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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君主仁德

    钱思最终仍旧拗不过魏七, 将银子收下了。他心里想着这东西等会子还是得交给安爷,自个儿可不敢拿。


    只是小公公讨的东西却不能敷衍,这位近来很是得上头欢心,得好生供着。


    他招来下头的奴才耳语几句,吩咐其至后头库房里将东西取来。


    钱公公好歹当了五六年的储物司掌事太监,手头不知要堆积多少上好的废弃边角料。


    诺大的皇宫,上头有上头的管制, 底下的奴才们也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只要不过火,无人会断人财路。


    尤其是内务府这处, 管着宫中一应衣食用物,大家伙与人便利也是与自己便利。


    魏七捧着一块品质上乘的檀香木回宫。他还是缺了个心眼,从小在名贵珍宝堆里泡大,虽知这块木料是好东西, 却不晓单凭他送出去的那些银钱是万万买不到的,不过钱公公给他脸面奉承罢了。


    内务府里头的东西, 虽只是弃物,可也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有身份买的。


    这头魏七前脚刚走,那头钱思就差人将东西送还给安喜。


    后者得知原委,忍着笑摇头, 他觉得魏七这小子实在是有几分意思。


    也罢,刻玩意便刻玩意儿,天子什么都不缺,只图个心意。


    安喜将这包银钱转手赏给了被贬至外院的如灿。


    檀香木又名白檀, 其木质坚,纹细有香,适宜雕刻又耐存储,魏七得了东西爱不释手,捧着赏玩了一整日,有些舍不得糟蹋。


    他原打算雕个橘子模样的印章送上去便好,新年里送橘寓意吉祥如意,红红火火。


    可现下木料比他想的要大件些,只雕个橙橘出来倒是可惜,不若……改送石榴罢。


    石榴寓意更好些,多子多福,颜色也不错。


    主意定下,魏七着手开始刻,此时离元宵佳节还有十日左右,时候不多,得加快动作才行。


    至此,每日下值后魏七时时刻刻都在雕他的玩意儿,小千子二人问起时,他不好意思明说是送与圣上的,只道是闲来无事刻着玩。


    宫中岁月无趣,不能如幼时那般日日习骑射,闲时踏青斗蛐蛐。


    小太监们尤其是不识字的,大多都靠刻东西或是绣帕子等来打发时间。


    魏七沉得住气,不说技艺精湛堪比内务府造物司,可刻出来的物件也能称得上形似,渐渐沉迷,偷偷摸摸熬至深夜。


    只是他顾好了这头,另一头便难免有些怠慢了。


    这日晚间西暖阁龙榻上,皇帝微蹙眉头望着身下沉睡的人。


    不过是温和了些,这奴才竟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他抬手拍了两下魏七泛红的脸,掌中使了些力道,又曲指敲其冒汗的光洁额头,然而人却不醒。再使力掐其两颊,掐得上头的肉都扯开,仍是无甚反应。


    这奴才是个什么畜生投胎的不成?也太能睡,御前的差事这样难当?


    天子眼眸沉沉,心里有些恼,又起了点子玩心,拽着魏七脖子上的玉佛往人唇上砸,砸得唇肉微颤。这般才没两下,魏七皱眉,嘟囔呓语,竟启口将玉佛一口咬住。


    皇帝一吓,怕他梦里犯蠢将东西吞了,又恐其牙口一咬,要磕坏了自个儿的唇舌,忙掰开他的唇,将血玉佛取出来。


    一顿折腾,也不敢再作弄人,只心中暗叹: 这奴才还不及妃嫔中用,半道上扫人兴致。


    他翻身起,“安喜。”


    “奴才在。”


    “抬人。”


    “嗻。”安喜应下,心道:怎的今儿这般快,半个时辰都未有,想来近日事务繁多,圣上操劳了。


    他领着人入内,见魏七扒着天子的手臂睡得昏沉。


    唉,下回得提点这孩子一二罗,即便圣上不怪罪,可这也越发不像样了。


    驮妃太监欲抬人,皇帝脸色有些阴沉,手掌往魏七下颌一托,将人脑袋扒开,起身。


    安喜瞧皇帝这模样,试探着问道:“圣上,可要再宣哪位娘娘主子来?”


    后者抬眼皮瞥他,敲着床沿想了一会子,“折腾得很,歇了。”


    “嗻。”


    皇帝瞧瞧沉睡中的魏七,后者眼下泛青,唇色却微红,又问:“近来这蠢东西在闹腾什么?”手头下这么多人使唤,怎还弄得如此狼狈困倦。


    安喜自然是知晓魏七近来正忙活着备礼,下头人日日都要禀报的。


    他只觉着欣慰,终于开窍,知晓要报答圣恩。只是若现下说出来,届时圣上收到东西时便不会十分开颜,悄无声息的花费功夫,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才能触动人不是。


    是以他是这样回话的,“回圣上的话,近日宫中事多,您出乾清宫时大都不叫魏七跟去,宫内的杂事落到这小子头上,想必是比从前要多几分劳累的。”


    这下皇帝也无话可说了,人是自个儿要留在宫里的,且让他历练一番也好,若只凭床榻间得来的恩宠,也镇不住下头人。


    他一挥手,停在榻旁的驼妃太监暗自松了口气,提着小心将人悄悄抬走。


    初九早朝时发生了一间大事。


    有御史当庭呈上一方折子,弹劾赵太傅门下之徒,滇地一方总督于清借修水道之由贪污受贿一事。


    帝震怒,派大理寺全权探察此事,令其必于五日内将此案查个明白。


    于清乃赵太傅之徒,彼时赵太傅立于朝堂,虽面色稍变,却未曾出言替爱徒求情。


    皇帝于端茶启盖的空隙间不动声色地扫视下首,将众人各异的面色尽数收于眼底。


    这日朝毕,未时(下午三点),中宫以得新鲜鹿肉,佐以新料新法为由头,请御驾一至。


    那时皇帝正歪坐于东暖阁的紫檀木五屏报春梅纹嵌大理石罗汉床上,一面饮茶,一面持书卷,观赏着立在墙角的魏七与困意搏斗挣扎的小动作。


    听了这消息,他将掌中的书卷一扔,道:“ 去回皇后,朕晚间得空必去坤宁宫与皇后一道享晚冬鹿肉。”


    “ 嗻。” 乾清宫传话太监行礼退下。


    酉时四刻(下午六点),御驾至坤宁宫。


    中宫盛装相迎,坤宁宫已备好热气腾腾的晚膳,当中一道炙鹿肉额外显眼,以鲜果时蔬装点,肉外焦黄,微犯着油光,确实令人垂涎。


    帝后夫妻二人相互关怀,一派琴瑟和鸣之景。


    话题几番周转,由后宫众杂事至开春大选,终于转至今晨滇地总督于清一案。


    皇后道:“ 于清愚笨,竟惹出这样的大事,惹得圣上您新岁烦忧,也枉费了妾父亲的一番苦心教诲,实是不该。”


    皇帝掌中转着玉核桃,淡淡道:“ 此事尚未查明,皇后莫要心急。”


    前者面色微变,噎了一瞬,道:“ 回您的话,并非是妾心急。只是流言蜚语难堵,不论是与不是,沾上了总归不好。”


    “ 皇后多心,赵家一门忠臣,虽入朝只七八载,其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之态朕皆瞧在眼里。


    于清虽为国丈之徒,朕却相信此事必然与赵家无关。” 他望向皇后的目光透着几分温和。


    “ 皇后为朕之妻已六载,操持后宫母仪天下皆是辛苦。”


    皇后回笑,眼中似含泪光:“ 圣上大恩,这皆是赵家当做的,也是妾应当做的,一切只盼着能为您分忧。”


    两人这番话不知有几分真心,又能消掉多少猜疑。


    一个半时辰后,御驾回养心殿。


    也是至这日晚间,魏七的石榴印章已刻至**分,形态初具。


    他于烛光下将东西捧在掌中,靠近了轻嗅檀香木清冽的香气,左瞧右瞧,自个儿很是满意,觉着挑不出大错来。


    初十三,于清案结,大理寺上呈其任期来借修河道,开荒地等由头贪下的民脂民膏,数十条款项,贪银百万余两(三千多万),证据确凿,无人能驳。


    龙颜怒。


    赵太傅当庭俯身跪拜请罪,言其教导不严,门下竟出了如此品行恶劣之徒,实乃有负皇恩,请圣上降罪。


    皇帝温言请起,道赵家桃李满天下,为大楚培育出许多栋梁之才,松树挺直青翠,枝丫却难免有旁逸斜出者,若一二个生出贪心,也不能怪罪太傅。


    言辞恳切,众人皆叩首称赞帝之英明。


    皇帝却又沉了面容,下旨罢黜于清滇地总督一职,抄其府邸,念其为太傅之徒,免诛九族。


    令,主家满门斩首,旁支男子贬至东南边境为奴,女子皆充做官|妓,其余有牵扯者皆诛九族。


    即刻便办,不得有误。


    满朝无声,群臣虽两股战战,冷汗湿衣,却依旧是那句圣明仁德。


    朝毕,消息传至后宫。


    众人暗地里议论纷纷,此事到底牵扯较广又与中宫相关,贬了好几个大员的官,又抄了下头五六府,还不知要砍多少人的头。


    一时后宫禁声,虽知是贪官可恶,然九族皆斩,听来到底悲惨,皇帝即位四载,还是头一回这般大开杀戒。


    仁政如春日清风,久了,众人将要忘记当初的太子是如何劝先帝谋反,擒前朝明帝,杀至金銮殿,又是如何于三年后再退彝族,斩彝王,收失地的了。


    这日晚间魏七坐在桌边雕玩意儿时到底还是失了神,圆刀一错,指腹鲜血渐渐涌出,染红檀香木。


    他怔怔搁下刀具木料,盯着橘黄的烛光发呆。


    真的是仁慈么,为何人人都道宽仁。


    罪及九族。


    他摇头苦笑,如此看来,万幸父亲心正,未犯下大错,否则陈家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哪一族人皆逃不过。


    魏七复垂头去瞧自个儿这些日子以来苦心的功夫,石榴饱满,裂开的果实圆润可人,已快完工了。


    可,可我父亲也不过是作了几首诗罢,虽大逆不道,又哪有言错,只成王败寇,不识时务而已。


    今日不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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