。
明雪长训收到密聊的时候,正蹲在一个病人旁边检查他的恢复情况。
那个病人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墙根,手里捧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吃。
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明雪长训站起来,看着密聊里的那几行字。
魔法师,不清楚这种NPC的情况,还是谨慎为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背包。
那件破烂潦草风的外观还躺在背包的角落里,灰色的布料,上面全是补丁和破洞,线头露在外面,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他之前穿过一次,拍完照就脱下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要用上。
他点了一下那件外观。
灰色的光芒闪过,他身上的万花校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扑扑的、满是补丁的破衣服。
布料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又把头发弄乱,用手抓了几把,让刘海遮住半张脸。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土,往脸上抹了两把。
灰土混着汗水,在脸上糊了一层,看起来脏兮兮的,和那些贫民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来,走到棚屋区中心,找到那个总是靠在墙边上的老人。
老人已经能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但不用拄棍子了,他正蹲在棚屋门口,把几块木板钉在一起,修补那扇快要散架的门。
“老人家。”明雪长训蹲下来,和他平视。
老人抬起头,看到他穿着那身破衣服、脸上全是灰土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
“是我呀。”明雪长训说。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怎么穿成这样?”
明雪长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城里要派人来查,说是还带了位魔法师来。”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干什么?”他声音有点发紧。
“查那些传言,查谁治好了你们的病。”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需要你们帮忙,”明雪长训说,“装成还没有被治好的样子。”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放下手里的木板,站起来,朝棚屋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的人喊。
“都过来!都过来!”
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棚屋里走出来,他们站在空地上,看着明雪长训,看着他那身破衣服和那张脏兮兮的脸。
明雪长训站起来,看着他们。
“城里要来人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来查那些被治好的人,如果他们发现你们已经好了,他们会”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空气沉默下来,然后一个中年女人开口了,“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装成还是病人或者死人的样子,”明雪长训说,“不管是躺着,还是装作咳嗽,假装发烧,总之和以前一样。”
又一阵沉默,大家面面相觑,立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然后那个老人第一个率先走回棚屋门口,靠着墙根坐下,闭上眼睛,把头低下去,身体缩成一团。
和以前一样,像一具还没死的尸体。
其他人也跟着开始行动。
他们走回棚屋里,躺在发霉的稻草上,盖上那床破毯子,靠在墙根下,缩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
或者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喘气。
如果是状态看起来太好的年轻人,那就躺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用手把脸遮住。
明雪长训站在棚屋区的中心,看着那些人,那些他好不容易才治好的人,重新变成了那副惨烈的样子。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不一会,他松开手,走到一个最不显眼的位置,躺下来。
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去把那个该死的城主杀了,让他们就不需要再做这种事情,能够光明正大的好好生活。
地上很凉,泥土很湿,有一股霉味。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压到最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脸上全是灰土,头发散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直接挂机去了,失去操控的身体俨然就是具快死了的尸体。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些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护卫,穿着轻甲,腰间挂着长剑。
穿长袍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短杖在地上轻轻点着,每点一下,杖头上的宝石就闪一下暗红色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破旧的棚屋,最后落在那些“尸体”上。
他停下来。
“去看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身后的护卫散开,走进棚屋区,他们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蹲下来,翻动一个“病人”,检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虽然还活着,但也离死不远了。”
“这边也是,呼吸非常虚弱。”
“躺着的部分全都是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穿长袍的男人皱了皱眉, 继续往前走,他停在一个靠在墙根下的老人面前。
老人闭着眼睛,身体缩成一团,呼吸很弱,弱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起来像是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穿长袍的男人蹲下来,用短杖拨开老人脸上的头发。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哆嗦, 发出含混的呻吟,像是很痛苦。
见此,穿长袍的男人重新站起来,又走到另一个“病人”面前。
还是同样的操作,身体蹲下, 简单的检查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即便如此, 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是他又走到烂泥路上, 这次找了个年轻人, 那人趴在路上,脸埋在泥水里, 整个人一动不动。
长跑男人用短杖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又戳了戳腰背,还是没有反应,年轻人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袋没有骨头的肉。
他站直身体, 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护卫。
“还有能说话的吗?”
一个护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棚屋,“那边有个刚醒的,问了几句。”
穿长袍的男人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棚屋里躺着一个中年女人,她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
穿长袍的男人蹲下来,依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你,”他问道,“你最近见过会治病的医生吗?”
中年女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万花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从万花谷来的几个人治好了带走了”
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又闭上了。
穿长袍的男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棚屋。
“还有吗?”他问身后的护卫。
护卫摇了摇头,“都问了,说法差不多,都是一个叫万花谷的名字,然后带走了几个人,但没人说得清那些人长什么样,从哪来,往哪去了。”
穿长袍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万花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谁听过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
“走吧,”他转过身,朝棚屋区外面走,“回去复命。”
身后的护卫跟在后面。
“大人,”一个护卫开口,“那些传言不需要用魔法检测”
“不要质疑我,”穿长袍的男人打断他,脚步没有停,“那就是这些贱民临死前的幻想,什么神迹,什么医生,什么万花谷,都是自己骗自己。”
他顿了顿。
“走吧,告诉城主,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快死的贱民在做梦。”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检测的,纯粹的浪费魔力,刚刚隔着手杖碰了那些贫民,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消毒。
明雪长训依旧躺在地上,跟个死人一样不动弹。
一直这样持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橙色。
然后他睁开眼,终于上线了。
棚屋区里,其他人也早就坐起来了。
那个抱着木棍的老人站起来,把木棍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些人走了。”他说。
“走了啊,”明雪长训坐起来,看着棚屋区入口的方向,“看起来不会再回来了。”
中年女人从棚屋里走出来,脸上的汗已经擦掉了,她走到明雪长训面前,看着他。
“我演得像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明雪长训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突然露出笑容。
“像,”他说,“像极了。”
中年女人松了口气,然后也跟着笑起开,只是弧度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肌肉还不习惯。
那个年轻人从污水沟边上站起来,把脸上的泥水擦掉,他的脸被泥水泡得发红,但眼睛是亮的。
“他们说我们是做梦,”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种不屑,“做梦能治好病?”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带着点无奈。
明雪长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不管他们信不信,”他说,“反正你们的病好了,这就够了。”
“但是,我们把万花谷告诉了他们,会不会有影响呀?”
“不用担心,”明雪长训摆摆手,“他们反正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且这种半真半假的方式才是最真的。”
风吹过来,吹动棚屋区里的破布和茅草,那些破棚屋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时候,那个年轻人又开口了,像是有些犹豫。
“还有一件事。”
明雪长训看着他。
年轻人张了张嘴,“我们的粮食也被拿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明雪长训,而是看着地上,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脚。
“什么时候?”明雪长训问。
“那些人离开前,他们说这是城主的命令,说我们这些贱民吃了也是浪费,不如拿去喂牲口。”
城堡,宴会厅。
城主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银质的餐具和装满食物的盘子,烤肉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混着葡萄酒的醇厚气息。
芙洛拉夫人坐在他的右手边,手里捏着那把折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男贵族坐在她的对面,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桌面。
穿长袍的男人站在城主身后,弯着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城主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万花谷?”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什么万花谷,谁听过这个名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的手下去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群快死的贱民,躺在垃圾堆里做梦,什么医生,什么神迹,都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
芙洛拉夫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扇子。
“所以那些传言是假的?”她问。
“当然是假的,”城主放下酒杯,拿起一块烤肉,“一群快死的人,脑子都烧糊涂了,看到点光就以为是神迹,你还能指望他们说出什么正常的话?”
他咬了一口烤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手底下的魔法师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有个叫万花谷的地方来了几个人,把他们的病治好了,您信吗?”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帝国那边有这个地名吗,大陆上有这个地方吗,谁听说过?”
没有人回答。
“所以我说,就是一群贱民的幻想,快死了,给自己编个梦,梦里有神来救他们,然后他们就信了,传开了,变成了什么神迹。”
他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包括那场火,说什么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把尸体全烧了,结果真去看情况,发现尸体在下面待的好好的,哪来的大火,都是他们自己编的。”
他放下酒杯,靠回椅子里,肚子上的肉堆在一起,把腰带撑得紧紧的。
“所以,夫人,大人,不必担心,这座岛很安全,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有意外,只是一群贱民在做梦,然后传出的流言蜚语。”
芙洛拉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男贵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确定,”城主说,语气笃定,“我带着魔法师亲自去查的,不会有错。”
男贵族没有再说话,把酒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芙洛拉夫人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城主的杯子。
“那就好,”她说,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会的,夫人,”城主笑得很谄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黄色假发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举起酒杯,朝两位贵族示意。
“来,喝酒。”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着光,烤肉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葡萄酒的颜色很深,深的像血。
宴会还在继续,笑声还在回荡。
但宴会厅的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那群人走的时候,其实还带走了棚屋区里所有的食物。
装模作样说是征用。
穿长袍的魔法师走之前朝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几个护卫就散开了,挨个棚屋地翻。
他们把藏在稻草底下的面包挖出来,把挂在墙上的肉干扯下来,把塞在破罐子里的谷物倒出来,全部装进了带来的袋子里。
老人扑过去抱住一个护卫的腿,求他留下一点吃的。
护卫一脚把他踹开,老人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身边的孩子站在棚屋门口,呆呆地看着那些人把其他东西全部搬走。
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能拦。
所以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粮食不够了,甚至连水也没留一滴。
就算没有生病,人如果长期没有食物摄入,或者补充水分,就会继续生病,或者直接死掉。
明雪长训都打算直接跑去偷粮库了,反正自己能跑,到时候全给他塞背包里,把粮库搬空!
但在他付出行动前,始终关注这边的白炀立刻一个剧情警报,先给人按住了。
他对这事早有解决的计划,这个节点可不能闹出事,避免提前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城堡, 回廊。
白炀走在回廊里,脚步不快不慢。
火把的光从两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扑扑的盔甲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破布条似的披风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被抢走的食物和自己的计划。
虽然解决不了天灾问题,暂时缓解粮食问题还是需要的, 劫粮库当然不可以,动作太大了,任意引起风波。
他原本想的是直接从这两天宴会的大量耗材里,合理的,薅上那么一点,也够外面那些人过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的进度条。
新手村那边已经快满了,就差个固定的居住领地,海岛的进度还差一截。
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能量点。
“听说了吗, 贫民窟那边的事。”
声音从前面传来。
白炀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管家制服的男人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对着他,正在小声说话。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都是城主的仆从, 从岛外直接招来的。
“听说了,城主亲自带人去查了,说是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群贱民在做梦。”
“做梦?我听说有人被治好了。”
“那是他们自己说的,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又怎样,一群贱民,活着除了浪费粮食,也干不了别的事。”
高瘦的管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也是,不过听说他们那边的食物全被搬走了,城主下令征用的。”
“那不是本来就该交上来的吗,那些贱民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吃饱?”
“就是,我听说他们之前还藏着不少东西,面包、肉干、谷物,哎呦喂,全翻出来了,啧啧,那些东西给他们吃不就是浪费,还不如送到城里来。”
矮胖的管家点了点头,“可不是嘛,外面那些人跟牲口有什么区别,吃糠咽菜就行了,还想吃面包?”
“我觉得很有可能本来就是偷来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
白炀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管家的背影。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两身精致的制服照得发亮,衣服的料子很好,剪裁也很合身,和棚屋区那些人的破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不过,”高瘦的管家换了个话题,“你说城主会不会真的把那座岛开放给帝国那边,我听说有几个贵族已经在问了。”
“谁知道呢,城主的想法咱们又猜不透,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就是干活的。”
“也是,干活拿钱,管那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又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一转身,就看到了白炀。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灰扑扑的盔甲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火光里发亮。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冷不丁的看着他们。
高瘦的管家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炀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们觉得自己比那些人高级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语气中平静的不像话。
两个管家愣了一下。
高瘦的管家先反应过来,挺了挺胸,抬起下巴,“当然,我们是城主的仆从,从岛外专门挑选来的,那些贱民算什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矮胖的管家也跟着点头,“就是,我们是正经选进来的,他们是外面的乞丐都不为过,能一样吗?”
白炀看着他们,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火把的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突然后仰,半个身子靠在墙上,双手环胸。
“岛外专门挑选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对,”高瘦的管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我们是坐补给船来的,定期补给,定期轮换,不是那些随便什么地方来的。”
白炀点了点头,然后在他们得意洋洋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
“那不还是仆从和贫民。”
两个管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白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带着某个不经意的嘲讽,拖长了语调随口问道。
“仆从和贫民,”他重复了一遍,“有什么区别吗?”
高瘦的管家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矮胖的管家脸色也很难看,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按照这个算法的话,”白炀又说,语气笑嘻嘻的,“拥有贵族血脉的我,岂不是直接高你们一个人种,你们还得叫我大人。”
“不过还是算了,”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听着乖恶心的。”
破布条似的披风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背上,把那身灰扑扑的盔甲照得发亮。
身后,两个管家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高瘦的管家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流浪骑士,被家族赶出来的丧家犬,也敢”
“行了行了,”矮胖的管家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说了,到底是个小队长,万一去城主那里告状”
“告状,他敢吗,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小声点,你忘了上次那个谁,就是在背后说他坏话,被他听见了,第二天就被调去守粮库了。”
高瘦的管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白炀消失的方向,狠狠吐了口气,然后转过身走了。
矮胖的管家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火把还在燃烧,松脂在火焰里噼啪作响,一滴油从火把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回廊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从拱形的窗洞吹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白炀走出回廊,站在城堡的院子里。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一丝凉意。
他站在那里,望着不远处平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之前的想法直接被推翻,和刚刚突然收获的灵感相比,完全只是个小儿科。
虽然是一直在怼人,但还是从那两人对话的内容里,听到了个更好的想法,顺便还是把鲁拉小镇的人,顺理成章的带过来。
之后推翻城主的大战里,贫民窟那些人的安危也有了保证。
就是要再细想一下如何让自己的这个马甲,正大光明的参与这件事,还不让玩家发现异常。
不对,于是我来找理由圆过去,不如直接将问题交给玩家,让他们想办法将格罗奇这个人拉入计划之中。
一边想着,白炀慢慢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院子的另一边。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将整个想法构建的差不多,只等回去编辑好任务详情。
然后找到机会发给玩家就行了。
而且到现在他彻底发现了,整个城内的人都已经彻底畸形,不管是那些贵族还是所谓的仆从。
已经被上层编造的一套优越系统给彻底同化。
他们从不将身份低于自己的人称之为人。
但这也有一个好处,他之后的所有计划里,也不用再考虑城内其他仆从的存在了。
至于玩家对他们的看法,目前为止应该没什么好感,而且还是在认为此处是游戏的情况下。
不需要担心认知问题。
因为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白炀现在心情不错。
远处,城堡的塔楼在夜色里矗立着,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白炀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视线。
“快了,”他低声说,“没必要再继续耽误太长时间,让那些家伙享受的时间也够多了。”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跟谁说,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散了这句话
白炀看着面前悬浮着的半透明面板。
两个地区的进度条并排显示着,新手村那边已经快要满了,海岛的进度还差一大截。
发布任务前,他打算再从头理一遍思路,确保没有什么漏洞在里面。
首先,因为旱灾的问题,城外那些人的生活被摧毁,无法种植粮食也没有水源。
原本给他们送去的食物,在城主手下的那些人查收的时候,顺道被抢走了。
这就导致那些人就算不会病死,但会饿死,渴死,这样的做法只是比病死的慢一点,结局没有任何区别。
白炀推了推眼镜,盯着那个进度条,数字停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而想要彻底拯救这个地方,”他低声说,“城主是一定要死。”
声音在系统空间里回荡,没有回音。
这是永远无法绕过去的一环,这个城主只要还活着,那些人哪怕想要光明正大的正常生活都不行。
而且这个被建造成度假岛屿的地方,那家伙在里面创造了不少阴险恶心的项目。
好在现在对玩家而言,城主的仇恨值已经增加了不少,最后将他最为大boss目标也能顺理成章。
但开打之前,贫民要有人帮忙守着,那些老弱病残,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不能在战斗中被波及或者作为人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以城主的人品来看,相当,不,百分百会这么做。
而且在这之前先要有食物, 在打倒城主打开粮仓之前,让他们能撑到那个时候。
原本是想从宴会大量浪费的耗材里动手脚,但刚刚有了新的想法。
白炀伸出手,在面板上点了几下,调出海岛的地图。
城堡、码头、粮库、贫民窟,每一个区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城堡的位置。
补给船。
那两个管家说过, 他们是坐补给船来的,这个补给船是定期补给,定期轮换。
船上有食物,有物资,有从岛外运来的东西, 如果能把那艘船截下来, 贫民窟的食物问题就能解决了。
不止是食物, 船上的东西, 够那些人撑很久。
而且既然有通过补给船运输仆人的程序,那鲁拉小镇的居民也能接住这东西上岛。
这两件事可以一次性处理。
白炀关掉地图,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在快速转动。
补给船什么时候来,停在哪里,有多少守卫,船长是什么人,需要什么凭证,怎么截,谁去截,截完之后怎么运到贫民窟
一系列问题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排列好,又被打乱,又重新排列。
他睁开眼,重新打开面板。
想要执行这个计划,就需要更多的信息,将缺失的拼图板块补全。
他目前只是在管家嘴里听到过片面的内容,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船期、航线、船员、货物,这些都需要有人去打听。
而他不能自己去,格罗奇的这个马甲身份,虽然是护卫队的小队长,和便捷的权利相对应的,受限的地方也特别多。
没办法自由的去查询消息,而且他也不能凭空去做这些,不符合人物动机。
但玩家可以。
白炀打开任务发布界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想了想,开始输入内容。
【主线任务阶段一:劫富济贫补给船】
【任务详情:城主的补给船定期从岛外运送物资,请玩家获取补给船的船期、航线、停靠码头及守卫情况。 】
【注意:整个阶段NPC格罗奇都将参与其中】
【是否发布? 】
他没有立刻点发布,现在不明不白的冒出这个任务很没道理。
先要让玩家接触到相关的内容,要让他们听到那些话,要让补给船的出现变得“合理”。
天明第一站在训练场上,手里还是拿着那把训练用的木剑,望着原处发呆。
这几天,格罗奇每天都会来找他。
只是说几句话,交代一些事情,比如城主的动向,护卫队的调动,那些贵族的行程。
天明第一没有问格罗奇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他大概知道答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天明第一转过头,果然看到格罗奇从走廊的转角处走出来。
格罗奇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明天有个任务需要护卫。”他说。
天明第一看着他,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差事还挺肥,”格罗奇继续说,“正好我领队,你跟着也来吧。”
天明第一的眉头动了一下,“需要干什么?”
“放心,没什么难度,就是普通的巡逻,从城堡到码头,然后跟补给船的人做个简单的检查。”
码头。
天明第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
“几点?”
“天亮之前,在城堡门口集合。”
格罗奇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然后消失在拐弯处。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东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灰白,城堡的塔楼还笼罩在深蓝色的阴影里,天明第一站在城堡门口等待着。
格罗奇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
是另外几个天明第一没见过的人。
他们穿着轻甲,腰间挂着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天明第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格罗奇走到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一行人沿着城堡的主路往外走,穿过回廊,穿过院子,穿过那扇厚重的城门。
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码头在城堡的北边,离粮库不远,主要是为了方便搬运物资。
路很好走,铺着整齐的石板,两侧有火把架,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和城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格罗奇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天明第一跟在后面,身后的那几个护卫走在最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荡。
走了大约一刻钟,码头出现在视野里。
不大,但很规整。
石砌的堤坝延伸到海里,几根木桩插在水里,系着粗大的缆绳,堤坝上堆着一些木箱和桶,用防水布盖着。
不远处停着一艘船,船身是深褐色的,帆收着,桅杆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格罗奇停下来,站在堤坝的起点。
“分开查,”他说,“虽说只是走个流程,可以不那么仔细,但该去的看的位置一个都别漏了。”
几个护卫散开,走上船,格罗奇也走了上去。
天明第一也跟过去,脚踩在跳板上,木板在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船体本身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甲板扫得很干净,缆绳盘得整整齐齐,帆布叠好放在角落里,船舱里只有几张床铺和一张桌子。
桌上什至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像是被什么事突然打断了。
天明第一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不远处,格罗奇正站在船舱的另一侧,和一个船员说话。
船员穿着粗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手里拿着一卷绳子。
“ 下一趟什么时候?”格罗奇问。
“半个月后,”船员说,“老规矩,每个月月初到。”
“货物呢?”
“和以前一样,粮食、酒、布料,还有一些城主要的奢侈品。”
格罗奇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船上有多少人?”
“六个,加船长七个。”
格罗奇没有再问,转过身,朝甲板的另一头走去。
他从天明第一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像是完全不熟。
出于玩家探索的本能,天明第一继续在甲板上到处走,船舱,货舱,甲板,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个遍。
货舱里堆着不少东西,木箱摞在一起,用绳子固定住。
天明第一翻开一个箱子的盖子,里面是瓶装的酒,玻璃瓶在暗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另一个箱子里是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摸起来很滑。
旁边最多的还是粮食,和粮库里那些一样。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
没想到粮库充裕成那个样子,还在源源不断的大量采购,这城主有囤积癖吗?
检查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码头染成了一片金色,海面上的雾气被光线穿透,像一层薄纱被慢慢揭开。
格罗奇从船上走下来,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几个护卫也陆续从船上下来,站成一排。
“没问题,”一个护卫说,“一切正常。”
格罗奇点了点头。 “回去。”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天明第一走在最后面,看着格罗奇的背影。
这时候新的主线剧情终于触发,第一阶段的任务一出来就完成了一半。
回到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格罗奇让其他人先走,只留下了天明第一。
他们站在城堡门口的阴影里,周围没有人。
“找我什么事?”格罗奇问。
“我想到了一个新的计划,”天明第一说,“能让小夏洛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缺吃的。”
格罗奇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晨光,平静而深沉。
“你说。”
天明第一笑了笑,“还没完全想好,现在只想到跟补给船有关,所以现在需要收集有关补给船的各种信息,我需要你的帮助。”
“距离下一趟的时间只有半个月,”他说,“你确定时间够吗?”
天明第一想了想。
“够的。”
格罗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城堡。
天明第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然后他打开面板,找到明雪长训的头像。
[你悄悄对山野丛书说:剧情到新阶段了,跟海岛的补给船有关,给出的线索里是下一趟,也就是半个月后,估计那时候就是开启下一阶段的剧情节点。 ]
对面回得很快。
[山野丛书悄悄对你说:知道了。 ]
天明第一同时去通知了明雪长训后,才关掉密聊。
另一边白炀通过系统修改了任务详情,将完整的计划当做任务五十进度的奖励发放给了玩家。
【恭喜玩家天明第一玩家山野丛书玩家明雪长训获得任务道具,合理的计划方案】
亚伦正靠在岩壁上磨剑,见[山野丛书]过来便停下动作,“有情况?”
“海岛的有补给船会在半个月后靠岸,”山野丛书把关键信息简短说了一遍,“我们需要在那之前赶到指定位置。”
亚伦没有多问,把剑插回鞘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石屑,“我去通知大家收拾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居民们听到亚伦的通知后,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又要走。
莫利亚女士把熟睡的小宝裹进背布,老人拎起早就捆好的包裹, 年轻力壮的护卫队员自觉分成两组,一组在前面开路,一组在后面清扫痕迹。
不能带走的物资埋进洞xue深处的土坑里,篝火的灰烬撒进溪水冲散, 地面上的脚印和铺过的干草被用树枝扫平。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洞xue就恢复了他们来之前的样子,潮湿又阴暗,看不出曾经住过几十个人。
山野丛书站在洞xue入口, 把规划好的路线图画出来,交给亚伦。
搜查队的范围和所在地全部标注在地图上,他们之后每一段路都将其绕开就可以了。
亚伦扫了一眼,点头表示了解后,便扛起长剑走到队伍最前面。
天还没亮, 队伍离开洞xue, 钻进密林。
这一路并不轻松, 那个小领主的搜查队还在四处搜刮, 有两次他们不得不临时改变路线,绕开前方突然靠近的队伍。
路途中的生活并不算舒适, 吃喝住行, 全都草草敷衍了事,以留出更多的时间去赶路。
没有人问这次要去哪里,所有人已经习惯了信任玩家的存在。
队伍就这样在山林间慢慢移动,走走停停,避开追查,朝着码头的方向一步一步靠近。
另一边的海岛上,天明第一在得到系统奖励的完整计划内容后,找了个机会找到了格罗奇。
以自己想到的名义,顺畅详细的跟他介绍了整个流程,当然,有关玩家的部分用魔法那些术语代替过去了。
格罗奇靠在墙上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行,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一边观察城主的日常动向,一边轮换着往城外送食物。
贫民窟那边还有明雪长训看着,只要稳定维持食物的补充,就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
等到山野丛书的密聊再次亮起,告知队伍已到达指定位置,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半个月后。
天明第一关掉面板,靠在训练场的木桩上,朝对面的格罗奇看了一眼。
格罗奇正懒洋洋地擦着剑,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朋友那边已经到达了指定位置,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格罗奇把剑插回鞘里,“那就今晚。”
当晚,城堡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铜制吊灯下,长桌上铺着深红色桌布,烤得金黄的鸡肉和切成薄片的熏肉码在银盘里,水晶瓶中的葡萄酒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芙洛拉夫人坐在靠左的位置,手里捏着折扇,墨绿色长裙的裙摆拖在地毯上。
那个男贵族也在,依旧是深蓝色礼服,领口别着船锚形状的宝石胸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城主坐在主位上,假发在烛光里泛着油腻的光,正讲着什么笑话,然后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格罗奇和天明第一绕过周围的守卫,轻而易举混进了宴会。
从宴会厅侧门进来的时候,芙洛拉夫人正好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天明第一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慢慢勾起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天他换了身骑士服,不知道格罗奇从哪掏出来的。
修身的剪裁将整个人衬得格外挺拔,透露出沉寂凌厉的气质,五官立体俊朗,剑眉星目。
此刻低垂着眼眸,扫视着周围人群。
而他身旁的格罗奇依旧穿着那身盔甲,此刻懒洋洋地靠着墙,琥珀色的眼瞳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带着些许懒散的气质,像是只身上沾了灰的狮子猫,正在漫不经心的打发时间。
两人走到长桌前停下,既没有行礼,也没有离开。
天明第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向芙洛拉夫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格罗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在座的几位贵族,最后落在男贵族身上,略微歪了歪头,姿态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散漫。
芙洛拉夫人眼神一亮,被那过于正气的神色撩的心痒痒,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类人了。
哪怕是已经被拒绝过两次,也不介意再给一次机会。
她合上扇子,站起身走到天明第一面前,用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胸口,“怎么,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
天明第一却在这时后退一步,动作干脆利落,“不。”
声音不大,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芙洛拉夫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缓缓收回扇子,指节捏得发白。
旁边的男贵族放下酒杯,视线在格罗奇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也站起身走过来。
上下打量了格罗奇一番,正要开口,格罗奇已经后退半步,双手微微摊开,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不必问了,”他说,语气温和,像是在谢绝一杯酒,“答案一样。”
芙洛拉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刚才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冰冷。
她扫了这两人一眼,他们站在那里,站得笔直,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这哪里是来赔罪的,这分明是专程来让她当着所有人面前再被拒绝一次。
“好,”她冷冷吐出这个字,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很好。”
男贵族没有说话,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酒杯晃了晃,喝了一口,姿态依旧懒散,但放酒杯时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也没有再看格罗奇一眼。
城主从主位上跳起来。
他的假发彻底歪了,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亮得反光,小眼睛在芙洛拉夫人和那两个不速之客之间来回扫。
他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今晚出现在这里。
擅自闯进宴会厅,站在他最尊贵的客人面前,用最从容的姿态,把对方的脸面踩在地上。
疯了,这两个人疯了。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桌布,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这两人哪怕是在自己精心挑选组建的护卫队里,都能算得上很不错的战斗力,所以自己之前才会对他们百般容忍。
但谁能想到他们这么能惹事,再继续为了点毛头小利把人留下,迟早惹出更大的祸端。
不能为了两个护卫把自己搭进去,跟命和前途比起来,这点战斗力算什么。
他擦了把汗,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走到芙洛拉夫人面前,弯着腰,声音谄媚得几乎要滴出油来,“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这两个不懂规矩的东西。”
“回头,回头就送到您手上,任您处置。”
听到这里,那几个贵族才勉强松了口,没有当场发难。
城主松了口气,他直起腰,转过身面对格罗奇和天明第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
格罗奇挑起眉毛,像是没听见。
城主盯着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在我面前还犟什么,滚过来!”
天明第一看了格罗奇一眼,格罗奇耸了耸肩,两个人便跟着城主提前离场。
穿过走廊,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城主没有坐到书桌后面,而是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们,肩膀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已经不再有愤怒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平静。
“本城主一直觉得你们有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中了你们身上的能力,所以我忍了你们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冲撞贵客,拿我的名义胡乱说话,我罚你们守粮库,第二次当着我的面再次冲撞贵族,我也就罚你们出城巡逻,我以为你们会学乖。”
他顿了顿,抬起头,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们。
“但你们今晚干了什么,擅自创进宴会厅,站在本城主最尊贵的客人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他们。”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是去故意打我的脸,打他们的脸?!”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你们知不知道那些贵族都是什么人物?!就芙洛拉夫人一个人,她一句话就能让帝国那边的商会切断这座岛的补给线!其他人随随便便也能让这座岛就没船敢靠岸!”
“你们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们,把我的脸扔在地上踩!”
他停下来喘气,黄色假发完全歪到了一边,几缕稀疏的真发贴在汗湿的头皮上。
城主抹了把脸,然后慢慢走到书桌后面,坐进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双手撑在桌上。
“事到如今,本城主也不想再留你们了,芙洛拉夫人喜欢你,”他抬手指向天明第一,“现在老老实实跟她走,还不会有太惨烈的后果,甚至将人哄好了,还能跟着去帝国享福。”
“至于你,”又指向格罗奇,声音更冷了几分,“确实也有贵族对你有兴趣,你今晚的表现虽然让人恼火,但只要你之后识趣一点,他会很乐意收下你。”
他靠回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嘴角扯出一道阴冷的弧度。
“我劝你们不要太有自我想法,在这里,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们。”
作者有话说:
你们剑气怎么回事,我某书评论区全是乐子
第46章
城主那双小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他看着面前两个人,等待他们露出恐惧,犹豫或者屈服的表情。
“行吧。”
城主挑了挑眉,反应这么平淡?
“反正这种日子也过够了。”「天明第一」垂下眼,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嘴角还挂着随性的弧度。
跟以前比起来,这傻子终于像是多了点人味,也没有了平时最让他不舒服的气质,像是什么正义骑士似的。
城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黄色假发下面那张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满意。
这才对嘛,之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还以为这家伙真有多硬骨头,看来不过是没想明白。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城主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和气,“跟着芙洛拉夫人有什么不好,那可是帝国来的贵人,手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都够你吃一辈子的。”
「天明第一」没有接这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城主的好心情让他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说。”
“如果我在夫人那里过得不好,”「天明第一」抬起头,看着城主,“你会帮我重新回到这里吗?”
城主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慈祥得像是长辈在哄孩子,“那是当然,说到底你是我的人,如果夫人在那边对你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有问题我一定会帮忙,放心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温和的光,嘴角的弧度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但他的心里在冷笑。
回来?
想的真够简单的,去了芙洛拉夫人手里的玩物,还没见过有哪个能完整地回来的。
到时候等他被玩腻了扔回来,人也就成了堆破烂,直接往城外一丢,让他跟那些贫民一起烂在垃圾堆里,也省得多费一颗粮食。
「天明第一」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辨认这些话的真假。
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嘴角甚至还多了一丝浅浅的弧度。
城主正要挥手让人滚蛋,却见「天明第一」又开口了。
“那在跟夫人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
城主的笑容僵了一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个傻子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他压下不耐烦,重新靠回椅背,“什么事?”
“我要你立字据。”
“字据?”城主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刚才答应我的话,”「天明第一」的语气很认真,像是一个生怕被骗的孩子在跟大人讨价还价,“要用字据写下来,签上名字,不然谁知道到时候你会不会认账,我也不是傻子,对吧。”
城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行行行,立字据,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手腕悬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承诺如果「天明第一」在芙洛拉夫人处受委屈,允许他随时返回护卫队,原职保留,不予追究。
写完之后,他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搁下,把纸推到桌边。
但落脚点没有盖章。
「天明第一」走上前,拿起那张羊皮纸,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才满意的点头。
他把纸叠好,塞进怀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谢谢城主。”
城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番动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还以为这傻子突然开窍了呢,还知道要立字据,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但终归是个傻子。
就这么一张写了字的纸,签了名字没盖章,跟废纸没什么区别。
他随时都可以不认,甚至不需要找任何理由。
「天明第一」转过身,走过格罗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城主和格罗奇两个人。
城主长长地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双下巴往下淌。
他对还靠在墙上的格罗奇挥了挥手,“行了,那字据对你一样有用,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也能重新给你写一张。”
格罗奇没反应,他依旧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身后的披风垂在脚边,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戏谑的光。
“城主大人,”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你是不是觉得,拿张破纸把人打发了就完事了?”
城主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格罗奇终于从墙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书桌前,站在城主对面。
他比城主高了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肥头大耳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他那个傻子好糊弄,写几个字签个名,连章都不用盖,就把人打发了,”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就在刚才那张羊皮纸落款的位置,“到时候他要是真回来,你来一句没有印章不算数,他能怎么办?”
城主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格罗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我跟他不一样,”格罗奇收回手,重新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城主,“我不是傻子,我可没他那么好糊弄。”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城主盯着格罗奇,那双向来精于算计的小眼睛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瞳面前,突然有些发虚。
格罗奇脸上的笑意很淡,情绪语气都没有多激烈,但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像自己完全被看透了一样。
“所以呢?”城主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想要什么?”
“别着急嘛,”格罗奇伸出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我所求也不过一件事,而且对城主你而言并不难。”
“放心吧,我不想要任何承诺,这些东西总归解释权在你身上。”
“只不过呢,我这人心眼小,见不得关系跟我不好的人过得好,只能劳烦城主大人将那群人换走了。”
“名单大人应该是有的吧。”
城主靠在椅背里,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格罗奇,对上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瞳,里面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什么,他看不透。
算了,这些事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心里上有点恶心自己,但反正他都要走了。
现在赶紧同意了,把人打发走了算了。
“行。”城主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抽出一张空白调令,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印章,扔到桌边,“拿着。”
格罗奇拿起两张纸,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
“多谢城主,”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懒散,“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城主没有叫住他,更没有表现出暴怒,只是靠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脸上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格罗奇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火把的光在石墙上跳动,他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天明第一」,高大的男人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着他。
「天明第一」正从怀里掏出刚才城主写的那张没有盖章的字据,展开扫了一眼,抬眼看向格罗奇,“搞定了?”
“当然搞定了。”格罗奇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他的表情怎么样?”
格罗奇想了想书房里最后那张肥脸上的阴沉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挺精彩的,”他说,“可惜你没看到。”
「天明第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过身,和格罗奇并肩走在走廊里。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格罗奇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扫了一眼回廊另一头,那边隐约有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宴会刚散场,几个贵族的仆从正往客房的方向走。
他把怀里的调令掏出来,在掌心里拍了拍,“明天一早就去把那几个管事的换掉,趁城主还没反悔。”
“他还会反悔?”
“不好说,”格罗奇把调令重新收好,语气随意,“毕竟那家伙翻脸比翻书快,还是趁早处理完,而且在不快点把计划执行下去。”
“你真想跟那群人走吗?”
「天明第一」偏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摇头,“知道了。”
“对了,你确定盖章的事不用管吗?”
“当然,”天明第一语气笃定。
应该说,最开始他们拥有的就是清晰的章印,来自于明雪长训那边收着的主线道具。
那封邀请函。
之后的事情非常顺利,哪怕那几个家伙满脸怒气,据理力争,甚至试图闹到城主那。
依旧毫无作用。
只能老老实实被那纸城主亲自写下的调令送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这些空缺的位置上, 包括了负责对接补给船的管事。
而新上任的人员,因为没有中间过渡的时间,还处于手忙脚乱的新人阶段。
其实也不是不能换成更专业的人, 但相比于能力,城主更在意这些位置上的人的身份。
地位出生不能低,还得是自己身边的人。
所以哪怕这些人还需要好几个月作为适应时间,他也没打算换人。
但这样的心态和安排的结果,就完完全全便宜了白炀他们。
用能量点抹掉了字据上的内容,只留下单纯的签名,然后利用纯粹的签名字迹,将邀请函上的章印,成功的与下面的签名分离。
等粘贴组合到字据那张纸之后,就直接送回玩家手上。
剩下内容的字迹仿写工作,就留给格罗奇的身份进行,正好能引出设定的背景,丰富一下人设。
当然,主要是因为直接生成全套需要的能量点有点贵,小算了一下,不是很划算,拆分着用更便宜。
“其他的已经处理好了,”天明第一将任务纸张递给对面的男人, “只需要模仿城主的字迹,重新写上内容。”
格罗奇摸了摸纸面,细细打量半天,还真就没有找到半分漏洞。
“有点意思,”他饶有兴致的开口,“早知道当初我也学点魔法了, 还挺好用。”
拖开椅子坐下,格罗奇拿起笔,粘上墨水就开始动笔。
字迹模仿的有七八分相似,天明第一忍不住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视线,穿着随意的男人没有抬头,随口说道,“怎么了,我会这个很让人惊讶吗?”
“我以前是在贵族出生的事你应该知道才对,这点小技能当然也就会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会想离开贵族家族吗,那里应该比现在这个条件要过得舒服。”天明第一问道。
格罗奇手中动作不停,散漫的嗓音再度响起,“贵族生活,哈,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天天看到那些吃人喝血的事情,只会让人作呕罢了。”
“不过作为一个骑士,”他又说道,“我并不会否认我的过去,哪怕我非常厌恶。”
说话间,纸上的内容也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借着新上任的管家之手,发送给补给船的船长。
这段时间新换上的这些人,业务还不熟练,就给他们制造了很大的机会。
“一个人在外面吸引注意力,拖延他的时间,另一个人在里面操作,这个行动方案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有效就行,”格罗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天明第一沉默片刻,“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我去拖延时间呢,我并不太会和他们相处。”
“你知道的,他们一直不太愿意靠近我。”天明第一耸耸肩,有些无奈。
而且作为他们身为玩家,进行屋内行动的时候,出现任何意外都能无所谓,反正死不了,不行就复活。
主打一个不讲道理。
格罗奇看了他一眼,笑的莫名,“这就对了,让他们越慌乱越好。”
“你到时候就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装傻子。”
“策,策大人,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新上任的管家抹了把头上的水渍,半弓着腰,看起来小心翼翼。
对面这人他是知道的,听说他和那个护卫队的小队长都被贵族看中了。
飞黄腾达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不喜欢的那些人,让城主全部都赶出去。
自己也是因此才能有机会上到这个位置,虽然目前还是新手,什么都要重新学,但学就学吧。
初期认真一点,慢一点,只要能稳住位置不出错就行,这么好捞油水的位置,多辛苦点怎么了。
可不能让到手的鸭子跑了。
所以哪怕刚接触内容,现在还忙的要死的情况下,他还是对面前这位规规矩矩,甚至耐心停下。
万一没接待好,他心里一不高兴,把自己又换了怎么办。
“啊,没事,”天明第一缓慢回答,“就是有点事想问你。”
新管家立刻支楞起来,搓着手谄媚的笑起来,“您问,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天明第一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你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就是,大概这么大,这么宽,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见面聊天,有一个小屏幕,还能放出音乐,能把我们看见的东西扩印进去。”
“啊?”新管家满眼迷茫,越听越迷糊。
我们这儿有这东西吗?
没听过啊。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确定没有任何相符合的画面之后,他才开口,“抱歉,我确实没有见过此类神奇的物品。”
“或许是炼金师协会的最新实验产物,您可以去问问城主大人,毕竟以我低级的身份,是无法见证如此高级的魔法或者炼金产物。”
他自认为这话说的密不透风,甚至自降身份狠狠的舔了他们一口,多么完美的回答。
或许这人回去了还能跟我说两句美言呢,不过现在真的要走了,学习初期还有很多事没干呢。
不等新管家心里暗自得意太久,他突然听到对面传来极为严肃的声音。
“你怎么能把自己想的这么低下?!”
新管家吓的一愣,偷偷摸摸抬起头,刚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眸,浑身跟着一哆嗦。
怎么,怎么感觉像是以前被父亲训斥的样子。
“人应当有自尊,如果你都看不起自己,那谁都不会高看你一眼,你难道没听过那句话吗,男儿当自强,你既然”
“可,可我只是个下人啊,在各位贵族大人面前,还是位仆人。”虽然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新管家还是坚持不懈的试图表忠心。
“不对,谁说下人就只能服侍贵族了。”
“那,您说的对,”新管家缩了个脖子,刚准备反驳的话重新咽回去,彻底被那身凌厉的气势吓到,“下人不是只能服侍贵族。”
“不对,下人不服侍贵族还能干什么,主要的工作当然还是仆人啊。”
新管家:“?”
看着面前楞楞的张着嘴的男人,天明第一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很努力的去找理由装糖了。
甚至开始学以前出任务遇到的神人,网上怎么说来着,反驳型人格,经典左右脑互博,前言不搭后语。
希望这样还能再多拖延点时间吧。
趁着这个功夫,格罗奇已经偷偷溜进去,将伪造好的信混进要发的信件里,一口气通过魔法仪器传送出去。
等所有的动作处理完,他又偷偷溜出去,饶了一圈回到这里的门口。
装作恰好经过的样子拍了拍天明第一的肩膀。
“你怎么在这里,有人在找你,快跟我回去。”
说完又偏过头,看向如获新生的新管家,语气懒散,“啊,不好意思啊,他有点复发了,现在思绪不是很清楚,我先把人带走了。”
备受折磨到差点崩溃的新管家,此刻恨不得点头哈腰,看向格罗奇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像是看什么解救他的大恩人。
诚恳的语气里全是迫不及待,“明白了明白了,太感谢您的帮助。”
“我,我真的,还以为没有办法了,还好有您来了”说着说着甚至忍不住哭出声。
罪魁祸首之一的格罗奇忍不住摸摸鼻尖,眼神撇向旁边,嘴里嗯嗯啊啊的回应着。
怎么还跟我说谢谢。
但是跟神人强制滚刀肉,还不能反驳或者跑路,好像是有点折磨。
“没事,我们先走了。”格罗奇咳嗽一声,拖着人赶紧跑路了。
等他们彻底离开后,新管家回到了工作的房间里,当看到桌上空空如也,机器也显示已经使用过后,愣了半天。
被折磨到浑浑噩噩的大脑,迟钝的转了几圈。
看来我早就寄出去了?那我刚刚急什么,唉,看我这死脑筋。
果然还是不太熟练,一急就忘事,等等,这下不就等于错过跟小队长攀关系的机会了?
新管家捂住脸,只留下满满的懊悔。
另一边,码头。
收到信件的船长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天色逐渐变暗,整个海面都变得阴沉沉的。
除了停靠在岸,还不打算出航的船只,其他的船早早的就在规定时间里启航了,只留下他还在这空等。
海风轻柔的吹过,微微晃动的船身在水面上掀起阵阵涟漪,远处的海天分界线已经模糊不清。
船长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护栏往外张望,岸边高立的灯塔稳定的照射出光线,一圈一圈的打着转。
终于在光圈扫过海岸边某处时,发现一群人影正在靠近。
“动作快点,马上要出航了!!”船长大声催促着。
等人全部暴露在面前,才发现所有人都带着斗篷,将全身遮蔽的严严实实。
他站在上船入口,双手环胸,眼神满是不爽,视线上下将人打量一通,“来这么晚知道耽误多长时间吗,还有这身斗篷什么意思?”
领头的男人爽朗的笑笑,伸手想拍他的肩膀,但被躲过去了。
这人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解释,“这些人有些特殊,专门给贵族老爷们准备的,就是,咳咳,你懂的。”
他话没说完,半遮半掩的内容像是见不得人,但是船长听懂了,恍然大悟的挑眉,“所以来的晚也是因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对, ”领头男人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这批货难搞的很,废了我好大功夫,耽误了不少时间,就这么说吧,里面甚至还有小孩”
船长咳嗽两声,后退半步,嘴里嘀嘀咕咕骂到,“不愧是贵族,玩的就是变态。”
原本心里的那点怀疑彻底消失。
“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也不想这么晚到的,耽误你时间了。”
“嗨呀没事,”船长摆手,“贵族的命令不好违背,不是他们, 早出发了, 走吧走吧快上船。”
没想到那人没动, 反到是把他叫停, “哎哎等等。”
手在斗篷里掏了掏,粗狂的嗓音相当熟络, “上船前是不是忘了点啥, 通行信还没检查呢。”
说着拿出折叠起来的信,恰好露出半个页脚,上面是清晰的章印。
船长瞥了眼他的手,接过信看也没看直接塞口袋里了。
“不仔细看看吗?”
“行了行了,”船长不在意的转身往里走, “就那章印我就知道是真的,我可太熟了。”
“别说那么多了,快上船吧,再晚点今晚就真没机会出海了。”
听到这里,那人也没再多纠结,挥手带着人快速上船。
装着满满物资的补给船灯火通明,拉响鸣笛后,终于驶离了港口。
海岸的踪影慢慢消失在视野内,风浪平静,整个航线途中非常顺利,基本没遇上坏天气。
就这么安稳的行驶到一半,一直靠在驾驶室的船长慢慢放松,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想叫人进来换人盯着。
但是半天没人回应,这个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船上安静的过分。
除了晃荡的海水声,连海鸟的叫声都没有。
他动作突然僵住,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信。
怎么可能这么安静,那些船员他可太了解了,平时不是这个点早吵吵嚷嚷的在打牌混时间了。
这破船隔音又差,大喊大叫的动静不可能传不过来。
如果这个真是出问题了,那来源只能是那群晚到的斗篷人。
拿着纸张的手甚至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但遗憾的是,当他完全打开信件后,只看到一片空白。
整张纸只有页脚那盖了章印。
假的,通行信是假的!
哐嘡,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像是故意不去隐藏一样,狠狠的踩在了他的心脏上。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除了粗重的呼吸,再没有任何声响出现。
“谁,谁在外面。”他干涩的嗓音哑的惊人,止不住的吞咽着唾沫。
无人回应,半响后他好像才反应过来,那粗重的呼吸声是自己发出来的。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船长扔掉手里的空白纸张,转身想找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柜门的铜把手时,身后的脚步声就在一瞬间贴到了背后。
他没敢回头,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领口。
“想去哪儿啊?”
声音很低,是那种字正腔圆的调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散漫。
但肯定不是本地口音。
船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慢慢转过身,后背撞在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个人。
还是那身深色斗篷,兜帽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斗篷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围巾,在船舱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几乎要顶到低矮的舱顶,身形挺拔,站姿显得放松。
船长用力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你,你们是什么人?”
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滚落在地的头颅
海岛港口的夜,湿冷得像能拧出水来。
临近清晨的雾气又浓又重,黏糊糊地扒在人的皮肤上,带着咸腥的海水味。
几盏挂在木桩上的提灯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光线透不出三步远,就被黑暗和湿气吞得干干净净。
码头边站岗的两个守卫裹着不算厚实的皮甲,冻得缩着脖子直跺脚。
年纪轻些的男人眼皮子已经黏在一起了,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长矛杵在地上跟着晃悠。
另一个人不停地搓着手,对着掌心呵气,白色的雾气刚飘出来就融进了更大的雾团里。
“醒醒,醒醒,”年长的守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快要睡着的同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困倦的沙哑,“别他娘的真睡了,万一被查岗的看见”
年轻的守卫勉强掀开眼皮,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在喉咙里。
虽然没听清,但本来这话也就是意思意思,年长的那位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长脖子,眯着眼往漆黑一片的海面上望。
除了海浪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石堤的单调声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困意和寒意像两条冰冷的蛇,顺着脚脖子往上爬,年轻的守卫终于撑不住,脑袋往旁边一歪,呼吸渐渐沉了,老守卫也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点泪水。
就在他眼皮子也开始打架的时候,远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摇晃的光。
那光很暗,隔着厚重的雾气,像是随时会熄灭在水里。
年长的守卫猛地一激灵,用力揉了揉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方向。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沉默的影子。
“来了,”他一把推醒还在迷糊的同伴,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打起精神,补给船到了!”
年轻的守卫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瞬间清醒了大半,慌忙抓起长矛站直,也跟着瞪大眼睛朝海面上望去。
不怪他们那么兴奋,每次这种补给船的对接任务,都能当场跟着捞点好处。
那艘熟悉的深褐色补给船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无声无息地破开雾气,缓缓朝着码头靠近。
它驶得很慢很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拉响象征靠岸的沉闷汽笛。
船身上的航行灯只亮着寥寥几盏,光线微弱,不仅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给那庞大的船体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莫测的阴影。
太安静了。
整艘船就像一座漂浮的死寂陵墓,只有船身切开水面时,发出的低沉哗哗声,证明它还在移动。
两个守卫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出问题了,不说人在甲板上会发出脚步声,怎么连停靠岸时,船锚下放的动静都没有。
但他们谁也没敢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喉咙有些发干。
谁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万一胡乱出声引来危险怎么办?
补给船最终缓缓停靠在专用的石砌泊位旁,巨大的船身轻轻撞上捆着防撞麻绳的木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船身随着惯性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彻底停稳。
接下来,按规矩,该有水手放下厚重的跳板,该有船长站在船舷边吆喝着准备卸货,该有一片乱中有序的热闹。
然而,什么都没有。
船稳稳地停在那里,船舷比码头高出不少,上面黑乎乎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跳板没有放下,缆绳也没有人抛过来固定,只有那几盏昏黄的灯,像几只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空荡荡的码头和两个越来越心惊的守卫。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掠过,年轻守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仰着脖子等得脖子都酸了,终于按捺不住,小声抱怨道,“搞什么鬼,人都死光了吗,还不下来”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的年长同伴身体晃了晃。
“喂,你”
他下意识转头,话还没问出口,就看见年长的守卫眼睛一闭,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然后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闷响,手里的长矛脱手,哐啷啷滚出去老远。
年轻守卫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颈后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
眼前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他似乎隐约看见船舷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动了一下。
……
码头上重新恢复了死寂。
几秒钟后,补给船那高高耸立的船舷阴影处,无声无息地垂下几道绳索,一道道人影顺着绳索滑下,动作轻盈利落。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面容,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挺拔,即使裹在宽大的斗篷里,也能看出其下蕴藏的力量。
他落地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动静,随即抬手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在他身后更多穿着斗篷的人跟着落下。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迅速散开,隐入码头周围的阴影和货堆后警戒,剩下的则径直朝着补给船敞开的货舱口摸去。
很快,沉重但有序的搬运开始了。
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捆扎好的木箱,密封的圆桶从货舱深处被快速传递出来,由守在船舷边的人接住,再通过绳索小心地卸到码头上。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只有物资交接时偶尔发出的沉闷磕碰声,被海浪声轻易掩盖。
码头上堆积的物资越来越多。
这时候又有几个人从阴影里,推出几辆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板车,开始将麻袋和箱子往上装。
装满一辆,立刻就有人拉起车把,朝着与城堡相反的方向,隐入港口外围更深的黑暗与迷雾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一艘补给船的货舱已被搬空大半。
为首高大的斗篷人再次抬手,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所有参与搬运的人立刻停手,如同退潮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最后几人甚至不忘将垂下的绳索也收走,再沿路扫清地上的痕迹。
码头上,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物资被快速运走后留下的些许凌乱痕迹,以及两个倒在冰冷地上,昏迷不醒的守卫。
……
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海平面尽头透出一线熹微的灰白,海雾在晨光中开始缓慢消散,只是湿冷依旧。
年轻守卫是被脖子上湿黏的不适感和后颈残留的钝痛惊醒的。
他呻吟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头粗糙石板地的纹路,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张惨白的脸。
是他刚刚醒转的同伴,此刻正捂着后脖颈,眼神空洞,满脸都是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怎,怎么回事”年轻守卫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却酸软无力,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老守卫没说话,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驱散晕眩,然后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身。
当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码头,最终落在那艘静默的补给船上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现在光线清晰过后,之前晚上看不清的地方此刻暴露无遗。
货舱的门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借着逐渐亮起的晨光,能隐约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甲板上也看不到任何水手的踪影,整艘船死气沉沉,原本堆积如山的货物,也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像一场离奇而恐怖的噩梦。
但码头石板上留下的新鲜拖拽痕迹,以及他们后颈清晰的闷痛,都在冰冷地宣告这不是梦。
“船,船被,”年轻守卫也看到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比他的同伴还要白上几分,“完了,全完了,快!快去报告!去城堡报告!”
他说着就要挣扎着往城堡方向跑,却被老守卫一把死死拽住了胳膊。
“报告?”老守卫的声音干涩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你去报告什么,报告说船刚靠岸,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搬空了,连个人影都没看清?”
“可,可这是事实啊!”年轻守卫急道。
“事实?”老守卫猛地凑近他,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船被搬空了,但我们还活着,你觉得这合理吗,谁会信这种鬼话?城主会信?那些老爷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监守自盗,或者玩忽职守到连船被抢光了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这件事的下场,我们只能死,要么死在昨晚抢船的那些家伙手里,要么死在死在上面的那些人手里。”
“怎么可能会这样,我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晕过去了,这也要死吗,而且粮库里本身也不缺东西啊,这,这哪有这么严重。”年轻守卫不知所措的否认着,他低着头,满脑子混乱。
老守卫喘着粗气,眼神乱转,“他们才不会管到底是谁的错,又不是侦探,没有那种闲心,你觉得找不到抢船的罪魁祸首,那些大人物积压的火气又往哪儿撒?”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丢了这么大一批货,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责任,总得有人,给这件事一个交代!”
年轻守卫被他话里的寒意冻得浑身冰凉,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我们只能这样认死了吧?”
“认,当然不能认!”
主动承认和自杀没有区别。
老守卫的目光疯狂地逡巡着,最终定格在码头之外,那座高墙耸立,将他们与繁华内城隔绝开来的方向。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得有个凶手,一个明确的,不会反驳也没法反驳的凶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最讨厌,也最不在乎的是谁?”
年轻守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瞳孔骤然收缩,“你是说,城墙外面那些”
“对,”年长守卫重重地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扭曲的笑容,“那些贱民,他们不是一直说有什么神迹,病都好了吗?他们不是人多吗?他们不是,最合适吗?”
“那就当一切都是真的不就好了。”
深夜的贫民窟比白天更加沉寂。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那些东倒西歪的棚屋模糊的轮廓,像一堆堆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巨大垃圾。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霉味潮气和若有若无病气的味道,在低温下似乎沉淀了下来,不再那么呛人,却更添了几分压抑。
这里没有栅栏或者守卫,破败的入口就那么敞开着,像一张沉默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嘴。
但当你真正踏入这片区域,一种无形的东西便会立刻攫住你。
那是无数道来自阴影深处的视线,警惕麻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同藏在草丛中毒蛇的眼睛,冰冷地贴着你的皮肤滑过。
山野丛书走在最前面,他那身暗色的斗篷几乎融入了夜色,只有围巾边缘那点暗红偶尔在动作间微微一闪。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但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目光平静地扫过道路两旁,那些黑洞洞的棚屋窗口,和更远处堆叠的杂物阴影。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密集而隐蔽,带着长久以来对外来者近乎本能的提防。
哪怕没有人明显的出声阻拦,但这里的空气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要沉重。
跟在他身后的,是亚伦和鲁拉小镇的居民们。
他们推着几辆从补给船上卸下的板车,车轮压在松软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居民们也都沉默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大多还算镇定,只是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这个比他们曾经的家园似乎更加破败,气氛也更加凝滞的新环境。
亚伦皱了皱眉,这种无声的排斥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目光逡巡,很快注意到路边一处相对完整的棚屋屋檐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似乎是个老人,身上裹着破烂的毯子,正半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地面。
亚伦停下脚步,尽量放轻动作走过去,弯下腰,用他自认为最和缓的语气问道,“老人家,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一个叫明雪的人在哪里吗,他是我们的朋友。”
老人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更紧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破毯子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嗬嗬声,像是风穿过破洞的声音。
亚伦耐着性子,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老人家,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找明雪有要紧事,你能指个路吗?”
这次,老人干脆紧紧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一副绝不开口的姿态。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毯子边缘,骨节泛白。
在老浑浊而警惕的视线余光里,亚伦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投下大片压迫感十足的影子。
他身后那些推着车沉默站立的人,虽然衣着也不算光鲜,甚至有些狼狈,但站姿气息都和棚屋区里的人截然不同。
还有他们推着的那些车,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但这本身就更可疑了。
难道是城主的人?
或者是外面新来的什么麻烦?
不管了,都说是来找那位的,那就肯定没好事!
我绝对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说,现在继续装傻,装哑巴,让他们快点走
亚伦又试着问了两次,得到的依旧是沉默和紧闭的双眼。
他无奈地直起身,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哪怕是语言不通时的傻,都还能靠比划,这种油盐不进的警惕,最让人束手无策。
就在他准备转身,用更费时的方法去寻找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驱散了这份尴尬的凝滞。
“别误会,亚伦,这位老人家不是针对你们。”
明雪长训从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黑紫色万花服饰。
只是外袍下摆和靴子上沾了不少泥点,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温润平和。
他先是对着亚伦和山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位装聋作哑的老人,蹲下身,语气轻柔,“老伯,别怕,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从鲁拉小镇来的朋友们,是来帮我们的,不是坏人。”
老人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明雪,又迟疑地扫过亚伦和他身后的人群。
明雪的目光很真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老人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喉咙里呃了一声,对着亚伦等人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解除了警报。
然后又缩回他的角落,恢复了那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眼睛依旧半睁着,偷偷观察。
明雪站起身,对亚伦歉然一笑,“我没来晚吧,还有他们刚刚的行为我给你们道歉,这里的人吃过太多亏,对外来者格外警惕,尤其是晚上。”
亚伦摆摆手表示理解,目光落在明雪身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寂静的贫民窟,沉声道,“我们来晚了点,但该带的都带来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推车的居民们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把车推到那边的空地,箱子布袋什么的都打开,准备分发。”
没有任何迟疑,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员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居民立刻行动起来,将几辆板车推到了棚屋区中央一块相对平坦,也是之前玩家们救治病人时常使用的空地上。
油布被哗啦一声掀开,露出了下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成袋的面粉和谷物,用油纸包好的肉干,甚至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料和简单的工具。
食物的香气,哪怕只是最原始的谷物和腌制肉类的味道,也立刻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衰败气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周围棚屋的阴影里,那些隐藏的视线变得更加密集,警惕中混杂上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然而,没有人立刻上前。
他们只是看着,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目光在那些物资和明雪等人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犹豫。
直到亚伦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开,“大家都过来吧,这些是我们带来的食物和用品,是给你们的,只要记得排好队,就能人人有份。”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许可。
贫民们互相看了看,最终,目光都投向了站在空地边缘的明雪,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确认。
明雪对着人群,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表现善意,抱着小宝的莫利亚女士先动了起来。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经历了迁移和风霜,眼神却依旧温和坚定。
她走到一辆板车前,轻轻拍了拍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宝,主动承担起分发的任务。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贫民们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陆陆续续有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沉默地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队伍里有老人,有瘦骨嶙峋的妇女,有沉默寡言的男人,还有几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的孩子。
莫利亚女士分发食物的动作麻利而公正,每舀起一勺谷物或切下一块肉干,都会对领取的人低声说一句拿好。
鲁拉小镇的其他居民们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递送物品,眼神里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和朴素的善意。
刚开始的沉默和拘谨,在食物被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时候,慢慢开始融化。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莫利亚女士怀里扭动着,咿咿呀呀地朝旁边一个同样被母亲抱着,显得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伸出手,嘴里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小宝,又看了看莫利亚女士温和的脸,慢慢露出了一个细微带着点羞怯的笑容。
以孩子为起点,细微的交谈声开始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荡漾开来。
鲁拉小镇的居民轻声讲述着洪水的可怕,野匪的威胁,以及他们如何在那两位侠士的帮助下逃离迁徙。
贫民窟的人则低语着干旱的无情,病痛的恐怖,以及城主和他的手下如何将他们视为草芥。
苦难的细节或许不同,但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沉重,和对压迫者共同的愤懑与无力,却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鲁拉小镇居民眼中那份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渴望重建家园的希望,也让一些贫民窟居民死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们看向这些新来者的目光,渐渐从警惕变成了好奇,继而带上了一丝隐约的尊重。
这群人,是从另一种地狱里爬出来的,而且,相比于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他们似乎还没有放弃。
空地上分发物资的声响和低语渐渐成了背景音。
在棚屋区边缘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屋门口,插着一支燃烧的牛油蜡烛,昏黄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也将屋里简陋的陈设,投出晃动扭曲的影子。
不多,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凳子,
烛火摇曳,将桌边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边是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镇长,他旁边带着一位在贫民窟中,因年纪和仅有的一点组织能力,而被推举出来的老人。
另一边,是身材结实挺拔的亚伦。
两边体型的对比在狭小空间和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悬殊,亚伦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言的压力。
镇长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破帽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浑浊的眼睛小心地观察着亚伦,从对方饱经风霜但轮廓坚毅的脸,到虽然陈旧却保养得当的皮甲,再到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带着血气的长剑。
然而,亚伦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镇长,打扰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亚伦,鲁拉小镇护卫队的队长。”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等到镇长略显慌忙地抬手示意后,才拉开那把吱呀乱响的凳子,动作干脆却并不粗鲁。
坐下时,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长剑的位置,避免剑柄磕碰到桌腿或墙壁。
这些细微透着尊重和克制的举动,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镇长心头的紧张和疑虑。
这个高大的战士,似乎并不像他见过的某些城里护卫那样傲慢粗暴。
谈判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亚伦条理清晰地说明了鲁拉小镇居民的现状他们的来历,以及希望能在此地暂时落脚,共同生活的请求。
他没有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只是实事求是地提到了他们带来的一部分物资,以及
他看了一眼窗外空地上,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尚存希望的居民,“我们还有很多能干活的人手。”
镇长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随着思考而微微颤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我们有的是可以建房子的地方,虽然位置不太好,材料也比较破,只要你们不嫌弃。”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和这里剩下的那些人,对这些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毕竟同是受苦的人,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亚伦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刚要点头,却听镇长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
“但是,”镇长抬起头,直视着亚伦的眼睛,“如果想要留下来,就有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问题。”
“您说。”
“你们这么多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了要住下就要建大量的屋子,动静绝对不会小,”镇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的桌面,“城墙里的那些人不是瞎子聋子,以前他们是懒得管我们,因为我们死气沉沉,迟早也是要死完的,可如果他们知道了你们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带着宿命般的无奈,“一旦他们发现了,觉得我们有可能重新威胁到他们,一定会派人过来袭扰,驱赶,甚至杀人立威。”
“到时候别说重建家园,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嘈杂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镇长话语中描绘的那份森冷而现实的威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到几乎淡漠的声音从门口阴影处传来,打破了这沉重的静默。
“不用担心。”
山野丛书不知何时倚靠在了门框边。
他没有进屋,大半个人依旧隐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有烛光勉强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线条,和围巾那一抹沉静的暗红。
“这段时间你们只需要注意保护好这些人,其他的事情会有人处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不安的力量。
他的话语极其简洁,没有过多的解释和各种安慰的话,但就是这种近乎漠然的笃定,反而在周围人心中激起了奇异的涟漪。
镇长看不清阴影中那人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莫名的,一直紧绷的心弦,竟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稍稍松弛了一丝。
尽管疑虑仍在,但模糊的信任感已经悄悄生根。
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改变这一切
城主府议事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浸水的羊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橡木长桌一端,城主的手指正一下下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他脸色铁青,眼袋浮肿,昨晚显然没睡好,或者说自那批该死的补给失踪的消息传来,他就再没合过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负责港口和城防事务的总负责人哈里斯骑士, 此刻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内衬的亚麻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不敢擦拭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垂着头,盯着脚下绣着繁复花纹的昂贵羊毛地毯,仿佛那里能看出个窟窿让他钻进去。
“一艘满载的补给船,”城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浸着冰碴,“就在我的港口,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搬空了。”
“连船上的水手都像地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哈里斯,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银质墨水台都跳了一下,几滴墨水溅出来。
哈里斯骑士浑身一哆嗦, 膝盖发软, 几乎要跪下去。
他知道, 这个时候任何直白的陈述和借口, 都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失职和无能,只会让城主的怒火烧得更旺, 最终焚毁他自己。
事已至此, 哪怕知道那种话毫无根据,但昨晚那两个守卫语无伦次的报告,以及更早之前一些模糊的传闻,还是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大, 大人,请听我说,这绝不是普通的强盗或者水手监守自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通过守卫报告上的内容可以知道,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摸不着动向,而且,而且似乎对码头和船上的情况非常熟悉!”
“而最可疑的是,他们撤退的方向,就是朝着城墙外的贫民窟!”
他见城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知道自己抓住了重点,连忙趁热打铁。
“大人,您还记得前阵子贫民窟那边传出的荒唐流言吗,说是什么神迹降临,瘟疫不药而愈,我们当时都觉得是无稽之谈,是那些贱民饿昏了头的胡言乱语,所以没有深究。”
哈里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蛊惑的意味,“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迹。”
“其实都是那些贱民,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治好了自己!也许是偷学了什么禁忌的炼金术,或者勾结了外来的邪术师。”
“他们有了力量,胆子就大了!他们怨恨您,怨恨城里的贵族们,所以精心策划了这次抢劫!”
哈里斯越说越有底气,完全是将自己也说服了,“那艘船上的粮食和物资,足够他们支撑很久,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正躲在那些破烂棚子里,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突然痊愈,又怎么解释这次干净利落到邪门的抢劫,没有人比他们还需要这些物资!”
赫克托勋爵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狐疑的阴沉所取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敲击,但节奏慢了许多,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可能性。
是啊,那群肮脏到如同蟑螂般苟延残喘的贱民,最近似乎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有尸体被运出来。
难道,哈里斯说的竟然是真的?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混合着某种发现猎物的贪婪,开始在他胸中膨胀。
如果贫民窟真的恢复了健康,甚至有了余粮,哪怕这些余粮是抢的。
但这都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纯粹的负担,而是可以重新压榨的资产。
哈里斯仔细观察着城主的脸色,见他意动,立刻火上浇油,“大人,绝不能纵容这种行为,这是对您权威的公然挑衅。”
“必须给予严厉的惩罚,也必须将他们可能藏匿的物资,收缴回来弥补损失,并向那些贵族们表明您的强硬和效率!”
赫克托眼中寒光一闪,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姿态,“你说得对,哈里斯,是那群不知感恩,胆大包天的蛀虫的错。”
“现在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
“立刻召集第二,第三城防队,再加上我的亲卫队一半人手,组成征税军团,由你亲自带队,前往城墙外的贫民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病好了,还有余力抢劫,那么拖欠的税款地租,还有这次特殊时期的安全维护费,也该一并清算了。”
“告诉他们,要么交出足够抵偿损失的粮食和财物,要么就用别的东西来抵。”
哈里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是,大人,属下明白,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赫克托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哈里斯如蒙大赦,倒退着快步离开了议事厅,去执行这道将灾祸引向贫民窟的命令。
几乎就在征税军团集结的同时,城主府另一侧那奢华的会客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淡淡酒气。
几位衣着华丽,面容带着长途旅行倦怠的贵族或坐或倚,正听着赫克托勋爵小心翼翼地汇报补给船被劫以及他刚刚下达的应对措施。
“ 因此,尊敬的各位大人,请您们放心,这只是一小撮不安分的贱民闹事,我已经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前去处理,必定很快就能追回损失,并给予他们严厉的惩戒,绝不会影响您们在此度假的雅兴。”赫克托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语气谦卑,与刚才议事厅里的阴鸷判若两人。
为首的是一位留着精致短须,眼窝深陷的男爵,他懒洋洋地晃动着手中水晶杯里琥珀色的酒液。
听过赫克托的汇报后,只是几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又是这种事,”男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收税,镇压,暴民,粮食,赫克托,你的领地怎么总有这么多麻烦事?”
旁边一位用羽毛扇半遮着脸的贵妇轻轻打了个哈欠,附和道,“是啊,本来听说这里的海边落日还不错,结果不是阴天就是刮风,现在连清净都没了,整天听着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真是扫兴。”
赫克托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赔笑,“是是是,打扰各位大人的清净了,是我的疏忽。”
“我已经加派人手,一定会尽快解决,绝对不会让那些肮脏的事情玷污各位的耳目。”
他试图就此将揭过,“今晚,今晚我准备了新的节目,是从南边新弄来的几个舞者,据说身段和技巧都非常”
“行了,赫克托,”男爵打断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根本看不见的褶皱,“我有些乏了,这里的空气似乎也不如刚来时清新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赫克托的心猛地一沉,“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要离开,”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贵族接口道,气理所当然,“这里既然麻烦事多,我们换个语地方放松就是。”
“父亲在北境还有个猎庄,这时候去正好。”
“可是,大人,那些贱民的事情马上就能解决,不会再有麻烦。”
赫克托急了,这些贵族是他讨好上峰、维系地位的重要桥梁,他们要是就这么走了,不仅面子丢尽,之前精心准备的那些节目,投入的财力物力也全都打了水漂!
男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赫克托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那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淡漠。
“就这样吧,”男爵微微颔首,“感谢你这几日的款待,至于那些小事,你自己处理好便是,不必再向我们禀报了。”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瞬间惨白的赫克托,径直带着其他几位贵族离开了会客厅,只留下袅袅的熏香和一片冰冷的寂静。
赫克托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镶嵌着象牙的矮几上!
咔嚓一声,精致的木料裂开一道细纹。他胸口剧烈起伏,脸庞因为极度愤怒和屈辱而扭曲涨红。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像狗一样殷勤伺候了这么多天,搜肠刮肚地奉上各种新奇玩意,就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意外,他们就如此轻描淡写地离开了!
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特殊表演者,那些据说能带来极致愉悦的禁忌药剂和仪式,那些耗费巨资打造,只为博贵人一笑的荒唐景致。
哪个不是需要耗费极大的付出,就这么把他的讨好和努力,践踏得一文不值!
可即便如此,赫克托也不敢怨恨那些贵族。
那些人是真正的大人物,掌握着他难以想象的权柄和资源,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他的恐惧和谄媚早已刻入骨髓,他甚至在心里下意识地为他们的离开找理由。
是那些人的品味太高,是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完美,是这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贱民坏了气氛
但是,那股无处发泄的熊熊怒火和憋屈,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越过内城整齐的屋顶,投向那堵高墙之外,那片在他心中如同脓疮一般的贫民窟所在的方向。
对,都是因为他们,因为那些卑贱,肮脏,不知好歹的蛆虫!
如果不是他们偷盗补给船,就不会出事,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害得自己在贵族面前丢尽了脸面,害得自己投入的巨大心血付诸东流!
“该死的,该死的贱民!”赫克托咬牙切齿的发出低吼,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纯粹需要发泄般的恶意
夜已渐深,书房厚重的窗帘外,连巡夜卫兵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
赫克托勋爵却毫无睡意,白日里那几位贵族拂袖而去的背影,像根刺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他们彻底将他抛弃之前,挽回一丝可能。
他屏退所有仆从,将自己反锁在书房。
空气里残留着昂贵的香木与羊皮纸混合的气味,此刻却只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赫克托走到那台黄铜魔法通讯器前,他深吸几口气,仿佛要登上的不是联络的祭坛,而是决定命运的审判台。
一枚棱角分明,内部仿佛流淌着液态火光的深红魔晶被嵌入卡槽。
这小小的石头,价值就足以维持一支小型卫队半年的开销,但赫克托眼都没眨,当成消耗品使用。
随着装置启动的低沉嗡鸣,顶端的魔法水晶稳定地投射出一个幽蓝的光幕。
光幕先是模糊,随即清晰,显现出一个画面。
上面并不是赫克托预想中的书房或卧室,而是一个似乎正举行着小型沙龙的华丽厅堂一角。
背景里有音乐和水晶杯轻碰的脆响,以及模糊的谈笑声。
索伦男爵本人并未出现在画面中央,他的声音是从侧方传来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哦?赫克托,这个时间来打扰我,希望你有足够有趣的理由。”
画面边缘,能瞥见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手,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棋子。
赫克托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扑通一声,几乎是五体投地般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紧紧抵着手背,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尊,尊敬的男爵大人,万分抱歉在您享受美妙夜晚时打扰您!”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语速极快。
“我只是,只是无法忍受白天的时候,因为那些卑贱蛆虫导致的失礼,让尊贵的您和各位大人败了兴致。为此我感到惶恐不安,夜不能寐,恳请您,恳请您再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光幕那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似乎是其他贵族。
男爵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败了兴致?哦,你是指那些关于粮食和暴民的琐事,赫克托,你的领地,似乎总是盛产这些,嗯,活力。”
“相比起你的管理能力,你这座府邸倒是修建得更为沉稳。”
沉稳二字被刻意放缓,带着明显的调侃。
旁边一个娇媚的女声吃吃笑道,“这话真是有些刻薄了,不过那位这体态,倒确实与他的城堡很相称,一看便是根基深厚呢。”
哄笑声隐约传来。
赫克托的脸瞬间涨红发紫,屈辱感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颊和耳根。
明明正在被人嘲笑他那因放纵和焦虑而日益臃肿的体型。
他非但不能有半分恼怒,反而要将这侮辱当作恩赐的台阶。
他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挤出谄媚的笑,“大人说的对,夫人看的真准,我确实愚钝,只知埋头经营这穷乡僻壤,这一身肥肉,正是劳碌命和操心相的证明啊,比不得各位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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