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万梅山庄的队伍中又多了两个人天天想扒他的马甲。


    陆小凤倒是没怎么再膈应他，只是时常跟楚留香在一边窃窃私语, 顺便用痛苦纠结的目光瞥他几眼。唯一让高景行欣慰的, 就是叶孤城没有认定他就是花六童，说啥是啥, 从来都不反驳。


    如果像叶孤城这样的老实人能再多点就好了, 或者大家心照不宣, 哪怕你心里知道也不要讲出来。


    拒绝承认自己是花六童之后，高景行就已经骑虎难下。


    高景行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来到万梅山庄，而且还是用不同的身份。有了叶孤城作比较, 他对西门吹雪也没有太多警惕。把剑术奉为全部的人，不该耽于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婆婆妈妈的陆小凤在他的注视下尴尬地笑了笑，看上去有点心虚。


    然后万梅山庄的门打开，花家上下一五七童全在这里。


    花大哥已经四十来岁, 看上去比花满楼老了不少。他看着高景行，艰涩地吞咽了一下, 想到陆小凤在信中讲的，他的六弟已经不认识他们了，没有贸然上去认亲, 而是跟在西门吹雪身后, 如同平常的客人。


    高景行被那几个花家人看的浑身不自在。


    他也在花家住过, 花如令的几个儿子虽然数量很多，该见的他也都见到了, 不可能不认识。不过幸好这三个人看上去还算理智, 没有做出什么猝不及防的动作来吓他。


    西门吹雪紧紧地盯着叶孤城, 两人目光交汇，似乎只是这样，便能让他们了解对方。


    站在这里的人也有不少穿着白衣，却没有人能穿出西门吹雪与叶孤城这样清冷孤寂的感觉，犹如高山冰雪，不可触及寒气迫人。


    就算高景行武功再高也不行，因为他的逼格还没上去。


    空气近乎凝固，原本来找高景行的花家人也被他们二人的气势摄住，忍不住去看这两位当代绝世剑客的风姿。


    良久，西门吹雪动了，他向着对面的人颔首，“叶城主。”


    叶孤城也道：“西门庄主。”


    “久闻城主剑术卓绝，今日一见果然风采过人。”


    “庄主亦然。”


    几句话寒暄完，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感情似乎又近了一步，他们收回了气势，再次视线相及，多了些惺惺相惜之感。全程围观的高景行觉得自己果然搞不懂这些古代人，他们内心活动太复杂了。


    “请。”西门吹雪带着几人穿过庭院，来到大堂。


    入座后，叶孤城炯炯有神地看着西门吹雪，道：“在下此次远离飞仙岛来到中原，只为剑道桎梏，想要寻求对手以便突破。原是想直接来找庄主，不想途中偶遇丁兄。丁兄剑法绝然，叶某不是对手。若能向庄主与丁兄讨教，必是人生一大幸事。”


    西门吹雪将目光移向高景行，“昔日听闻城主与人试剑，败于那人之手，可是面前这位？”


    叶孤城：“正是。”


    高景行弱弱道：“……不是我。”


    根本没有人理他。


    花大哥对西门吹雪说道：“此番还要谢过西门庄主，既然西门庄主棋逢对手，在下便先不打扰了。只是在下能否与这位丁先生单独说两句话？”


    西门吹雪：“可。”


    于是花大哥对高景行笑了笑，“有劳了。”


    他看着花大哥脸上和蔼的笑容，眼角微微松弛的细纹，以及嘴角的法令纹……对上那双饱含关切与恳求的眼睛，高景行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跟着花大哥去了偏厅，正堂里讲话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一片安静。


    花大哥坐下之后，高景行也坐了下来，他看着这位温和的中年男人，不停地在心里假设他将要开口说出的话。


    “花家是江南第一首富，父亲当年白手起家，那时我年纪还小，现在想来也已经三十余年了……”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来。三年不见，并没有对高景行表现出过分热切，只是像一位普通的兄长一样，静静地温和地看着自己调皮的弟弟。


    “……后来花家逐渐富硕，人丁也兴旺起来，我们兄弟六个都随了爹的性子，说的好听了叫外柔内刚，其实就是温吞固执，唯独小六不一样，他从小便活泼得很，兄弟几个对这位时常捣蛋却又黏人的弟弟便多了许多关注。


    “小六和七童年纪相仿，只是七童不似小六这般活泼好动，也让人省心。然而谁也没想到，在七童七岁那年，因为一场祸事，再也看不到了。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小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再出来之后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却成熟了很多。他开始学着像个哥哥一样去照顾比他还小的弟弟，也因为七童的目盲，在家中更加受人关注。”


    “后来呢？”这些事情世界线里都有写过，花大哥讲的也都差不多，只是从人口中讲述的，到底和冰冷的文字不一样。带上了当事人的感情之后，高景行想到与花满楼相处的那段日子，忍不住又想起了仰止。


    都是弟控，本质上一样的。


    “后来啊……”花大哥看着他说道：“后来便没怎么有人再管小六了。小六朋友很多，经常跑出去玩，在府里的时间也不多。……若是我当时能多注意一些该有多好，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高景行一脸茫然。


    “小六在躲着七童啊……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七童，他与七童走的最近，却因为调皮没有照顾好弟弟，害的七童可能会一辈子生活在黑暗里。”


    高景行挺理解花大哥的感受的，但是他说的这个人真的是花六童吗？怎么感觉跟他扮演的，以及世界线大纲里讲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呢？


    花大哥看向高景行的目光充满了歉疚，“后来他爱上了一个男人。我不知晓是因为他太过孤独，或是因为其他，才会去喜爱那个男人，甚至愿意为了那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身份，花家六子的身份。七童出事之后，六童在花家的存在感便很低，他应该也是怨恨的？却又因为愧对七童，生生压下了这份怨恨。如此才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忘记，用新的身份生活。”


    哦豁！说了这么一大堆，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花大哥对高景行说道：“六弟，回来。”


    他说的十分动情，感情充沛得要溢出，像是一个愧对自己兄弟的兄长，随时等待着补偿。


    然而最后一句话却让高景行警惕起来。他一改原本的懒散，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丁枫，自幼在无争山庄长大，服侍双目失明的少庄主。您说的这些，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是。”花大哥说道，“楚留香可以作证，丁枫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原公子双目失明，不曾发现你与丁枫在外貌上的区别，但你确实是三年前才替代丁枫的！”


    高景行一脸震惊。


    假的？！


    怎么可能找到丁枫的尸体啊？肯定是楚留香他们弄错了！


    “不可能！”想给他扒马甲，没那么容易。高景行冷冷地开口：“那阁下倒是说说，如何确定那具尸体便是丁枫？他又死了多久？”


    “三年。”花大哥说，“便是你失踪的那一年。香帅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来证明那人就是丁枫，但是却可以证明你不是丁枫。”


    “怎么证明？”高景行问道。


    “无争山庄的人便可证明。”


    证明个屁啊！


    原随云一直跟丁枫密谋蝙蝠岛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命令都是丁枫来执行，他以前是原随云的贴身侍从，却根本没有在无争山庄里呆太久，无争山庄的下人换了不少，也有老人去世，根本没几个认识他的，去那里取证，那些人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最后还不是给他盖上“不是丁枫”的戳！


    “公子最后如何？”高景行没接他的话。


    “陆小凤在信中没有讲，若你真想知道，可以等一会儿亲自去问香帅。”


    高景行忽然觉得，陆小凤的信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江湖八卦的传播得有一半是靠着陆小凤的信。


    房门被敲了几声，花大哥看了看高景行，见他低头没有任何表示，直接道：“请进。”


    花五童和花满楼也从那边走了过来。


    花五童用眼神询问花大哥的劝说结果，花大哥默默摇了摇头，表示目的没有达到。花五童轻轻叹了口气。


    花满楼脸上也没了笑容，近看才发现，他看上去比之前瘦了很多。他走到高景行跟前，对着高景行说道：“你就那么不想与花家扯上关系吗？”


    他问得绝情，高景行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高景行沉默了下来。


    陆小凤、花家兄弟，或许以后还有花如令，楚留香，都会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花六童的身份而难过。丁枫在无争山庄已经没有人怀念，他一直死守着这个身份，真的好吗？


    说不定顾客根本没有在意这些，而他的态度却伤害了许多关心原主的人。


    高景行犹豫着说道：“或许你们是对的……”


    花满楼听到他的话，忍不住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