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醉酒
相比较扶月的惊讶, 青檀则显得冷静多了。她轻轻拿开扶月的手,放下堆叠的衣袖盖住伤疤,冲扶月展唇笑道:“这几日忙着招待你, 没顾得上处理伤疤。明日你和凤溪小神君走了,我便去泡温泉疗伤。”
扶月不放心,还想问问青檀这伤疤的来历,青檀却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你跟胥辰的事情,我听说了。”她盖好衣袖, 说话前先叹了口气。“哎,都是多年的好友了, 他竟能做出这种伤人的事情, 真是白与他相识一场。”
扶月侧首看了眼凤溪——他面向酒桌,正在安静地喝茶, 露出一半好看的、棱角清晰的侧脸。
扶月回过头, 端起面前的酒杯, 轻啜一口酒水,眼神阴冷道:“胥辰做的伤人之事, 可不止这一件。”
酒桌摆在园子最中间的飞檐鸳鸯亭中,四周轻纱环绕,晚风一吹,轻纱帘子便会猎猎舞动,和着风吹竹林的簌簌声, 倒也是一首别致的曲子。
扶月凑近青檀, 压低声音, 简单和她说了她去人间历劫时发生的事情。
听到胥辰明明是季月圆,却在扶月面前冒充是李润乾,青檀气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她捏紧拳头愤愤道, “阿云珠就该留点骨头,好让我提着锉刀去磨一磨!”
凤溪抿紧嘴唇,稍微侧过脸,眼角余光郁郁望向扶月,不知在想什么。
扶月放下手中酒盏,轻拍青檀后背:“冷静冷静,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就适合阿云珠去做,你若去做只会被六界议论。”
在青檀这里,扶月可以说一些不好对外人言说的心里话。她轻托染上胭脂醉的双颊,眼中沁出失落和怅然:“胥辰已死,他留下的烂摊子也都处理好了,六界重新恢复安宁。可我心里还有遗憾……”
她望着随风舞动的轻纱垂帘,语气难掩哀伤:“我没留下曾与我朝夕相伴的那只黑猫,而是把它送到了不夜神尊那里。”
“百兽园的不夜神尊啊?”青檀冲扶月宽慰一笑,“他最喜欢猫了,尤其喜欢黑猫,送他那里最合适不过了。但……”青檀抬头注视扶月,眼神温柔似水,“你还是太守规矩了。我而今住得远,不能时常与你见面闲谈,有个小神宠陪在你身边也是好的。”
扶月的眼波闪了闪:“守规矩是一回事,最主要……还是我怕经历生离死别。”父神陨落时的场景浮现在脑海,扶月垂落睫毛,盖住眼底慢慢浮上的悲凉之色,“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咕咚。”
扶月和青檀正说着话,旁边突然传来沉闷声响,像是谁在拿头撞击硬物。
扶月吓了一跳,忙扭头去找声音的起源。
是凤溪。
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趴在酒桌上,双手软绵绵垂在身体两侧,活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刚才那道声响,应该是他脑门磕到酒桌发出的声音。
扶月神色一凛,忙起身摇晃凤溪的身子,“凤溪,凤溪。”她紧张道,“你怎么了?”
凤溪不止双手软绵绵的,浑身也似没了骨头,扶月往左摇他,他的身子就往左去;往右摇他,他的身子便往右来。
一连唤了凤溪数声,他都趴在桌子上没有反应,扶月开始胡思乱想:这该不会……是妖气入体造成的后遗症罢?
“哎呀,咱们俩光顾着说话了,也没注意凤溪小神君在旁边做什么。”青檀边说话边起身,想看凤溪到底怎么了。眼角余光不经意撇到凤溪手边歪倒的纯铜酒壶,她忙拎起来晃了晃。
酒壶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青檀惊讶道:“呀,我这壶桂花甜酒怎么一滴都不剩了,该不会……”她和扶月对视一眼,惊呼出声,“全被凤溪小神君喝了罢!”
月宫遍种桂花树,青檀还在月宫居住时,觉得桂花落地成泥太过可惜,便将落花收集起来酿成了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喝着香甜,酒味清淡,几乎尝不出来,可它的后劲却极大,喝一杯能睡一晚,喝一壶能晕两天,且醒来后还会头疼欲裂。
扶月只喝过一次,见识过桂花甜酒的威力后便再不敢喝它了。
放在凤溪身上的眼神由焦急转为怜悯,扶月哭笑不得:“看样子是了。”
“我本来打算自己喝的,谁知一味同你说话,竟忘记了。”青檀提裙离席,步伐匆匆往园子外走,“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配醒酒的药!”
夜已深,月亮游走到天幕正中间的位置,只放出一半银白色的光辉,另一半光辉被灰色的云朵遮住了。
扶月坐在凤溪身旁,单手托腮望着天上的月亮,默默等待青檀配来醒酒药。
凤溪实在够猛。扶月想,他总说自己滴酒不沾,结果头一次在她面前喝酒,便喝后劲这么大的桂花甜酒,明天等他醒酒还不知道要如何头疼呢。
晚风在天地间肆意吹拂,吹得天上的流云不停游走,地上的花影树影也摇晃不休。扶月托着腮,越看这些流云和花影树影,越觉得困倦,眼皮子渐渐往下耷拉。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身旁冷不丁传来凤溪的呼唤声: “师尊。”
扶月顿时醒盹了。她忙拿开托腮的手,抬头看凤溪:“你醒了?”
凤溪睁着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板板正正坐在石凳上,脖子和脊背连成一条直线,活似园子入口处的那棵松树。
见他这么快便醒酒了,扶月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她冲凤溪挑眉,忍不住打趣他:“不赖嘛小神君,酒醒得这样快,我上次可是结结实实睡了两天。”
凤溪对扶月的打趣无动于衷。他似乎没听到扶月的话,喊了她一句师尊后,便维持着端正的坐姿不动,幽凉的瞳仁发直无神,任由夜风撩动他的发梢和衣角。
扶月近来被凤溪的妖气入体折磨得杯弓蛇影,见他这副怪异模样,她拿不准他到底是醒酒了,还是没醒酒。她凑近凤溪那张俊美的脸庞,张开五指在他眼睛前晃了晃,试探着问道:“看得到我吗?”
凤溪又愣了几息,仿佛脑袋和嘴巴之间的那根轴还没搭上。须臾,他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寒潭般幽深的眼眸中总算有了些许色彩。
他将视线落在扶月脸上,定定看了她几眼后,倏然毫无铺垫开口:“其实,师尊不必为送走小白而伤神遗憾。”
扶月没懂他这句话是甚意思:“啊?”
凤溪的眼神飘忽不定,又落到扶月轻启的嘴唇上:“其实,师尊可以把我当作神宠。”
扶月愈发迷糊了:“啊?”
凤溪站起来比她还高一个头,她怎么拿他当神宠啊?
月光和星光交织,洒在凤溪黑如浓墨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似给他镶了一层银边,映得他本就出众的脸庞愈发清冷俊美。
素日清醒克制、似乎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眸中浸润些许水痕,他用一只手扶住桌子,猛地起身欺近扶月,嗓音喑哑道:“小兽毛发,我也有。”
他轻轻晃动头颅,锦缎般柔顺的头发随动作抖动,少顷,一对浅金色龙角突然从他的头发里悄无声息冒出来。
龙角约有半尺高,线条刚劲流畅,表面细腻光滑,形状则像分散的树杈。
“师尊。”凤溪闭上眼睛,声音干净低沉,带着一点浸泡过温泉池水后的冰冷湿润,“你摸摸看。”
青年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扶月能够看清他有多少根眼睫毛,也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灼烫气息。或许是月色太好,又或许是凤溪的嗓音太过蛊惑人心,她竟然真的抬起手,鬼使神差地伸向凤溪。
凤溪的头发……柔软丝滑,微带凉意,摸起来的手感跟扶月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至于那对金光澄透的龙角,则硬硬的、冰冰凉凉的,似翡翠,也似凉玉。
凤溪模样周正,六界不少神女都私底下打探过他婚配与否。就算是现在,天上天外围还时常有神女假装路过,期待着能与凤溪偶遇,发展出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
这对从头发里长出的龙角,衬得凤溪本就周正的面庞愈发立体深邃,亦为他添了几分矜贵气度。扶月眼神迷离地想,难怪凤溪平常会把这对龙角藏起来,实在是太出众、太惹眼了。
不知手指在凤溪的头发和龙角上停留了多久,直到一阵夹杂着香气的晚风吹过脸庞,扶月才后知后觉想到她这样做不妥当。
而且,她跟凤溪之间的距离……也太过接近了。
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意识到这些,扶月如同被蜜蜂蛰到一般,迅速缩回抚摸凤溪头发的手。接着,她忙将身影后移,顺便挪动身下的椅子,拉开和凤溪之间的距离。
扶月心里莫名发虚,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她轻咳一声,坐直身子正色道:“你这……咳,你这不是小兽毛发,是头发和龙角。”
感觉到扶月缩回了手,凤溪缓缓睁开眼睛,黑润润的瞳仁中倒映星河:“师尊忘了么,我会百般变化。若你想要毛茸茸的小兽毛发,我现在便可以变出来。”
“不、不必了。”扶月心慌意乱摆手,“龙角便很好了,凉凉的,触感很新鲜。”
第42章 亲吻
遮住月亮的云彩被夜风吹开, 清水般的月光无遮无拦地洒向大地,照得园子里的花草更加清晰。
“师尊。”
凤溪倏地又开口唤扶月。
扶月不解抬眸:“唔?”
他今晚怎么老是唤她。
青年的双颊因醉酒而染上胭脂红意。他深深蹙起眉心,看向扶月的眼神中带有明显埋怨:“下次不要再推开我。”
他道:“我不仅可以做师尊的左膀右臂, 也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扶月明白,凤溪还介意她骗他来太玄幻境送信的事情。
不管有什么初衷和考量,骗人终究是不对的。扶月讪讪挠头,心虚答应凤溪:“我知道了。”
凤溪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眼神中的埋怨和不悦减轻一些, 他俯身平直盯着扶月,继续道:“以后无论发生何事, 哪怕山河颠倒六界不复存在, 我也会和师尊同进同退。”
纤长如鸦翅的睫毛颤动两下,他松开微皱的眉心, 每字每句铿锵有力:“我宁愿与师尊死在一处, 也不愿躲起来安稳度日。”
扶月活了大几千年, 经历过世事无常,也见惯了生离死别。她原以为, 这世上没有什么话能触动她的内心了。
可今晚,在这花香缭绕的园子里,听着凤溪醉酒后低沉的话语,扶月竟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记起当年听闻父神陨落的消息时,她的慌乱、哀伤和崩溃, 突然就对凤溪的心境感同身受。
凤溪眼中的她, 应该就好比她眼中的父神。
在她眼里, 父神不止是她的义父,还是她的师尊、她的挚友,是她误入歧途时的引路明灯。
凤溪比她更惨些, 整个种族都被金翅大鹏杀完了,当真是举目无亲。那么在凤溪眼里,她应该不仅仅是他的师尊、挚友,还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抬起眼睛望向凤溪在月下愈显阴柔的脸庞,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若有一日,她如父神般猝然离去,那……凤溪该怎么办?
桂花甜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醉意顺着血液徘徊,在凤溪的体内叫嚣翻涌,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此时都堆在了嘴边。
“那日我列举师尊两个错处。”凤溪看向扶月比满月更美好的脸庞,微翘的桃花眼中流动醉意,“其实不止。”
“哦?”扶月挑动柳叶细眉,“你且说说,我还有哪里做错了?”
凤溪的目光停在扶月上扬的眉梢:“师尊不该不同我商议,如此草率地决定嫁人。”他的嗓音冰冷沉静,尾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偏执,“师尊将我带出极寒之地,又给予我如今安稳平和的生活,这份恩情,唯有以命才可相抵。我愿意为师尊做任何事。除了……看你嫁与他人。”
扶月记起,那日在胥辰的宫殿中,凤溪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便觉得凤溪的话好没道理——她嫁不嫁人、嫁与何人,跟他这个做徒弟的有何干系?
左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纠正他。
今夜正当时。
“哪有师尊嫁人还需要徒弟同意的?”扶月斜睨凤溪,面上略带几分薄责,语调却轻柔和婉,“凤溪,你当真是醉糊涂了,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青檀酿的酒后劲大,凤溪头晕得厉害,眼前似起了一层大雾,园子里的千花百草都浸在浓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唯有扶月的一颦一笑,始终清晰不变。
五十多年过去了,扶月丝毫不见衰老,仍和凤溪在大雪天初见她那日一样,面庞圆润饱满似南海珍珠,雍容中带着与生俱来的恬静淡然。
望着扶月在月下的婀娜身影,凤溪忽而觉得口渴,从肺腑到唇舌都干热难耐。
桌上已没有可以解渴的茶水,凤溪将视线落在了扶月淡红色的嘴唇上。他紧盯扶月的嘴唇,任由醉意驱使,哑着嗓子低低道:“能成为师尊的徒弟,是凤溪人生中唯一幸事。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不想只做师尊的徒弟。”
凤溪向来沉默自矜,很难让人猜测他心中的想法,今晚他却难得肯跟主动扶月说几句心里话。
扶月靠在椅背上,冲凤溪扬唇笑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做我的兄长?”她加深笑容,故作遗憾地叹气,“可惜可惜,这一世是没指望了。你下一世努努力,争取比我早生个几百年。”
扶月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柔软的唇瓣和雪白的牙齿,凤溪怔怔望着,愈发觉得心里饥渴难耐。
青檀已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八成是房里没有现成的解酒药,得重新调配。
凤溪轻结法印,从随身空间取出一支牡丹金簪——正是扶月那日仓惶逃走时遗落的簪子,他捡到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还给她。
没有比今夜更恰当的时机了。
夜色幽深,园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凤溪将牡丹金簪搁在掌心,摊手递向扶月:“这是师尊的簪子罢。”
扶月抬眸看了一眼,眨眼惊讶道: “竟被你捡到了。”
她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
她刚要伸手接过金簪,凤溪却蓦地合拢掌心遮住簪子,起身不由分说道:“我来替师尊戴上。”
帮忙戴只簪子而已——扶月轻轻眨动眼睛——小事一桩,没有必要拒绝。
“那……”她看向凤溪稍显踉跄的脚步,谨慎提醒他,“你站稳了,小心摔倒。”
月光清幽如水,扶月微微低头侧首,方便凤溪帮她佩戴发簪。
时间似在此刻驻足不前。凤溪望向扶月盘起的鬓发,又看了两眼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良久,用三根瘦削手指捏住簪首,缓缓将金簪埋入扶月的如云玄发之中。
埋好簪子,凤溪后退一步望着扶月,狭长眼中暗潮汹涌:“好看。”
簪子好看,人更好看。
扶月晃了晃脑袋,感觉簪子似乎没插好,松松垮垮的,跟头发贴得不紧实。她怕簪子再掉落,正要抬手取下它,凤溪却出声制止:“别动。”
扶月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怎么了?”
凤溪比扶月高出一个头,平日里扶月跟他说话都得仰脸。此刻扶月坐着,他站着,身高的差距愈发明显。
晚风中带有浓浓花香,凤溪前倾身体贴近扶月,用弯曲的指节轻点她的嘴唇:“这里有一只蝴蝶。”距离在一瞬间拉近,他凑近扶月的脸庞,眸色乌黑幽深,“一只红色的蝴蝶。”
“蝴蝶?”扶月怔怔望着凤溪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好奇她唇上哪来的红色蝴蝶,凤溪略带醉意的嗓音又顺着夜色飘进她耳中,尾音轻扬,听起来竟然带着些许诱哄之意——
“我们应龙,最喜欢吃蝴蝶了。”
青年冷峻的脸庞陡然在扶月眼前放大,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凤溪冰冷的、柔软的嘴唇已覆盖在她的双唇之上。
不过刹那,扶月便被桂花甜酒的气息重重包围。
她似被十二月的惊雷劈中了,脑袋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如铁,半晌都没有动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返程
寅时初刻, 扶月抱着一杯茉莉花茶,容色憔悴地坐在被窝中。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凤溪都喝完醒酒药睡下了, 她也喝了三四壶龙井茶,可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甜酒的味道。
适才月下那荒唐一幕来回闪现眼前,两唇相叠时冰冷柔软的触感仍在,仿佛在唇上留下了经久不衰的烙印。扶月捧起茶杯猛灌两口,越喝越清醒, 鼻息间的桂花甜酒味道越来越重。
扶月总算明白,凤溪为什么一直对外宣称他滴酒不沾了:他酒品太差!
清醒时是办事妥当沉稳可靠的清冷小神君, 喝完酒后简直变了一个人, 放肆无礼,放浪形骸!
客房内烛光摇曳, 扶月放低声音暗暗骂凤溪:“到底是应龙那一脉的, 皮囊在六界堪称出类拔萃, 却难改淫邪本性。”
古书有云,龙性本淫。凤溪原身是应龙, 虽与其他龙族有所区别,但应当也适用这句古语。
什么应龙爱吃蝴蝶,分明就是信口开河——盛放心脏的位置传来针扎样的刺痛,扶月捂着心口窝忿忿地想,前天她去寻青檀饮酒未果, 拎着酒坛子在路边跟凤溪说话时, 他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偷酒喝的那只蝴蝶飞走了?
若是真爱吃蝴蝶, 他当时就该扑上去吞掉它才是。
何况、何况她的嘴唇形状很正常,凤溪到底是怎么看的,竟能把她的嘴巴错认成蝴蝶?
这趟太玄幻境来得忒有意思。
扶月看到了凤溪肌理分明的胸膛, 跟他在一个温泉池子里泡了澡,今晚更是荒唐得不得了——两人都嘴对嘴亲上了。
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茉莉花茶,扶月皱着鼻子,一脸愁苦地叹息出声:皇天后土玉帝王母,明日太阳升起时,她该如何面对凤溪?
很快,太阳在扶月的辗转难眠中准时升起。
青檀夫妇俩破例早起,俩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迎着霞光手挽手,一起送扶月和凤溪出太玄幻境。
阳光温柔地从云缝里照射下来,洒给大地一片金色光芒。扶月跟在青檀夫妇俩身后,边迈步前行,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暼凤溪。
晨光照在凤溪苍白到几乎病态的脸庞上,为他镶了层金边,看上去孤傲又清冷。他的表情淡漠如常,眸色也已恢复往日的深邃幽暗,看不到一根红色血丝。
入体的妖气应该是除净了。
似乎察觉到扶月在偷看他,走到一处拐角,凤溪冷不丁地侧首抬眸望向扶月。
扶月躲闪不及,眼神跟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间,凤溪深邃的眼底平静如水,脸上的表情也坦坦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心虚或尴尬。就像……就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只是扶月做的一场梦。
他这般淡定坦然,扶月倒不好表现得太为在意。她定下心神,保持镇定自若,对上凤溪的眼神佯装好奇道:“你的头……不疼吗?”
凤溪的回答简约干脆:“疼,硬忍着。”
“……”
扶月不知该如何接话。她默了默,建议凤溪:“不然……再喝点解酒药?”
“喝解酒药作甚。”这回轮到凤溪诧异了,“我昨晚喝酒了吗?”
“……”
扶月又默了默:“没喝酒怎么会头痛?”
凤溪继续诧异:“不是睡觉的姿势不对,拧到脖子了才头疼吗?”
听到他们师徒俩的对话,青檀挽着风轻痕的胳膊,回头笑得花枝乱颤:“你们师徒俩可真有意思,一个说东,一个对西,驴头不对马嘴的。”
太玄幻境的避世结界近在眼前,跨过这道结界,便会迈入萧瑟的深秋中。
青檀脸上的笑容很快褪去。她松开挽住风轻痕胳膊的手,回身含泪拥抱扶月:“一路顺风。”
扶月紧紧回拥她:“得空我会再来看你。”
半柱香后,扶月擦去眼角的泪痕,伸手招来两朵漂浮在天际的祥云,跟凤溪踏上返回天上天的行程。
她得回去做她的六界共主了。
返程路途遥远,耳边只听得到呼呼风声,不管在云上躺着坐着还是趴着,都挺没意思的。
扶月在云头上百无聊赖躺了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驱动自己身下那朵祥云,慢悠悠靠近凤溪。踟蹰片刻后,她硬着头皮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昨晚……”
却也只开了个头,没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凤溪盘腿而坐,望向扶月被风吹得凌乱纠缠的头发,黑眸中透出疑惑:“昨晚怎么了?”
扶月揪着衣角小心探问:“你不记得了?”
凤溪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我只记得喝了茶壶里的甜茶,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后来不知为何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在客房中。”
凤溪今日没再披散头发,他用一顶镂空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脖颈。他说话时,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的缘故。
扶月忽然想起,昨晚凤溪亲完她以后,耳朵根也这样红。
昨晚……昨晚扶月被凤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得气血紊乱,手脚木木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推开凤溪,结果这一推,竟然直接将凤溪推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
凤溪也是醉糊涂了,他顺势醉卧花海,头枕漫天星光沉沉睡去。
扶月恼得不行,她在月下对着凤溪骂骂咧咧半晌,骂完之后,她打算一走了之,由着凤溪在花丛中睡一晚。
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恰好青檀配好醒酒药归来。她扶起凤溪,喂他喝下解酒药,又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客房,再骂骂咧咧地扶他上床,最后骂骂咧咧地帮他盖好被子。
夜深人静,她一边揉着骂酸的嘴巴一边回房泡茉莉花茶。
扶月忙活到半夜、郁结到半夜,而今凤溪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扶月觉得,如此,甚好。
宿醉真是好东西啊。
返程路途遥远,耳边只听得到呼呼风声,不管在云上躺着坐着还是趴着,都挺没意思的。
扶月在云头上百无聊赖躺了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驱动自己身下那朵祥云,慢悠悠靠近凤溪。踟蹰片刻后,她硬着头皮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昨晚……”
却也只开了个头,没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凤溪盘腿而坐,望向扶月被风吹得凌乱纠缠的头发,黑眸中透出疑惑:“昨晚怎么了?”
扶月揪着衣角小心探问:“你不记得了?”
凤溪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我只记得喝了茶壶里的甜茶,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后来不知为何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在客房中。”
凤溪今日没再披散头发,他用一顶镂空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脖颈。他说话时,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的缘故。
扶月忽然想起,昨晚凤溪亲完她以后,耳朵根也这样红。
昨晚……昨晚扶月被凤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得气血紊乱,手脚木木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推开凤溪,结果这一推,竟然直接将凤溪推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
凤溪也是醉糊涂了,他顺势醉卧花海,头枕漫天星光沉沉睡去。
扶月恼得不行,她在月下对着凤溪骂骂咧咧半晌,骂完之后,她打算一走了之,由着凤溪在花丛中睡一晚。
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恰好青檀配好醒酒药归来。她扶起凤溪,喂他喝下解酒药,又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客房,再骂骂咧咧地扶他上床,最后骂骂咧咧地帮他盖好被子。
夜深人静,她一边揉着骂酸的嘴巴一边回房泡茉莉花茶。
扶月忙活到半夜、郁结到半夜,而今凤溪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扶月觉得,如此,甚好。
宿醉真是好东西啊。
“挺好挺好。”扶月庆幸擦汗,从昨夜起便缭绕心间的异样情绪消散不少,“你昨夜误喝了青檀的桂花甜酒,接着倒头便睡,怎么都叫不醒。还是我将你拖回……带回房间安寝的。”
“难怪今早起来便头疼。”凤溪似乎真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做过些什么,他抬手轻揉眉心,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瘦长指节挡住,“下次得谨慎些,不可再乱喝不熟悉的饮品。”
揉了一会儿眉心,他又突然拿开遮挡眼睛的手,素来深邃得难以揣测的眼底破天荒流露出几分无邪:“师尊。”他看似戆直地唤扶月一声,再次确认道,“我昨晚当真没做甚出格的事情吧?”
扶月眼神飘忽,不假思索道:“没有。”顿一顿,又违心地补充,“你的酒品甚好,喝多了只会趴着睡觉,不像有些人,喝醉了爱大吵大闹,扰得人不安生。”
凤溪的眼神重归深邃。他垂落睫毛,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该是信了扶月所言。
扶月心虚地偏过头,看向下界连绵起伏的群山。
昨夜那个沾有桂花香气的亲吻倏然浮现脑海,扶月突然觉得心里潮潮的、麻麻的。她快速眨巴几下眼睛,试图用这个办法驱散脑海中的画面。
“喝酒到底还是伤身。”扶月一边眨眼,一边温声叮嘱凤溪,“滴酒不沾是好习惯,你应当保持下去。以后若无特殊情况,你……最好不要当众喝酒。”
免得再喝多了控制不住,做出昨晚那样的浪荡事。
凤溪顺从颔首:“师尊说的有道理。”
祥云越飞越高,下界的景致也越来越模糊。
扶月闻着凤溪身上独有的寒梅香气,又想起近来这一番波折,忽而悟出一个道理:她当初真不该诓凤溪来太玄幻境送信的。
她就该一棍子直接打晕他,然后找块万年玄冰把他冻在里头,待尘埃落定,再将他解冻放出来。
扶月懊悔不已。
第44章 金羽鹤
回到九重天上的碧霄宫是在五日后的清晨。
重门深锁的上古宫殿内一切如旧, 靠谱仙子君岚领着手下一群仙娥,将碧霄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见凤溪归来后眼睛不再发红,君岚松了好大一口气:“太好了!”她欢喜感慨道, “咱们老成持重的凤溪神君总算回来了。你这双眼睛还是黑色时最好看,变红时太吓人了。”
凤溪闻言别扭地转过脸,不让君岚看他的眼睛。
在云上磋磨几日,扶月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她敲着酸痛的后背问君岚:“我与凤溪外出的这段时日,可有人叩门请见?”
得到君岚“无事”的回答, 扶月这才放下心。
洗漱一番后,她打着连天的哈欠, 回寝殿倒头就睡。
还是那句话,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太玄幻境虽好,却给不了她家的归属感。
且扶月始终觉得, 那里的花香味太重了,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闻着不大舒服。
扶月本打算安心睡上个几天几夜。可惜, 没睡多久,她便被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隐约听得有人在碧霄宫外高声叫嚷:“请扶月娘娘交出凤溪!”
接着是君岚的厉声呵斥:“放肆!什么人竟敢手持兵器闯入天上天!”
交出凤溪?手持兵器?
扶月猛地睁开眼睛, 立时睡意全无。
她掀开被子,抄起衣架上挂着的黑金色广袖曳地外袍,边系带子边往外走。
走到内殿门口,扶月恰好与凤溪迎面撞上。她给凤溪一个噤声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别出去, 我去看看。”
外头那些人口口声声叫着凤溪的名字, 保险起见, 还是由她先出去探探情况。
凤溪停下脚步,顺从地点了点头,顺势掩进廊中一棵紫薇花树后。
时值正午, 太阳光芒分外强烈。扶月穿过内殿与外殿间长长的青石廊道,神情不悦地站在碧霄宫牌匾下,冷声蹙眉道:“何人在外叫嚣?”
“娘娘。”君岚小跑着奔向扶月,“这群人不知道打哪来的,竟能穿过您设在碧霄宫外围的结界,还这般放肆无礼地在宫外叫嚷,实在没规矩。”
扶月忍着刺眼的阳光向门外望去。
发出嘈杂声的是十来个手持刀剑的人,身形高大健硕,个个都是副剑拔弩张的愤怒模样,像是来上门讨债的暗派组织。
尤其是他们当中领头的中年男子,身高九尺有余,着一身白羽织就的大氅,站在门口跟一堵墙似的。
这些人的额间都有一枚金色图腾,形状是对展开的翅膀,图腾大小相等,分布于额间的位置也一样。
看到金翅图腾,扶月便晓得他们是什么人了。
难怪他们能不声不响破开她和父神设在碧霄宫外的结界。
扶月拢拢没来得及绾好的及腰长发,低笑一声,语带讽刺道:“不知我们凤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竟能让这么多上古时代的羽翼仙不顾规矩,持械闯进碧霄宫,气势汹汹地逼我交出他。”
她眯着眼睛,迎着阳光吃力地辨认领头那人的面容:“哟。”扶月故作惊讶道,“带头的竟是昔日故人呢。”
她沉下眼眸,脸上不快之色更甚:“那你应当比你的族人更懂碧霄宫的规矩。”
听到扶月这样说,殿门外领头的那人咬紧牙关,脸色难看得紧。
敢领着族人持械闯入碧霄宫,便已说明此人身份不一般:他是父神在世时的坐骑,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名为金羽鹤。
没错,就是灭凤溪全族的那个金翅大鹏。
金羽鹤是父神唯一的坐骑,曾与父神朝夕相伴多年,载着父神上九天遨游下五洋泅水,因此缘故,世人皆高看他一眼。这也使金羽鹤自恃甚高,养成了骄矜的性子,走哪儿都把头抬得高高的,擅长用下巴颏看人。
哪怕在扶月三姐妹面前也是如此。
金羽鹤颇看重种族繁衍,这些年领着族人雄踞于太华山一带,不怎么过问世事。在别的上古神族羽族人丁凋零无以为继时,他们金翅大鹏一族却人丁兴旺。
唔,对了。太华山便是凤溪的老家。当年应龙一族尽数被诛后,金羽鹤带着族人连夜搬去了太华山。
碧霄宫的朱红色大门巍峨耸立,历经岁月流逝仍然颜色如故。金羽鹤看着门上排列整齐的十二根铜钉,想起了在门口等待父神外出的日子。
若是父神还活着……他扣紧牙冠,眼角的软肉颤抖两下——一定没人敢与他们金翅大鹏一族作对。
“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生死。”金羽鹤正色立于碧霄宫的朱色大门下,脸色阴沉道,“昨日上午,我手下最厉害的右护法带着族中几个孩子外出游玩,说好天黑前会准时返回太华山。”
“可天黑多时,也不见他们回来。我心中不安,领着几个族人外出寻找,终于在离太华山五百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他们……”说到这里,金羽鹤闭上眼睛,宽厚的肩膀微微发抖,“我找到的,是他们七零八落的尸身!”
他睁开眼睛愤愤盯着扶月,额上暴起根根青筋:“三个孩子,加在一起年龄不足五百岁,其中还有我最小的儿子。他们的死,难道大不过碧霄宫的规矩吗!”
金羽鹤喜欢拿鼻孔看人,所以扶月以前看到最多的是他的下巴和鼻孔。
这是扶月第一次看见金羽鹤的眼睛。
他的小儿子……被人杀了啊?扶月心头的火气登时消散不少。但她还是不明白,金羽鹤说的这些话,跟他们闯碧霄宫有什么关系,与凤溪又有何干?
她收起先前语气中的讽刺之意,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金羽鹤用力攥紧拳头,额间的翅膀图腾流露出刺眼金光,这表示他此刻的情绪极为激动:“六界之内,除了凤溪,还有谁与我大鹏一族有血海深仇?”他逼问扶月,“我的右护法法力高深,六界内鲜有敌手。除了你最骄傲的徒弟凤溪,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能够一剑斩杀他?”
扶月终于明白了。原来金羽鹤怀疑凤溪杀了他的族人,所以气势汹汹拎着兵器杀来天上天找凤溪寻仇。
金翅大鹏和应龙都是上古神兽,在六界地位尊崇,留下不少传说。可这两族偏偏不对付,明里暗里斗了几千年,又势均力敌,谁也打不服谁。
近百年前,两族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斗,应龙一族不晓得因为什么原因实力大减,直接被金翅大鹏一族杀得几乎绝种,只留下凤溪一个活口。
据凤溪自述,他那时被应龙族的族长派去极寒之地试炼,不在太华山,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金羽鹤虽然高调自矜,但他近些年一直安居太华山,没出来讨人厌,在六界也不曾结下甚仇家,唯有凤溪,跟他有灭族的血海深仇。
仔细想想,金翅大鹏族人被害一事……的确凤溪嫌疑最大。
见扶月怔在原地,始终一声不吭,金羽鹤调整好情绪,咬牙催促她:“交出凤溪,我要带他回太华山盘查。”
扶月回过神来。她再次拢一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缓慢抬眸:“若我不肯呢?”
金羽鹤微眯双眼看向扶月,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本就对扶月心怀不满——小小女子,出身那样低微卑贱,如何配承袭父神之位,做高高在上的六界共主?
更别提她明知他不喜欢应龙,却仍收下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做徒弟,还百般维护提点,分明是在和他作对。
想到这里,金羽鹤握紧手中的长刀,眸中威胁意味明显:“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扶月闻言轻笑出声:“我扶月哪有这么大的情面。”她故意说出金羽鹤的心声,“不过是受父神偏爱庇佑,我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端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同你说话。是不是啊羽君?”
金羽鹤不屑冷笑:“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样想。”
父神陨落多年,金羽鹤这个骄矜的性子还没改。扶月有时真想不通:他只是做过父神的坐骑而已,又不是父神的孪生兄弟,作甚一直自视身份尊贵高人一等呢?
门口风大,吹得人心口窝子发冷。扶月不想再跟金羽鹤纠缠,她据实为凤溪解释:“前些日子我因故受伤,便同凤溪一起去了太玄幻境养伤,今日上午刚回来。”她裹紧衣裳,沉眸道,“这段时日,凤溪几乎与我寸步不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为他做保,杀你族人的,不是他。”
金羽鹤满脸写着不信:“除了凤溪以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跟我们有血海深仇,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灭族之仇,他岂会不报?”
“你的意思是……”扶月望向金羽鹤,“我撒谎啊?”她抬手反指自己,“我,扶月,六界共主,父神长女,我撒谎啊?”
凤溪听从扶月安排,立在紫薇花树后,没有急于现身。但此时,他觉得是时候现身了。
“羽君说人是我杀的——”他摘下肩膀上掉落的紫薇花瓣,迈步向外走,“可有证据?”
第45章 找茬
听到凤溪说话的声音, 门前一众羽翼族人纷纷抬头望向门内。扶月快走几步迎接凤溪,压着声音小声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凤溪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清透阳光洒在凤溪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无比清晰。金羽鹤咬牙看向他精致俊美的五官, 不由得又握紧了手中长刀——应龙……
许是天地造化眷顾,应龙一族不论男女,化形之后,皮囊都堪称六界绝色。可惜龙性本淫,这副容貌对六界不少痴情男女来说, 是个祸害,也是道劫数。
见金羽鹤一直手按长刀不说话, 只拿要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凤溪心下了然——看样子金羽鹤拿不出证据。
他负手站在扶月身边,垂落纤长眼睫, 蹙眉不悦道:“羽君连证据都没有, 仅凭着一厢情愿的猜测, 便敢拿着兵器来天上天质问我师尊?”
白皙俊美的面庞浮现凌厉之色,凤溪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你难道不知, 手持兵器闯入天上天者,按律可直接斩杀吗?”
金羽鹤立于高门下,项背挺拔尽显傲态:“我是父神肱骨,是上古神族,谁敢杀我?”
凤溪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冷笑:“我敢。”
眼看着他们二人剑拔弩张, 凤溪都捏诀祭出星澜剑了, 扶月忙跳出来唱白脸: “罢了凤溪, 罢了。”她按住凤溪持剑的手,轻柔夺下星澜剑,“他刚死了族人, 心情不好,冲动下难免做错事情。”
她转头向金羽鹤道:“你年纪不小了,做事情怎么还这般冲动。下次再登门,记得提前递拜帖来。还有——”她沉下眼眸,嗓音里带了些压迫感,“带着证据来。”
金羽鹤自知不是扶月师徒俩的对手。他收起长刀,冷笑一声道:“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世人共性。”
“走。”金羽鹤伸手招呼族人撤退,临走前,他咬牙切齿留下一句话,“我会找到证据的。下次我会带着证据登门,带着凤溪的头颅回去。”
一众羽翼族展开藏在后背的翅膀,接连腾空飞走,碧霄宫门前顿时烟尘滚滚。
凤溪掏出张绣有凌霄花的手帕递给扶月,让她捂住口鼻,遮挡烟尘。他向着金羽鹤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道:“我去送一送他们。”
扶月一手用手帕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匆忙去拉凤溪的衣袖:“别去。”
凤溪顿住脚步,回眸看向扶月:“师尊怕他们借机暗杀我?”
扶月没说话,但眼底深处却流露出担忧之色。
“放心。”凤溪轻轻推开扶月的手,嗓音清润温柔,“我舍不得死。师尊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回。”
金翅大鹏族人飞得不快,凤溪御风紧随其后,很快便追上了他们。
见凤溪追了出来,金羽鹤招手示意族人们停止行进。他眯眼看向凤溪,额间的图腾闪烁金光,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恨意: “没想到,当年我掘地三尺,荡平了太华山,却还是有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闻言笑了笑:“天上天周围多结界,晚辈特来送一送羽君。”
特来相送?
金羽鹤嫌恶地望着凤溪那张熟悉又出众的脸,心中泛起狐疑:他们两族之间只有血海深仇,见面了应当刀剑相向,凤溪为何特意追出来送他?
金羽鹤一时猜不出凤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抬起下巴,轻蔑不屑道:“省省功夫罢。你只需将脖子洗干净,等我下次来天上天带走你的人头即可。”
凤溪闻言又露出笑容: “何须下次。”他忽地御风靠近金羽鹤,漂亮的桃花眼中翻滚阴鸷笑意,“来都来了,不如这次便带走我的人头,也省得羽君再跑一趟。”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金羽鹤眉头锁得更紧了。
凤溪刚出现在扶月身边时,六界便有风声,说扶月收了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做徒弟。
金羽鹤本不信应龙一族还有活口,但六界传得有鼻子有眼,众人还着重夸了扶月的新徒弟容貌绮艳俊美。所以,金羽鹤犹豫了一晚,还是决定去碧霄宫探探虚实。
他心中盘算,若扶月的新徒弟真是应龙,他便当场斩杀他,以绝后患。
他匆忙赶到碧霄宫,却没能见到扶月的新徒弟,只见到了靠在碧霄宫门前慢悠悠吃包子的扶月。
“哎,父神走了有些年头了,我一个人在这天上天,孤零零的怪可怜的。”扶月边啃包子边和他闲聊,“我难得决定收徒,又用心栽培了这么些天,就指望着他将来能帮我处理些事情,好让我松快松快。对他,我可是寄予厚望的。”
说完这些,扶月又看似关心地询问起金翅大鹏族人的近况:“金羽鹤,你和你的族人现在住在太华山是吗?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适合繁衍生息。”
她啃一口包子,倚门长声嗟叹:“金翅大鹏一族人丁凋零,是该搬到清净的地方繁衍壮大。但你要记住,不可再好斗善战,也不要去得罪甚看似一身正气、实则睚眦必报的小人。免得跟应龙族一样,落个灭族的下场。”
金羽鹤不傻,扶月话中隐晦的提点和威胁,他全部都听出来了。
那个看似一身正气、实则睚眦必报的小人,可不就是她扶月么。
他从扶月这番话中找出两个答案:一、凤溪是应龙遗孤;二、扶月要护着那个应龙遗孤。
金羽鹤明白,若他对凤溪出手,依扶月护短的性子,定会找个看似光明正大的借口屠戮他的族人。
父神收的三个义女……没一个好东西。
金羽鹤空手而归。
此后他便没再关注过凤溪的消息,只和族人在太华山隐世清修。
直到昨天晚上,他的右护法、小儿子,还有族中两个孩子惨死,他第一时间便怀疑到了凤溪头上——怕不是那个应龙遗孤长大了、本事强了,来报灭族之仇了罢。
金羽鹤猜不出凤溪追出来送他的真正目的。但他猜测,凤溪很有可能是仗着背后有扶月撑腰,特意追出来挑衅他。
他悬停在空中,匀速扇动后背双翅,脸色阴沉道:“别得意,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找出你害我族人的证据。就算找不到证据……”他握紧拳头逼视凤溪,眼中逐渐露出凶光,“我也迟早会杀了你。”
他恨恨盯着凤溪,压低声音道:“扶月虽然得上天眷顾,容颜不老,可她到底已经五千多岁了,我不信她能护你一辈子,她迟早会死在你前面。扶月死的那天,就是你丧命之……”
“不会。”
金羽鹤话音未落,凤溪突然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他。
凤溪这句“不会”说得突兀,金羽鹤下意识回问:“什么不会?”
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凤溪身上却萦绕着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稳重。他睁着那双深沉若幽冷寒潭的桃花眼,定定望着金羽鹤,语调决绝道:“就算师尊肉身消散,魂魄去到泰山老神那里,我也会把她的神魂抢回来,上山下海寻得法子为她续命。”
金羽鹤被凤溪这番话惊着了。
他诧异于凤溪的嚣张,也惊异于他对扶月的忠诚。
泰山老神……那是传说中众神身死后,魂魄所要去往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它在何处,也无人知道“泰山老神”四字是地名还是人名。
它只是个传说。
凤溪居然有去泰山老神处抢人这种荒唐的念头?
金羽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话——
“应龙一族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第46章 又鼠人了
碧霄宫的朱色大门下, 扶月忐忑不安等了许久,腿都站麻了,也没见凤溪回来。
她真怕金羽鹤被恨意冲昏头脑, 在还没找到证据的情况下便贸然对凤溪出手——凤溪虽然天资过人,修炼进展神速,但他到底才两千多岁,资历尚浅,哪打得过那么多长着翅膀的上古鸟人呢。
扶月越等心里越焦灼。时间又过去一炷香, 她实在是等不住了,正要抬步飞过去看看情况, 余光忽地瞥见远处出现一团黑点。
那黑点移动极快, 扶月不过眨了几下眼睛,它便已飞到眼前。
黑衣墨发, 眉眼冷冽, 正是她名下唯一的弟子凤溪。
扶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皱眉抱怨, “我等得腿都麻了。”
凤溪稳稳当当落在地面,纷飞的衣摆回落原处:“同金羽鹤多说了几句话, 耽搁了一会儿时间。”
鼻息间传来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是凤溪身上独有的寒梅香。扶月抽抽鼻子,仰头问他:“怎么样,金羽鹤还怀疑你吗?”
凤溪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金翅大鹏和应龙之间有血海深仇,他们先入为主, 认定此事是我所为, 在找到真正的凶手前, 不会打消怀疑。”
扶月替凤溪感到委屈。
这段时间,他日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根本没空去太华山杀人。
况且, 以她对凤溪的了解,他要是真想报灭族之仇,不会私下搞这些突袭暗杀的小动作。
他会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换上一身喜欢的衣裳,拎着星澜剑堂堂正正杀过去。
“连还未长成的孩子都杀了,可见那凶徒心中满是恨意。”扶月抚摸下巴思索道,“据我所知,金羽鹤只有你们应龙一个仇家。此事既不是你所为,那能是谁呢?”
她低声念叨:“古怪古怪。”
念叨完,扶月又偏头嘱咐凤溪:“你虽是天上天的人,可也是金羽鹤眼中的疑犯,此事我们不便出面过问。”视线从凤溪上扬的樱粉色嘴唇轻轻掠过,胸口忽而刺痛下,她忙挪开眼道,“金羽鹤会去仙帝跟前哭诉,仙帝手底人才多,此事便由他派人去调查罢。”
凤溪负手跟在扶月身侧,小心地避开她投在地面的影子,顺从颔首:“好。”
太阳已经升得极高,挂在天上发出耀眼金光。扶月迎着日光眨动眼睛,又暼凤溪一眼,挑眉纳闷道:“你似乎心情很好。”
她看出凤溪的唇角是上扬的。金羽鹤登门找茬,他非但不气,反倒心情颇佳……扶月搞不懂这是为何。
凤溪没有直接回答他心情好不好。他紧跟在扶月身旁,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加深唇角扬起的弧度:“师尊中午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
没等扶月回答,他开始自顾自报起菜名:“炒鸡子、清蒸鱼、糖油糕……”
扶月惊讶地回头:“你会做菜?”
她跟凤溪认识这么多年了,还从不知他会下厨做菜。
难道她这位便宜徒弟除了在修炼上天赋异禀外,对庖丁之道也颇有研究吗?
凤溪对上扶月的眼神,一双深邃幽暗桃花眼里写满坦诚:“不会。”顿一顿,又补充一句,“但可以试着做。”
扶月:“……”
扶月觉得,凤溪有尝试做菜的心思,这很难能可贵。但他有这个心思就足够了,没有必要付诸实践。
毕竟天上天的菜也是要花钱采买的。
她想劝凤溪打消念头,可眼神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不受控制,又鬼使神差定在凤溪微微上扬的樱色嘴唇上。
那是一双形状好看、边界清晰的嘴唇,与凤溪的眉眼鼻子恰为适配,共同组成了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庞。
那双唇……只消看一眼,便知它的触感一定柔软棉弹,或许还会带着几分冬雪消融的冰冷……
好端端的,看凤溪嘴唇作甚。扶月心虚地挪开眼,想说的劝诫话语不知怎的变成了两个字:“好啊。”
两个时辰后,扶月回笼觉梦醒,凤溪首次下厨制作的菜肴也做好端上桌了。
难吃到需要以水吞服。
浅尝了两道菜后,扶月仰脸面色复杂望着凤溪,委婉道:“下次……还是让宫里的厨子做菜罢。”担心会打击到凤溪的积极性,她还贴心地寻了个理由,“我怕你切菜时伤着手。”
“已经切到了。”凤溪举起右手,修长食指上缠绕一根白色布条。
凤溪觉得奇怪。
他这双手,平常拿惯了沉重锋利的星澜剑,按理说摆弄小小玄铁菜刀应该不在话下,可他切菜时竟伤到了食指。
看来摆弄菜刀也需要功底。
凤溪包扎伤口的手艺一向不错,食指上的布条缠得板板正正。扶月望着他包扎好的手指头,心疼皱眉:“怎么不小心些,菜刀切到手很疼的。”
话虽如此,除了心疼外,扶月心里还有种说不出口的庆幸感:啊,凤溪这次割伤了手指,下次或许就不想着做饭了罢……
凤溪似乎对自己的厨艺颇有信心。他收起受伤的手指头,脊背挺拔坐在扶月对面,微弯眼眸道:“不疼,师尊多吃些。”
盛情难却。扶月在凤溪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块黑乎乎的、已分不清是排骨还是鱼肉的东西送到唇边,手指带动筷子一起颤抖,迟迟不忍放入口中。
她怕这口吃下去修为会倒退五十年。
一边是凤溪的赤诚好心,一边是下意识抗拒的五脏六腑,扶月正百般纠结抗拒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君岚小跑着进殿,虽竭力保持镇定冷静,可扶月还是一眼看出她十分慌乱紧张。她瞅准时机放下筷子,好奇抬头道:“怎么了君岚,发生何事了?”
“娘娘。”君岚站定身子,神色异常凝重,“妖界的风使来报,老帝君夫妻俩,殁了……”
谁死了?
老妖帝和老妖后?
扶月和凤溪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可能……”
老妖帝虽以年老体衰为由退位,但扶月心里清楚,这是他为小妖帝继位铺路寻的借口,实际上他身强力壮,再干个两千年也不在话下。
老妖后更别说了,她的年纪比老妖帝小上许多,又保养得宜,就算老妖帝殁了她都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他们夫妻俩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没听说过有甚伤痛病患,怎么会突然就殁了呢?
扶月坐正身子,忙让君岚请报信的风使进来。
妖界来的风使年纪不轻了,穿着一身孝服,饱经风霜的脸上垂挂两道泪痕。
那风使哭着告诉扶月和凤溪,老妖帝夫妻俩年轻时曾有约定,把儿子培养成才后,便从位置上退下,趁身子骨还硬朗,携手同游六界。
所以,自从小妖帝继位之后,老妖帝夫妻俩便开始着手兑现年轻时的约定,时常在外云游,穿梭奇山峻岭之间,感受各地风土人情。
“我们妖界向北两千里地,有几座紧挨着的山,名为燎原。那山怪异得很,敞开的山体内盛满了火水,终年燃烧火焰,有时火焰还会喷发出来,弄得周围几百里地都黑烟重重。且燎原山山体内的火水灼热异常,飞禽走兽不小心掉进去,烧得骨头都不剩。”
妖界来的风使带着哭腔道:“燎原山危险异常,可风景又着实奇绝壮观,活着回来的人都说看一眼便永生难忘。”
“老主子他们一直想去燎原山转转,新主子担心他们俩的安全,拦着没给去。前些日子新主子刚成婚,心思都放在新夫人身上了,老主子他们不听劝,趁新主子没注意,到底还是往燎原山去了。”
说到此处,妖界来的风使忍不住嚎啕大哭:“谁知这一去,老主子他们便再也没回来……”
从风使断断续续的哭嚎中,扶月弄明白了老妖帝夫妻俩的死因。
他们去往燎原山之后,迟迟没有回妖皇宫,小妖帝心中焦急,遣人去找了几趟,又亲自去了几趟,却始终没找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就好似……就好似人间蒸发了。
而后,小妖帝请雪妖在燎原山施展法术,用寒冰暂时压制燎原山内的火水。在火水中,他们找到了老妖帝夫妻俩的定情信物——一对金刚石手镯。
金刚石乃是六界最坚硬之物,可抵三昧真火焚烧,自然也耐得住燎原山的火水。可老妖帝夫妻俩却是血肉之躯,他们根本挡不住这翻滚火水焚烧。
甚至……他们连一根骨头都不曾留下。
扶月跟老妖帝夫妻俩是旧相识,听到他们死得这样凄惨,她一时难以接受,心里酸酸的,喉头发涩哽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夫妻俩……还是大意了。
想到小妖帝此刻的处境,扶月揉揉发酸的鼻尖,哑声交代凤溪: “发生这种事情,赤炎定然忧伤悲痛。凤溪,你同赤炎关系好,替我去趟妖界,帮他一起料理老妖帝夫妻俩的后事罢。”
“好。”凤溪表情沉重,闻令即动,“我回房取些东西便去。”
凤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扶月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桌上焦黑的菜肴,黯然发出一声叹息。
若老妖帝夫妻俩能死而复生,那她愿意将凤溪做的菜全部吃完。
半刻钟后,凤溪准备妥当,辞别扶月离开天上天。
扶月目送凤溪离开,正要转身回书房研究那本禁书,凤溪却又去而复返。
“师尊。”青年的黑色长袍在午后风中凌乱作响,他平静注视扶月,眼神深邃如夜空,“你与我同去妖界罢。”
扶月停下离去的脚步,转身疑惑回望凤溪。
她也去妖界?
赤元盛夫妻俩刚离世,妖界那边此刻定然乱糟糟的。她这个时候过去,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得麻烦赤炎抽空迎接……
想到这里,扶月摇摇头:“我今日先不过去,等出殡那日再去罢。”
凤溪闻言眨了下眼睛,睫毛顺势垂落,遮住眼底失落的情绪。
第47章 亲密接触
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这个道理,任何情境都适用。
去太玄幻境的这段时日, 凤溪习惯了与扶月朝夕相处,习惯每天都能见到她、和她对视、同她说话。
去妖界打点丧仪,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么多日见不到扶月,他受不了, 想想便觉心口疼。
他定要叫上扶月一起。
一次拒绝不算什么,凤溪知道扶月的软肋在哪。他重新掀起眼帘, 脸色稍沉道:“妖界和魔界相邻, 两界又多有不受教的妖魔,近些年不乏蠢蠢欲动之辈。”
他向扶月分析眼下局势:“赤炎骤失双亲, 此刻必然心神恍惚, 那些不受教的妖魔极有可能趁此时机杀过去……”
凤溪这番分析在理, 但扶月总觉得,他心里头还藏着什么话没说。她抬眼看向凤溪, 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唔,凤溪眼眸还和平常一样幽暗深邃,跟两汪深潭似的,饶是相处多年,她也看不穿他眸底的思量。
“好罢。”扶月同意了凤溪的提议, “你在此处稍等片刻, 我回房拿几样东西, 再与你一同去妖界。”
她便去妖界一趟,给赤炎镇镇场子罢。
时节已至深秋,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特别是站在云端时,擦身而过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入眼的花草树木不再生机勃勃,都换上了枯黄颜色。过不了多久,寒冬的大雪落下,它们会变得更加了无生机。
两个时辰后,扶月和凤溪在风使的指引下抵达妖皇宫。
妖仆们正忙着取下小妖帝大婚时悬挂的红绸,换上白纱,红与白交叠更替,一艳一素,分别象征悲与喜。
扶月忍不住叹息:“世事无常。”
大喜过后即是大悲,怎能不令人唏嘘。
凤溪看出扶月心绪不佳。他走在她身侧,温声劝她:“师尊不必过于伤怀,生死……不是您能左右的。”
扶月扯了扯出门前更换的月牙白曳地外裳,轻轻颔首:“我知道。”
报丧的风使在前面带路,扶月和凤溪跟在他身后,步伐沉重地往妖皇宫正殿走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殿内便传出粗暴蛮横的说话声,径直飘入扶月和凤溪耳中: “大哥大嫂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你生下孩子。可你实在是放荡不羁、不务正业,光是成亲便成了四回,哪回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他们死也死得不安心!”
这话明显是对着小妖帝说的。
敢用这样的语气同小妖帝说话,想来这人应当是他的长辈,或者是老妖帝身边的肱骨重臣。
“是赤炎的二叔赤元丰。”凤溪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低声告诉扶月,“他一直不满赤元盛传位赤炎,曾放出话,说会盯着赤炎,若赤炎不能胜任妖帝之位,便联合妖界长老罢黜他。”
扶月心下了然。
她这些年到妖界的次数较少,知道的妖界秘辛没有凤溪多。但她还记得,老妖帝是有个弟弟,当年父神在他们兄弟俩之间左右摇摆,最后还是选了心肠较为仁善的哥哥做妖帝。
小妖帝赤炎从来吃不得半点亏,今天竟然难得没有还嘴。
殿内又响起赤元丰义愤填膺的声音:“当年大哥执意要传位给你,我是不同意的,奈何大哥心意已决,我这个做弟弟的只能点头答应。如今大哥大嫂不幸遇难,你身为他们的儿子、妖界的新帝,须得肩负起守护妖界的责任,万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游戏人间!”
他这话初听没什么,不过是叔叔提点侄子、长辈教训晚辈。
可再一细品,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和提醒,就差明说赤炎不配做妖界帝主了。
“你同苏羽落成婚三个多月了,怎么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赤元丰的声音又传入扶月和凤溪耳中,“长得就没有福相,瘦干干的,刚过门没多久便克死了大哥大嫂,说是丧门星也不为过。”
这话说得没有水平,扶月一个外人都忍不住皱眉头——苏羽落生不生孩子,跟赤元丰这个二叔有甚关系?
苏羽落是瘦弱还是富态,又与他何干?
赤元丰的嘴也忒碎了。
“二叔刚说过我游戏人间。” 小妖帝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我游戏人间时曾娶过三位妻子,分开之时,每一位都不曾身怀有孕。二叔有没有想过,不是阿落的肚子没有动静,而是我无法生育呢?”
“噗……”听到小妖帝说出这种话,扶月差点喷出一口心尖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赤炎是懂得回击的。
她因赤炎这句话有些走神,没注意脚底,竟不小心踩到一处缺角的台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立刻往后摇摆。
眼看扶月即将摔倒,凤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仰的身子,手臂拦腰圈住她:“师尊小心。”
日光灼灼,凤溪白皙到可以看见血管的手腕绕过扶月的腰身,指头搭在她的小腹上,用力扣紧。
扶月仰面朝天,怔怔看着凤溪近在迟尺的俊美容颜,那双长睫覆盖的桃花眼中似盛放了满天星河,又像海底最深处的归墟泉眼,幽深发亮,闪动着扶月看不懂的光芒。
虽隔着衣衫布料,扶月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四目无声相对,她突然觉得眼前发晕,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
良晌,赤元丰暴跳如雷的说话声将扶月唤醒:“好个主宰一方的妖界君主,你竟为一个小小女子找这种借口,简直荒唐!”
只不过一瞬,却好似过去了许久。
扶月找回神识,借着凤溪搀扶的力度站稳。凤溪也松开搭在扶月腰上的手,负手规规矩矩后退一步。
他如常目视前方,眼底毫无波澜,可耳朵根却微微泛红。
“没有生育能力算什么借口。”小妖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玩笑,“我没有后嗣,不是正顺了二叔的心意吗?若有朝一日我也像父亲母亲一样遭遇意外,二叔可就是妖帝的最佳人选了。”
“放肆!”赤元丰沉声怒喝,扶月虽身在殿外,却也能想象到殿内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
扶月受父神临终所托,负责守护六界安宁。妖界也属六界之一,妖界帝位稳定,六界才能安宁。
她不能看着这叔侄俩自相残杀。
她放松肩膀挺直脊背,摆出许久不曾摆过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刻意压着嗓子沉声道:“赤元盛夫妇俩的头七还没过,你们叔侄俩便在这里起争执,传出去好听吗?”
扶月出声突然,殿中诸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宫门口。
正午日光强盛,金色的太阳光芒被妖皇宫门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切割出千万道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妖皇宫洞开的殿门口走进来两道人影。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两身深色衣袍在风中翻飞。
二人步伐皆从容坚定,眼神也同样深邃锐利,明明长相不同性别不同,可彼此身上似乎都印有对方的影子。
“扶月娘娘!”小妖帝赤炎最先认出扶月,他大跨步迎向扶月,脸上露出这几日的第一抹笑意,“您竟亲自来了!”
看到跟在扶月身后的凤溪,他目露柔光:“神君也来了。”
凤溪点头回应他:“嗯。”
妖皇宫正殿已布置成祭奠的灵堂,柱子上、房梁上都悬挂着白纱。灵堂下方摆了两口黑纱环绕的空棺,妖界亲眷们都跪坐在棺材前的蒲团上,唯有赤元丰突兀站着,脸色阴沉看向扶月和凤溪。
扶月停在棺前,眉头紧锁,眼神凌厉问赤元丰:“你的蒲团在哪儿?”
赤元丰心中虽有不服,可他惧怕扶月的实力,冷哼一声之后撩起衣摆,傲然跪回蒲团上。
见赤元丰还算识相,扶月缓和脸色,萦绕周身的凌厉之气慢慢散去。
她调转目光望向赤炎,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眉心动了动,目露怜惜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无法劝你不难过。但……你得尽快收拾心绪振作起来。”她抬高声音,确保这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赤炎,你是妖界执掌玉案的帝君,往后妖界的秩序要靠你来维护。”
赤炎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的心思其实颇为细腻。听到扶月说话时特意抬高了音量,他顿时明白了她突然造访的原因:主母娘娘这是……帮他镇场子来了。
人在失去至亲之人时最脆弱。赤炎忽然觉得眼眶酸酸的,他低下头,喉头发紧道:“晚辈明白。”
“我和凤溪会留在妖界住一段时日。”扶月继续抬高声音,“待妖界秩序回稳,我们再回天上天。”
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要在妖界暂住?
蒲团上跪着的妖界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碧霄宫师徒俩的来意——给赤炎撑腰壮胆来了。
赤元丰握紧拳头,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难看得紧。
听到扶月这样说,赤炎蓦地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心中忽而生出无限底气。他挺直脊背,嘱咐身边的妖仆:“把东边的宫殿收拾两间出来,给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居住。”
妖界最好的宫殿都在东边。
妖仆恭敬拱手,刚要回个“是”字,忽有一道声音从棺木那边传来:“近日客多,东边只剩一间厢房了。”
是小妖后苏羽落。
她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衣,面无表情跪坐在麻布蒲团上,双手在身前自然交叠,像极了天山上盛放的雪莲花,周身环绕着不可侵犯的气息。
赤炎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意:“既然如此,那便分开两处罢。”他交代风使,“记得要挑最好的房间。”
第48章 妖皇宫
入夜, 寒露凝霜,妖皇宫仍旧灯火通明。
主殿前的巨鼎中不间断焚烧着香火纸钱,味道几乎盖住了桂花的香味。吊唁的宾客纷纷离去, 殿中只剩赤炎、凤溪,还有妖帝族中几位男性亲属长跪守灵。
扶月则留在客房休息。
扶月以前在父神手底下做事,时常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找个石窟都能囫囵睡一夜。自从搬进碧霄宫,身边又有了凤溪这个得力干将, 她很少再外出办事,渐渐的, 竟养出了认床的恶习。
譬如今夜, 她总感觉妖皇宫客房的床太软了,睡着不舒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打了不知多少个滚, 也迟迟难以入睡。
前几天去太玄幻境时, 扶月倒没认床,可能是太玄幻境弥漫的花香有安神的作用。
人一睡不着, 就容易胡思乱想。
扶月平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年纪:五千一百一十岁,还是五千一百零九岁来着?
她都快记不清了。
老妖帝夫妻俩的年纪跟她其实差不多。她原以为,他们还能再活个几千年,活到自然老死。没想到, 他们最终的归宿竟然是葬身燎原火海之中。
扶月想到阿云珠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老死的, 人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老妖帝夫妻俩的骤然离世给扶月敲响了一记警钟。她想, 她不能再往后拖延了,那件事情……必须尽快去做。
可……扶月咬住下嘴唇,动作迟缓地翻了个身——若她真去做那件事了, 凤溪该怎么办?
青年如工笔绘就的俊美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脑海,扶月想到他在太玄幻境说的那些话,想到月下双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愈发睡不着了。
她干脆掀开被子起身,在寝衣外套了件厚重的绛紫色绒毛斗篷,推门走入夜色中。
“去逛逛妖皇宫的后花园罢。”扶月自言自语,“没准逛着逛着困意就上来了。”
白天有太阳光照耀,妖界的温度尚还合宜。晚上太阳落入西山,月亮爬上天际,妖界忽然变得寒气逼人,丝丝凉风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扶月只在妖皇宫的后花园里逛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冷得手脚发木。她裹紧厚毛绒斗篷,一边狂打喷嚏,一边后悔来逛后花园。
她决定还是回床上躺着,就算睡不着,也比在外头挨冻强。
又打了个喷嚏后,扶月选择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抄近路回居住的客房。
也是凑巧,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槐树林子时,扶月竟遇到了小妖后苏羽落。
苏羽落背对着扶月,站在一棵树叶几乎落光的大槐树下,及腰的黑发上有露水的痕迹,显然已在此等待许久。
咦?扶月在心底发出疑惑的声音:主殿那头守夜的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小妖后没事做,不回去休息,等在这里做甚?
她本想和苏羽落打个招呼,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
罢了,苏羽落见了她还得行礼,两方都麻烦。她还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罢,大家都省事。
扶月放轻脚步,刚打算从另外一条路离开,凤溪清寂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小妖后站立的地方传来:“苏羽落?你在这里做什么?”
“轰——”扶月脑中顿时响起轰鸣声,琥珀色眼球在眼眶内剧烈震颤。她突然就明白了,小妖后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冒着秋寒等在这里:妖界风使给凤溪安排的住所在较为偏僻的南殿,凤溪若要回南殿安寝,势必要经过小妖后所在的位置。
她吃惊捂住嘴巴,脑子里跳出一个猜想,并为这个猜想而心惊肉跳。
凤溪的耳朵可以跟仙界的顺风耳媲美,扶月现在再走已来不及了,哪怕她只是踩到一片干枯树叶,都有可能被凤溪听到。
所以她干脆原地蹲下,用一棵巨大的槐树挡住自己的身形,并顺势屏住气息。
看到凤溪的瞬间,冰山雪莲似的小妖后竟难得绽放一抹笑容。她小跑着奔向凤溪,唇角上扬道:“阿……”
后面那个字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便被凤溪皱着眉头叫停了:“这是母亲为我取的乳名,你不许唤。”
扶月松开捂嘴的手,改成摩挲下巴——凤溪居然还有乳名啊,他从来没和她说过呢。
小妖后只来得及喊出个“阿”字,扶月摸着下巴好奇地想,阿字后面接的会是什么呢?
阿凤?怪怪的,像是人间的父母给女儿取的名字。
阿溪?虽然不难听,但是也怪怪的,跟凤溪的气质不搭。
阿毛?
更怪了,像是某种白色的小型犬的名字。
扶月的眉毛拧成两朵麻花。
小妖后身量纤瘦颀长,站在凤溪旁边只比他矮一个头。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温柔地望向凤溪:“在大殿中跪了那么久,累吗?膝盖疼不疼?”
这样的柔情似水,跟扶月白天在大殿里看到的判若两人。
凤溪简短答道:“还好。”
“那饿不饿。”苏羽落上前一步,凑近凤溪,轻轻扇动睫毛,“我叫人做些吃的送给你。”
凤溪避嫌后退,和小妖后保持距离:“不必了。”
“那水呢?”小妖后再进一步,没话找话,“水喝不喝?”
凤溪许是觉得这样的对话没意义,他不再退步,而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视小妖后:“若夫人无事,我便回房歇息了。”他抬步越过小妖后,“明早还有事情要忙。”
“等一下。”苏羽落伸出胳膊拦住凤溪:“为什么你对我始终冷冷淡淡的?”她的表情恢复木然冰冷,“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温柔体贴吗?”
凄冷夜风穿体而过,躲在大槐树后的扶月蹑手蹑脚裹紧毛绒斗篷,默默在心中叹气:这不是温不温柔、体不体贴的问题,而是凤溪他天生一张冰块脸,跟谁都不热络。
不知想到了什么,冰块脸的脸色愈发冰冷。他冷睨苏羽落一眼,态度从避嫌转为生硬疏离,“你是赤炎的妻子。”他加重尾音,“请自重。”
凤溪说的是事实,可苏羽落却像被触碰到了逆鳞,脸上流露被冒犯的愠恼:“我根本不喜欢赤炎!是他死缠烂打非要娶我!”
“凤溪。”她松动神色,放低声音叫凤溪的名字,眼眶渐渐染上红意,“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啊,在一起的应当是我们俩。” 她几乎快要哭了,“我很后悔……后悔没能早些遇见你。若是早遇见你,我不会同赤炎在一起,哪怕他把刀架在我和义父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同他在一起的……”
乌云遮住了九天上的月亮,周围陡然变得昏暗。
凤溪站在黑暗中,紧抿薄唇不发一言,只有夜风不停吹动他浓密的乌发。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月亮再次从乌云后显现,凤溪缓缓掀起眼帘,语气毫无波澜:“我说过了。”他定眸看向小妖后,眼神和同样沁着冷意,“请夫人自重。”
小妖后凝在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为何对我这么冷淡。”她垂着眼睛小声啜泣,“我很痛苦……也很孤独。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啊,我们是同类人……”
美人垂泪没能让凤溪动容,他蹙起眉心,眸底一片冰寒:“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是赤炎的妻子,是他爱的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他不再和小妖后纠缠,转身向南侧的宫殿走去:“今夜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见,日后不要再说。”
话说到这份上,大多数人都会放弃。但也许是太喜欢凤溪了,听到他说出这种话,苏羽落并没有流露出丝毫退意。
“你是在意我同赤炎成婚的事情吗?”她回身望着凤溪的背影,面颊泪痕纵横,“我跟赤炎根本没有圆房。”她叫凤溪,“神君大人,我们俩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秋风吹得林下叶片滚地而走,发出哗哗嘈杂声。
扶月不敢再往下听。她以哗哗树叶声作遮掩,掩去气息,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逃走。
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若学会穿梭时空的禁术,扶月一定要去告诉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哪怕在床上躺得快要坐化了,也不要出门来妖皇宫的花园里晃悠。
这比撞鬼还可怕。
扶月以为自己逃得无声无息,可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脚踩落叶的声音终究还是有区别。
凤溪恰好捕捉到了这点区别。
眼眸微闪,他绷紧神色快速绕到发出声音的槐树后,却只看到了一团虚无空气。
空气中竟没有任何气息残留。
凤溪轻拧眉心,低吟出声:“师尊?”
逃离那片槐树林后,扶月的脚步也没有慢下来,她连飞带跑回到东殿客房,两条腿倒腾得快能冒出火星子。
阖上客房的门,感受不到瑟瑟秋风,扶月才松了一口气。她捂住胸口的位置,摸到茶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咕咚咕咚”往青花琉璃盏里倒水。
“神君,我们俩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耳畔回荡起苏羽落最后说的话,扶月重重放下茶壶,一连叹了三口气:哎!哎!哎!
孽缘!孽缘啊!
从小妖帝的视角看方才那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最爱的女人爱上了我最好的兄弟。
扶月替小妖帝揪心难过,也为凤溪和苏羽落两人窘迫。
她举起青花琉璃盏一饮而尽,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外头突然传来“咚咚”敲门声。扶月赶紧吹灭莲花烛台,警觉问道:“谁?”
凤溪的声音隔着门送进屋内:“我。”——
作者有话说:即将苟够收藏开始日更……(等等,这话我怎么好像说过)
第49章 希望
听到是凤溪在外面, 扶月赶紧咽下嘴里的水,轻咳一声,佯装睡意浓重:“唔, 有什么事吗?”她装模作样打声哈欠,“我睡下了。”
凤溪也没遮掩迂回:“师尊都看到了罢。”
扶月下意识否认:“没有,没看到。”
门外传来凤溪低低的笑声:“我还没说看到什么,师尊怎么这么快便否认了?”
扶月用力将茶盏搁在桌子上:靠!大意了!
“老妖帝离世,妖皇宫来了不少吊唁的宾客。”凤溪的嗓音隔着门板飘进室内, 在静夜听来格外空幽低沉,“这么多宾客中, 唯有师尊能将气息遮掩得这么彻底, 就算我放大灵力,也感受不到分毫。”
扶月掩去气息, 本意是怕被凤溪发现。没想到, 正是因为这个举动, 反倒更让凤溪笃定偷听墙角的人是她……
好个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在心底低叹一声,扶月施展法术打开房门, 对着门口那道颀长人影指了指茶壶:“要进来喝口茶吗?”
深秋夜晚的月色,要比其他季节的月色更为皎洁,大把如水月光自苍穹倾泻而下,给掩在黑暗中的物体罩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扶月重新点亮莲花灯,跟凤溪一左一右坐在茶桌旁, 两双眼睛暗沉沉的, 谁都没开口说话。
良晌, 凤溪先开口:“今晚的事情……”他停顿一下,用眼角余光观察扶月的表情,“还请师尊不要告诉赤炎。”
扶月亦不露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凤溪:“这种、这种离奇事情……”她含蓄道, “我怎么可能告诉赤炎。”
那不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往他头上戴帽子吗。
听到扶月这样说,凤溪心安不少。他移开眼眸,找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赤炎待苏羽落不同,我感觉,这次他想与苏羽落携手白头。”
想到赤炎面对苏羽落时眼中冒光的样子,扶月勾起唇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植物有相生相克之道,人其实也有。赤炎这只流连花间的浪蝶,曾伤过三位女子的心,如今他也栽在花丛里了。
怎么不算报应不爽呢。
“我不会对外说,也不会告诉赤炎。但是……”扶月正视凤溪,“你和苏羽落也要心中有数。你们俩……你们俩要把握好相处的度,可不能对不起赤炎。”
冰凉夜风从半掩的门吹进屋内,扶月打了个冷颤,裹紧斗篷道:“尤其你们三个人身份都不低:一个妖帝,一个妖后,还有一个是六界共主的徒弟。你们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不能沦为六界的谈资。”
高位者的情感纠葛、尤其是这种禁忌的情感纠葛,最为民众津津乐道,他们会在茶余饭后翻来覆去说个几百年。
察觉到扶月打冷颤的动作,凤溪起身关上漏风房门。他没急着回茶桌旁,而是立在门口,颀长挺拔的身形如青松一样笔直:“师尊……”凤溪试探着问扶月,“只有这一个想法?”
扶月懵懂抬头,望进凤溪黑漆漆的眼眸:“啊?”
不然呢?难道她还要支持他们搞破鞋吗?
“师尊还记得胥辰帝君吗。”凤溪突然提起那位已挫骨扬灰的旧人。
扶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翻旧账:“才过去不到一月,怎么会忘。”
“胥辰大帝说他喜欢师尊时,我很不高兴。”凤溪走到扶月身边,用自己的身体遮住摇曳烛光,落下一大片阴影,“苏羽落说她喜欢我的时候,师尊心里有何想法。”
凤溪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怪异。扶月认真想了想,照实回答:“有点害怕。”
“害怕?”凤溪居高临下看着扶月,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沉,“为何害怕?”
扶月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抵在唇边挡住半边脸:“我怕……怕你会说也喜欢她。”
短短一句话,却令凤溪眼里光芒乍现。
“你想啊。”扶月浅啜茶水,略带苦恼道,“六界共主扶月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抢了父母双亡的小妖帝的夫人,往后我在六界怎么做人?”
“啪”。凤溪眼里的光熄灭了。
“除了害怕以外,我还有点好奇。”扶月又补充道。
凤溪绕到扶月对面坐下,抬眼放肆打量她在灯下姣好的容颜:“好奇什么?”
“我好奇——”扶月放下茶盏,唇间绽放一抹玩味笑容,“小妖后怎么知道你的乳名叫什么?”
“还有凤溪,你的乳名叫什么?我只听小妖后喊了一个阿,便被你叫停了。”
“还有还有,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是上次他们俩大婚的时候,还是那次在花鸣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哪里是有点好奇,分明是十分好奇。
凤溪的眼神恢复冰冷深邃,他咬了咬后槽牙,板着脸一字一句告诉扶月:“我不喜欢苏羽落。”
扶月点头肯定他的想法:“嗯,是不能喜欢她,毕竟朋友妻不可欺。”
凤溪握紧拳头,换了一边后槽牙来咬,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我有喜欢的人。”
扶月接着点头:“挺好挺好,有喜欢的人就不会……啊?”扶月后知后觉,震惊抬眸,“你竟有喜欢的姑娘了?”
琥珀色的瞳仁能看出明显颤动,扶月惊讶道:“是谁?”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伸出修长纤细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扶月噤声:“有动静。”
扶月凝神听了听,没听到外头有甚动静。她怀疑凤溪在转移话题,正要揶揄他几句,外头倏然响起熟悉的说话声:“扶月住的是这间房吗?”
话音刚落,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一阵掺杂胭脂香气和泥土腥气的风涌入室内。扶月神色一凛,当即捏诀制出几道七彩光剑,甩手抛至门外:“什么人!”
推门的那人反应敏捷,迅速搅动面前的空气制出一张无影盾,七彩光剑撞上护盾,“砰”地一声化作烟尘飘散。
七彩烟尘散去后,门外显出来人曼妙的身姿,红衣似火,唇若烈焰:“我的好姐姐。”门外那人高高挑起一侧眉毛,眉间流转着浑然天成的媚意,“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扶月的表情僵在那里:“阿云珠?”
凤溪礼数周全地起身行拱手礼:“师姑。”
“扶月娘娘,凤溪神君。”有个穿着孝服的小妖仆从阿云珠身后冒出来,额头上汗珠密布,应该是被刚才的七彩光剑吓的,“冥帝大人听说您留宿妖皇宫,特意交代我们,不必为她另安排住宿,她想来和您挤几晚。”
阿云珠摆摆手,示意小妖仆可以回去了。她抱着胳膊,站得七扭八歪,没个正形:“姐姐肯定不会狠心拒绝我,那妹妹进来了。”
阿云珠扭着纤细腰肢跨过门槛石,扶月学凤溪刚刚的样子,左右两边后槽牙换着咬:该死的阿云珠,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她问凤溪喜欢的人是谁时来。
未免也太会挑时机了。
凤溪跟扶月的想法相反,他觉得阿云珠推门的时机正好,不早也不晚。
够他说出有喜欢的人,又不够他说出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完美。
阿云珠最喜欢看扶月被她气得牙痒痒的样子。跨过门槛石之后,她不再往前走,而是用手搭在眉毛上,姿态做作地扭过身子看天上的月亮。
扶月没好气地问她:“看什么呢?”
“我在看月亮。”阿云珠盯着月亮,故意一惊一乍道,“呀,月亮都爬到西边了,看来现在已过子时了。”
她拿下搭在眉毛上的手,回身望一望扶月,再望一望凤溪,脸上弥漫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大半夜的,你们俩不分开歇息,关起门在这屋里做甚?”
“咯吱咯吱。”是扶月磨牙的声音。
“师尊,师姑。”凤溪神色淡然,恍若没听见阿云珠的话,“夜深了,晚辈先行告退。”
凤溪转身走进夜色中,阿云珠追在他身后高声道:“小神君,怎么本座一来你便要走?”
凤溪不语,只是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
扶月压住火气,横眼看阿云珠:“不走留在这里等着被你调笑?”
阿云珠掩唇笑得做作:“我还以为,凤溪小神君之所以匆匆离去,是介意我在场,不好和你说贴心话呢。”感受到扶月杀人的眼刀,她心满意足收起笑容,趴在门边朝凤溪离去的背影招手,“小神君!明早记得过来陪我和扶月吃早饭!”
凤溪低沉温和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好。”
妖界为扶月准备的房间颇为宽敞,里面各类陈设一应俱全。尤其是靠墙摆放的架子床,大得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凤溪离去没多久,之前送阿云珠过来的妖仆又来敲门,这次怀里抱了两床被子:“凤溪神君说扶月娘娘怕冷,交代我们再送两床被子来。”
他放好被子,献宝似的对扶月和阿云珠道:“两床都是鹅绒的。前天咱们这儿死了只鹅妖,现拔的毛做的,又暖和又不压人。”
扶月:“……”
她先阿云珠一步开口:“今晚你盖这两床鹅绒被。”
阿云珠骄傲地“哼”一声,满不在乎道:“我住在地底深处的冥府,夜夜与鬼魂为伴,难道还会怕一只死去的鹅妖不成。”她抱起被子铺在床上,“盖就盖。”
第50章 姐妹
夜色已浓郁到极致, 困意涌上心头。
妖仆离开后,扶月钻进被窝里,提前划分好位置:“我睡里面, 你睡外侧,夜里别乱动。”
阿云珠抬眸傲慢地“哼”一声,掀开被子睡在外侧。
扶月独自睡惯了,今晚身旁多了阿云珠,好长一条人, 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且阿云珠平日里钟爱涂脂抹粉,身上散发极重的脂粉香味, 这极重的脂粉香味中又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扶月记得, 以前阿云珠身上只有脂粉香味,并没有潮湿的泥土味。
她去那不见天日的冥界, 有两千多年了呢。
那样爱美的人, 却只能被困在潮湿阴暗的地底深处……扶月好容易酝酿出的睡意又跑得无影无踪。
似乎察觉出扶月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假寐,阿云珠蓦地出声:“我觉得凤溪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不知是何用意。扶月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黑暗:“我自己找的徒弟,”她眨眼道,“当然很好。”
“我不是说他人很好,也不是说他性格很好。”阿云珠补充道, “凤溪性子古怪, 不爱说话, 不懂交际,也不解风情。除了一张脸长得周正好看外,没什么优点。”
她把玩着一缕头发, 在指尖绕来绕去:“我指的是,他对你很好。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你冷了热了,无需开口,他自会安排妥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凤溪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阿云珠对凤溪的那段点评,扶月不认同。
凤溪才不是只有一张周正好看的脸。他是六界唯一一个仅用五十年时间便从下神突破神尊境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力和才干六界有目共睹。
而且凤溪不是不懂交际,他有自己遵循的为人处世之道,刚正不阿,坚守原则,这种品质比世故圆滑更加难能可贵。
至于其他的……扶月重新闭上眼睛,语气轻缓平静:“凤溪是我从极寒之地带出来的。我收他做徒弟,为他传道授业解惑。他感念这份知遇之恩,是而对我的事情上心些。”
“噗嗤。”阿云珠笑出声音,“你传授凤溪什么道业了?我怎么记得凤溪是靠自己修炼到如今这般境地的?他怕六界人说你偏私护短,连你塞给他的那些灵丹妙药,他都一颗没吃。”
见扶月闭着眼睛不做声,阿云珠来回绕着指尖那一缕头发,又道:“是,凤溪是你的徒弟,但这世间可有哪一页规则明确写着,徒弟必须要对师尊好?”
她拿胳膊肘捅扶月:“就拿你说。父神对你也有知遇之恩,他在世时,你对他有凤溪对你这样好吗?”
“怕是你到现在连父神爱吃什么灵果都不知道。”
“长姐。”阿云珠难得这样正经唤扶月,她翻过身子,趴在枕头上,侧着头对扶月道:“我听说了,胥辰骗你成婚那天,是凤溪闯入了胥辰的双镜空间,协助你顺利破解不灭大法。”
扶月闭着眼睛闷不做声,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上,一幅睡熟了的样子。阿云珠故意贴近扶月的耳朵:“你跟胥辰比我熟,他的双镜空间诡谲多变,仙帝都进不去,凤溪是怎么进去的,你就不好奇啊?”
轻纱似的月光透过窗子,投映在床前的地毯上。阿云珠趴着翘起双脚,鹅绒被子顿时鼓起一个小包:“那日胥辰私下来找我。他说,他是你在凡间历劫时的眷侣,想让我约你出来,他有些心里话要对你说。”
“我想你那么在意凡间的经历,心里应该也是有他的。不如我便做回好人,成全你们这段姻缘。”
想起胥辰那个死没良心的做出的烂事,阿云珠不由得皱起纤细柳叶眉:“现在想来,我就不该答应胥辰,应该直接放三头地狱犬咬死他。”
扶月越是装睡不说话,阿云珠便越想和她说话。她抬手托腮,双脚在被子里来回摇晃:“其实,我心里清楚,最适合做姐姐眷侣的人,是凤溪。”
阿云珠慵懒魅惑的声音缓缓飘进扶月耳中:“父神在世时,你整天为他东奔西走,时常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的,饶是我不喜欢你,看了心里也难受;父神离世后,又硬把你抬上六界共主的位置。虽能得享八方烟火、受万众朝拜,但我知道,你骨子里始终是孤独的。”
“长姐,你需要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
“而这样的爱,唯有凤溪才能给你。”
阿云珠今晚话格外多,吵得人耳朵根和脑仁都疼,扶月想装作睡着了都不成。
后脑勺的头发枕在枕头上,脖颈刺挠不适。扶月左右晃晃脑袋,重新调整睡姿:“莫胡言乱语。”她终于肯接阿云珠的话茬了,嗓音听起来干涩冷肃,“我和凤溪之间差了两千多岁,又是师徒关系。我们之间只可以有亲情和友情,万不可以有爱情。”
阿云珠对此嗤之以鼻:“姐姐也被正派思想影响了,师徒算得了什么,再往前去的上古时期,亲兄妹都能成婚生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只是生出来的孩子是人是鬼,有没有人形,就无人知晓了……”
“闭嘴。”扶月觉得阿云珠越说越离谱,她偏头看向趴在枕头上的阿云珠,原本微蹙的眉头皱得更紧,“凤溪心中有喜欢的人,你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
“啊?”阿云珠凑近扶月,眼里闪烁兴奋光芒,“凤溪告诉你他喜欢谁了吗?”
扶月阖上眼睛:“我正在问,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你便在外面鬼鬼祟祟出现了。”
听到是自己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师徒俩的对话,阿云珠恼得捶胸顿足:“该死该死。”
不知道骂的是谁。
她气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待心绪平和些,她又拿手指头去捅扶月:“阿姐,你们无界里出来的人,是不是脑子的构造和一般人都不一样。”她意味深长道,“我始终觉得,你脑子里缺点什么,对感情一窍不通,没准就是因为缺少它。”
阿云珠捶胸顿足时,扶月劝自己忍了;阿云珠在床上滚来滚去时,扶月劝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阿云珠拿她那又细又长的红指甲捅人时,扶月终于忍不了了。
“阿云珠。”她霍地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阿云珠抓抓凌乱的头发:“干嘛。”
扶月咬紧后槽牙,坐起身怒意深重地掀开她的被子:“不睡就出去!”
阿云珠满是不忿地朝扶月翻个白眼,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出去就出去。”推门出去还没两息,她又气势汹汹地推门回来,掐着腰站在床头数落扶月,“往里挪挪!多大的人了,睡觉还没个正形,这么大一张床不够你睡的!”
……
一通折腾后,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两寸,公鸡都快要打鸣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扶月默默睁开眼睛,轻声唤阿云珠的名字:“阿云珠。”
阿云珠翻个白眼,学着扶月方才的语气道:“唤我做甚,不睡就出去。”
“你知不知道……”扶月抿紧嘴唇,迟疑开口,“我以前有没有……有没有跟谁成过婚?”
阿云珠不解:“一个月前你不是差点儿跟胥辰成婚吗?”
“我指的是更早一些。”扶月垂下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比如几千年前,父神还在时。”
阿云珠不假思索道:“那没有。”
扶月点点头,心里又安定不少。
可能还跟她之前猜测的一样罢,始信山悬挂的姻缘玉璧,是数千年前的某个月夜,她喝多了酒,拉着一个同样喝多了酒的陌生人胡乱挂上去的。
一定是这样。
翌日清晨,霞光弥散。
扶月跟阿云珠一人顶着一对黑眼圈,先后从床上起身。
两人都像被妖怪吸干了灵力,脸色苍白,毫无精气神。
凤溪如约来陪她们吃早饭,扶月记起昨晚阿云珠说的那些糊涂话,虽然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可再面对凤溪时,心里不知怎的怪怪的。
没吃几口饭,她就借口去灵堂看望小妖帝,眼神闪烁急匆匆往外走。
凤溪看着扶月匆忙的背影,眉心紧绷道:“师尊好生古怪。”
阿云珠往嘴里扒拉白粥,边扒拉边意味悠长道:“她在长脑子。”
按妖界的规矩,生者离世后,需停灵祭悼七日之后再发丧。
往后几天,妖界上空始终回荡着哀伤的丧乐声,冥纸焚烧的味道也终日不断,久久萦绕鼻尖。
扶月只跟阿云珠合住了一晚,心中便产生了浓浓阴影。她实在是惧怕阿云珠的聒噪,便叫妖仆重新给阿云珠安排了房间。
阿云珠搬房间时心不甘情不愿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扶月权当她说的是听不懂的鬼语,只端茶站在一边,淡然自若地看她收拾东西。
阿云珠很喜欢那两床鹅妖毛做的被子,打算带到新房间,等过几天丧仪结束了再带回冥界。
阿云珠平日使唤人使唤惯了,这次到妖界来没带鬼差,没人可使唤。刚好凤溪过来给扶月送东西,她趁机使唤凤溪:“小神君,劳烦你把这两床被子送到西边的宫殿去。”
凤溪望向扶月。
扶月给凤溪一个站着别动的眼神,冷着声儿对阿云珠道:“有手有脚,叫别人帮甚忙?自己拿。”
凤溪便真的站在原地不动,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一点儿想上前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阿云珠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她不敢向扶月发火,只向着凤溪咬牙道:“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啊,没出息的样子,亏你还是上古神族,应龙后人!”
凤溪不疾不徐眨动眼睛,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团暗影:“若有父母,则父母之命不可违;若无父母,则兄长之命不可违。”他的语调轻缓平静,却又带着不可驳斥的坚定,“凤溪无父无母,亦无兄长,在这世上称得上至亲的,唯师尊一人。所以,师尊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一边是跳脚的阿云珠,一边是风轻云淡的凤溪,扶月看着他们,眼底渐渐变得柔软。
她不该把阿云珠昨天夜里说的那番话放在心里的。凤溪对她好,才不是因为喜欢她之类的劳什子小情小爱,真的只是知恩图报罢了。
只是近年来六界无情无义之人太多,阿云珠以前见惯了人心肮脏,不懂凤溪的知恩图报情深义重,浅薄地曲解成了男女之爱。
等以后凤溪成亲了,娶了他喜欢的姑娘,阿云珠心中的曲解自然会烟消云散。
话说回来了。
扶月啜口茶水,望着凤溪海藻般顺滑的黑发出神:凤溪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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