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往生术
双镜术, 是胥辰成名天下的绝招,世间唯有他会运用。
这门术法很是玄妙诡异,可以在虚无之境中创造出一个与现实一样的空间。被选中的人会被带进虚无之境创出的空间里, 没被选中的人则仍留在现实中。
两处空间里,所有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会同步投射,他们仍然可以正常交流,只是触摸不到对方的肉身,也无法对彼此造成实质伤害。
眼下, 扶月、胥辰、君岚还有这许多手持兵器的仙君仙娥在胥辰创造出的空间内,满殿宾客仍在静虚宫中。
扶月闻言冷笑, 目露鄙夷地瞅了胥辰一眼:“仙帝猜得没错, 的确是双镜术。咱们的胥辰大帝方才把手藏在袖子底下偷偷施展的。胆小鬼,没种。”骂完胥辰, 扶月轻结法印, 抛在陪在她身侧的君岚身上, 君岚当即化作一只纸鹤掉落在地。
是幻形术。
扶月深知此行危险,所以没有带君岚前来, 只用纸鹤幻做君岚。
她用揶揄的口吻对胥辰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看来,你还是胆怯了,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六界精英,只敢拉我和君岚进入这个幻境。”
胥辰不理会扶月的揶揄:“我原本计划只牺牲你一人, 拿你的命换回秀萝和我孩儿的命。之后, 我们一家三口隐居世外, 不再过问世事。”他用力磨牙,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阴狠毒辣,“既然你偏要捅破此事!那么今天, 你先死一步,六界众生再来陪葬!”
他的语气逐渐癫狂:“我只要秀萝和孩儿!”
扶月处在包围圈最中心,周身满是锋利的兵器,件件都闪着寒光:“以一己之力对抗六界,胥辰,你以为你是谁?”她眼神轻蔑道,“疯狂如释初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
包围圈闪出一丝细缝,胥辰缓步走近扶月,周身弥漫出阴邪的黑色烟雾:“凭我之力的确做不到。但……若加上你,便能做到了。”
黑色烟雾遽然如鲜花盛放,将胥辰全部包裹起来,并以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向扶月身上蔓延。
“父神长女,六界共主,法力滔天!”胥辰操控黑色烟雾包裹住扶月,笑声癫狂如妖魔,“你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双镜术制出的另一个空间在虚无之境中,只有胥辰才知道入口,其他人进不去。
六界翘楚们虽能看到听到眼前发生的事情,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色的烟雾彻底包裹扶月。
特别是仙帝,急得抓耳挠腮——胥辰这老小子是他们仙界的人,他做了错事,背锅的可是整个仙界啊。
他真想飞进去一脚踹飞胥辰。
黑气在扶月身上缭绕许久,却像找不到路似的,半天没有融进她的身体里。甚至,连带着胥辰身上的黑色雾气,也开始被扶月体内的七彩灵气淡化稀释。
胥辰该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疑惑的神态很明显。
“是不是很奇怪?”缥缈雾气中,扶月笑容可掬,“怎么喝了那盏掌心血酒,同我结为血水交融的夫妻,你却无法吸取我的灵力呢?”
她摊开掌心,一团跟鲜血一模一样的液体出现在她手上:“提前为你准备的龙血树汁,味道如何?”
看到龙血树汁,胥辰顿时心神大乱,缭绕在他身畔的黑色雾气顷刻间随风飘散。
“仙帝记得往生术么。”扶月回头问虚无之境这边的仙帝投影。
黑雾,复活,成亲,鲜血……静虚宫内,仙帝似有所悟:“那是数千年前,一位堕仙为了复活他早逝的仙侣,研究出的术法。”
虚无之境内的仙帝说话,跟静虚宫那边略有延时:“修炼往生术,需要先保存好逝者的尸身。接着,男方再新娶一位法力强大的仙侣。等到双方饮下血水交融之酒后,男方便可以吸收新仙侣的灵气和寿命,并以此作为交换,从泰山老神那里换回原配的魂魄……”
新伴侣的法力越强大,复活的原配得到的寿命便越长。
这个术法委实逆天残忍,父神知道后,处置了那个堕仙,并把往生术列为禁术,销毁了修炼它的方法。
胥辰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仙帝说得大差不差,但有些地方他没说全。扶月补充道:“往生术是禁术,也是邪术,修炼它会遭到反噬,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做支撑。”
她向面前的虚空中挥挥手,四张仙籍档案出现在众人面前,全是之前枉死的神仙:“他们都是你杀死的罢?”扶月笃定望着胥辰,“你怕自己的灵力不够撑到秀萝复活,所以,你吸取他们四人的灵力为己用。下凡历劫前你杀了两人;历劫期间你不在仙界,那段时日便无人受害;待你历劫回来,又杀两人。”
“凤溪和我说,天佑大将军查到案发现场有东极的泥土……”扶月紧盯胥辰,犀利冷锐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你房中那两棵矮松,正是用东极之土栽培的呀。作案时撒上一把,栽赃嫁祸,转移注意力,多么高明的手段。”
她站在红绸摇曳的大殿中,声音沉稳、字字清晰道:“修炼往生术的人手脚冰冷,身体也会有异味,但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可暂时驱散。胥辰,”她沉眸呼唤差点与她成婚那人,“你的寝殿,你的身上,全是这个味道。”
第一次去静虚宫探望胥辰那天,扶月在他房中闻到了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的味道,当时心里便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胥辰伸手触碰她时,手指冷得像雪山上的万年玄冰,怀疑的种子开始在她心底生根。
胥辰求娶她时,那颗种子在扶月心中发芽。
扶月不想再有人出事了,所以她才以身入局,先答应嫁给胥辰,给胥辰希望,换取他暂时别再荼害仙寮。
胥辰筹谋多日的阴谋,被仙帝和扶月彻底揭开。
扶月以为他会惊慌失措,会仓皇而逃,可胥辰却表现得颇为淡定。
“知道了又如何?”胥辰一改之前的慌乱,气定神闲道。
这份气定神闲让扶月惴惴不安。
她不喜欢对手露出这种满不在乎的神态,这样……会让她生出无法掌控局势的紧张感。
扶月久经沙场,破解这种紧张感,她有自己的办法。
“知道了,你就得……”扶月敛眉低吟,以灵气作利刃,身体犹如一道红色闪电冲向胥辰,“死!”
扶月出手向来快,随着死字落下的,还有胥辰的脑袋。
“咕噜噜。”胥辰手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脑袋已经滚出去数尺远。
静虚宫里头,仙帝和其他几界帝君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吞咽口水。
一极帝君、修炼千年的上古大神,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在了扶月的掌中剑下。
是咎由自取,可也委实让人唏嘘感慨。
仙帝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给仙界找补点面子,已经身首异处的胥辰大帝竟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滚得老远的头颅自动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放在它原本的位置,脖子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仙帝的下巴颏都快掉到地上了。
扶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大、大变活人?
“我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胥辰大帝断掉的头颅重新长回脖子上。他左右晃动脖子,关节响动的“咔哧”声听得人牙齿发软:“除了往生术,还有一门术法,也能吸取你的灵力。”
扶月立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灭大法!”她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居然连这门禁术也修习了!”——
作者有话说:凤溪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第32章 转机
不灭大法是释初那个疯子摸索出来的, 是专门克制扶月的法术。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将施法者的术法造诣在短期内提升百倍,且能无限复活,怎么打都打不死。
释初已经死去多年, 骨头估计都快烂完了。扶月不由得心跳加速:胥辰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你不会真以为我为了找到你,消耗了千载寿命罢。”胥辰提起长剑,不屑嘲笑扶月,“你也配。我浪费千载寿命,其实是为了修炼不灭大法。”
他握紧长剑冲向扶月, 凶恶的面目完全暴露出来:“杀了你,我照样能吸取你的灵气!”
胥辰的攻击来势汹汹, 扶月仓促调运灵气, 变出坚固的防御结界挡在头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靠,轻敌了。
乘坐红色轿撵来北极之地前, 扶月打算得很好——胥辰身手不赖, 人又狡猾阴险, 怕是有点儿难杀。她努努力,争取在两个时辰之内杀死他, 至于负伤情况嘛……她再努努力,争取身上只添一个窟窿。
功成身退后,她就回碧霄宫一边喝青梅酒,一边等凤溪回家。
而今看来,只添一个窟窿是不大可能了, 她身上起码要添十个窟窿回去。
凤溪回来看到她身上的伤口, 估摸会气上加气。
六界厘清界限已有万年, 要说这万年间谁最有本事,那必须得是释初。她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给扶月添堵。
释初研究出的不灭大法实在是烦人。胥辰的术法造诣增加百倍后, 功力变得和扶月差不多深厚,扶月每一次杀死胥辰,他都会很快复活过来,胳膊断了能接上,头掉了也能再长回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记不清她杀了胥辰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挨了胥辰多少剑。她只是机械性地出招,主要杀胥辰,顺带着杀秀萝的族人和追随胥辰的北地部将。
殿中遍布残肢断臂,大片大片的血水在地面汇聚,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血坑,恍若冥界的尸山血海林。
连续紧张的打斗让扶月疲于应付,她感觉浑身的经络像被人打断了又接上,接着再打断。手脚和头脑都疼得厉害,特别是后背的旧伤,痛得她每一次呼吸都痛苦万分。
静虚宫里的宾客们急得团团转,可他们不知道如何破解双镜术,也找不到胥辰创造出的那个空间的入口,只能干着急。
光打斗也就算了,秀萝的家人对扶月答应嫁给胥辰这事耿耿于怀,不时拿言语刺激她:“还六界共主呢,你就是个怪物!若你的力量真能复活我们家秀萝,也算是你做了件好事!”
其中属秀萝的母亲嘴巴最毒:“老树也妄想开出花,你生来就是孤寡的命,还想学人家白头相守琴瑟和鸣,简直可笑!”
这话实在难听,跟魑天獒说扶月身上白毛都没长一根一样难听。扶月心头冒火,她从和胥辰的打斗中抽出空,挥舞着术法光圈打向秀萝的母亲:“嘴这么毒,午饭吃的癞蛤蟆吧?”
就是这短促的分神,竟被胥辰寻到机会,瞅准时机一掌击飞扶月。
“嘭!”扶月一连撞坏十来张桌子,重重摔在地上。她的鞋子掉了一只,束发的簪子也不知掉落何处,喉间吐出大口鲜血。可与后背传来的剧烈痛感相比,这些根本都不算事。
胥辰飞身上前,用长剑抵住扶月的脖子,小人得志般洋洋自得道:“扶月,你竟也有败在我手上的一天。”
他的眸光暗沉阴狠,再也看不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当年我的确对你抱有好感,也曾私下求父神撮合。可你却眼高于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断然拒绝。你以为你是谁?”
“扶月……”胥辰咬牙切齿地呼唤扶月的名字,须臾,又呼唤扶月在凡间历劫时的名字:“周琯……”
叫出周琯这个名字以后,胥辰眼底的怨毒之色更加深重,全身戾气翻滚汹涌:“你的死期到了!”
冰冷的杀气在殿中蔓延,哪怕是身处另一个空间的宾客们也感受到了。仙帝试图唤醒胥辰的良知:“胥辰,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胥辰恍若未闻,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举起手中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挥向扶月——
“咕咚。”一只头颅掉落在地,沿着地面的坡度向下滚动,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轨迹。
头颅的主人不是扶月,而是……胥辰。有人从殿外甩出飞剑砍掉了他的头颅。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暗夜无声袭来。斩掉胥辰头颅的那个人隐在殿门外的黑暗中,维持着出招的姿势,剧烈起伏的胸膛彰示着他赶来有多么匆忙。
他的嗓音低沉幽怖,带着初秋的淡淡寒意,森然飘进众人耳中:“你的破剑,也配指着我的师尊?”
小妖后最先认出这道声音,她惊喜道:“是凤溪神君!”
随着胥辰大帝的头颅停止滚动,殿外那人收起招式,抬步跨过静虚宫高高的门槛。
白衣似雪,眼神阴戾,正是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凤溪。
扶月眉头轻拢:“凤溪?”她想从污浊的地上起身,可方才的打斗委实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支撑身体的手腕一软,她又跌坐回血水横流的地面。
“你怎么回来了?”扶月咳嗽两声,唇角滴落两滴血珠——凤溪不是被她支走……唔,派遣去太玄幻境了么,一来一回得十天,这才第五天,他怎么就回来了?
隔着殿中一排排贴有喜字的六角灯笼,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身上。只一眼,他便神色骤变,眼中流露出锋利的杀机。
扶月经历的是一场恶战,她跌坐在满是碎尸和血水的脏污地面上,殷红的嫁衣已被血水浸透,脚上的重台莲花纹喜鞋只剩下一只,清丽端庄的鹅蛋脸白得像纸,映得唇角的那道血痕格外刺眼。
凤溪投入扶月门下五十二年零五天,从未见扶月像此刻这样狼狈。
他眯起眼睛,眼底杀意如暗潮汹涌:这些人……竟敢这样对他视若珍宝的人……
凤溪抑制住这股翻涌的杀意,穿过殿中泥泞血海,步伐坚定地走向扶月:“师尊以为找个由头支开我,便能无所阻碍地嫁给我最讨厌的人吗。”
他停在扶月面前,蹲下身子,右边膝盖轻轻触地:“生、老、病、死,师尊都得问过我的意见再作决定。”
他从袖中扯出一方纯白无瑕的手帕,仰起苍白俊美的脸庞,半跪着望向扶月,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地为她擦去唇角的血迹:“嫁人这样重要的事情,师尊更该让我知悉,不能擅自做主。”
凤溪这话说得霸道,也没甚道理——生老病死由上苍做主,何须问他的意见?
扶月看着凤溪在灯笼暖光下通红的眼角,轻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寒梅香,一时竟忘了唠叨他两句。
“你……你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扶月发现,凤溪可以对胥辰造成实质性伤害,也能触碰她的身体。这说明凤溪也在双镜术创造出的空间里。
凤溪没有明说他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
他温柔擦拭完扶月脸上的鲜血,收好染血的手帕,又起身去捡起扶月掉落在地上的那只重台莲花纹喜鞋。
之后,他再度半跪在扶月身旁,轻轻捏住扶月的脚踝,作势帮她穿鞋子。
扶月想起,虚空之境这边发生的事情会同步呈现在静虚宫中,参加婚宴的宾客们都能看到。她悄悄用眼角余光扫向人群,别扭地缩回脚,小声道:“我自己穿。”
脚只缩了一半,就被凤溪用力抓住了。
他低着头,握住扶月的右脚,小心翼翼地放进重台莲花纹喜鞋中,慢慢调整着鞋子的位置。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顾自说着令人误会的话:“六界之中,唯有凤溪才配站在师尊身侧,为您遮挡风霜雪雨。也唯有我,才可以与师尊同着红裳,大宴四方。”
直到鞋子稳稳当当地包裹住扶月的每一根脚趾,凤溪才松开握住扶月脚踝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在夜色中分外好听,尾音带着撩人心弦的颤抖:“是罢,师尊。”
不是询问句,是肯定句。
扶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将身子向后仰,借着不远处六角灯笼里的烛光,终于看清了凤溪的面容:一如往昔清冷俊美,是六界难寻的俊俏男儿。可是、可是……扶月的瞳仁剧烈抖动:这位俊俏男儿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糟糕!
扶月转瞬间就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是妖气入体!
凤溪的原身是应龙,应龙乃是妖神,妖神一遇到令他们心神大乱的事情就容易妖气入体。
妖气入体可大可小,关键在于能否及时清除:若清除及时,就像得一场风寒,难受几日便也无事了;若清除晚了,妖气侵蚀灵台,有可能变成祸害天下的魔头……
扶月的脑袋快速运转:怎么清除妖气入体来着?——
作者有话说:跟我一起喊出那句话:回收文案!!!
第33章 师徒联手
没等扶月想起来清除妖气入体的办法, 凤溪已经起身走到了大殿中间。
“你们方才说什么?”他召回掉落在地的星澜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秀萝的族人,“我离得远, 没有听清。”
秀萝的母亲看了看胥辰正在恢复的尸身,又看了看凤溪手中的星澜剑,下意识否认:“什么都不曾说过。”
凤溪闻言勾唇一笑。他用足尖触地,借力原地起跳,身躯在空中转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星澜剑的剑光也随之向四面八方飞散。
剑影如风,凤溪唇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秀萝的族人们便已纷纷倒地身亡。
“以为不承认就能逃过一死?”白衣上新添了几点血污, 是秀萝的族人身死时溅出来的。凤溪嫌恶地望着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眼神冰冷道:“可笑。”
凤溪甩进殿的那一剑虽然砍掉了胥辰大帝的头颅, 却并没有完全杀死他。就在凤溪手起刀落的同时, 胥辰大帝又完好无损地站立在红绸飞舞的大殿中央。
“不愧是扶月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竟能闯入我的双镜术内。”胥辰大帝环望满殿的尸体,伸手扭动脖子, 笑容渗人道:“一个身处险境,另一个不顾一切前来搭救……这份师徒情当真是感人啊。但……”他意味深长一笑,“只是师徒情吗?”
“嗖。”一道剑光闪过,胥辰刚长好的头颅又掉了。
还是凤溪出的手,稳准狠快, 干脆利落。
妖气入体实在是太吓人了, 扶月从未见过凤溪这样, 双目通红渗血,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她忧心忡忡地想,得赶快想办法破解双镜术, 抓紧出去帮凤溪清除体内的妖气。
要想破解双镜术,离开虚空幻境,首先要破解不灭大法,彻底杀死胥辰。
胥辰一死,双镜术自破。
数千年前,扶月曾在幽燃的协助下,成功破过一次不灭大法。破阵需要两个人打配合,凤溪闯入双镜术的时机恰好,可帮了大忙了。
胥辰残损的尸身正在恢复,要不了多久便又会完好如初。扶月扣紧牙冠,将目光投向殿中神色各异的宾客——机会,她需要一个能够让胥辰心神大乱魂魄松动的机会。
很快,就当胥辰又一次满血复活时,扶月想要的那个机会来了。
“西极大帝,你看她是谁!”
彼时胥辰正与扶月师徒打得不分伯仲,刀光剑影飞旋,殿中忽然响起仙帝中气十足的声音。
胥辰不经意地一瞥,当即心神大乱:“秀萝!”
几个天将抬着本该在孤寒岛结界中的玄冰棺,威严矗立在静虚宫中。胥辰的此生挚爱秀萝躺在棺中,尸身被玄冰包裹,小腹微微隆起,腹中孕育着他们那未曾降世的可怜孩儿。
“你们竟敢破开孤寒岛的结界,搅扰秀萝长眠!”胥辰暴跳如雷,挥掌击打抬棺的天将和仙帝,可惜他身处双镜术中,所施法术对他们造不成任何伤害。
仙帝从容不迫,目光如炬道:“如果秀萝仙子的尸身毁损了,大帝辛苦练成的往生术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轻弹手指,搓出一团火苗,在秀萝仙子的尸身旁来回晃悠,“大帝是可以再找寻借尸还魂之法,但复活的人再无你钟爱的容颜。何况……”他收紧眸光,“小世子还未降世,他连魂魄都没有,借尸还魂之术对他无用……”
打蛇打七寸。秀萝的尸身一出现,胥辰出招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开始由主动攻击转为被动防御。
扶月忍不住想给仙帝比个大拇指:还是他最有眼力劲,能听懂她之前话里的暗示。
世间没有两全之法,胥辰要想困住并杀死扶月,势必无暇顾及秀萝那头。管他设在孤寒岛的结界再强,派的那几只凶兽再猛,也抵不过六界妖魔鬼怪合围。
扶月收起招式,留红眼睛凤溪跟胥辰缠斗。她拿话刺激胥辰:“你不是释初,能修得她创立的不灭大法,却做不到她那般无牵无挂。秀萝便是你最大的软肋。”她刻意高声催促仙帝,“火苗烧得再旺些。他既然执意作恶,便让他再尝一次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仙帝到底还是仁善,不忍心真拿火烧秀萝的尸身。他往后退了退,把位置让给在他身后摩拳擦掌的老妖帝。
“娘娘,火够不够旺?”老妖帝施法变出一个超大的火团,“不够旺的话我把赤金猊火兽牵来!”
扶月:“……”
虚空之境这边有凤溪步步紧逼,一双眼睛红得妖异;静虚宫那边的妖魔鬼怪们跃跃欲试,等着放火焚烧秀萝的尸身……胥辰孤立无援,里外夹击让他心神难宁。
扶月等的就是他心神难宁。
她瞅准时机,双手疾速盘结法印,接着调转灵力,用尽全身力气将闪着七彩光芒的莲花法印抛向胥辰,口中高喝:“拘魂!”
言出法随,胥辰的魂魄被逼离体二尺,晃晃悠悠漂浮在躯壳上方。
“凤溪!”胥辰的魂魄挣扎不休,扶月紧咬牙关,隔空吃力控制住它,沉声对凤溪道:“跟我调息,三息后你出招刺向他肉身的神阙穴!”
凤溪是最靠谱的,从不掉链子。纵然此刻妖气入体,也不妨碍他听懂扶月的话。浓稠如墨的黑发在风中翻滚,他紧绷下颚,随扶月一起调整呼吸。
三、二、一。
三息后,扶月和凤溪同时出招,一个打向胥辰的魂魄,一个击中胥辰的**。
“呼呼呼。”天地间骤然刮起疾风,吹得人跌跌撞撞站立不稳,衣衫摩擦的猎猎声不绝于耳。扶月扶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凤溪则将星澜剑深深插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用剑身来稳定身形。
待狂风止息,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胥辰大帝跌落在血水横流的地面上,肚子中间破了一个窟窿,大团大团的血往外流淌,肠子也漏了几根在体外。
扶月又一次成功破解了不灭大法。
这是她上次破术时总结出的经验:要想破解不灭大法,必须两个人同时出手,在同一时刻重伤施术者魂魄与肉身的同一位置。
只有身魂俱损,施术者才再无复活的可能。
不灭大法已破,胥辰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由他控制的双镜术亦不攻而破。仙帝手下的天兵天将们一窝蜂涌上来,围住胥辰大帝,生怕他最后再来个鱼死网破。
扶月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踩着殿中流淌的血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胥辰旁边。
躺在那里的中年男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儒雅,风骨卓绝出众,之前环绕在他身畔的戾气已经完全消散。扶月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似乎刚才发生的剧烈打斗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她压低声音,小声对胥辰道:“你以为我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便该如怀春少女一般懵懂无知,你只要在碧霄宫外站几天,淋场雨,吹首情意绵绵的曲子,再送些难得一见的鲜花,便能扣开我的心扉,让我死心塌地嫁给你……”她学着凤溪先前对秀萝族人说话时的语调,眼神同样冰冷,“可笑。”
“我虽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却也知道,要想得到一份双向奔赴的爱情,需要在恰当的时机一见钟情,或是付出良多后日久生情。”她质问胥辰,“这两个条件,你都不满足。我凭什么爱你?又凭什么嫁给你?”
凤溪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一块新白帕,斜靠在扶月身侧的红木柱子旁,安静地擦拭着星澜剑上的鲜血。
听到扶月这样说,凤溪抬起头,深邃鲜红的眼眸在扶月身上停留一瞬,眨动两下眼睛后,很快又低下头去擦拭星澜剑。
事已至此,胥辰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我低看你了。”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扶月,你该去修无情道。”
“晚了。”扶月蹲在胥辰身侧,用指头蘸取他体内流淌出的鲜血,在地上画圈玩儿, “南极大帝跳下诛仙台之前,承认了他犯下的所有罪行,却偏偏留言给我,说他不懂如何让蚀骨兽化形,还说有人私底下告诉他让蚀骨兽化形的关窍。”
她凝视胥辰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表情:“那个人……是你罢。你是世间少有的几个知道如何让蚀骨兽化形的人之一,且蚀骨兽化形那天,你出现的太过及时了,就好像提前等在那,算准了时机再现身。”
胥辰的脸上弥漫着将死之人的坦然:“不是我。”他从容道,“我跟南极大帝往来不多,又曾为你当众与他唱反调,就算我跟他说如何使蚀骨兽化形,他也不会相信。”
“我之所以突然出现在花鸣涧,是因为那段时日,我一直守在碧霄宫附近,盼望着能跟你多多偶遇,好借机增进感情……”
扶月佯装不信:“还想骗我?”
胥辰却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个时候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扶月又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确定他说的都是真话,才将视线收回。
这回轮到她笑了:“我骗了你。”
“我对你说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怨你;我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凡界的事便当作是一场梦……其实,都是假的。”
殿中红烛摇曳,扶月再次压低声音,轻得只有离她最近的胥辰和凤溪才能听到:“李润乾,我怎能不恨你呢。多少次午夜梦回,想到你的始乱终弃,我都郁烦到无法成眠。”
“你说的每一句话,作的每一个解释,我都不曾信过。”她垂下与头发同色的睫毛,声音越发低沉:“凡界三十二载时光,我真真切切经历过,它永远都不会是一场梦。而你——”双眸中闪烁火焰,扶月字字泣血,“负心之人,永远不配得到原谅!”
第34章 浮出水面
凤溪低头擦拭星澜剑的动作不疾不徐, 表情也毫无变化,仿佛没听到扶月的低语。
胥辰却表情复杂,惊讶、怅然、疑惑……甚至自嘲, 依次在他脸上浮现。
说完这些话,扶月最后深深凝视胥辰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胥辰却拽住了她的裙摆:“求你。”他气息微弱道,“将我和秀萝的尸身……葬在一起。”
闻听此言,扶月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将死之人的祈求, 哪怕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设法去满足罢。
殿中嘈杂声不断, 扶月转回身, 对着胥辰容色温柔道:“我会把你的尸身葬在北海,将秀萝的尸身葬在南海。”她的笑容若春风和煦, “你俩一南一北, 远隔千万重山水, 永世不得相逢。”
那样端庄秀美,气度雍容宛若大地之母的人, 口中说出的话却歹毒如蛇蝎。
“哈哈……”胥辰撒开拽着扶月裙摆的手,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这才是扶月!”他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话语,“这才是那个亦正亦邪的妖孽扶月!”
身旁的鲜血越积越多,胥辰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平躺在地面上, 脸上浮现浓浓的挫败感:“在地上我争不过你, 在天上也败在你手中。扶月, 或许你生来便克我。”
他的眼中浮现出忧伤之色,似乎想起了一段令他非常痛苦的记忆:“他根本不爱我,只是在遵循仙翁指示, 等我生下大越的继承人。”他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气息亦越发微弱,“你离世的当天夜里,他安顿好一切,换上和你大婚那天穿的喜服,亦从大越的城楼一跃而下……”
短短几句话,却让扶月浑身寒毛直竖,瞳孔骤然放大:“你……你……”她用颤抖的手指向胥辰,“你不是李润乾。你、你是季月圆!”
胥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胸膛的起伏也渐渐看不到了,只余唇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扶月的眼睛和眉毛都在无意识抖动,她瞬间移动冲到胥辰身边,动作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失控逼问他:“你是季月圆,对不对!”
胥辰的肚子上本就破了个窟窿,被扶月这样一提溜,他的肠子便像流水般哗啦啦往外淌。黎山老母和魔帝夫人慌忙奔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按住扶月: “扶月,扶月娘娘,您就饶了他罢,给他留个全尸。”
“肠子肝肺流了一地,实在太不雅观了,您消消火,莫跟这种人拼命。”
扶月脑子里的弦好似断了一根,那种魂不附体的感觉又来了。
她看到凤溪收起星澜剑,走到肝肺横流的胥辰身边,附耳对他说了什么。等他说完话,胥辰唇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忽而消失不见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长啸一声,彻底断绝气息,死不瞑目。
扶月还看到,仙帝一边擦着额头汗水,一边向前来赴宴的各界宾客赔不是。大批天兵天将聚集在静虚宫中,配合着收敛殿中七零八落的碎尸。鲜血、红绸,还有大殿最中间的喜字交相辉映,红得让人眼前发晕。
扶月挣脱魔帝夫人和黎山老母的手,跌坐在尸山血海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昏厥过去之前,眼底最后的景象,是身着染血白裳向她飞奔而来的凤溪。
青年眼睛里的红意仍未褪去,殿中宾客良多,种种陈设纷繁,他的眼底却只映出扶月一人的身影。
真好,凤溪回来了。
扶月想,她终于可以放心睡上一觉了。
怎么回的天上天,怎么换好寝衣躺到床上,扶月毫无印象。
她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两日之后。晨光透过窗子,洒在熟悉的银丝线刺绣花边被褥上,屋子里暖烘烘的。她身上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红色喜服已经换成了柔软干净的寝衣,就连头发也被人清洗过了,散发着好闻的桂花味。
她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但很快,这份不真实感就被她翻身时的疼痛感冲散了:“痛痛痛痛痛!”扶月艰难保持着翻身的姿势,龇牙咧嘴道,“怎么这么痛!”
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
“娘娘您别乱动。”君岚仓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医仙刚给您身上的伤口敷完药,眼下药物与皮肤还未贴合,您且躺好,等几个时辰再起身走动。”
扶月瞥一眼君岚手中的汤药,还没喝便开始觉得嘴里发苦。她默默躺回床上,嗓音发涩问君岚:“我睡了几日?”
“整整两日。”君岚似憋了一肚子话,见扶月终于醒来,开始絮絮叨叨往外倒,“前儿个凤溪神君抱您回来时可把下仙吓坏了,您整个人跟在血水里泡过似的,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全是刀剑砍出的伤口……”
君岚还在碎碎念叨,埋怨扶月不该瞒着她胥辰大帝的事情,更不该撇下她,独自去往西极那虎狼之地。
扶月被君岚念得头疼,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子,半侧身朝外,想让君岚把汤药递过来给她喝,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床前右侧有个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东西。”或许是睡久了,扶月看东西不清楚,眼前似蒙了层雾。她隐约觉得床前右侧的东西像只犬类,便随口问君岚,“咱们碧霄宫什么时候养狗了,还养了只黑狗。”
说话间,那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扶月眯着眼睛才看清,那是团头发,乌黑油亮,恍若绸缎。
接着,扶月的视线对上了那团头发的主人,她不由得尴尬笑出声:“凤、凤溪啊。”
凤溪挺直上身,两手端正地摆放在膝盖上,跪坐于扶月的床榻前侧。他的身子被床帘挡住了一半,这也是扶月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原因。
凤溪身上穿的还是前几天那套衣裳,鲜血染在他的白裳上,如同点点红梅盛开。他的脸色一如往常苍白,卷翘的睫毛半天也不见眨动一下,恍若入定的老僧。
最关键的是,他眼睛里的红意丝毫没有褪去,依旧红得能滴出血来,这说明他仍然处于妖气入体的状态。
扶月忧心地看着他,满眼心疼道:“你不会一直守在这里罢?没去歇一歇、换身衣裳吗?”
凤溪没有回答。他隔空盯着扶月,精致的眉眼恍若雨过天晴后的碧波湖水,不起任何波澜。
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娘娘,您赶紧劝劝神君。”君岚简直快哭了,“您昏睡了两天,凤溪神君便寸步不离地在您床边守了两天,就保持着这个正坐的姿势,谁劝都不听。这样下去,铁打的膝盖也要坐伤的。”
“寸步不离?”扶月快速扫一眼凤溪清俊的面庞,眸光猛地收紧: “那,你们帮我换衣裳时……”
君岚眼神飘忽道:“也不知怎的,凤溪神君跟着了魔似的,只要让他的视线离开您,他便会施法打人。谁挡就打谁……”君岚叹息道,“除了您以外,整个天上天,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啊。”
言外之意,懂得人自然会懂。
扶月无奈扶额——罢了罢了,凤溪眼下被妖气侵体,意识不清楚,看了什么说了什么,清醒后都不会记得。
她不同他计较,也不必觉得羞愧,权当报答他此番搭救之恩了。
扶月忍着疼痛,脸色苍白支撑身子坐起来,柔声对凤溪道:“凤溪,我身子好多了,也已上了药,慢慢将养些时日便会无碍。你不必挂心,回去洗个澡休息罢。”
青年正坐于榻下,闻言眼也不眨,径直吐出俩字:“不去。”
扶月再劝:“听话,且去安歇。等你醒来,我便设法为你清除体内的妖气。”
凤溪终于眨了眨眼,樱红色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吐出那俩字:“不去。”
这家伙——扶月苦恼皱眉:入体的妖气全集中到嘴上去了罢,怎的犟得这般厉害。
“为何骗我?”凤溪隔着半阙床帘仰视扶月,眼底鲜红一片,令人无法窥探出他的情绪,“为何要以送信为由支开我?”
他的语气颇为执着,似乎守在扶月床边不眠不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亲口问出这句话。
扶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这……”
凤溪再度追问:“为何?”
明明扶月只是用了点调虎离山的小计谋,无伤大雅,无谓对错。可在凤溪咄咄逼人的注视和追问下,扶月却突然有种心虚之感。
没办法,只好用那招了。
扶月默念咒语,往凤溪身上套了个昏睡咒。
一个昏睡咒套完,凤溪仍然清醒,森冷桃花眼中红意流转,透出别样的妖异:“为何?”
扶月真是服了这该死的妖气入体。
她又一连念了十来遍昏睡咒,直念得口干舌燥,凤溪挺直的脊背才终于软下去,趴在她的床沿边沉沉昏睡。
扶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心疼又心虚地望着凤溪染血的衣袍,温声交代君岚:“凤溪爱干净,找个仙君给他洗澡,帮他换身舒适衣裳。”
她希望凤溪睡醒以后,入体的妖气能自动褪去。
第35章 妖气入体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的沉睡而停止流逝。
接下来几日, 扶月虽因伤势过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脑子、耳朵和嘴巴却没闲着。
胥辰那个混账家伙一死了之,得了个魂飞魄散的舒坦下场, 却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首先是西极之地。静虚宫一战,西极的仙者死伤无数,流淌的血水浸透了静虚宫地面。仙帝用了惯用的那招:降下天雷地火,直接将静虚宫内外烧得干干净净。
胥辰大帝此番罪孽深重,让仙界丢了好大的人。仙帝不论是当众还是私底下, 都对胥辰骂骂咧咧的,提起他便直喊脑壳痛。但骂归骂, 仙帝到底还是心软, 给了胥辰最后一点体面,将他开肠破肚后的尸体掩埋进泥土中, 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至于秀萝仙子的尸身……仙帝那日“不小心”听到了扶月对胥辰的低语, 没等扶月发话, 他已乖觉地将秀萝的尸身埋到南召去了。
可巧的是,胥辰尸体葬入土中的当日, 恰逢阿云珠散功归来。
胥辰和扶月之间的事情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阿云珠出关还没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她那样爱美的人,出关以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件,趁着夜黑风高,提着一把生锈的锉刀夜奔胥辰埋骨之处。
她挖出胥辰的残骸, 气得一连踩上十来脚, 边踩边横眉怒骂:“比狗屎还恶心的东西, 竟敢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样,骗我与你一道哄扶月出来。这下可好,我永生永世都要欠她的, 被她骂了也不敢还口!”
她用那把生了锈的锉刀,一寸一寸地磨掉胥辰的骨头:“死了算是便宜你了。我要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往生!”
铁锈与骨粉齐飞,场面蔚为壮观。
扶月听闻阿云珠的壮举后,颇为佩服——胥辰不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四个枉死的仙寮,更对不起那些追随他的西地仙臣。
仙帝让他入土为安,到底是慈悲了,依扶月说,还是挫骨扬灰更适合胥辰。
可惜啊,她是端庄稳重仁慈友爱的六界共主,纵然再恨,也没法子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不如将胥辰大帝挫骨扬灰”这种话。
还得是阿云珠。
胥辰的尸骨随风而散,可有几个疑团,却始终萦绕在扶月脑海:胥辰临死前坦白,说他没有告诉过南极大帝如何催使蚀骨兽化形,这跟扶月先前猜测的不一样。
世间知晓如何使蚀骨兽化形的人不多,可若真的细细数来,也有不少,光是跟扶月同一时代的上古大神就有二十来个。
知道怎么让蚀骨兽化形的人,全都亲眼看过它化形后荼毒六界的惨状。
明知后果惨烈,却还是教给南极大帝让蚀骨兽化形的法子……不管那人是谁,他都势必包藏祸心。
不揪出这人,扶月始终难以心安。
还有。胥辰为了复活秀萝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连用了好几个禁术。父神早就公开销毁了世间所有的禁术,扶月费了老鼻子劲,千辛万苦才勉强寻得一个,胥辰又是从哪里寻来的?
特别是不灭大法,它为释初所创,世间也只有释初用过,胥辰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扶月懊悔胥辰死得太早,也死的太干脆利落,不然她还能试着逼问一番。
让扶月耿耿于怀的,还有胥辰临死前那段自嘲的呓语。
他居然是季月圆。
之所以假装成李润乾与她相认,大抵是想利用凡界那一段情缘,拉近同她之间的距离,骗她尽快答应嫁给他。
胥辰说,她身死之后,李润乾也追随她从大越的城楼跳下……
不知是真是假。
扶月不愿、不想,也无法去核对。
仙界几个掌管命盘缘盘的星君善会权衡利弊,端水的本事一流。跟扶月下凡历劫有交集的季月圆已是一方帝君所化,能跟她做一世夫妻的李润乾……想来身份更不普通。
缘消缘散,自有定数,扶月无意去探听寻找。
种种疑团扑朔迷离,扶月一时半会思量不透,也没甚清晰的线索能够追查。她将疑团暂搁置心中,归拢归拢堆起来,准备留日后有时机再追查。
胥辰留下的烂摊子很快便处理好了,扶月还让君岚去了趟北海,搜出胥辰私藏的往生术,带回来由她销毁。
可有件事,却十分棘手,扶月迟迟处理不好——
凤溪体内的妖气退不下去。
以前的凤溪虽然略微偏执,偶尔也冷戾,但非常听扶月的话,扶月有时开玩笑唤他“乖乖好徒儿”,他能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妖气入体后的凤溪整日板着那张俊美过人的脸,任何表情都没有,怎么逗都不笑,扶月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活脱脱一块牛皮糖。
碍着男女之防,晚间入睡时,扶月曾试图把凤溪关在殿外。冷面小神君手持星澜剑,一剑劈开了扶月的房门,大踏步走进来,长袍一掀,端端正正跪坐在她的床榻前。
四目相对间,扶月有一种凤溪在给她守灵的错觉。
扶月欲哭无泪。
她只得把凤溪带在身边,除却洗漱方便外,吃住不离。
中途小妖帝赤炎携夫人来碧霄宫做客。
落座吃茶时,赤炎给扶月出主意:“娘娘,这事儿罢,得从头捋。凤溪之所以会妖气入体,是因为他受了刺激。”快速瞥一眼扶月,他意味深长挑眉道,“您只要找到凤溪受刺激的原因,有针对性地进行安抚劝慰。安抚好了,凤溪体内的妖气不就退了?”
彼时凤溪睁着那双鲜红的眼睛,怀抱星澜剑斜靠在朱红色柱子上,一袭幽暗黑裳,眉眼清冷孤傲。扶月望着他,托腮惆怅道:“问题是……我也不知凤溪受了甚刺激啊。”
“你与凤溪向来要好。”扶月求助赤炎,“你能否猜到他受刺激的原因?或者你可知道如何才能清除他体内的妖气?”
赤炎以扇掩唇,斜着眼睛怪笑道:“晚辈不懂,晚辈不知。娘娘自己摸索罢。”
六界妖神稀缺,妖气入体的妖神更是罕见,且也没有成功清除妖气的先例。
所以,扶月自己摸索了几个方法。
她先给凤溪讲笑话,讲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各种低俗的、高雅的笑话。她笑到岔气,肚子疼得“哎哟哎哟”叫,凤溪还那样冷冰冰的,唇角压根没往上抬一下。
扶月问他:“我讲的笑话不好笑吗?”
凤溪回道:“好笑。”
扶月捂着肚子追问:“那你为何不笑?”
凤溪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扶月:“我笑了。”他道,“在心里。”
扶月:“……”
君岚也给扶月出主意:“听闻佛陀们念的经文最能清心寡欲,还有驱邪除魅的功效。娘娘,不然咱们试试?”
扶月觉得君岚的主意不错。她舍出一张老脸,亲自给西方那位尊贵的佛陀递了帖子,请他来碧霄宫讲经。
大慈大悲的梵音佛如约而至,他面带微笑,双腿盘坐于蒲团上,一对一向凤溪传颂经文。凤溪听了几句后,突然抬手打断佛陀的念诵:“尊者,晚辈觉得,您适才讲的那句经文,不对。”
他竟然……竟然与佛陀辩起经来!
佛陀没辩赢凤溪,从天上天返回西方时,佛陀气得宝相都没了,口中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异域话。
君岚小声告诉扶月:“娘娘,是骂人的坏话。”
扶月“啧”一声,心绪颇复杂。
日子一天天过去,凤溪体内的妖气迟迟没有消散,还险些酿成事故。
那天是寒露节气,仙界的黎山老母和妖界的老妖后搭伴来碧霄宫,探望伤病中的扶月。
黎山老母和老妖后在六界德高望重,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思及扶月今年五千多岁,老树好容易开次花,结果竟遇到胥辰那个烂心烂肺的,二人皆是唏嘘不已、愤慨不已。
黎山老母摆出长辈的姿态,唉声叹气对扶月道:“你糊涂啊。既是一早知道北极大帝居心叵测,不是真心实意求娶,作甚还要答应嫁给他?虽说你们没喝血水交融酒,可到底也散过成婚请帖,以后若真遇到喜欢的人,他介意这事儿可怎么办?”
她紧锁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往后你更不好嫁人了呀!”
黎山老母是好心,可她说的这些话,扶月不怎么爱听。
她正盘算着如何四两拨千斤,委婉地让黎山老母日后别提这事儿,近来始终伴她左右的凤溪倏然微抬眼皮,眼睫下的眸子通红:“你想让我师尊嫁与何人?”
黎山老母立刻感受到浓浓压迫感。“我……老身不是这个意思。”黎山老母连忙解释,“凤溪小神君误会了,老身不是想给扶月娘娘说亲,只是怕她因此事连累声名,今后不易婚配。”
凤溪眸底猩红,不由分说掏出星澜剑,冷白如玉的面容浮现狠戾:“你们少背地里议论,我师尊的声名便不会受累。”
剑光闪烁,吓得黎山老母脸色煞白。她想起了静虚宫的西地仙寮,他们死在凤溪的星澜剑下时,连痛苦的呻吟声都没来得及叫出。
扶月装模作样夺下凤溪手里的星澜剑,皮笑肉不笑地跟黎山老母和老妖后解释,说凤溪不是刻意针对她们,实在是妖气入体,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黎山老母颤颤巍巍地回去了,她被凤溪拔剑的动作吓得不轻,回去后大病一场,月余方才痊愈。
第36章 太玄幻境
老妖后回妖界以后, 也后怕地同小妖帝道:“扶月娘娘的那个徒弟,样貌瞧着怪讨人喜欢的,怎么疯起来这么吓人。我儿, 你日后少同他往来罢,哪天疯起来把你也杀了。”
小妖帝赤炎自信地拍着胸脯,胸有成竹道:“母亲莫怕。我与凤溪交情颇深,堪为知己。他就算疯得再厉害,也会为我留一丝清明, 断然不会做出用剑砍我这种事。”
说完这话的次日,赤炎又来天上天探望凤溪。
正好仙帝差遣人给天上天送了几只新鲜西瓜, 清香扑鼻, 汁水丰沛。扶月好心切了几瓣西瓜给赤炎,请他尝个新鲜。
仙帝送来的西瓜好吃是好吃, 美中不足的是种子太多了。赤炎边吃瓜, 边“噗噗噗”往外吐西瓜子儿, 一个没留神,几颗西瓜子竟吐到了凤溪的白色天衣上。
赤炎抬起头, 动作僵硬地同凤溪对视一眼。
相顾无言。
下一瞬,赤炎被凤溪提剑追得满宫跑。
扶月靠坐在软椅上,郁闷地撑手扶额,语气无奈传音给赤炎:“凤溪本就爱干净,妖气入体后洁癖愈发严重了。你那几颗西瓜子吐哪里不好, 偏偏吐到他今早刚换的新衣裳上。”
“娘娘, 得赶紧了!”赤炎在奔走逃命间抽空提醒扶月, “妖气入体太深真的就变不回来了!”
扶月也知道,去除入体妖气得抓紧,越拖越麻烦。
可她使了这么多法子了, 凤溪体内的妖气就是褪不去,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始终红红的,就像……就像月宫神女怀中玉兔的眼睛。
月宫?将视线从凤溪和赤炎身上收回来,扶月猛地坐正身子——对了,青檀!
青檀没嫁给风云仙君之前,就住在月宫里。她是仙界鼎鼎有名的药师,擅长解各种奇毒。妖气入体其实跟中毒也差不多,青檀见多识广,她兴许有解决的法子。
不如……扶月轻抚下巴——去趟太玄幻境?
说走就走。
打定主意,扶月仓促从库房里挑出几样珍宝,拿缎面盒子一一装好,塞进随身空间之中。
此去顺利的话,十来天便能回来,不顺利的话可能要在太玄幻境待上几个月。扶月叮嘱君岚留下看家,期间若有客来访,只说她心情奇差不想见客,推却了事。
反正,她嫁给胥辰未果反被重创的事,六界已人尽皆知。
她是该心情奇差的。
深秋的风里寒意浓重,扶月穿上衣柜里最厚实的裙裳,找出引路的信物,带上凤溪连夜前往太玄幻境。
扶月寄了极大的希望在青檀身上。
术业有专攻,譬如仙界战神,擅长跟人打架;青檀擅长的是解毒,且解的都是世间少见的奇毒。
扶月还记得,有一年魔帝夫妻俩的掌上明珠贪吃,误食了几颗世间少见的果子。那果子单吃没事,两样混着吃也没事,偏偏她全吃了,结果就中毒了。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变成了绿色,说话还大舌头,给魔帝夫妻俩愁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魔帝夫妻俩到处寻能解毒的人,甚至都找到幽燃那儿去了,也没能解除帝姬体内的毒素。
末了,是扶月为他们引荐了青檀。仅仅喝了青檀调制的一剂药,魔界帝姬便恢复正常了。那种稀奇古怪的毒青檀都能解,妖气入体应该也不在话下罢?
扶月手持引路信物,信心满满地奔着太玄幻境疾驰而去。
可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这……我解不了。”
太玄幻境内温暖如春,花香似雾气缭绕,沾在衣裳上经久不消。青檀身着单薄纱衣,她坐在鸳鸯亭中的石凳子上,屏气凝神给凤溪诊脉。
半炷香后,她抬起搭在凤溪手腕处的食指,无奈地摇了摇头。
扶月撒开固定凤溪手臂的双手,心里霎时涌进无边失望:“竟然连你也没法子吗。”
鸳鸯亭周边种满了湘妃竹,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风,风儿吹过,竹林便会哗哗作响,衬得周围清幽宁静。
“解铃还须系铃人。”青檀眉眼含笑看向扶月,周身流转着成熟风韵,“妖气入体大多是因为又急又气,一时攻心所致。以我对小神君的了解,一般人气不到他,这世间也少有让他着急之事。”
她语重心长提醒扶月:“你多想想罢。”
风吹得竹叶纷飞,如同下了一场雨。凤溪项背挺拔地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扶月几乎能看到他皮肤下蜿蜒分布的青色筋络。
他仍然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连头发上落了枯叶都不知道拿掉。
扶月摘下凤溪头上的竹叶,忧心忡忡道:“想什么,喂我的血给他喝成不成?”
青檀笑着轻推扶月一把:“跟以前一点没变,还是爱混说。”
见扶月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青檀起身走到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的手柔声劝道:“哎呀,你不要太担心,快把皱在一起的眉毛打开。以我的经验来看,妖气入体的后果没那么严重,时间久一些,慢慢会消散。那些变不回去的妖神,大多是自己放弃了自己,不想再变回去。”
“当真吗?”扶月皱在一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一点。
“自然当真。”青檀用力捏了捏扶月的手, “许久不见了,我真的很想你。”她的话语中满是眷恋,“别急着走,留下来小住几日罢。你身上新添了不少伤口,我为你疗养。还有凤溪——”青檀转脸看向凤溪,眼底笑意弥漫,“我们太玄幻境的温泉堪称一绝,你多去泡泡,对身子有好处。”
凤溪没有回话,他冰冷的眼神落在青檀和扶月交叠紧握的双手上,久久没挪开。
因着眼底一片绯红,扶月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凤溪眼睛不红、意识清醒时,扶月也很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有青檀这番话,扶月总归心安不少。
她用力回握青檀柔若无骨的纤掌,从善如流道:“好,我留下住几日。”
顿了顿,又代替而今惜字如金凤溪回答:“凤溪也留下。”
青檀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扶月本想再追问青檀一句,妖气入体当真无碍吗。
话还没问出口,眼睛却不经意瞥到青檀的右臂上好像有道伤疤,在单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她好奇道:“你胳膊上那是伤疤吗,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唔。”青檀快速抽回与扶月相握住的手,捂住右臂解释,“前几日出去采药时,不慎坠落悬崖留下这道疤,快好了。”
那伤痕怪异,像是匍匐的藤蔓,又像是闪电在天幕留下的痕迹。扶月正要定睛再看,竹林外头突然传来道正气十足的男声:“夫人,我听他们说扶月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鸳鸯亭前。
来人约摸三十出头,头梳四方髻,穿着简约飘逸的灰色道袍,袖口和领口绣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他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表情都不做,浑身便向外散发凌然正气,一看就知道是正派修士。
青檀笑着迎上去:“夫君,你忙完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青檀的夫君风轻痕,人称风云仙君。
风云仙君原是凡界一名普通修士。修士成仙,难如登天,按理说他需要熬很多年头,等到老得须发皆白时,才有可能得道成仙。
可他三十二岁就飞升了。
归其原因,主要有俩:够拼,够正派。
短短二十几年修仙生涯,风轻痕做过的好人好事足有上千件,斩杀过的妖魔邪祟也有百余个。不少凡界群众感念他的功德,纷纷自发为他修建庙宇,香火鼎盛到惊动了九重天上的仙帝。
仙帝得知他的事迹,感动到热泪盈眶,破格提携他飞升成仙。
为人正派也就算了,偏偏风轻痕长得还颇周正。青檀在九霄大殿见过他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死心塌地爱上他了。
在黎山老母牵线搭桥之下,青檀如愿和风轻痕结为仙侣。他们夫妻俩性格相像,都一身正气,嫉恶如仇,看不惯世间不平事。搬来这与世隔绝的太玄幻境,就是为了躲避世事纷扰,静修功德。
成婚数百载,青檀与风轻痕情深不改初见,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是六界模范夫妻中的模范夫妻。
“果真是贵客降临。”风轻痕向扶月和凤溪弯腰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不曾远去迎接,还望见谅。”
扶月跟风轻痕接触不多,看他跟看陌生人没两样:“是我们冒昧打扰了。”她客套笑道。
青檀背对扶月,柔声问风轻痕:“扶月此趟前来是为了给凤溪神君解毒。我想留她们师徒住几日,没问题罢?”
风轻痕闻言温柔一笑,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宠溺:“夫人做决定就好。”
青檀眯起眼睛:“又说这种话。我们是夫妻,这种事情总要问过你的意见才好决定。”
看着他们腻腻歪歪的互动,扶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颇觉得自己此刻多余。她侧首看向凤溪——咦,他怎么也在摸鼻子?
太玄幻境是一处神仙宝地,山好,水好,风景好,很是适合修养度假。
扶月最近身心俱疲,来到太玄幻境,看到不同于天上天的美好景致,颇觉身心舒畅。
要是青檀能除去凤溪入体的妖气,她的身心会更加舒畅。
入夜,太玄幻境内仍然温暖似春日。扶月洗漱完毕,穿着宽松的月白色寝衣,坐在客房正堂的软椅上慢吞吞擦拭头发。
适才有仙仆来告诉扶月,青檀和风轻痕夫妻俩有闭关修炼的习惯,每日子时闭关、辰时出关,雷打不动坚持许多年了。
“夫人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请您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束。”
扶月虽然不懂这是甚修炼的法子,但她懂得要尊重各人的生活习惯。收起想找青檀秉烛夜谈的念头,扶月歪着脑袋,静静拿软巾揉搓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半干未干时,扶月放下软巾,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她拢一拢头发,咬牙下定决心,眼神坚定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见凤溪。
第37章 月下
今夜是十五, 月亮大如圆盘,月色也如水清冽。
扶月披着月色边走边想,有些事不能一味逃避, 既然所有人都对妖气入体束手无策,那她就硬着头皮去试一试,看她能否解开罢。
扶月原以为,推开门会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凤溪。毕竟她去洗漱之前,怕凤溪意识不清惹事, 特意用昏睡咒“哄睡”了他。
谁知道,当她推开房门, 迎接她的竟是凤溪衣衫不整、湿发凌乱的身影。
客房纱帘垂落, 凤溪应该刚刚洗漱完毕,身着与扶月同色系的月白寝衣, 布料轻薄柔软, 勾勒出他挺拔健硕的身形。他的头发没来得及擦干, 凌乱地堆在身体两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月色一照,泛出莹莹亮光。
“你怎么……醒得这么快。”扶月堵在门口容色尴尬道。
扶月推门突然,凤溪猩红色的眼底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初:“不困了。”
湿发搭在脖子上难受,凤溪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布帛, 先擦头顶, 再擦发梢, 动作缓慢而有条理。
扶月身体僵硬倚在门旁,视线掠过凤溪高挺的鼻梁,落在他被布帛包裹的油亮黑发上, 心底升起一股羡慕之情。
她忽而想起决定收凤溪为徒那日了。
六界众生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破例收徒,且收的还是个男徒弟。
只有扶月自己知道原因。
情况如此,扶月退出去不是,不退出去也不是。她望了望凤溪清俊干净的脸庞,狠狠心抬步走进屋内,刻意用洒脱的语气道:“我来帮你擦头发。”
说着,她伸手想接过凤溪手里的布帛。
凤溪一个侧身避过她,冷冷拒绝:“不用。”
扶月随他躲避的动作灵活走位,再次尝试接过布帛:“客气什么。”她玩笑道,“你我虽是师徒,但从年岁上看,你做我的外甥都绰绰有余。今夜我只当帮家中晚辈擦擦头发……”
闻听扶月这话,凤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清晰流畅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扶月好像看到他在咬牙。
半晌,凤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不用。”
扶月讨了个没趣。
她本来想借擦头发跟凤溪套套近乎,趁他心情好时来个迂回战术。现在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凤溪。”扶月抿了抿嘴唇,没头没尾地唤凤溪的名字。
凤溪垂下眼眸看她。
触碰到凤溪寒凉的眼神,扶月心里突然生出股怯意,到嘴边的话就是没勇气说出来。
凤溪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扶月继续说话。他眨眨眼睛,不再等待,转身接着去擦滴水的发梢。
“我错了。”
就在凤溪转身的瞬间,扶月倏然开口。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凤溪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颤动,他惊愕转身看向扶月,连手中的布帛滑落掉地都浑然不觉。
扶月抬起头,端丽的鹅蛋脸上流露悔意。她蹙眉凝视凤溪漆黑的眼睛,语气诚恳、态度端正道:“我不该以送信为由,诓骗你离开天上天。”
“任何人被骗,都会不高兴的。”
“所以凤溪——”她攥住一截衣角,手指微微颤抖,“对不起。”
青檀说,妖气入体大多是因为又急又气,一时攻心所致。
扶月一直都知道凤溪在气什么、急什么。
她受伤昏睡期间,凤溪不眠不休守在床榻边,寸步都不曾离开,只为等她睁开眼睛时,第一时间将那句话问出口——
“为何要以送信为由支开我?”
说明他极为在意这件事。
扶月这番致歉来得突兀,毫无铺垫。凤溪抿紧嘴唇,修长笔直的手在袖中攥紧,极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外泄。
道歉这种事情,扶月做得少,所以略微生疏。见凤溪迟迟没有说话,她表情局促地捏着空心的拳头,牙齿轻咬嘴唇,再度诚恳地向凤溪解释:“可是凤溪,你不走不行。你多次明确表示不喜欢胥辰大帝,若是你留在碧霄宫,一定会阻止我以身入局嫁给胥辰。”
她抬起琥珀色眼眸,眉心皱成一个好看的形状:“重端上神的死状有多凄惨,我亲眼所见;他未过门的妻子哭得有多么凄厉,我亦亲耳所闻。”
眉心的褶皱逐渐加深,扶月望着凤溪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重端上神何辜?六界苍生何辜?我不能再任由胥辰为非作歹荼害无辜。所以凤溪……”她闭了闭眼,语带无奈,“我必须设法支开你,也必须答应嫁给胥辰。只有如此,我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才能早日揭穿胥辰的真面目,除掉他还六界安稳。”
如水月光洒在地面上,犹如九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
凤溪怔怔站在那里,顶着一头半干的湿发,隔着如水月色与扶月无声相望。
两双眼睛,一双漆黑如墨,一双如同琥珀,相顾无言。
良久,凤溪终于眨了两下眼睛,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上下扇动,黑眸中弥散的红意险些被他扇没。
没错,凤溪是装的。
来太玄幻境的路上,凤溪体内的妖气便散得差不多了,灵台开始恢复清明。左不过……看扶月为他着急很有意思,所以才没说明自身状况。
他这次是真的生扶月的气。
凤溪还记得,那天他赶路途中打了个喷嚏,放在袖中的信件不小心掉出,落入下界湖水里,等他捞起时已完全湿透。
他担心纸上墨痕晕染,字迹会变得不清晰,那样就算他日夜兼程赶到太玄幻境也等同于白跑一趟。
所以,趁着墨痕还没晕开,他自作主张拆开信封,打算抓紧用术法誊印一份信件。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凤溪誊印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只那一眼,他便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青檀:
为谋大计,我欲嫁给西极大帝胥辰。
婚宴上恐生事端,我自信术法强大,可以应对。你且设法帮我留住凤溪,再备一碟你亲手制的酱肉,待事成以后,着凤溪带回佐配青梅酒。
信尾另起一行,用朱砂笔写了几个小字:世事难料,若有意外,请收留凤溪。
凤溪到那一刻才明白,扶月让他送的不是信件,而是他自己。
她要嫁给胥辰?
她还有可能发生意外?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事情,为何不仅不告诉他,还要刻意支开他?
当时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返回仙界,找到扶月。
还好,他曾经在扶月身上使了一点小手段,纵路途遥遥,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瞬息之事。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顺利赶到了她身旁。
凤溪觉得,今晚扶月道歉的态度是很诚恳,但道歉的点歪了。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布帛,也不用它擦头发,而是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还有呢?”他在心中默念咒语,发间的潮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头发蓬松垂顺,驯服地贴在脸颊两旁。
扶月痴迷地看着凤溪乌黑澄亮的头发,忍住想伸手上去摸一摸的欲望,不解道:“什么还有呢?”
凤溪绷紧下颚,抬眸凝望扶月:“师尊只为诓骗我一事致歉吗?”
扶月被他望得心底发虚:“啊?”她满脸懵懂,“难道我还有其他做错的地方吗?”
凤溪看出来了,等扶月自己悟明白……怕是没指望。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柔顺发丝间穿过,几处毛躁很快被抚平。凤溪起身走向桌旁,拇指和食指发力,捏起桌上早已放凉的一盏茶。
“师尊之所以选择支开我,主要还是因为不信任我。”他浅啜一口茶水,嘴唇即刻变得湿润透亮,“你不信我有为你遮风挡雨的能力。”
凉丝丝的茶水穿过牙齿,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肺腑深处。凤溪放下茶盏,伸手缓缓摸向衣襟:“五十二年过去了。师尊,我的双肩……已宽厚到可以为你挑起日月星辰。”
他扯下右侧衣襟,露出平日里被衣衫包裹住的肩头和胸膛,直勾勾盯着扶月道:“不信你看——”
凤溪的领口大剌剌半敞,扶月吃惊怔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第38章 夜聊
出现在扶月眼前的, 是一具顶好的肉x身。
沿着颈线往下看,锁骨线条清晰明显,半边胸膛精壮紧实、沟壑分明, 却又不会显得过分健硕。外露的皮肤并不多,只有几处,可那几处却白得发光白得耀眼……
过来找凤溪之前,扶月压根没想到,她会看到凤溪半个胸膛。她一时呆住了, 就这么地眼巴巴盯着凤溪的身体看了好一会儿,张开的嘴巴也忘记合拢。
不知过了多久, 扶月匆忙用双手遮挡眼睛, 双颊通红叫道:“凤溪,你疯了!”
好好说话就是了, 他作甚把胸膛露给她看!
他们可是师徒啊!
凤溪表现得颇为淡然。他面无表情拉好衣襟, 一半俊颜掩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师尊说自己错了——”他的声音冷冷的, 听不出情绪,“的确, 你是错了,且错得不止一处。”
“师尊不该以送信为由,将我骗离天上天。更不该孤身涉险,以身入局去除掉胥辰。”
他望着用手遮挡眼睛的扶月,黑色眼眸中流露出担忧和哀伤, 声音低哑至极:“师尊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 但终究还有冥帝阿云珠。可我……我身边能算得上亲人的, 独你一个而已。”
他问扶月:“若你计划失败,如父神那般陨落,我怎么办?”
听到衣衫摩擦的声音, 扶月猜到凤溪应该穿好衣裳了。
但她迟迟没有拿开遮挡眼睛的手。
她没有想到,凤溪气的不仅仅是她骗他,还有她孤身涉险这事。
她不懂。她推凤溪远离漩涡中心,护他安宁保他安全,他不该感激她吗?怎么反倒过来责怪她?
收凤溪为徒的日子一天天长久,可扶月却越来越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良久,扶月拿开遮挡眼睛的手,垂眸黯然道:“我……我心中有数。胥辰曾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我了解他的能耐有多少,他并不是我的对手。”
她坦诚道:“那日虽然出了一些意料外的情况,略凶险些,但就不算你不出手,我也能取胜的。我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左不过会困难一些、耗时长久些。”
她抬起眼眸看向凤溪,琥珀色的瞳仁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自傲:“你生得晚,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以前是父神最厉害的下属,打遍六界无敌手。若不是做了六界共主,我就去做战神了。”
凤溪立在桌旁,拉好衣襟,安静听扶月说话。听到扶月那句“生得晚”,他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浮现些许冷意。
他讨厌这句生得晚。
若早知会遇见扶月,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早早出生,陪她走过之前几千年岁月。
凤溪本打算不再和扶月置气,可因为这句“生得晚”,他心里忽而生出被戳中痛处的烦闷感。
凤溪决定再跟扶月怄气几日。
他不再理会扶月,也不想再听她说话,冷着脸转身去找丝带绑头发。
扶月在凤溪转身的刹那看清了什么,她瞪大眼睛诧异道:“凤溪,你的眼睛……眼睛好像没那么红了!”她快步走到凤溪身旁,探头去看他的眼睛,难掩欢喜道,“凤溪,凤溪你好了吗?”
凤溪从行囊里寻出一根白色丝带,松垮垮绑在发尾。他拉开床帘子,脱掉鞋子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闭着眼睛假寐,不搭理扶月。
扶月收起欢喜的表情,拧眉撇嘴,自顾自念叨道:“肯定还没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又低低重复一遍:“不说话,也不搭理人——肯定还没好。”
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
是个好睡的良夜。
第二天上午,扶月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照例蒙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此刻身处太玄幻境。
昨晚与凤溪的交谈就像梦境一般。扶月穿好衣裳,简单用牡丹金簪盘起如云长发,打算去隔壁厢房找凤溪吃早饭,顺便看看他的眼睛到底还红不红。
凤溪不在。
门口扫地的漂亮仙子告诉扶月,凤溪卯时就出门了,可能去山上练功了。
扶月了然。她又调整路径,打算去找青檀吃早饭,顺便与她聊聊这些年的风霜雪雨。
青檀夫妻俩还没起床。门口修剪花草的美艳仙仆告诉扶月,青檀夫妻俩除了有闭关修炼的习惯外,还有赖床的习惯。辰时出关以后,他们常常赖床到巳时才开门见客。
计划接连碰壁,扶月决定不吃早饭了。
改去山脚下泡温泉。
青檀和风轻痕夫妻俩懂得生活,他们避世所居的太玄幻境静谧幽然,有高山耸立,也有流水环绕,空气中终年弥漫着扑鼻花香,还有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扶月早就听说过,太玄幻境的温泉水质纯净,色如牛奶,关键还有疗伤的功效。
与胥辰鏖战那一场,扶月受伤不轻。虽然经过半个月的修养,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离恢复如初还尚远,有时她动作大一些,伤口还会牵扯着疼。
来都来了,她且试一试太玄幻境的温泉,看是否真如传言中所说那般有奇效罢。
四季常青的翠林拥抱着轻雾缭绕的山谷,山脚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眼温泉正咕咚咕咚冒着水泡。
扶月随意挑了一眼温泉,怕水温不合适,她先弯下腰,用手指撩拨温泉水试探温度。
不错,不冷也不热,温度正适宜。
在陌生的露天地泡澡没有安全感,扶月闭上眼睛默念咒语,在周围加了一个阻挡结界,不许外人进入。
接着,她脱去繁复的外裳和月白里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缓缓步入温泉水中。
暖流一点点没过身体,扶月将四肢和身躯都浸泡在水里,露出颗脑袋,舒坦地发出声嘤咛:“唔。”
所有的疲惫都随水流远去,扶月舒服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她静下一颗心,边用指头拨弄水流,边打量身边环境。
柔和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波澜起伏的牛奶色温泉池水上,反射出一圈圈黑色光晕,一片一片,宛如龙鳞。
黑色光晕?龙鳞?
扶月的脸色登时变得比池水还白。
第39章 温泉
扶月低下头, 不再有任何动作,只用力盯着眼前的温泉水,试图从水中发现什么。
“凤溪?”她试探着叫道。
温泉水面的波澜逐渐恢复平静, 但水中却仍有黑色光晕闪烁。碍于池水不够澄透,无法看得真切。
“御水术!”扶月低喝一声,施法搅动温泉水。无数水流被狂风裹挟着向空中汇聚,伴随腾空的水流,一条黑色巨龙从温泉池底部展翅飞起。
黑色巨龙扇动着极具辨识度的五彩翅膀, 头上两只龙角色如黄金,身体遍布闪烁琉璃光泽的黑色鳞片, 正是传闻中已经灭绝的上古妖神应龙。
妖神应龙在空中盘旋两圈, “忽”地一声化成人形,落在温泉池边的花丛中, 宽肩窄腰, 身形修长, 不是凤溪还能是谁?
凤溪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都在往下滴水。他一副在水里憋了许久的样子, 视线不经意望到扶月圆润的肩头,立即睫毛颤抖挪开视线,脸颊通红道:“师尊,听我解释……”
扶月千防万防,还专门设了阻挡结界, 谁曾想防住了外头的人, 却防不住里头的人……
她来不及听凤溪解释, 匆忙施法运来地上的外裳,手忙脚乱套在肚兜上,接着头也不回地破开结界往外跑。
连发间的牡丹金簪子掉了都没敢回去捡。
施术之人离开, 无数腾空的温泉水开始哗啦啦落回池中,凤溪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淋。
恍若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凤溪衣发尽湿。他愣在原地,满脸写着委屈。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回客房的路上,扶月一边捏诀烘干身上的水渍,一边不停摇头念叨。
男女共浴,师徒同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还好她提前设了阻挡结界,若被其他人瞧见,再大嘴巴传出去,往后她和凤溪还怎么在六界混?
踏进客房的大门之前,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一句:简直太离谱了!
客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青檀忙前忙后摆了一桌子饭菜,正坐在桌边等着扶月回来一起吃。
见扶月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青檀一边起身盛粥,一边忍不住好奇问她:“怎么了?惊慌失措的,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扶月稳了稳心神,眼神闪躲道:“一、一只大虫子,黑色的大虫子。”
应龙也是龙,是龙就是虫,她没说错。
青檀笑得温柔端庄:“你现在竟然惧怕那些小玩意儿了。”她端起圆口银碗,为扶月盛了一碗栗子粥,“快吃些东西压压惊。”
栗子粥是青檀亲手做的,鲜甜可口,软糯顺滑,跟扶月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扶月喝了两碗粥,又吃了些脆爽的小咸菜,方才觉得心里的震惊消散了些许。
青檀打算帮扶月盛第三碗栗子粥时,恰好凤溪从敞开的门口经过。她忙露出和善笑容,起身叫住他:“凤溪小神君这是打哪儿来?进来一起喝些汤粥罢,是我亲自下厨煮的呢。”
听到凤溪的名字,扶月心头一慌,她忙垂下眼睛,装作看桌子上的几碟小咸菜,尽量不让视线跟凤溪有接触。
方才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一边是浑身湿漉漉的凤溪,一边是只穿肚兜的她……扶月老脸微红,不由自主露齿咬住下嘴唇。
凤溪身上的衣裳已经烘干了,及腰的黑色头发如同海藻披在身后,只用一根长长的白色丝带简单绑住发尾。他停下脚步,眼神透过青檀,不着痕迹地落在扶月身上。
见扶月一幅鹌鹑相,他勾了勾唇角,悄悄将在路上捡到的牡丹金簪收进广袖中。
“不了。”他朝青檀礼貌颔首,“多谢夫人好意,晚辈先回去了。”
青檀望着凤溪离去的背影怔了片刻。少顷,她回过头,若有所思问扶月:“凤溪小神君……今年多大了?”
扶月这才敢抬眼:“我想想。”她思索道,“按人间的年龄算,有二十二了。”
青檀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他有没有同你说过,心仪哪家姑娘?”
“这倒没有。”扶月拿汤匙拨弄着碗里炖得软烂的栗子,“凤溪心思深,一般不同我聊这些事情。不过……”她想起前段时日和凤溪在珍宝库房里的谈话,“我倒是和他说过,哪天他若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尽管告诉我,我会倾尽全力给他办一场六界最盛大的婚礼。”
青檀问的这两个问题都有些突兀奇怪,扶月朝她挑眉,扬唇玩笑道:“怎么,你想给凤溪做媒呀?”
看着扶月年轻姣好的脸庞,青檀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客房门外再次响起轻缓的脚步声,这次来的是风轻痕,他手里端了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色汤药。
“就猜到你在扶月娘娘这里。”名门正派出来的修仙者连笑容都充满正气,风轻痕放下手中托盘,亲自把汤药端给青檀,“夫人,该喝药了。”
青檀掩唇一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等我回去喝便是了,何必巴巴追到扶月这里,也不怕她笑话。”
扶月近来伤痛频繁,药喝得多。虽然这碗药不是端给她喝的,可看到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她还是皱了皱眉头:“什么药?”她问青檀,“你身子不舒服吗?”
风轻痕代青檀回答:“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我跟青檀想要个孩子。”
原来如此。扶月暼了眼抢话的风轻痕,视线忍不住停留一瞬,心里暗暗吃惊——哎,风轻痕的脸?
扶月依稀记得,她上次见风轻痕是在两百年前,他们俩口子搬来太玄幻境的前一晚。
两百年岁月匆匆流过,青檀的眼角都添了几条皱纹,可风轻痕脸上一点儿都看不出衰老,反而愈发容光焕发。
这个风轻痕——扶月慢吞吞挪开眼: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碗中汤药不多,青檀一口便喝完了。她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忍不住抱怨:“好苦。”
风轻痕轻抚她的后背:“我带了饴糖来。”他拿出饴糖,哄孩子般柔声道,“乖,张嘴。”
青檀红着脸张开嘴。
“啧啧啧。”扶月被他们的举止肉麻得直搓胳膊,忙转身避嫌,可眼睛却笑成了弯弯月牙。
知己无需多,也不在于常见面,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好,便足矣。
午后日光温暖,扶月待在客房中无事可做,闲到胸口发闷。
她本想到隔壁客房去找凤溪闲聊,可一想到早上温泉池里发生的事情,便觉得浑身发烫,实在迈不开步子去隔壁。
末了,扶月拎了坛酒去找青檀,打算像以前那样,与她开怀畅饮几杯。
中午日光充足,正是给房间通风的好时辰,青檀两口子的寝殿却门窗紧闭。扶月停在乌色的大门前,正欲抬手叩门,素来灵敏异常的耳朵却听到房内传来奇怪的声音。
扶月停下叩门的动作,歪着脑袋仔细听了听,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在凡界历劫时的亲身经历涌入脑海,扶月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是沉浸在情爱欢愉中的人,不由自主发出的嘤咛呻*吟声。
天呐!扶月匆忙后退两步,用手捂住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 这两口子,竟然白日宣淫!
都已是中年夫妻了,感情还这样要好,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晚上的事情……扶月捂住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急着要孩子罢……
断断续续的欢爱声隔着紧闭的门窗,一声声传到扶月耳中。她隐约听到,除青檀以外,房间里似乎还有其他女子的声音。
但转念一想,这种私密事情,怎么可能有第三人参与?
定是她听岔了。
扶月轻手轻脚转过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仓促沿着来时走的鹅卵石小路折返回去。
柔和日光从九天倾泻而下,温柔照着太玄幻境的万事万物,这处隐世之地愈发风光旖旎。
扶月踩着石子,低头垂眸,沿着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往前走,心中的惊讶还没有平复,却又好巧不巧地与凤溪狭路相逢。
凤溪先出声唤她:“师尊。”
扶月停下脚步,放置心脏的位置颤动两下。
路面石子嶙峋,她先是看到一双黑金翘头履,纤尘不染。视线顺着翘头履慢慢往上挪,掠过凤溪又长又直的双腿,再掠过他腰间缠绕的墨色腰带,最后望进那双深邃泛红的桃花眼中。
“还是有点红,没以前清亮。”扶月看着凤溪的眼睛沉吟道,“明天我找青檀要些药水,给你滴眼睛用。”
今天怕是不行了。
今天青檀有事——
作者有话说:等我家人们,收藏快苟够了,马上开始日更
第40章 花月宴
眼药水什么的, 凤溪倒不需要。
他的眼睛之所以还有点泛红,主要是因为早上在温泉池底部下潜太久,不小心被池水灼烧到了。
睡两夜觉就能恢复。
太玄幻境遍种梅兰竹菊四君子。扶月和凤溪所处的这条小道两侧种的是兰花, 香味清雅香甜,引来不少蝴蝶盘旋其间。
凤溪无心赏花观蝶。他凝视扶月端庄秀丽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微动道:“师尊不解释下早上发生的事情吗?”
“啊?”扶月被凤溪这句话问懵了——怎么轮到她来解释了?不该凤溪向她解释吗?
凤溪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将扶月的懵懂诧异尽数收入眼中。
坊间有言, 太玄幻境的温泉水可以疗愈伤口、增加修为。为了试一试传言真伪,凤溪今天特意早起, 在山脚下几十眼温泉中随意挑了一眼泡进去。
传言果然不假, 他浸泡在温泉水中,觉得灵力格外充沛, 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为更好吸收温泉水中的能量, 他特化出应龙真身, 收拢翅膀盘踞池底,闭上眼睛调整气息。
扶月就是在这个时候跳进他所在的温泉池子里的。
也是奇怪了, 山脚下的温泉有几十汪,扶月偏偏挑中了他所在的那一汪。
他被水声惊醒,睁开眼,正看见扶月丰润的胴体浮在他头顶的温泉水中,藕荷色肚兜上的绣花纹样隐约可见。
他知道, 若他此时浮上水面或露出身形, 以扶月的性子, 会干脆利落穿上衣服转身遁走,然后十天半个月都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那样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是以,他蹑头蹑尾盘好龙身, 默默往温泉池底沉了沉,连个水泡也不敢吐。
没曾想,还是被扶月发现了,那招御水术搅得他脑仁疼。
扶月也没出乎他的意料,果真穿上衣服匆匆遁走,接着从早上到现在都没主动找他。
就连他从她居住的客房门前路过,她都耷拉着眼皮,不敢抬眼看他。
若是在以前,不管错在扶月还是在他,凤溪都会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争取事情早点翻篇。
但近来他颇恼扶月,是以,这次他不仅不打算承认错误,还打算先发制人,引导扶月知错识错认错。
“师尊是讲理之人,应该知道凡事皆分先来后到。”凤溪面沉如水望着扶月,下颚线条紧绷,“我先到山脚下,浸入温泉休养生息;师尊而后才到,且并未施法探查周围气息,便自作主张踏入温泉水中……”他眨动睫毛,微泛红意的眼底闪过一瞬玩味,“所以师尊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扶月怔怔听着凤溪这番关于先来后到的理论,头脑晕得厉害,连酒坛子上落了只蝴蝶都没察觉。
“所以……”扶月指了指自己,“今早的事情错在我?”
凤溪扬唇颔首:“自然。”
扶月脸色一怔:她怎么觉得,凤溪说的好像……好像有点道理啊。
的确是凤溪在前、她在后。真归结起来,是她搅扰了凤溪泡温泉……
落在酒坛子上的蝴蝶伸出口器,贪婪吸取坛口处沾染的酒水,一对翅膀越扇越慢,似乎醉了。
凤溪看了眼偷酒喝的蝴蝶,又抬眸看了看发呆的扶月,桃花眼里流露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缓和脸色,宽慰扶月:“其实师尊不必太过在意。一则,早上的事情并无外人看见。二则,我那时已化作应龙,是兽体而非人形。”他注视扶月,眼神诚恳温驯,“妖兽和灵宠,其实没什么区别。”
扶月总算发现了偷酒喝的蝴蝶。她轻轻扇动手指,赶跑那只蝴蝶,眸中再度浮现思索之色:凤溪这些话,好像……也很有道理啊。
哪片湖海里没有虾兵蟹将和龙王龟丞相?脱光了衣服泅水的人也不见少。
更何况,今早她和凤溪都穿着衣裳……咳,虽说、虽说穿得是少了些,可到底也没有坦诚相见,所以她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左不过稍稍转换思维,一件尴尬的事情便可以变得无足轻重。扶月提起手中的酒坛子,冲凤溪晃了晃,挑眉笑道:“喝点?”
触及扶月柔软的眼波,凤溪知道,早上的事情已经翻篇了。闻到酒坛中溢出的淡淡酒气,凤溪摇头拒绝:“师尊忘了,我不饮酒。”
凤溪来到天上天五十多年,扶月从没看他喝过酒。她抬步往客房的方向走,边走边问凤溪:“那……你是酒量太好,不屑同我们这种几杯就醉的人喝。还是酒量实在浅,沾杯就醉,怕被我们笑话才不喝的?”
凤溪跟在扶月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往前走:“都不是。”
扶月愈发好奇了:“那是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
午后漫长,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日光拉长,投在鹅卵石小道上,印出两团清晰的暗影,偶尔与路边花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幅流动的水墨画。
但很快,扶月还是知道了凤溪为什么从不饮酒。
那是在两日后的深夜,青檀为他们师徒举办的践行夜宴之上。
自从扶月接过镇守天上天的重任,身上便好似多了一重枷锁,她从不敢离开天上天太久——她是平衡六界的那根柱子,若柱子长久不在,六界难免不稳。
凤溪体内的妖毒已经除去,她的身体也修养康健,是时候返回天上天继续当柱子了。
青檀夫妻俩知道扶月和凤溪要回去,特意在园中设花月宴,邀请几位相熟的仙友作伴,一起为他们践行。
扶月和凤溪准时赴宴。
青檀着一身颜色鲜艳的桃粉色广袖天衣,看见扶月和凤溪过来,忙伸手招呼他们:“扶月扶月,你来坐我旁边,我们许久没一起喝酒了。”
安排完扶月的位置,她又热情地安排凤溪的座位:“凤溪小神君,你坐我夫君旁边罢,正好你们都是滴酒不沾之人,可以交流下饮茶心得。”
客随主便。扶月挨着青檀坐下,凤溪也在扶月的右手边落座,师徒俩组成一堵墙,生生把人家夫妻俩隔开了。
扶月和青檀凑近说话,凤溪和风轻痕坐姿端正大眼瞪小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办花月宴的园子不大,景致却好。周围有竹林掩映,园子里还有奇花盛开,只是香气太过馥郁浓重,闻多了会觉得头晕脑胀。
青檀今晚兴致颇高。她端着酒盏挨个向客人敬酒,敬完一圈酒,又吆喝大家行酒令,走来走去忙忙碌碌,发间银步摇发出的碰撞声便没停过。
扶月支肘托腮,含笑看青檀若蝴蝶穿梭席间,一时间有些恍惚,似回到了青檀还没出嫁的时光。
她记得,青檀性格虽然和婉柔善,但却是最爱热闹的。仙界凡有宴席,她都是席间最欢腾的那人,时常喝得酩酊大醉,还得扶月将她背回月宫。
扶月到今日也搞不明白,那样爱热闹的青檀,为何会嫁给一板一眼没滋没味的风轻痕,又为何愿意同他搬到这人烟罕至的太玄幻境来呢?
酒过三巡,客人们都东倒西歪回洞府去了,风轻痕也回房间更换衣物。扶月压低声音,小声向青檀问出了这个问题。
青檀捏起酒盏,抵在鼻子下面轻嗅酒香:“因为爱啊。”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她闭眼饮下这杯酒,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绵绵情意,“因为爱他,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爱?
扶月蹙起眉头,心底忍不住想冷笑。
她这辈子,统共听两个人说过爱她:李润乾说爱她,结果跟季月圆生了孩子;胥辰说爱她,结果是想吸干她的灵气复活秀萝。
爱能让一位光风霁月的古神变成阴暗诡谲的堕神,还能让一个曾经爱笑爱闹的出色医仙离世隐居……可见爱不是好东西。
当然,扶月也知道,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她遇人不淑,不代表青檀遇人不淑,风轻痕和青檀之间还是有真爱存在的。
扶月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恰好此时吹来一阵风,撩开了青檀遮挡严实的衣袖。扶月定睛瞧了瞧她的胳膊,忙一把抓起来,快速堆起衣袖惊讶道:“咦?上次的伤痕怎么还在?”
青檀胳膊上那道浅紫色疤痕仍在,形状如匍匐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蔓延至手肘。
凤溪不知道扶月为何发出惊呼,下意识转头看她。见扶月拽着青檀的胳膊不撒手,还卷起她的衣袖露出肌肤,他忙转正头颅,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凤溪倒的这杯茶是仙仆刚送来的,他抵在唇边闻了闻,茶水甜丝丝,还带着股果香,似乎是果茶……可,又有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可能是从扶月那边飘散过来的罢。
他先浅啜一口尝尝味道——不错,甜中带苦,味道挺独特。
喉结上下滑动,凤溪大口喝起来。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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