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四月里,广昌县的白莲田开始冒叶了。一片一片的荷叶从泥水里钻出来,卷着边,像无数把收拢的绿伞。
谢老九蹲在香樟树下清洗去年的陈莲子准备煮粥用。他一边洗一边说:“今年雨水匀, 莲田的收成应该不错。”
谢易端着茶碗站在旁边,没接话。芝麻蹲在丝瓜架上歪着脑袋看着盆里白白胖胖的莲子,问:“莲子好吃吗?”
谢老九说:“好吃。”
芝麻当即探过头去:“快!给一个我尝尝。”
谢老九递了一颗过去, 芝麻啄了几下没啄动,急得直跳。
“怎么这么硬?”
“因为这是晒干的陈莲子。要煮开了才会软。”
听闻,芝麻一脸丧气道:“真麻烦啊。”
谢老九笑了笑道:“再过仨俩个月就能吃到新鲜莲子了。”
这厢,一家人说着莲子的事儿,没过两日,城东范家村的里正范有德来报,说村东头那片莲田出了怪事。
冯县丞领着他进了签押房。范有德五十来岁,脸膛黝黑,说话结巴,急得满头大汗。
他说这几天夜里,有人在莲田边上看见一个女人,穿白衣服,头发披着,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有人走近,她就不见了。连着三天,村里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谢易问那女人长什么样。范有德说看不清,天太黑,只看见白衣服、长头发,背影瘦瘦的,站在田埂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一个看见的是陈老六,半夜起来上茅房,借着月光看见田埂上有个人影,他以为是来村里偷东西的,抄起扁担就冲过去了。结果刚一走近,那人影就散了,像一团雾被风吹散。
他不信邪,第二天夜里又去守着,又看见了。这回他离得更近,说那女人穿的白衣裳不是普通白布,是绸的,月光底下泛着光。看着像戏服,不像乡下人穿的。
谢易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异样。范有德想了想,说:“田里的水好像比往年浅了。往年这个时候,田里该蓄满水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不知是不是跟这有关。”
又说他问过陈万福,对方说水渠的水明明是够的,但田里的水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陈万福便是村里种植莲田最多的大户。
谢易记下了,让范有德先回去,他明天亲自去看看。
范有德走后,葛达凑过来问:“大人,您真要去?”
谢易看了他一眼,“当然。”
葛达欲言又止,“那莲田里的女人,会不会真是鬼?”
“这得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葛达去了范家村。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汤圆跟来了,蹲在他肩上。
范家村在县城的东边,出城后走路不到半个时辰。村口种着一排樟树,树荫遮住了半边路。陈万福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六十来岁,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见了谢易先作揖。谢易还礼。
陈万福领着他往村东头走,过了几排屋舍,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莲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荷叶已经长了不少,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无数把绿伞在摇。
谢易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靠近水渠的那一片荷叶发黄,卷着边,像是缺水。
陈万福说这片莲田有一百多亩,是村里十几户合种的,他家占大头。往年这个时候,田里的水该满了,今年只有一半深。他带人查过水渠,水渠是通的,水也够,但水就是流不到田里。
谢易蹲下来,用手指挖了挖田埂边的泥土。泥土是湿的,但不够湿,捏不成团。他又看了看田里,有几处地方的水已经干了,露出底下的泥,裂着细缝。
他问陈万福:“水渠在哪?”
陈万福随即带他过去。
水渠在莲田的北边,从上游的小河引水过来,沿着山脚蜿蜒而下。渠是土渠,年久失修,渠底淤了厚厚一层泥,有些地方还被杂草堵住了。水从上游流下来,到了这一段就慢得像蜗牛,大部分水渗进了渠底的沙土层,流到田里的只有一小半。
谢易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开渠口的杂草。水一下子涌了过来,哗啦哗啦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问陈万福:“这水渠多久没清过了?”
陈万福说:“好几年了。以前村里每年冬天组织清淤,后来种莲的户数变少了,人手不够,就拖着。一拖拖了好几年,渠就淤成这样了。”
谢易又问那个白衣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陈万福想了想,说:“是从上个月底开始的,正是莲田最需要水的时候。村里人害怕,不敢夜里去田里干活,水渠就更没人清了。”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水渠边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凑到谢易身边低声说:“水里有东西。”
谢易蹲下来看,水里有鱼,不大,几尾鲫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但汤圆说的不是鱼,而是水面上的倒影。那是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站在田埂上。
谢易抬头看,田埂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低头再看,倒影还在,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陈万福也看见了,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他想跑又不敢跑。汤圆把爪子伸进水里,搅了一下,倒影碎了,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谢易站起来,沿着水渠走回莲田边上。他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田里的水,闻了闻。没有异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他把水倒掉,看着远处的山,山脚下有一片低洼地,长满了芦苇。他问陈万福:“那是什么地方?”
陈万福看了一眼,说:“那叫莲塘洼,以前也是莲田,后来荒了。”
谢易问:“为什么荒了?”
陈万福回答:“那地方地势低,年年涝,种什么都不成,渐渐也就没人种了。”
谢易沿着田埂往莲塘洼的方向走。陈万福、葛达跟在后面。一行人走了大约一里地,到了莲塘洼边上。这里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谢易拨开芦苇往里走,走了几十步,脚下忽然踩到了水。水不深,只没到脚踝,但很凉,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底。水底是沙子,不是泥,沙子很细,水流从沙缝里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开了锅。
陈万福在后面喊:“大人,别往前走了,那里危险!”
谢易没听。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芦苇忽然稀疏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水潭,不大,两丈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水潭的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看着水面。
谢易停住了脚步。那个女人没有动,也没有散。
“你不是鬼。”谢易语气笃定。
那个女人听闻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类似瓷器的白,眉眼淡淡,像画上去似的。她看着谢易,没有说话。
谢易又说:“你是莲田的精魂。”
女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就听见她说——
“我不是精魂,我是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陈万福在后面听见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葛达扶他,扶不动。
谢易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会在此处逗留?”
女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了自己的来历。
女子自称莲娘,是前朝大燕时候的人,家里以种莲为生。
那一年大旱,莲田干了,她沿着水渠找水,找到这里,发现了一处泉眼。水从沙子里往外冒,她趴下去喝了一口,清甜的。她回去把此事告诉村里人,大家都跑过来挖泉眼,水越挖越大,莲田又活过来了。
只是没想到,村里人把泉眼挖得太深,有一次她来这里引水时不小心脚滑掉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便止住了话头。
谢易没有追问她是怎么死的。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白衣服上,绸缎泛着银光,确实是前朝的样式,领口绣着一朵莲花。
水潭的水是活的,泉眼还在往外冒水。他把水潭跟莲田连了起来,沿着低洼地挖一条小渠,把水引过去。莲塘洼的地势比范家村的莲田高,水可以从这里自流下去,不用水车,不用水渠,省工省力。莲田的缺水问题就解决了,那些淤塞的土渠也就不用清了。
莲娘被困在这里几百年,等的不是有人来替她收尸,而是希望有人能够替她引水。
谢易回到签押房已经是傍晚了。芝麻蹲在窗台上,问他案子结了没有。谢易回答:“结了。”
芝麻眨巴着黑豆眼问:“是鬼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前朝亡魂遗留下的执念,与这片莲田合二为一了。”
芝麻歪了歪头,“那不就跟妖鬼差不多吗?”
谢易摇摇头,“不一样,她的身上没有妖鬼的味道。”
冯县丞进来送公文,看见谢易坐在椅子里发呆,问:“大人,案子办完了?”
谢易回过神来点点头。冯县丞问:“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他指的是范家村闹鬼的传言。
谢易说:“不用处置,那女子不是鬼,是执念。等莲田的水活了,她自然也就走了。”
冯县丞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听谢易如此说也不好再问。
谢易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从莲塘洼引水到周家村的莲田,沿着低洼地挖一条小渠,距离不远,工程量不大。他把草图递给冯县丞,让他安排人去办。冯县丞接过草图看了一会儿,说:“这能行吗?”
“能行。”
四月十八,莲塘洼的水渠开工了。谢易亲自去现场看,陈万福领着村民们挖渠。葛达也去了,扛着铁锹,干得很起劲。水渠不深,半人深,宽度刚好容一个人走。
谢易沿着渠线走了一遍,走到莲塘洼的水潭边上。水潭还在,水还是那么清。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他看见水底有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蛋。他把石头捞起来,石头上刻着两个字——“莲娘”。
他看了一会儿,把石头放回原处。水潭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了。
莲娘没有出现。也许她来了,只是谢易看不见了。
四月二十三,水渠通了。水从莲塘洼的水潭里流出来,顺着新挖的小渠,一路往下,流进了范家村的莲田。那片发黄的荷叶,几天工夫就绿了。
陈万福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田里,老泪纵横。他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白莲要是丰收了,我给您送一车莲子。”
谢易说:“不用,卖了银子还是给村里修学堂吧。”
陈万福连连点头。
白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范有德后来跟谢易说,村里人再也不怕夜里去莲田了。谢易说:“那就好。”
范有德又问:“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前朝一个种莲的女子。”
范有德费解,“她怎么会在那里?”
“她在那里等人来引水。”
范有德听不懂,谢易也没打算多解释。最终范有德只得一头雾水的离开了。虽然不明白,但事情既然解决了,也就万事大吉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院子的墙角,远处,谢老九种的鸡冠花已经长出花苞了,红红的,小小的,看着有些可爱。
“吃饭了!”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催促道。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里走。汤圆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一人一猫一鸟,走进了暮色里。
四月将尽,广昌县的莲田一天一个样。荷叶铺满了水面,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像无数把绿伞在翻动。范家村的白莲今年长势格外好,陈万福说这是莲娘保佑。
谢易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田埂上蹲着看水,没接茬。汤圆蹲在他旁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面下的鱼。葛达站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壶水,问谢易:“大人,难道真是莲娘在保佑这片莲田?”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只要水通了就好。”
葛达又问:“那她如今还在不在?”
谢易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但不论在与不在,都影响不了这片莲田的生机勃勃。
或许是因为及时通渠引水的缘故,这年夏天范家村的白莲收成特别好。陈万福没有食言,真的送来了一车莲子,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谢易没有收,让他送到学堂去,给孩子们当零嘴。陈万福照做了。学堂的孩子们一边嚼莲子一边背书,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五月端午, 广昌县照例在旴江上赛龙舟。
今年的龙舟比往年多了两条,隔壁南丰县也派了船来,说是要交流切磋。去年赢了头名的范家村今年志在必得, 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操练。
范家村的陈万福提前三天就来县衙邀请谢易去看他们训练, 谢易去了。
范家村的龙舟是一条新船,船头刻着莲花,油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陈万福说这船是全村人凑钱打的,还请了寺里的师傅开过光,保证今年一定能继续夺得头名。
见范家村的村民们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谢易便顺势勉励了几句。一时间龙舟队的小伙子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辜负谢大人的期望。
端午那天,旴江两岸挤满了人。谢易带着葛达、小马早早到了河边,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坐下。冯县丞比谢易更早到,就坐在边上,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扇。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河面上的龙舟。芝麻也跟来了,蹲在棚子顶上,叽叽喳喳地数着船。葛达嫌视野不好,便站到棚子外面,踮着脚尖往河里看。
算上隔壁南丰县,今年参赛的一共有七十条船,将旴江的河道塞得满满当当。范家村在第三道,谢易看见陈万福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绣着莲花。鼓手是个年轻后生,赤着上身,肌肉鼓鼓的,抡起鼓槌砸在鼓面上,咚的一声,船就窜出去了。
比赛很激烈。范家村的莲花船开始领先,过了半程被另一条船反超,最后冲刺阶段又追了回来,赢了半个船身。
陈万福站在船头举着旗子大喊大叫,葛达也在岸上跟着叫。芝麻在棚子顶上喊:“赢了赢了!”
汤圆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喊什么?”
芝麻拍着翅膀:“我替他们激动不行吗?”
谢易没有叫,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见陈万福从船上跳下来,跑过来给他报喜。
“大人,我们赢了!”
他的身上湿透了,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
谢易含笑点头,“看见了,恭喜。”
陈万福又说:“今晚村里摆庆功酒,大人一定要来啊!”
谢易点点头说好。
傍晚,谢易去了范家村。酒席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十几桌,男女老少都来了。陈万福把谢易请到主桌,坐在上座。谢易推辞了一下,坐了。
桌上摆了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鲤鱼、清炒藕片、莲子羹,还有一大盆粽子。
陈万福给谢易倒了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朝全村人喊:“这一杯敬谢大人!”
全村人都站了起来。谢易端着酒杯站起来,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是辣的,烧得喉咙和胃暖暖的。
酒过三巡,陈万福喝多了,拉着谢易的手说:“大人,您是青天,是菩萨,是活神仙!”
被对方拉着吹了一通彩虹屁的谢易显然有些不好意思,“您言重了,我不是……”
“您啊,莫要谦虚!您做的一切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您就是!”
陈万福一句话落下,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谢易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葛达喝得比陈万福还多,趴在桌上说胡话,小马把他架回去了。芝麻蹲在祠堂的屋檐上,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说了一句:“真热闹。”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
吃完饭,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谢易走在田埂上散步,汤圆跟在他的身后。莲田里的荷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响。他停住脚步,看着那片莲田。
莲田的水渠是他让人挖的,莲田的水也是他让引的,但莲田的丰收却是百姓自己挣的。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了。
汤圆蹲下来舔爪子,说:“你帮了这些百姓,他们心里都记着。”
谢易摇摇头说:“我没帮什么,就是挖了条水渠。”
汤圆说:“你带着他们挖了水渠,村里的莲田才能长得这般好。莲田好了,才能长出莲子去卖啊。”
谢易没接话。
第二日回到县衙已经是中午,谢老九正在灶间忙活。他煮了一锅粽子,甜的咸的都有。谢易走过去帮忙烧火,谢老九在灶台上忙活。两人谁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得两人脸都红彤彤的。
芝麻飞进来,蹲在灶台上,看着锅里的粽子。谢老九掀了掀眼皮:“别心急,还没熟呢。”
芝麻说:“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话虽如此,眼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想法。
谢老九没理她,继续看火。汤圆从门口走进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驴打滚趴在棚子底下热得直喷气。广昌县的夜晚,很安静,也很热闹。
端午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气温便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日日地鼓胀起来。
谢老九说,这叫“五月黄梅天”,虽说不下雨,但闷得人喘不上气。
驴打滚整日卧在棚子底下,连草料都不爱嚼了,谢老九给它换了嫩苜蓿,它才勉强吃几口,然后又把头歪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偶尔用爪子拨一下驴打滚的耳朵,驴打滚打个响鼻,不理它。
芝麻在香樟树上笑得直扑棱,说:“你被它嫌弃了。”汤圆抬头看了它一眼,芝麻顿时不笑了。
葛达最近迷上了练字。起因是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大字,拿回来给他看。葛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觉得儿子的字写得比从前好,便起了心思,也想学着写写。
他在门房摆了一张小桌,铺了一块不用的旧布,用葛书成淘汰下来的旧笔蘸着水练。小马路过看见,扬了扬眉:“表叔,您还练字啊?”
葛达脸色微红:“不行吗?”
“行!”
葛达练了几天,水写了满桌,字还是歪歪扭扭,但他不气馁。冯县丞来门房取公文,看见葛达在练字,说了一句:“你写个之字我看看。”
葛达写了一个,冯县丞看了半天,问:“你写的是之?”
葛达:“是啊。”
冯县丞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走了。
谢易听说了这事,没有笑。他去门房拿公文的时候,看葛达蹲在桌前练字,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写永字,八法都在里面。”
葛达费解,问:“大人,什么叫八法?”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告诉你。”
葛达写了一个“永”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腿的凳子。
耳旁传来谢易的声音:“横不平,竖不直,撇无锋,捺无力。”
葛达脸顿时红了。
就听谢易又补了一句:“虽然有所欠缺,但你笔画写全了,没漏。”
葛达挠了挠头说:“那算什么?”
“算你有心。”
葛达听闻顿时嘿嘿笑了。
范家村的白莲开了。陈万福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朵用篮子装好,送到县衙来,说是献给谢大人的。谢易看着篮子里的莲花,花瓣雪白,花蕊金黄,香气清淡。
他道了谢,让葛达把花插在签押房的花瓶里。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朵莲花,说:“真好看啊。”
汤圆说:“确实好看。”
葛达的儿子葛书成来年要考县试。葛达比儿子还紧张,哪怕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他仍然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爷保佑。谢易听说后让他别烧了,城隍爷不管这个。
葛达问:“那谁管?”
“文曲星。”谢易顿了顿说:“不过求神拜佛再多,最终下场考试的还是他自己。让他自个儿多读读书,这比拜什么神仙都管用。”
葛达点点头,深以为然。
于是第二天他便不去城隍庙了,而是在门房的窗台上给黄鼠狼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黄大仙,我儿子来年下场考秀才,请您保佑他。”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一根鸡毛,油亮亮的。葛达把鸡毛插在门框上,门框上的鸡毛已经插满了,风一吹,窸窸窣窣的。
谢易知道了这件事,批公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一幅字——“勤学”二字,让葛达带给葛书成。
葛达接过纸看了半天,说:“大人,您这字写得真好。”
谢易说:“让你们家书成多练练,将来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葛达笑呵呵地哎了一声,把纸卷好,小心地塞进袖子里。
葛书成看着纸上的勤学二字,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宇间豁然开朗。
他拿着那支“勤学”笔对着那幅字,重新写了一遍“勤学”。葛达把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会儿,说:“笔力还不够,但结构有了。”
葛达问:“什么叫结构?”
“就是字的骨架。”
葛达又问:“什么叫笔力?”
谢易回答:“笔力这种东西写着写着就有了。”
葛达听闻似懂非懂地走了。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偶尔也写两笔。两父子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
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就这样每日勤学苦练,慢慢的,葛书成的字也有了非常大的进步。不仅如此,胡先生还夸赞他文章背得通顺,对儒家经典的理解也比之前更深,来年的县试兴许有望。
葛达听了,在门房哭了一场,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小马递给他一块帕子,他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过了几日,莫不凡从洪州府寄来一封信,说他已平安抵达盛京城,翰墨轩的生意还行,建昌府分店的“黄毫笔”卖得不错,甚至还有府学的教谕专门来买,说是好用。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驴打滚的腿最近有点瘸。谢老九蹲下来检查,发现它的右后蹄子踩到了一根刺。他把刺拔出来,用盐水洗了洗,又用旧布包扎好。驴打滚站着不动,任他摆弄,偶尔打个响鼻。
谢老九说:“不疼了。”
驴打滚走了两步,腿不瘸了,走到草料槽前低头嚼起嫩苜蓿来。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站起来,对汤圆说:“你倒是关心它。”
像是听懂了谢老九的话,驴打滚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猫妖。眼神中带着几分欢喜与得意。
汤圆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站起来走了。
六月六,晒衣节。广昌县的习俗是这天要把家里的衣裳、被褥拿出来晒,驱虫防潮。谢老九把后院的衣裳、被褥全搬了出来,晾在绳子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染坊。
芝麻在绳子上跳来跳去,啄被单上的线头。谢老九喊它下来,它不听。汤圆蹲在香樟树下,仰头看着芝麻,说了一句:“线头吃了会死。”
芝麻停了下来:“你又骗我。”
“骗你是小狗。”
芝麻听闻愣了一瞬,扑棱着飞下来了。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阳光很好,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帜。
谢老九蹲在树底下剥蒜,驴打滚卧在棚子底下嚼着草料,汤圆蹲在它旁边,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在地上蹦来蹦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批公文。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好几根,嫩绿的,挂在架子上。午间,他摘了两根,切成片,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大盘。谢易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午饭,谢易泡了一壶茶在院中的樟树底下坐着。汤圆趴在树荫底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打着盹。芝麻在树枝间跳来跳去,驴打滚在棚子里乘凉。
谢老九在灶间忙活着洗洗涮涮,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热闹且充实。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微苦,但回甘。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些琐碎而踏实的事情中,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谢易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就算过一辈子也不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葛书成明年考县试的消息, 在县衙里传了一圈。冯县丞说十岁考县试也不算太早,他见过八岁就考的。天资聪慧如他们谢大人,七岁就考上秀才了, 十三岁就考中状元了。
葛达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等到明年开春才能落地。他练字更勤了,每天早起先在门房写二十个字再去当差。葛书成放学回来,父子俩头碰头凑在油灯下,大的写,小的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一横歪了”或者“这一撇太长了”。葛达也不恼,擦了重写。
那幅“勤学”葛达裱起来挂在门房墙上。说是裱,其实就是用浆糊贴在一块硬纸板上,四周糊了一圈红纸。字是谢易写的,旁边是葛书成描的,两相对照,高低立判。但葛达看不出来高低,他觉得都好看,一有人来就问对方:“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勤学啊,你挂这个做什么?你又不用勤学苦读。”
“谁说不用的?”葛达说:“我总不能总被人说老子不如儿子吧?”
来人愣了愣,“好像也有道理。”
谢老九种的丝瓜结了一茬又一茬,吃不完的送邻居送县衙各房。冯县丞说谢老爹这丝瓜种得好,明年留点种子给他。谢老九说行。驴打滚的腿彻底好了,不瘸了,但走得还是慢悠悠的。汤圆不跟它蹲在一起了,改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鸡冠花。鸡冠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芝麻说:“这花像鸡冠。”
“废话。”
芝麻不满:“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汤圆把脸转开了,“你不说废话我就客气。”
六月二十五,葛书成从学堂回来,说胡先生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让他们每人写一篇心得。
葛书成用那支“勤学”笔写了一篇文章,字迹工整,文理通顺。胡先生给了他一个“甲”,还在后面批了四个字:“孺子可教。”
葛达把这篇心得拿给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夸赞:“写得好。”
葛达一脸期待地问:“哪里好?”
谢易咳嗽了一声:“哪里都好。”
葛达这才嘿嘿笑着把纸收回去了。芝麻飞过来要看,葛达不给,芝麻直说他小气。
六月底,莫不凡从京城寄来一封信,信上说先前柳道全送给他的猫崽子已经长大了,还会捉老鼠了。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回信。芝麻问:“你怎么不回?”
“没想好怎么回。”
芝麻便不问了。
香樟树上知了叫得一天比一天响,芝麻嫌吵,用翅膀捂住脑袋,汤圆说:“你捂得住耳朵吗?”
芝麻扬了扬脑袋,“你管我。”
谢老九在树下扎纸马,扎了一匹又一匹,廊下堆了好几个。下个月就是中元节了,有不少主顾来找他定纸扎,谢易担心他累着,便只让他接几单。
葛达来后院打水,看见那些纸马,说:“谢老爹,您这手艺真绝了,这马跟活的似的!”
谢老九没抬头,说:“死了才是活的。”
葛达没听懂,挠了挠头提着水桶走了。
七月初二,葛书成抄了一篇谢易写的判词,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谢易看了,点点头:“字比上次进步了许多。”
葛达站在旁边,嘴都合不拢。谢易又说:“若书成明年考过了县试,我送他一套书。”
葛达说:“大人,您别破费”。
谢易说:“不破费。读书的事怎么能叫颇费?”
葛达的眼眶又红了。
芝麻飞过来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你又要哭了?”
葛达擦了擦眼角:“你闭嘴。”
芝麻继续叽叽喳喳:“你就是。”
葛达没理它,转身出去了。
虽然被亲爹寄予厚望,但葛书成自己倒是平常心,每天该上学上学,该练字练字。那支“勤学”笔用了几个月,笔头磨损了一些,葛达想给他换一枝新的,葛书成不肯。他说这笔好用,换了不习惯。
葛达把笔拿给谢易看,谢易说这毛笔还能用几个月。
过了几日,葛书成放学回来说胡先生表扬他文章写得好,献宝似的拿给谢易看。谢易接过来看了一遍,是一篇论“信”的小文,开头写“人无信不立”,中间引了《论语》《孟子》里的句子,结尾写“故君子慎其言而笃其行”。
文笔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楚,九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是难得。谢易问:“这是你自己写的?”
葛书成回答:“胡先生出了题,我自己想的。”
谢易点了点头,说写得好。葛书成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跑出去找葛达了。
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看着那篇文章说:“这孩子还挺聪明的,比他爹强。”
谢易点点头:“是块璞玉。”
葛书成每天放学后去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灯下,父与子,老的写的字歪歪扭扭,小的写的字一笔一划。小马路过看见,站住看了一会儿,走了。
芝麻蹲在窗台上也看了一会儿,飞走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尾巴慢慢地甩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转眼便临近七月中旬。
找谢老九定纸马的人一共有两户,其中一位买主是城东的刘家,刘老爷子走了,家里人订了一匹纸马,说是让老爷子在那边有马骑。
谢老九扎的那匹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眼睛点了黑墨,活灵活现。刘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说“这马真精神”,便欢欢喜喜地付了钱,把马抬走了。
当天夜里,葛达在门房值夜,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爬起来,提着灯笼往后院照。月光底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正要回去,忽然听见一声马的嘶鸣声。
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廊下少了一匹纸马。
葛达提着灯笼找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发毛,去敲谢易的门。谢易披着衣裳出来,问:“怎么了?”
葛达指着远处的墙角道:“大人您看,纸马少了。”
谢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纸马确实少了一匹,原来摞着好几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葛达说:“是不是进贼了?”
谢易说:“贼偷纸马干什么?”
葛达突然看向远处的地面,问:“那是什么?”
谢易没说话,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
地上有马蹄印,但不是真的马蹄,而是一道很浅,像用毛笔在青砖上画了一道弧线。谢易顺着蹄印往前走,蹄印出了县衙后门,沿着巷子一路往东。
谢易跟着蹄印走,走了大约一刻钟,蹄印停在城东刘家门前。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停着一匹纸马,正是谢老九扎的那匹。
它站在院子中央,四蹄着地,昂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把它纸糊的身体照得半透明。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那影子穿着一件对襟绸衫,身形瘦小,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缰绳。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但谢易认出了他——刘老爷子。他刚去世三天,魂魄还没走远。
此刻他骑在纸马上,像活着的时候骑着他的那头老驴,慢悠悠地晃着。纸马一动不动,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赶路。
谢易走近了两步,朝那影子拱了拱手:“刘翁。”
刘老爷子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比活着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他看着谢易,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纸马,又看了看四周,茫然地转着头。
谢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刘翁,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老爷子想了想,说:“回家。我骑马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的家就在身后,那扇黑漆木门里面就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他似乎不认得了。
谢易没有拆穿,又问了一句:“这马是哪儿来的?”
刘老爷子低头看了看纸马,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的马鬃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手指穿过鬃毛,什么也没摸到。他愣了一下,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一个孩子对着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谢易说:“是,您儿子给您买了马,那匹马已经送到您家了。”
刘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去骑了,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谢易没有追问。
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去馬廄找,馬廄里空的。我找不到马。”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手在纸马的鬃毛上反复摸着,“后来我看见这匹马从街上跑过去,我就骑上来了。”
谢易明白了。刘家人把纸马取回去之后,大概是放在了灵堂里,没有放在馬廄。刘老爷子死后魂魄困在宅子里,只认得生前去过的地方。他去了馬廄找马,没找到,就出来找了。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正好从他面前经过,他就骑了上去。
谢易没有解释这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刘翁,您儿子给您买的马,在您家里,灵堂里放着。您回去看看。”
刘老爷子怔愣了一下,“灵堂?”
“是。”
刘老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恍然,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被光照亮了。
他说:“我……我死了?”
谢易没有回答。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死了”,这回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松开缰绳,从纸马上慢慢滑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散了。纸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像是失去了主人,不知该往哪里去。
谢易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家的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看见院中新出现的这匹纸马,又愣了一下。
谢易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刘家人,让他们把那匹纸马从灵堂挪到馬廄里去。
刘家人听闻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结果当晚便梦到了刘老爷子,老人家说了这件事,还说家里人送的马,他很喜欢。
至于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谢易把它带回了县衙,重新放回廊下,等着另一位主顾来取。
第二天周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直夸赞:“这马看着跟活的一样,真精神!谢老爷子的手艺就是好啊!”
谢老九不知内情,只谦逊地笑了笑:“二位言重了。”
远处,谢易听闻笑而不语。
葛达在门房擦水火棍,把这件事从头听到尾。他跟小马说:“谢老爹不仅做饭好吃,这扎纸扎的技艺也绝了!”
小马看了他一眼,“谢老爹以前是守义庄的,听说还会入殓呢。哪怕碎成一块块的尸体都能修补得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葛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林叔说的。”
小马口中的林叔就是广昌县的仵作。谢老九过去常和白峤县的仵作打交道,如今即便卸下了守义庄的活计随着儿子来到广昌县赴任,也仍改不了职业病与仵作一行打起交道。林仵作性格爽朗,谢老九也是个实诚善良的好人,二人间相处得倒是不错。
得知此事,葛达心中暗忖:难怪谢老爹和林叔的关系好,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层缘由啊。
纸马的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都说谢老爹的纸马扎得好,纸马活了,刘家老爷子都骑着它上天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给死去的亲长烧谢大人他爹扎的纸扎,就能让死去的长辈早登极乐。但凡是贤孝的子孙,都应该找谢老爹订一个给家中长辈。
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下,谢老九本就红火的纸扎生意也变得更好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想来找他订做纸扎。
有想要给死去的爹娘扎栋大宅院的,还有想给祖母烧纸扎童男童女的。若是全都接下来,谢老九的活计只怕得排到明年去。谢易怕他爹累着,大部分都给婉拒了。
谢老九无声叹息:“这些人,爹娘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孝敬,人走了倒是记起来要孝顺了。”
谢易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所谓的厚葬、冥诞祭祀,大部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罢了。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像个孝子贤孙,落得一身毫无用处的虚名。
谢易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孝子贤孙”,他只想让谢老九尽可能过得舒心快活,不让将来的离别变成永久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范家村的莲田丰收了。莲子饱满, 藕白嫩,拿到府城去卖,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陈万福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这日, 他又一次来到县衙, 不是为了送莲子而是想同谢大人商量件事。因为心里头拿不准主意,这才想请懂行的谢大人看一看。毕竟, 谢大人有“神通”的事早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陈万福背着手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这才坐下来,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声道:“大人,我想给莲娘立个庙。”
谢易放下笔,抬起了头。
“就是前朝那位穿白衣的……小娘子。大人,您见过的。”
陈万福怕他不同意,又急着补了一句:“不用公家的钱,我们村里自己凑。就修个小庙,一间屋那么大,供个牌位。不花衙门一文钱。”
谢易没有说话。陈万福又道:“若不是因为她,我们也发现不了那处泉眼。可以说今年莲田的丰收是她的恩典。村里人受了她的好处, 不能把她忘了。我们不是拜鬼, 是敬她。”
谢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修庙可以,但不许搞祭祀,不许收香火钱,不许借此敛财。逢年过节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借着庙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陈万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敢,随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冯县丞从旁听了,待陈万福离开后,凑过来道:“大人,阴庙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莲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执念。况且她也确实没有恶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莲田。立个庙,让她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闻言,冯县丞便不再说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莲娘庙动工了。庙不大,一间青砖小屋,坐落在莲塘洼边上,正对着那汪水潭。陈万福请了石匠刻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莲娘之位”四个字,没有落款。谢易没有去看,只让葛达送了一对石香炉去,香炉不大,搁在供桌上刚好。
葛达回来以后,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鼠狼多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范家村立了个莲娘庙,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没有野花石头,而是放着一小撮黄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葛达把黄毛收起来,攒着给儿子做毛笔。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到了八月,声音终于弱了下去。谢老九说立秋以后知了就该绝声了,今年天热,叫得久。
谢易坐在廊下批公文,听见芝麻在树上叽叽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说:“你吵死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廊下的蚂蚁。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给谢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谢易接过信,拆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谢知县,山门前的石阶坏了,您有空来看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谢易把信看了两遍,问冯县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谁。
冯县丞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翠屏山上有个守山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据说他在山上住了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有没有人见过。冯县丞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个白发老翁,有人看见的是个中年汉子,还有人说是个小孩。
谢易没再问了,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开外,离周家坳不远,山不高,但陡,满山松柏,郁郁葱葱。山路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处石阶已经裂开了。
走到山门跟前,谢易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石阶上,尾巴蓬松,正捧着一颗松果在啃。它见人来,没有跑,反而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
谢易说:“也许是风刮的吧。”
芝麻狐疑,“哪儿有风啊?我怎么没感觉?”
谢易没接话。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松林深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问谢易:“你见过翠屏山神的真身吗?”
谢易说:“没有。”
汤圆问:“那你想见吗?”
谢易没有回答,汤圆把脸转开了。松针还在落,簌簌的,像下了一场细雪。
山神庙的修补工作刚完毕没多久,旴江边上又出了桩怪事。
八月十二,范家村的一个渔民在旴江里打鱼,一网下去,拉上来不是鱼,竟是一块木头。
那木头三尺来长,雕成一个人的形状,眉眼鼻口都有,但被江水泡得模糊了,看不出面目。渔民觉得晦气,把木头扔回水里,换了个地方下网。第二网拉上来,还是那块木头。他又扔了。第三网,还是那块木头。
这下,他不敢再扔了,把木头带上岸,搁在村口的樟树下。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说这是水鬼,有人说这是龙王像。陈万福听说以后,连夜赶到县衙,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谢易第二天一早去了范家村。
那块木头搁在樟树下,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蹲下来看,木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旴江”。笔划粗犷,不像是文人写的,倒像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木头没有腐烂,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谢易让人把木头搬到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下。汤圆从树上跳下来,围着木头转了两圈,闻了闻,说了一句:“有点奇怪。”
谢易问:“哪里奇怪了?”
汤圆耸动了一下鼻子,“这块木头上有着一股和翠屏山神类似的味道。”
类似的味道?
谢易若有所思。难道是属于神灵的清灵之气?
他俯下身嗅了嗅,的确有一股淡淡的灵炁。
看着眼前这块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忽然间谢易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是某位神灵的雕像。那渔民三番两次下网捕鱼却捞上这东西,很难不怀疑是背后的神灵有意为之。
兴许是对方有所求吧。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从旴江的方向吹过来。
谢易披着衣裳走到廊下,月光底下,那块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青白色,看着不像活人。他蹲在那里,用手摸着那块木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谢易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江面上的雾气。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句:“你就是广昌知县吧?”
“是。”谢易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姓江,单名一个泊字,是这旴江的水神。你院子里摆的这块木头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后,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过去的事儿。前朝末年,兵荒马乱,他的旴江水神庙被毁了,神像被丢进江里,冲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后来战争结束,百废待兴,老百姓忙着重建城镇,忙着干活填饱肚子,也没人记得要修一个小小的水神庙。
等到天下彻底太平,当地百姓又转而信奉起了龙王,另外修建了龙王庙。而他这个旴江水神似乎就这样被人们遗忘了。
直到最近,渔民打渔的时候把他的神像从水中打捞上来,他才得以回来。
谢易问他:“前辈,您今夜上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座神像的事吧?”
江泊点点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把水神庙重新修起来。”
前阵子他听说范家村的百姓筹钱给一个叫做莲娘的女子修了庙。而广昌县县令除了给翠屏山的山道重新修了石阶,还给山神重修了山神庙和神像。于是他便也动了心思。
虽然这么做有些厚脸皮,但大家都是神明,一个山神,一个水神,没道理厚此薄彼吧?
谢易倒不在意旴江水神打秋风的行径,只问他在哪里修。旴江水神说在原址。只是他也记不清原址在哪里了,只记得庙在旴江边上,门口有一棵大樟树,樟树下有一口井。
谢易想了想,旴江边上有樟树有井的地方不止一处,符合这个条件的少说也有七八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应承了下来,“我帮您找,找到了再修庙。”
江泊闻言,缺乏生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活泛的神采,“多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散了,像雾被风吹散。
谢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知道在边上看了多久。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廊下,转身回去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县志,看看旴江边上从前有没有一座水神庙。冯县丞查了三天,翻遍了所有的旧志,最终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
“旴江水神庙,始建于大齐年间,毁于兵燹。”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大齐是在大燕之前的朝代,距离大雍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
谢易让葛达去旴江边上的村子挨个打听,问问那些老人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座水神庙。葛达去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南,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在城北。
谢易把这些信息摊在桌上,仔细比对,发现所有说法的交集,通通指向一个叫“龙王渡”的地方。龙王渡在旴江上游,离城七八里。
谢易带着汤圆去了龙王渡。江边的确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江面都罩在阴影里。樟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谢易蹲下来,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井里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江水缓缓地流着,水面映着樟树的倒影。
“应该就是这里。”
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在龙王渡重修水神庙。
刚重修完翠屏山的石阶和山神庙,如今又要重修旴江水神庙,又得花钱,冯县丞多少有些不甘愿。
“大人,这……这银子没有名目啊。”
“怎么没有名目?水利啊。”
冯县丞不顿时说话了。
上官都已经发话了,他能怎么着?照办呗。
旴江水神庙不大,同样只有一间屋,青砖灰瓦,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旴江水神庙”五个字。庙里没有神像,只供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旴江水神之位”。
那块从江里捞上来的木头,谢易让人打磨干净,重新上漆,供在神龛里。
大抵是心愿得到了满足,江泊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谢易每次路过龙王渡,都会在水神庙前站一会儿。庙里的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一碗水,有时候是一把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也许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许是别的什么。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水神庙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地说:“这庙也太小了。人家是水神,庙这么小,多没面子啊。”
谢易:“够用就行,翠屏山的山神庙也没大到哪里去。况且水神也不在乎这些,有庙就行。”
说来也奇,自从水神庙修好以后,渔民们纷纷表示江里的鱼似乎变多了,网网不落空。
一时间,当地有关旴江水神的信仰又隐隐有了兴起的趋势。
葛达把听说的这个消息告诉谢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只说了四个字:“那是自然。”
葛达暗暗感慨:“果然是神仙显灵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八月十五, 中秋。广昌县的夜晚被一轮满月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盘月饼、一盘藕饼、一盘菱角。
月饼是冯县丞送的,莲蓉馅,甜得发腻。藕饼是谢老九自己炸的,外酥里嫩,谢易一口气吃了三个。汤圆不吃月饼也不吃藕饼,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
冯县丞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但谢易看出他笑得不踏实。果然,喝了两杯,冯县丞就把账本摊在石桌上了。
“大人,库房快空了。”
冯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月亮。这近一年,又是修河堤, 又是通水渠,修这修那,还有最近翠屏山的石阶、山神庙、旴江的水神庙, 这银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 库房都快底朝天了。秋粮还没征上来,府城那边又在催去年的尾欠,说再不交就要参。
谢易翻了翻账本。进项少, 出项多,数字不会骗人。他把账本合上, 沉默了片刻,说:“秋粮快下来了。”
冯县丞说:“秋粮下来了也不够,去年欠的还没补上, 今年收成虽好,但粮价低,征上来折成银子,能比去年多不了多少。”
谢易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又放下。
“加耗。”
冯县丞一愣。加耗是收粮时加收一部分补偿损耗,各地都有,但加多少有规矩,加多了百姓骂,加少了不够用。
谢易说:“按规矩办。”
冯县丞问规矩是多少。谢易说:“往年多少就多少。”
冯县丞听闻只得应了。
葛达在门房值班,听见谢易和冯县丞说话,插不上嘴,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芝麻飞过来蹲在他肩上,问:“库房真没钱了?”
葛达顿住手上的动作:“你一只鸟操什么心?”
芝麻昂起小脑袋:“我才不操心,我就是问问。”
葛达没理她。汤圆从桌角边跳下来,走到驴打滚旁边,蹲下来,尾巴一甩一甩。驴打滚在嚼干草,嚼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谢易把冯县丞叫来,让他把全县的田亩数字重新核对一遍。冯县丞说年年核,核不出什么新花样。谢易却依然坚持再核。
冯县丞只得带着几个书吏,去把各乡的田亩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地对。对到第三天,发现了一个问题——城西周家村的田亩数字对不上。册子上写着一百二十亩,实际丈量只有九十亩,少了的三十亩不知去哪了。谢易让葛达去周家村查。
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那三十亩被前任知县卖给一个姓钱的商人了,账上记的是荒地,实际上全是上好的水田!”
谢易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子去哪了。冯县丞翻了半天的账,支支吾吾地说:“用在县衙修缮上了。”
谢易让他把当年的修缮账目找出来。冯县丞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经手的书吏也走了,死无对证。谢易沉默了很久,把那页账折了一个角,搁在桌上。
“这件事先放着。”他没有再追究。
秋粮征收的事迫在眉睫,库房等不起。他让冯县丞写了一份详实的公文,把广昌县的困难一一列明,恳请府城减免尾欠,又让葛达把公文送去建昌府。
葛达骑快马,当天去当天回,带回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府城答应减免三成,其余的年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算了算,还是不够。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不够怎么办?”
“想办法。”
实际上谢易的办法说来简单——开源节流。节流就是把能省的都省了,后衙的笔墨纸砚减半,伙食也从原先的荤素搭配变成了纯素,连葛达门房窗台上的卤肉干都停了。葛达倒没说什么,自己掏钱买肉,切了卤好,照样给黄大仙供着。开源则是把县衙名下的几处公田租出去,租金充公。这些公田以前是荒着的,没人管,谢易让人把地翻了,种了油菜,来年春天收了菜籽,可以榨油卖钱。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谢易当官虽然不是为了挣钱,但也不能没钱。
好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秋粮开征。谢易亲自去了乡下,看着百姓把粮食一担一担地挑到粮站。葛达跟在后面记账,小马维持秩序,芝麻在天上飞来飞去地报信。百姓们排着队,有的交谷子,有的交豆子,有的折成银子。
谢易蹲在粮站门口,看着秤杆起起落落。一个老汉挑着两袋谷子过来,倒进粮囤里,擦了擦汗,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收成好,多交了一成。”
谢易说:“您只交够了的数就行,用不着多交。”
老汉摇头说:“那不成,够了也得多交,大人您替我们修了水渠,修了河堤,修了路,修了庙,我们不能让您为难。”
谢易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秋粮征了半个月,终于凑够了府城要的数目。冯县丞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易问:“够了吗?”
“够了。”
听到冯县丞的回答,谢易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
冯县丞一个转折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明年开春还得花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谢易安慰说:“不要太悲观,离明年还有段时间。”
冯县丞见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秋收征粮之后,葛书成写了一篇《劝农文》,内容是劝百姓勤耕细作、多打粮食。文章写得稚嫩,但意思到了。谢易看了,夸了两句。葛达一脸与有荣焉。葛书成站在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手里拿着竹篾,弯成马腿的形状。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扎了,手有点生,弯了两根都不满意,拆了重弯。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竹篾。谢老九接过去,弯了一下,弧度刚好。他把竹篾扎进马身,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谢易问:“什么?”
谢老九说:“银钱的事。”
谢易站起来,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秋收过了,广昌县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稻子割了,莲藕挖了,田里的水放了,泥土晾干了,等着来年春天再灌水插秧。
谢易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回到签押房,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笔锋稳,墨色匀。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麻烦也得一件件去处理。
广昌县的财政危机并没有因为秋粮入库而彻底解决。冯县丞把账本摊在谢易面前,指着最后一行的赤字,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年底还有一笔银子要付,城西河堤的岁修,翠屏山石阶的尾款,还有县衙这几间漏雨的屋顶……加起来至少二百两。”
谢易翻了翻账本,数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沉默了好一会儿。
开源节流,节流已经节到骨头上了,但开源的事,谢易想了很久。广昌县穷,没有金银铜铁矿,也不像北边有广阔的平原可以大面积的耕种,更不靠海没法开展海上贸易。当地百姓全靠着那一亩三分地讨生活,日子紧巴巴,县衙自然也跟着紧巴巴。想要多收税,只会把百姓逼得更穷。他只能另想办法。
九月十五,翠屏山上的松针又开始簌簌地落了。谢易一个人上了山,走到山神庙前,那尊泥塑像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像谁。他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松针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等了片刻,那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庙门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清脆明亮:“你来了。”
“嗯,来了。”
松鼠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说:“你看起来有心事。”
这是一个肯定句。
谢易没有否认。
他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自己的难处说了一遍。松鼠抱着松果,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松鼠低下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半晌才开口:“你想让我帮你找银子?”
“不是找银子,是找路子。”
松鼠问:“什么路子?”
谢易开门见山说:“广昌县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埋在地底下,长在山里头,只要不偷不抢,能换银子的,都行。”
松鼠把松果放在石阶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谢易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山里确实有一种稀罕的石头,夜里会发光。”
会发光的石头……难道是荧石?
谢易微微瞪大双眼,连忙追问在哪。
附身在松鼠身上的山神回答:“在山的北面,有一片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条小沟,沟里的石头就是。”
它顿了顿,又说:“那是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挖。”
谢易吗,忙说:“我不白挖,赚到的银钱我跟你分。”
“我一个山神要凡人的银钱做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那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得到谢易的应承,松鼠哈哈一笑:“用不着这么严肃,我本来也没想过要让你去取天上的琼浆玉露。”
“你可以去山上挖石头,只要三不五时地为我提供美味的贡品就行。”
话毕,它便抱起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落了谢易一身。
谢易怔了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下山去了。
九月十七,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按松鼠说的方位找到了那片崖壁。崖壁不高,被藤蔓遮住了,拨开藤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葛达用铁锹挖了几锹,挖出来的石头碎块在日光下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谢易让葛达把石头带回县衙,等到夜里再看。天黑以后,谢老九把厨房的灯灭了,谢易把那几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光,不亮,但确实在发光,幽幽的,像萤火虫。
谢老九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夜光石?”
谢易说:“这是萤石。”
“乖乖,我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发光的石头。”葛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问:“这东西能值不少钱吧?”
“应该吧。”谢易没把话说死,“具体能卖多少得先找人看一看。”
第二天,谢易写了一封信,连同一块萤石样品,让人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请掌柜转交给莫不凡。
翰墨轩虽然是卖笔墨纸砚的,但也兼卖一些文玩杂项,萤石可以做成摆件、印章、珠串,卖给文人雅士。谢易在信里写了合作的意向。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说萤石品相不错,可以合作。他愿意以每斤五两银子的价格收购荧石。谢易算了一下,他们这一趟总共挖回来差不多二十斤,按照一斤五两来算,这一次总共有一百两。再去山里挖一些过来,应该够解燃眉之急。
他让冯县丞组织人手上山开采,又让谢老九帮忙筛选。谢老九手巧心细,分拣石头也仔细,把品相好的单独装盒,品相差的用麻袋装好,届时莫不凡可以让人将其磨成粉末,将来卖给做颜料的商人。葛达负责押运,每月一趟,把萤石送到建昌府翰墨轩分店,再把银子带回来。
十月,第一批萤石运出去了。没过多久,莫不凡的回款也到了,冯县丞把账本上的赤字一笔一笔地划掉,手都在抖。
“大人,够了。”
谢易松了口气:“够了就好。”
冯县丞又说:“这样下去明年开春的银子也有了。”
谢易点点头:“那就好。”
冯县丞抱着账本,笑得像个孩子。芝麻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有钱了有钱了!县衙有钱了,谢青天就不愁了!”
翠屏山的萤石矿开采了大半个月,谢易没有让矿洞扩大,每天只挖一小筐,够数就收工。
松鼠有一次蹲在矿洞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它说:“你倒是不贪心,我还以为你会挖很多回去。”
谢易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过度挖掘也会破坏翠屏山的环境。更何况,我也只是为了缓解县衙的财政吃紧才出此下策。”
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留下一句:“我想吃你爹包的汤包。”话音落下便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留下落了一地的松针。
一转眼,秋季匆匆离去,广昌县的冬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丝瓜架早就拆了,鸡冠花也枯了。驴打滚的棚子围了一圈草帘子,汤圆蹲在灶台上不下来。谢老九在屋里剥松子,手不闲着。谢易批完了公文,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第一场雪还没下,但风已经冷了。
葛书成在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葛书成写了一个“福”字,端端正正的。葛达夸赞:“这个字好!看着喜庆!”
葛书成笑了笑,低头继续写。油灯的光从门房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黄黄的,暖暖的。
谢老九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阿易,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汤圆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一人一猫一鸟,走进了亮着灯的屋里。
广昌县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得过,而且会过得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十月上旬, 莫不凡来信说他要来广昌县一趟。这一次不是顺道路过,而是专程来的。信上说他看了萤石的样品,品质不错, 但光有石头不够, 还得谈后续的合作。他问谢易能不能多凑几种货,东西多了, 铺子里的生意才好做。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随后提笔回信。
在写回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铺开纸,另写了一段话,不长,只说有一桩新生意问他有没有兴趣。具体事项等他来了后当面谈。
信寄出去以后, 谢易把汤圆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默默把“黄仙笔”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黄鼠狼精每个月为翰墨轩提供三十支笔,这些“黄仙笔”卖得不错,但终究产量有限。谢易在白峤县还认识一只它的同族,人称黄老,修行多年,道行深,认识的同类也多。如果能把那边的黄鼠狼发动起来,毛发来源就不愁了。至于制笔的人,白峤县那边也有,用不着太担心。若是实在找不到人,韩菘蓝也能学。他都跟着谢老九学会扎纸扎了,区区制笔应该不在话下。
由他负责牵线搭桥,请广昌县和白峤县两边的黄仙家族负责提供原料,再由翰墨轩负责运输和销售,两头一凑,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汤圆听完,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打算盘。”
谢易说:“不打算盘不行啊,谁让我穷呢。”
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用传音符给韩菘蓝传了个口信,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帮忙找一下黄老,问对方愿不愿意做这笔生意。用毛发换银子,有了银子可以买鸡,将来就不用偷鸡吃了。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每天在签押房里等回信。
葛达听说谢易打算把黄大仙的笔卖到盛京城去,兴奋得在门房转了三圈。他在供奉卤肉的碟子下留了张字条,说:“黄大仙,您的笔要卖到盛京城去了!”
广昌县的黄鼠狼精,葛达一直称呼它为“黄大仙”。至于它真正的名字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易觉得应该问一问。不为别的,为了今后的生意往来,有个正式的称呼也算是礼貌。
更何况,谢易马上要拓展“黄仙笔”的生意版图了。白峤县的那只虽然也不知真名,但人家自称“黄老”,广昌县的这只自然也得有个称呼,以便将来能够区分开来。
在谢易的要求下,葛达在供奉肉干的碟子底下压了张字条询问。第二日,字条的背后多了两个字——黄郎。
从此,广昌县的黄鼠狼精有了名字——黄郎。不过葛达还是更喜欢叫它黄大仙,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过了几日,白峤县那边的回信到了。对于谢易的提议,黄老欣然同意。他说反正每年都要换毛,既然能用此换银钱,何乐而不为。
十月中旬,莫不凡到了。二人在签押房里坐定,谢易把“黄仙笔”的事说了一遍,莫不凡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等谢易说完,问了一句:“黄大仙的毛,够不够多?”
谢易说:“广昌县这边若是不够,白峤县那里还有。我在那儿也认识一位。”
虽然已经习惯了谢易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怪力乱神之事,但当莫不凡听闻谢易的人脉……哦不,妖脉如此广阔时,还是免不了露出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问:“白峤县那边谁来负责这事?”
谢易说:“我爹的徒弟,还有我的几个朋友。”
莫不凡想了想,说:“可以。这回六四分,你六我四。”
谢易摇摇头说,“五五。这可不是普通的狼毫笔,而是用黄大仙的毛制成的。它的畅销你已经在建昌府的分店感受过了,一旦将它卖去盛京城,再好好宣传一番,将来有的是文人雅士争着买。那地方权贵多,有钱人也多,你不会亏的。”
莫不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成交。”
谢易把白峤县那边的情况告诉了莫不凡。黄老是白峤县的老黄鼠狼精,修行多年,跟大壮、河伯他们都是老朋友,在妖怪圈子里说话有分量。他发动同族提供毛发,数目不会少。
莫不凡问:“那毛发怎么运过来?”
谢易:“走水路,从白峤县到广昌县,顺着运河走,半个月到。”
莫不凡点点头。制笔的人他那儿有,就算白峤县那边没能找到合适的制笔师傅,只要能够提供稳定的原材料,这生意依然能做得起来。
谢易又提了个想法:“咱们可以给黄仙笔立个牌子,就叫黄仙,笔杆上刻个作揖讨封的黄鼠狼的图案,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与平常的狼毫笔不同。”
莫不凡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又问:“你那个朋友,那位黄老,愿不愿意露个面?”
谢易:“这个我得问一问他本人才行。”
莫不凡点点头,“若是不方便,不露面也行。”
不论见不见面,都不会影响到这桩生意。
莫不凡在广昌县住了两天,又和谢易仔细敲定了其他合作细节。
临行前,莫不凡把谢易签好的合作协议收进袖子里,骑上马,回头说了一句:“白峤县那边的事,你抓紧办。”
谢易点点头说好。莫不凡骑着马慢慢走了。马蹄声哒哒的,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好一阵才远去。
与莫不凡谈完了合作事项,谢易先是给韩菘蓝那边写了封信,接着又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郎留了张字条。内容是谢易的口吻——
“黄郎,每月二十支笔不够卖,能否加至五十枝?你子孙众多,可教它们制笔。毛不必你独出,同族皆可。若是它们不会扎笔头,我们可以派人来教,又或者让它们单出毛发,翰墨轩那边会收购。”
字条压在卤肉干碟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碟子里的卤肉干没了,上面放着一张字条还有一根嫩绿的松枝。字条上写着两句话——
“可。制笔一事不必劳烦,我等自会处理。”
葛达将字条和松枝拿回去交给谢易,问:“大人,这松枝是何意啊?”
谢易看了看说:“松枝代表长青,它这是在祝咱们生意长久呢。”
葛达恍然大悟。
又过了几日,白峤县那边传来消息,黄老说他目前只能提供五十支笔的毛发,若是将来合作愉快他再想法子加大产能。
谢易算了算,广昌县这边每月五十枝,白峤县那边每月五十支,加起来一百支。翰墨轩将这些笔运到盛京去卖,一支笔最少五两银子,要是心黑点,卖个几十两也有不差钱的冤大头……哦不,主顾来买。
按照约定,刨除给两位黄大仙的报酬,谢易与翰墨轩利润五五分,作为牵头人的他也能从中拿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报酬。这笔钱足够应付县衙的日常开销,甚至还能攒下一些备荒备灾的银子。
没过几天,黄郎的制笔坊就在城东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开了张。子孙们白天在山上玩耍,夜里回来扎笔头,扎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黄郎每天早上点数,数够五十枝,用油纸包好,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葛达去取的时候,在石阶上放一碟卤肉干和一包银子——每支一两,一共五十两。黄郎从不当面交接,但葛达每次去,卤肉干都少了,银子也收了。
十月下旬,韩菘蓝的回信到了。信上说黄老同意和莫不凡见面,不过得由他来定时间地点,还说黄老在妖怪圈子里人缘好,认识的同类多,发动起来不缺毛。信的最后韩菘蓝加了一句:“黄老让我问你,你们那的黄鼠狼是哪一家的,叫什么?”
谢易回信给韩菘蓝:“广昌县的这位名叫黄郎,至于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两家各做各的,毛不要混。”
眼见黄郎的制笔坊上了正轨,谢易又在信上添了两句,把黄郎带着族中子孙制笔的事说了一遍,想让韩菘蓝帮着问一句黄老是要自己制笔还是光出毛发原材料。
韩菘蓝的回信来得很快,说黄老听了这事,捋着胡须想了半天,说:“那黄郎小儿都能做,老夫为何不能?”
于是,黄老便发动了白峤县的同类,在义庄后山搭了一间竹棚,子孙们在里面扎笔头。黄老比黄郎讲究,笔头扎好后要挂在竹竿上晾三天,再用松烟熏过,说是“去腥气,增墨香”。
韩菘蓝隔几天去收一次货,每次收五十支,每支一两银子,按月结账。
期间,莫不凡来过义庄一趟,与黄老见了一面,双方交谈甚欢。
莫不凡来信说,白峤县的“黄仙笔”从明州府上船,经运河送到盛京城,与广昌县的笔在翰墨轩总号汇合,一起售卖。还说两边的笔各有特色,广昌县的笔锋健,白峤县的笔蓄墨足,文人各取所需,应该都能卖得很好。
腊月,第一批“黄仙笔”运往盛京城。笔杆上刻着一只小小的黄鼠狼,尾巴蓬松,活灵活现。谢易拿起一枝蘸墨试了试,弹性好,聚锋快,是上好的狼毫笔。
这批笔在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因为此时正值冬季,北方运河结冰,不得已中途改成陆路运输。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底抵达了盛京城翰墨轩总号。
莫不凡来信说,他在京城给这笔定了价——五两银子一支。谢易算了算,除去给黄郎的一两,运费和铺子开销去掉一两,还剩三两。这三两翰墨轩与广昌县衙对半分,县衙每支得一两半。五十支就是七十五两。黄老那边也是如此,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两。再加上萤石矿的分成,广昌县衙的库房终于不再空了。
谢易把这笔账算给冯县丞听,冯县丞拨着算盘珠子,拨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有些泛红。他说:“大人,这下够了。”
谢易:“够了就好。”
冯县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窗外传来爆竹声,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过年了过年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谢老九在厨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
广昌县的第一个冬天,谢易过得不算太难。有萤石矿,有黄仙笔,库房里有了银子,百姓们有了余粮,县衙破损的屋顶也修好了。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在想过了年,开春以后,莲田要灌水,水车要检修,翠屏山的萤石矿要继续挖,黄仙笔的产量要再提一提。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地来,一件一件地了。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圆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在香樟树上,汤圆在灶台上,驴打滚在棚子底下。
广昌县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长着呢。
傍晚,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冯县丞把最后一笔银子入库。冯县丞锁上库房,把钥匙双手递给谢易。谢易没有接,说:“你保管。”
冯县丞愣了一下,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芝麻飞过来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库房终于满了。”
谢易摇摇头,“目前离满还有一段距离,只能说刚刚够用。”
芝麻说:“那也比空了好。”
谢易没接话。
汤圆从廊下走过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人们。它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折腾。”
谢易说:“不折腾不行啊。”
成了一县父母官后他才知道当家做主有多难,他要担的是一方百姓的生计。
广昌县的冬天,就在这笔墨生意的忙碌中,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年节过后,谢易收到莫不凡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上说翰墨轩总号这一个月,卖光了库存所有的黄仙笔,京城文人几乎人手一枝。崔学士托他带话,说那笔好用,问能不能多做几支送朋友。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芝麻在香樟树上说梦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汤圆把尾巴搭在谢易手腕上。他吹灭了灯,躺了下来。
光是畅销还不够,他得想法子将黄仙笔卖出个名堂来。
盛京城不缺有钱人,那些权贵,那些商贾巨富兜里富得流油,他得想法子把手伸进他们的钱袋子里暖一暖,多些赚银子,将来好为广昌县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事实上,从第一批“黄仙笔”从广昌县发往京城时,谢易就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把这笔卖出名堂来。
他见过京城翰墨轩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湖笔、徽笔、宣笔, 各有所长, 各有所忠。黄仙笔再好,到底是新出来的东西, 就算如今有人图新鲜买,也卖不出高价。
他需要让这笔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开,最好传得神乎其神。
于是,谢易在给莫不凡的信上提到了几点自己的想法——
第一,他们需要在目前已有的“黄仙笔”品类之内创立一个新的分支品牌,主打高端线。而高端线的笔杆上要重新设计新的纹样,比如刻一只黄鼠狼的尾巴作标记,简单明了又好记。
第二,黄郎亲制的笔头用红绳扎,家族制的用黑绳,用以区分档次。前者高端,后者大众。价格上,前者的售价是后者的一倍。
第三, 在翰墨轩总号设专柜,笔架做成松枝形状,取“黄郎栖松”之意。
第四, 限量发售,每月五十枝, 黄大仙亲制仅二十支,卖完即止。
第五,提出“黄仙下笔如有神”的广告语。加深使用黄仙笔能够让人文思泉涌的印象。
莫不凡很快便回了信。除了表示此法可行之外, 他还不遗余力地夸赞谢易的想法。甚至还在信的最后写道——
“易之,没想到你不仅文采出众,就连做生意的脑子都这么活络。你要是生在我们莫家,家主之位怕是非你莫属了。”
谢易笑了笑没有回应。
莫不凡依计行事。没过多久,翰墨轩总号门口便挂出了一块新匾,上书“黄仙笔”三字,旁边画着一只蓬尾黄鼠狼蹲在松枝上。
专柜设在进门左手最显眼处,笔架是松枝编的,笔杆上的标记刻得极浅,要在灯下仔细看才能看清。
第一批五十支上架当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路过。梁编修是谢易在翰林院时的旧识,为人好新奇。
听店铺伙计一推销,脑子一热便买了三支,一支黄郎亲制自用,两支普通的家族制用来送人。
只是三支笔就花费了他二十两,梁编修有些微肉疼。得亏他家里有些家底,要不然光靠翰林院那点俸禄还真不敢这么花。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实际用过之后,粱编修这才明白为何黄仙笔能卖出这个价。因为就是好用啊!
不仅使用感受好,就连用这笔写文章时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比平时灵醒了不少。
自那之后,他逢人便说这笔好写,不涩不滑,聚锋快,墨色匀。他还在翰林院的同僚聚会上当场试笔,写了一幅字,众人皆赞。
谢易得知梁编修试笔的事后,又给莫不凡出了个主意:请崔学士为黄仙笔题字。崔学士是翰林院掌院,书法大家,在文人中声望极高。
莫不凡备了厚礼,登门求字。崔学士没有收礼,但听说是谢易在广昌县鼓捣出来的东西,问了一句:“那小子还会制笔?”
莫不凡解释说:“不是他亲手制的,但是他提出的主意,算是为县里创收了。”
崔学士沉默了片刻,提笔写了四个字:“仙毫落纸。”
得到了崔学士的笔墨,莫不凡欢欢喜喜的道了谢准备告辞离开。就在这时,崔学士询问:“那笔真这么好用?”
“您用用不就知道了?”
莫不凡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支黄仙笔。
崔学士刚想要推拒,莫不凡却说:“这支是样品,值不了多少钱,您就安心收下吧。”
说着便带着字走了。
回去后,莫不凡当即让人把字裱起来,挂在翰墨轩总号的黄仙笔专柜上方。从此,黄仙笔的名声在京城文人圈中传开了。
卖得最好的是黄郎亲制的“红绳款”。二十支刚一上架就售罄了。买不到的退而求其次,买黑绳的“家族款”。两者价格相差一倍,用起来的差别也不算太大,但心里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另一边,崔学士在使用了那支“样品”后便彻底被黄仙笔折服。他打发家中仆人去翰墨轩买,却被告知货已经卖完了,想买就得等到下个月,还得赶早排队。
于是便有了崔学士请莫不凡转告谢易,希望他扩大产量,再多做些笔的事。
莫不凡来信说,京城的读书人把这笔当作吉祥物,考前买一支,图个好彩头。
谢易看完信,在灯下坐了许久。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见他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来问:“还不睡?”
“在想事情。”
谢老九在床沿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些法子,谁教你的?”
谢易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出去了。谢易把灯吹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知道谢老九问的是做生意的法子,但他不能跟人解释这是后世的营销手段,只能厚颜把前人的功劳据为已有。
黄郎的制笔坊扩大了。土地庙的正殿不够用,黄郎带着子孙们在后院搭了一间竹棚,棚顶盖了茅草,四面透风,说是“通风笔头干得快”。
子孙们白天在山上玩,夜里回来扎笔头。谢易偶尔去那边视察,看小黄鼠狼们把毛一根一根理顺。他不说话,小黄鼠狼们也不出声,只有爪子拨弄毛发的沙沙声。
谢易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郎放了一本空白的账本,旁边压了一支笔,字条上写着:“每月初一,你把上月交货的数目记在上面,我让葛达来对账。”
第二天早上,账本上多了一个爪印。谢易看懂了。他拿笔在爪印旁边写了一个“正”字,表示已核对。
葛达咋舌:“大人,这您都看得懂?”
谢易:“看多了就懂了。”
“黄郎亲制笔”的名声传到白峤县,黄老不服气了。他让韩菘蓝带话给谢易,说:“黄郎那小子都能卖十两,老夫这边的笔为何才卖五两?我也要提价!”
谢易回信说:“京城那边已经定了价,不能改。不过你的笔也可以打上黄老亲制的款,卖得比黄郎亲制贵一点。至于你俩族中子孙所制的笔通通都是五两定价。”
黄老这才勉强同意了,“那我要卖十五两一支!”
毕竟“黄郎亲制”卖十两呢,他是前辈,不仅道行高,在族中辈分也高,怎么着都得贵五两才成。
谢易拗不过,便与莫不凡商议。莫不凡那边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也同意了。
黄郎这边不知道黄老那边抬价的事,只是听说白峤县的“黄老亲制”的笔头用金线扎,便也让谢易给他换金线。谢易说:“你年轻,用红绳好看。”黄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广昌县的春天来得晚。到了三月初,香樟树才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眼睛从枝丫间探出来。谢老九在树下种的那排鸡冠花还没动静,丝瓜架也空着。
黄仙笔的生意真正走上正轨,是三月初的事。腊月底第一批笔运到京城,年节过后才正式开卖,到最近才陆续回款。
为了打响“黄仙笔”的名气,谢易采取了一系列营销手段,将黄仙笔分成两个品牌,四种品类。
最高档的是“黄老亲制”,一支笔售价十五两,其次是“黄郎亲制”,售价十两。剩下便是两位黄大仙族中子孙所制,都定价为五两。为了区分这两个家族子孙制作的笔,除了笔上系绳的颜色,莫不凡还提议,一拨制小楷笔,一拨制中楷笔。
谢易觉得这想法不错,便同意了他这么干。
三月初,莫不凡把翰墨轩总号过去这一个月的账目寄来。加上正月、二月份刚制成送去盛京城的那两百支黄仙笔,总计共售出三百支,营收两千四百两,除去成本、运费、分成,广昌县衙这边净得银子九百两。
谢易把账本递给冯县丞,冯县丞看后,神情激动且感慨。有了进项,县衙做事总算不用捉襟见肘了。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谢易蹲在旁边看他扎。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黄仙笔,还打算卖多久?”
谢易说:“卖到没人买为止。”
谢老九说:“不会没人买,读书人一代接一代。”
谢易没接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嚼得很慢。汤圆蹲在驴打滚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廊下的纸马。
黄仙笔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开之后,谢易并没有满足。他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信上列了一张名单:柳道全、安平公主、赵昶、齐云霆、齐芝兰。他请石子昂帮忙,想把这些人都发展成黄仙笔的“代言人”。
对方回信只有一个字:“行。”
事情的进展比谢易想的顺利。柳道全那头,他如今是驸马都尉,赋闲在家,最大的消遣就是写字画画。
莫不凡托石子昂送了他几支黄仙笔,他试了试,觉得好用。安平公主见到后觉得新奇,拿过去试了试,竟也喜欢上了。
安平公主的字原本一般,用黄仙笔写出来,竟多了几分风骨。她高兴之余,在进宫给太后请安时,顺手把笔带去了。太后见了,问哪来的,安平公主说了来历。太后让人去翰墨轩买了几支,赏给身边的宫女练字。
宫里的女人不比朝臣,她们有的是闲工夫,一笔好字也是脸面。黄仙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了宫。
赵昶那头更有意思。他封了安王,开府建衙,府中门客众多。石子昂送了他几支黄仙笔,他随手扔在书房,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他府里的幕僚写公文,随手拿了这笔用,写完赞不绝口,说比宫里御赐的笔还好使。赵昶这才起了好奇心,让人把翰墨轩剩下的黄仙笔全买回来,府里每人发一支。
他还写了一封信给谢易,信上只有一句话:“谢大人,这笔我收了,回头让人再送一百支来。”
谢易回信:“每月只有五十支,匀不出。”
赵昶又来信:“那就每月匀十支。”
谢易回信:“五支。”
赵昶没再讨价还价。
齐云霆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同。他是武将,不常写字。但他的妹妹齐芝兰不同。齐三娘子当年从画中回归人世后,性子虽收敛了些,但骨子里那股英气还在。
最近几年,她除了练武之外还开始习字,练的是草书,一笔一划都带着潇洒肆意。石子昂送了她几枝黄仙笔,她一试就爱上了,自此变成了翰墨轩的常客。
消息传到护国公耳朵里。老国公这些年身体不好,时常卧床,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听齐云霆说起黄仙笔,让齐云霆拿一支来试试。老国公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后来才改的武。他握着黄仙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说了一句:“这笔有骨。”
他让齐云霆去翰墨轩买十支,分给军中的幕僚们用。幕僚们用了都说好,黄仙笔的名声便在军中文职里传开了。
崔学士题写的“仙毫落纸”四个字挂在翰墨轩总号最显眼处,但真正让黄仙笔大出风头的,还是安平公主在宫中带起的那股风潮。妃嫔们听说太后用的是黄仙笔,纷纷派人去翰墨轩买。翰墨轩存货不多,莫不凡只好限量,每人限购两枝。
买不到的托人从广昌县直接订货,一时间广昌县衙的信件往来比平日多了数倍。冯县丞拆信拆到手软,葛达跑驿站跑断了腿。谢易让冯县丞统一回复:“每月产量有限,请恕无法满足所有订单。”
冯县丞问:“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谢易说:“得罪了也比交不出货强。咱们总不能为了制笔就把大仙们的毛给薅秃了吧?”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听谢易说这些事,手里的竹篾不停。他扎了一个笔筒,打算送给黄郎。
笔筒是竹根雕的,筒身刻着松枝和一只蹲着的黄鼠狼。谢老九把它放在土地庙的供桌上,黄郎第二天在笔筒里放了一根鸡毛,比以往的都长,尾部泛着金光。谢老九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黄郎的制笔坊又扩大了。这一回倒不是搭棚子了,而是在土地庙旁边买了一块空地,盖了两间砖房。黄郎出的银子,用的是翰墨轩结的货款。谢易听说这事,对冯县丞说:“黄郎比你还会过日子。”
冯县丞心服口服。砖房盖好以后,黄郎把正殿的供桌搬了过去,蒲团也搬了过去。土地庙恢复了原样,空荡荡的,只剩一尊泥像。
有了新的工坊,子孙们白天也干活了,不再等到夜里。谢易隔几天去就去视察一次。他去了也不说话,蹲在蒲团上看它们干。黄郎蹲在他旁边,一人一妖,谁也不理谁,但配合得默契。
葛达去取货的时候,在石阶上多放了一碟卤肉干。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碟子里放了一根新制的笔,上面刻着勤学二字。这是给葛书成的。
白峤县的黄老听说黄郎盖了新房,也请韩菘蓝帮他找了一块地,在义庄后山的竹林边搭了一间竹屋,比黄郎的砖房还讲究。黄老说:“砖房闷气,竹屋凉快。”
得知消息,黄郎没说什么。但没过几日,他的砖房旁边便种了一丛竹子,说:“明年就凉快了。”
谢易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黄郎和黄老各自盖了新房的事。莫不凡回信说,他要在翰墨轩总号也给黄郎和黄老各立一块牌位,不算是供,是记,让买笔的人知道这笔是哪位黄仙做的。
谢易想了很久,回信说:“立牌位不合适,挂个名就行。”
莫不凡照办了。翰墨轩总号的黄仙笔专柜上方多了两块木牌,一块刻着“广昌黄郎”,一块刻着“白峤黄老”,中间挂着崔学士题写的“仙毫落纸”四个字。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给芝麻梳羽毛。芝麻蹲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汤圆蹲在旁边看着,说:“你倒是会享受。”
芝麻睁开一只眼,说:“你这是嫉妒。”
汤圆站起来走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俩斗嘴。
谢老九把芝麻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从学堂放学回来,葛书成看见葛达在写字。他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从前有劲。葛书成问:“爹,你在写什么?”
葛达头也不抬道:“我在写黄大仙保佑。你马上要下场了,让大仙保佑一下你。”
葛书成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黄仙赐福”,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葛达看了半天,把纸贴在门房的墙上。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几个爪印,浅浅的,像盖章一样。葛达把黄鼠狼的爪印给芝麻看,芝麻说:“那是它在夸你儿子。”
葛达嘿嘿直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三月初六, 县衙公布了今年县试通过的名单,葛书成的名字已然在列。看到儿子的名字,葛达惊喜异常。
谢易听说这事, 批公文的时候停下来, 让冯县丞从库房支二两银子,给葛书成送去当贺礼。
冯县丞说:“二两会不会多了?”
谢易说:“不多,将来葛书成要是真的金榜题名,咱们也算是为广昌培养了人才。”
葛达收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小马带话,说:“大人,这银子我不能收。”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的,让他买些书。”
葛达听闻这才把钱收下了。
等到下值回家, 看到下学归来的葛书成,他目光深深, 久久不语。
葛书成以为他不高兴,问:“爹,您怎么了?”
就见葛达眼眶红红的, 说了句:“真好, 我儿过了县试,真出息。”
葛书成笑了笑,“只是过了县试, 后边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我儿一定能行。”
说着,葛达便将谢易给的银子塞到葛书成手里, “这二两银是谢大人给的,说是给你买书用。”
“这可如何使得?”葛书成惊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爹也婉拒过了,但谢大人执意要给。他说, 咱们广昌县出了会读书的种子,他惜才。”
说着,葛达正色道:“成儿,你可得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谢大人的期望啊。”
葛书成连连点头,“放心吧爹,我会的。您明日当值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大人。”
葛达随即应下。
县试之后,府试紧跟着便来了。为了提前适应环境,三月十五,葛书成便要出发去府城。葛达请了假,陪他一起去。谢易让葛达骑县衙的马去,葛达不肯,说:“骑马不稳,还是走路踏实。”
谢易说:“走这么远的路当心累着孩子。”
葛达还是执意如此,“这么点路就嫌累,将来上盛京城科考该当如何?”
谢易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劝,倒是小马主动把自己的驴借给他,葛达推辞了一番,到底还是骑了。父子俩骑着一驴,出了城门,往建昌府的方向去了。
芝麻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汤圆蹲在道旁的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葛家父子离开后,谢老九上山挖笋,用刀板香煮了一锅腌笃鲜邀请县衙的人来吃。冯县丞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周主簿带了只烧鸡,小马带了一包花生。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炭炉。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三月下旬,府试的结果出来了。葛书成过了,虽然名次靠后,但好歹过了。葛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谢易说“取了就好”。葛达说:“他接下来还要考院试,也不知院试能不能过。”
谢易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要相信他。”
三月三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纸扎,清明节快到了,他正忙着完成主顾们的订单。谢易蹲在旁边看。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下个月初一是你生辰。”
谢易愣了一下,说:“嗯。”
谢老九说:“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十八了。”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转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伤怀与感慨:“我记得当时你那么小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让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孩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让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谢易心生触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嗫喏着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谢老九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他放下手中的竹篾,对谢易笑了笑。
“晚上陪爹喝一杯。”
谢易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好。”
其实谢易并不太记得过生辰的事,毕竟四月初一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不过从小到大,谢老九还是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四月初一,谢老九像往年一样,做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谢易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个荷包蛋。谢易掰了一小块给它,汤圆叼走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碟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芝麻蹦来蹦去,低头啄着脆香的花生米。
不知不觉间,谢易在广昌县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日子转瞬即逝,当初那个稍显青涩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初具成人模样了。而谢老九的双鬓也在这一转而逝的岁月中染上了霜白。
谢易没有说话,只埋头吃着长寿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光能够走得再慢一些,让他与这个世界的家人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
不过比起遥远的未来,眼下还有一个重要的抉择摆在谢易的面前。
广昌县的三年任期,到明年五月就满了。谢老九曾经问过他打算怎么办。谢易当时并没有想法,只含糊地回答:“再说吧。”
谢老九便没再问了。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猫窝里。
“你睡了吗?”谢易问。
“没有。”
“你说,我要不要留在广昌县?”
按理来说,三年知县任期满是应该调离的。但广昌是个下县,不像那些上县望县那样油水多。正因为不是肥缺,所以愿意来这里的知县并不多。若是谢易提出要延任希望也是很大的。
况且他在广昌干得风生水起,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得。
这三年任期过去,他在吏部的考评就算达不到上等,拿个中上也是不成问题的。不出意外,回京述职后应该要往上调一调。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京中六部的好位置没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把旁人挤走。而他本人对于留在盛京也没多大执念。既然是外放,还不如外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为好。
黑暗中,汤圆迷迷糊糊道:“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说着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随后屋内再一次归于平静。
谢易也转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水,香樟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任期满了以后的事,想着广昌县的百姓、水渠、莲田、萤石矿、黄仙笔,想着翠屏山上的松针和旴江边的水神庙。
牵挂的东西太多,总也让人放心不下。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想留下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能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
谷雨刚过,谢易这才想起谢老九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
不怪他记性差。县衙的公务堆了半人高,黄仙笔的账目要核,翠屏山萤石矿的产量要催,还有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处理。冯县丞一天往签押房跑八趟,葛达在门口擦水火棍擦得锃亮,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无意义的调子。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揉手腕,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谢老九正蹲在香樟树下给鸡冠花松土。大抵是为了干活方便,他并没有穿自己给他裁制的新衣,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虽然袖口处打了补丁但是针脚细密。
谢老九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专注地继续扒拉土。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谢老九听闻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谢易问这话的缘由,继续刨土:“没什么想要的。爹如今什么也不缺,爹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旁的什么也不求。”
这样的回答在谢易的意料之中。
一直以来,谢老九就没有太多的物欲要求,钱够花就行,衣服没破就能穿。唯一称得上有点要求的就是吃了,这一点甚至还是被谢易这个吃货给逼出来的。
是以,问他老人家想要什么,还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见谢易没说话,谢老九转过头:“你可别乱花钱啊。”
“放心,不会的。”谢易笑着打了个哈哈,“您继续忙,我还有份公文没写。”说着便转身回了屋。
回到书房,谢易翻出墨临送给自己的那本手札,找到“折纸成兵,借物代形”一章。
纸鹤他折过无数次,纸麒麟也折过,折别的也是头一回。
谢老九既然不让他乱花钱,那他就只能用别的方式让老人家开心了。
如今的谢老九不缺吃穿也不缺银钱,倒是缺一头能驮着他走路的驴。也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因为驴蹄子受伤过的缘故,驴打滚如今的腿脚总感觉不太利索,谢老九每次牵着它出去都走得很慢,有时还得蹲下来给它揉腿。谢老九舍不得丢下它,但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谢易裁了一张黄纸,按着手札里的法门,折了一头纸驴。身子、四条腿、头、尾巴,一样一样折,折好了用朱砂笔在驴身两侧画了“行”字符。
他把纸驴放在桌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纸驴亮了一下,四条腿动了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稳了,昂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跳上书桌,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头纸驴:“这是什么?”
“纸驴。”
“我知道,我是问你折这玩意儿做什么?”
“这还用问?”芝麻从窗户外飞进来,停在了笔架上:“自然是给老九叔的。”
谢易没否认,将桐油端了过来,用软布蘸了,仔细刷在纸驴身上。桐油渗进黄纸里,让纸变得更硬了些,透出暗沉的光。
汤圆皱了皱鼻子,“你刷这东西做什么?”
“防水,这样就不怕下雨被淋坏了。”
汤圆没再问了。纸驴站在廊下,昂着头,尾巴微微翘着。谢老九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谢易在纸驴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小块木牌,刻着“平安”二字。又把纸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低声念了一道障眼法的口诀。
纸驴的身形微微一晃,在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灰褐色,看起来跟普通的驴一模一样。耳朵能看见血管,皮毛上有细纹,蹄子有些微磨损,看起来就是一头养了几年的老实驴。
纸驴从桌上跳下来,身体也从半个巴掌大变成真驴的大小。就见它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面朝院子,一动不动。
谢老九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门,看见廊下拴着一头灰褐色的毛驴,正低头用嘴拱地。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驴打滚还卧在那里嚼草料。
他又转头看廊下这头,走过去摸了摸驴脖子。毛是软的,皮是暖的,跟真驴一模一样。但他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因为没有心跳。
谢易从厨房端了长寿面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爹,生辰快乐。这头驴是给您的,骑着出门方便。它不用吃喝也不会累,下雨天也能骑,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碰到火。”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先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老九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谢易,没说话。他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吃得很慢,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又走到驴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它叫什么?”谢老九问。
“还没起名,您给起一个吧。”
谢老九想了想,说:“叫灰灰吧。”
站在窗台上的芝麻扑棱了一下翅膀,小声嘀咕:“灰灰,这名字可真俗。”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芝麻顿时改口,“好名字!比驴打滚好听多了!”
灰灰在廊下站了一整天。谢老九进出厨房,路过它身边就伸手摸一下。下午他骑着灰灰出了门,坐在驴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的,跟真驴一模一样。
在行人眼中,谢老九骑的就是一头灰驴,所以没人觉得奇怪。卖菜的大姐问他:“谢老爹,您换新驴了?”
谢老九说:“嗯。”
大姐端详了片刻,说:“这驴看着倒是老实。”
“是老实。”谢老九含糊应下。
灰灰走到卖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谢老九买了一袋红薯,挂在驴背上。灰灰驮着红薯,走得更稳了。
回到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他看见谢老九骑着一头灰驴回来,说:“谢老爹,您这驴看着有些眼生啊。”
“新买的。”
葛达凑过来摸了摸,说:“不错,这毛色真亮!”
谢老九下了驴,把红薯拎进厨房。灰灰站在廊下,甩了甩尾巴。葛达又看了看,自言自语:“这驴怎么不拴也不跑?”
小马从门房出来,说了一句:“您不干活,管人家驴干什么?”
葛达瞪了他一眼,继续擦石狮子。
傍晚,冯县丞端了一篮寿桃包子过来,给谢老九贺寿。谢老九收了,让他坐。冯县丞在廊下坐下来,看见灰灰,问了一句:“谢老爹换驴了?这驴不错,骨架大。”
谢老九说:“还行吧。”
冯县丞没再多问,说了几句吉利话走了。冯县丞走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灰灰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不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驴比你以前折的那些东西都好。”
说着,便准备进灶间做饭,谢易却拦住他,“不忙,菜都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张了张嘴正想让他别浪费银钱,就见醉仙楼的小二提着食盒上门来送饭食。
炙鸭、香菇炖鸡、红焖大虾、清炒时蔬、粉蒸肉丸,菜色丰富,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谢易笑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今日是您的生辰,咱们偶尔也享受一回。”
闻言,谢老九便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爹今日就享受一回。”
饭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纸驴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微微发亮。谢老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菘蓝一个人在白峤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谢易说:“菘蓝哥上个月来信说义庄的活儿不多,他闲着就做纸扎,扎了好多,都卖出去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灰灰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背。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城外看看。”
纸驴没回答。风从旴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
汤圆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谢老九的背影。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爹想你菘蓝哥了。”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说:“你不让他回去看看?”
谢易摇摇头,“太远了,纸驴走不到的。就算用缩地符,也得日夜不间断地走三日。坐船倒是可以,就是得在路上多花费些时日。爹如今年纪大了,来去也折腾,再加上天气开始变热了,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汤圆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谢易给韩菘蓝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谢老九在广昌县的事,也说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菘蓝哥,爹想你了。等有空了,你要不来广昌县看看吧。”
信中,谢易还加塞了几张缩地符和一张从明州到建昌府的地图。
信寄出去以后,谢老九不知道,谢易也没有告诉他。
收到灰灰的大半个月,谢老九每天骑着它出去。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城隍庙,有时候去城外看庄稼。纸驴认识路,不用牵,自己走。
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灰灰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地方就停下来,等谢老九睁开眼睛,再继续走。芝麻有一次跟着去了,蹲在谢老九肩上,一路叽叽喳喳。谢老九没理它。灰灰也没理它。
驴打滚对于家中多了一头新驴的事不屑一顾。它每日卧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纸驴,眼白一翻,低下头继续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纸驴也不理它,总之两边谁也不看谁。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里,问:“灰灰那个障眼法,能撑多久?”
谢易想了想,说:“一年吧。”
“那一年以后呢?”
“再画一道。”
“你倒是有心。”
谢易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灰灰轻轻刨了一下地,蹄声很轻,像有人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谢老九的生辰一过, 谢易又继续钻到公文堆里忙活起了公事。
临近五月,广昌县的莲田已经灌了水,秧苗插了下去,百姓们忙着田间管理,县衙的公务也少了些。谢易趁这个空档,开始盘算起追回公田的事。
去年征收秋粮前,他就让冯县丞把全县的田亩册子核对了一遍。发现城西周家村少了三十亩水田的事就是那时候查出来的。册子上写着“荒地”,实际丈量却是上好的水田,买主是建昌府一个姓钱的商人。
谢易当时把那一页账折了角,搁下了。不是不办,是当时秋粮征收在即,库房空虚,他腾不出手, 而且证据也不够硬——光凭账册上“荒地”二字,推不倒前任知县那堵墙。他需要更多东西, 需要一笔一笔对不上的银子,需要一份一份经不起推敲的旧档。这些都需要时间,急不得。
冯县丞发现谢易又把那几本旧账翻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端着茶碗站在签押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进去了。
“大人,您还在查那些地?”
谢易翻过一页账本,“嗯。”
冯县丞张了张嘴想说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 他的背后有靠山,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冯县丞随即说没有,放下茶碗便出去了。
葛达从门房探出脑袋,看见冯县丞脸色不好,问:“冯县丞,您怎么了?”
冯县丞摆了摆手说:“没事。”
葛达不信,但他也不好再问。只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我看大人昨日去了存放县衙账簿旧档的库房,难不成他在查上一任的账?”
小马从门房出来恰好听见,道:“您就少说两句吧。”
葛达连忙闭嘴了。
谢老九骑着灰灰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红薯。路过签押房门口看见谢易趴在桌上翻账本,粥碗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他把红薯放在厨房门口,端了一碗热茶进去,搁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谢易把那几笔有问题的账目整理成一份说帖,连同田亩册子的抄件、前任知县任内的收支明细,一并锁进书箱里。他没有立刻上报府城,因为他知道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前任知县既然敢如此操作,显然是因为有所依仗。而对方的保护伞或许在府城,又或许在朝中。他需要搞清楚,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把那些纸锁进书箱,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参他?”
“没证据,参不了。”
芝麻狐疑:“你不是有账本吗?”
谢易解释:“账本能证明他卖了公田,证明不了他贪了银子。他说银子用在县衙修缮上,修缮的账目找不到了,死无对证。”
芝麻没听懂,但她觉得谢易不高兴。她飞到香樟树上跟汤圆嘀咕:“谢易看起来不太高兴。”
汤圆知道大概缘由,说:“上一任县官卖了县衙的地,他不高兴也正常。少了三十亩良田,征收秋粮的时候自然就少了不少进项。谢易这县官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都得花银子。此事关乎银钱,他不得不耗费心神。”
芝麻闻言便不再说话了。
冯县丞怕谢易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自己,没过两日便主动来找他,把那笔银子的去向又交代了一遍——不是用在县衙修缮上,是前任知县拿去填了府城催缴的欠款,但欠款的票据也没有留底。
谢易问他:“你当时在场吗?”
冯县丞摇摇头,“不在,我当时去乡下收秋粮去了。”
谢易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冯县丞回答说是前任知县告诉他的,谢易便没有再问。
谢易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所有账目都搬出来,他要一本一本地看。冯县丞不敢怠慢,让书吏们把账册从库房搬到了签押房,摞了半人高。谢易从第一本开始翻,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额文字。
谢易的算盘打得不快,但准。每一笔银子进出的日期、数目、用途,他都记在本子上。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谢易没理她。汤圆说:“你别吵。”芝麻顿时闭上嘴飞走了。
谢老九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堆账本,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谢易翻了三天账,发现的问题不止一处。除了那三十亩水田,还有两处公田被贱卖,一处被抵了旧债,账目上都写着“荒地”或“薄田”,实际都是好地。
而买主都是一个名叫钱万盛的商人。此人是在建昌府开药材铺的,听说什至还跟莫不凡还做过生意。谢易把这几笔账摘录下来,写在一张纸上,让冯县丞去查这个钱姓商人的底细。
冯县丞去了三天,带回了消息。这钱万盛是建昌府人,做药材生意,家资殷实。他在广昌县置了不少产业,除了那几块田,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他跟前任知县来往密切,前任知县调走以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找钱万盛,也没有行文府城弹劾前任知县。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前任已经调走,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闹大了对广昌县没有好处。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追回公田又不至于闹翻脸的法子。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要找先前那位知县的麻烦了。”
小马问:“你听谁说的?”
葛达说:“我猜的,要不然他查过去的帐做什么?”
小马沉默了。
谢老九不知道这些事。他每天骑着灰灰去菜市场,回来做饭,跟葛达、林仵作他们聊天,偶尔扎纸扎,给韩菘蓝写信。
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冯县丞进来送一份建昌府的催缴公文,说去年的尾欠还差八十两,月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把账本翻了翻,库房里的银子够,但这笔银子本来是要留作修河堤的。
他想了想,让冯县丞从萤石矿的收益里挪八十两出来,先把尾欠交了。冯县丞问:“河堤那边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再想办法吧。”
冯县丞只得应下。
谢老九在灶房炒菜,听见冯县丞跟谢易说起银子的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看了看廊下的灰灰,没说什么。
傍晚,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事情。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问:“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骗人。”
谢易没理她。他确实在想事情,但这件事芝麻帮不上忙,告诉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多一个徒增烦恼的小妖罢了。
谢易在想怎么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钱万盛那几块地给弄回来,在想府城那边会不会有人替前任知县说话。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得先见见钱万盛,摸摸底再说。
第二天,谢易让葛达去建昌府请钱万盛来广昌县,说是有正事相谈。葛达骑快马去了,当天下午就把人请来了。
钱万盛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乍一看就是刻板印象中标准的土财主形象。
他见了谢易,拱手作揖,说:“谢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钱万盛的脸上虽然笑眯眯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想来是因为谢易请人过来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了。
不过谢易也不慌,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把那几块地的事说了。
钱万盛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大人,那几块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谢易淡声道:“地契上写的是荒地。”
钱万盛咬死不承认:“那就是荒地。”
谢易把那几笔账推过去:“这是前任知县账上的记录,荒地二字是他写的。但实际丈量结果,那些地全是上好的水田。按大雍律例,荒地可以买卖,水田不能。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合法。”
钱万盛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谢易没有逼他,给他倒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让人安排他在县衙住下。
夜里,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透气。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说:“那个姓钱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不急,再等等。咱们静观其变。”
汤圆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钱万盛来找谢易,说他愿意把那几块地退回县衙,但银子要退给他,而且不能让他亏本。
谢易问:“你当初花了多少?”
钱万盛说了个数,比市价低得多。谢易说:“按市价退你。”
钱万盛愣住了。但他很快便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那几块地当初是用荒地的价格买的,现在虽然按照市价退县衙看似亏了一大笔,可亏的是县衙的库房不是谢易自己的腰包。谢易这么做反而还在面上博了个好名声。
而且地回来了,租给农户,三五年就能把亏掉的银子赚回来。长远看,县衙并不亏。
心中一番弯弯绕绕,钱万盛面上不显。反正这桩交易,他也不亏。于是他便应承了下来,拿了银子,把地契留下,高高兴兴走了。
冯县丞心疼银子,说:“大人,账上又要没钱了。”
谢易说:“只要地回来了,就不怕没银钱。况且,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冯县丞不说话了。
那几块地收回来以后,谢易把它们租给了周家村的农户,租金按市价收,比卖地划算。周家村的农户本来种的就是这些地,只不过以前要给钱万盛交租,现在给县衙交租,租子还少了两成。农户们高兴,冯县丞算了一笔账,说这样下去,三年就能把退给钱万盛的银子赚回来。
谢易摇摇头,“账不能这么算。”
冯县丞不解,“那该怎么算?”
“本来就是官府的公田,留在公家手里,比什么都强。”
谢老九从菜市场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嘀咕:“阿易果然会办事。”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进厨房做饭了。
五月十二,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掌柜来了。姓陈,四十上下的年纪,方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是亲和。陈掌柜带来了一封信。
先前谢易就钱万盛一事跟莫不凡那边通了信,如今对方给了回信。
莫不凡在信上说他曾跟钱万盛打过交道,那人做生意不地道,喜欢在账目上做手脚,但面子上做得漂亮,所以后来莫家就不跟他做生意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易之若想动他,我这边可以帮忙查查他的底细。”
谢易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让葛达带陈掌柜去吃饭。陈掌柜本想推托,但到底拗不过谢大人便只得跟人走了。
送走陈掌柜,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发了很久的呆。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你还在想那个姓钱的事?”
谢易没有否认,“我在想怎么让他把地吐出来。”
汤圆不解,“他不是已经把地吐出来了吗?”
“那几块地是他主动退的,他这么做不过是壁虎断尾,寻求自保罢了。他身上还有别的把柄。”
汤圆眨了眨眼,“是什么把柄?”
“他在广昌县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都是公家的地皮。”
谢易真正要动的可不只是那几块地,而是他在广昌县以及建昌府的铺面和宅子。
“你打算让他怎么吐?”
“不知道,不过大概有眉目了。”
谢易提笔给莫不凡写了一封回信,让他帮忙查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正的。若是方便,再查查他与前任广昌知县可曾与朝中哪位达成有过来往。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了会儿天。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说:“天热了,喝碗绿豆汤。”
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爹。”
谢老九停下来看着他。
“没什么事,就叫一声。”谢易端着绿豆汤,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五月二十,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陈掌柜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而是带了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本账册。
莫不凡托人弄到的账目抄本里,有几笔银子流向了盛京城一个吏部郎中的门路。那个郎中姓胡,是钱万盛的同乡,两人沾着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
胡郎中在吏部管官员考评,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前任知县的考评是胡郎中经手的,得了“上等”,这才顺顺当当调去了富庶的地方。钱万盛在广昌县置办产业,也是借了这层关系,有恃无恐。
建昌府的陈知府知情,但胡郎中在吏部,他犯不着为几块地和胡郎中撕破脸。所以前任知县卖公田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连知府都要避让三分的角色,谢易自然不会傻不愣登的去跟人正面硬刚。
一个小小的郎中敢这么做,背后势必有人授意。总不至于他捞到的银子全都进了自己的口袋,没进他的上官、背后的靠山的口袋。
过去几年在与柳道全、石子昂等京中好友书信来往时,他们也不仅仅只聊生活中琐碎的小事。通过好友在信中的只言片语,谢易对于京中官场上的动向多少有些了解。
前两年,圣上立了四皇子赵明为太子,东宫之位终于不再空悬。然而五皇子宁王赵显野心勃勃,最近这一年更是与太子党斗得是不可开交。而原先最受宠爱的九皇子赵昶自从被封为安王之后似乎也真的朝着闲散王爷的方向发展,无心夺嫡之争了。
安王,虽然是一字亲王,但封号用的字却耐人寻味。究竟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还是希望他安于本分,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看看宁王的封号,谢易估摸着应该是后者吧。
东宫既已有主,圣上想让这俩儿子安分守己,所以才赐了“安宁”二字。
谢易估摸着那胡郎中背后的人无外乎与夺嫡的皇子有关,至于是哪一位,他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宁王,兴许是太子,也可能是赵昶亦或是其他皇子。
于是谢易让莫不凡将此事分别传讯给齐云霆和赵昶,这既是试验也是保险之举。或许是怕天子心生猜忌,怀疑儿子与朝臣结交过密,所以这些年这俩人明面上少有走动。
齐云霆是直臣,若是得知消息兴许会将此事透露给御史。至于赵昶——若胡郎中是他的人,那谢易此举肯定是将人得罪得死死的。可若不是,那么赵昶必定有所行动。
谢易赌的便是后者。
都是天家深宫内院长大的狐狸,谢易可不相信,赵昶对于自家兄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若他真的无心争斗兴许会当做没看见,可若是有心,一定会想法子参对方一本。
谢易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动,除了证据不足,更因为他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让胡郎中倒台的机会。
果不其然,到了六月初,出现了一场轰动朝野的大新闻——
宁王因为贪墨案被圣上削了职,其朝中党羽也受到了牵连。
率先弹劾的是都察院那帮御史,而他们一开始弹劾的对象就是胡郎中。胡郎中在吏部这几年手脚不干净,得罪的人多,墙倒众人推,一桩桩一件件全翻了出来。最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了宁王身上。
谢易远在广昌,也不知道赵昶是如何布局的,总之连宁王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胡郎中被削职,抄家,流放的消息传到广昌县,谢易才把那几份证据从书箱里取出来,整理成一份说帖,让葛达送去建昌府。
陈知府看了说帖,没有立刻批复。他让人把谢易请到府城,当面问他:“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报?”
谢易:“因为时机未到。”
陈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拿起笔批了八个字:“事涉前官,另案处理。”
那几块地和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由府城另行查办。
六月中旬,建昌府来了两个差官,在广昌县住了三天,查了账目,问了人,去实地看了那几块地和房产。
钱万盛在建昌府闻讯赶来,在县衙门口堵住了谢易。他脸色很难看,说:“谢大人,那几块地我不是已经退了吗?”
“你确实交了地,但铺面和宅子的事还没完。”
钱万盛怒目而视:“铺面和宅子是我花钱买的,地契上还有前任知县窦大人的签押!”
谢易老神在在道:“你有签押不假,但签押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县丞和主簿联署,按律无效。”
钱万盛的脸彻底白了。
府城的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六月十九,建昌府的公文到了:那两间铺面和一处宅子的交易无效,地契作废,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买地的银子和铺面宅子的银子,由县衙分期退还。至于前任知县窦权,因为牵涉到宁王案,朝中另行处理。
冯县丞拿着公文手都在抖,他没想到谢易竟然真的将此事办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大人,那几块地和房产都收回来了,库房的银子慢慢退,不着急。”
谢易让他把地和房产登记造册,地租给农户,铺面和宅子租给商户,租金按月入库。冯县丞一一照办。
“大人可真厉害。”葛达在门房跟小马说:“竟然真的把前任窦大人留下的烂账全翻出来了。”
小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谢大人确实厉害。
谢老九买完菜回来,听说了这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说:“他真的办成了。”
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欣慰。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
谢老九摸了摸它的脑袋,拎着菜篮子进灶间做饭了。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灰灰站在那里,尾巴在风里轻轻飘着。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他,连嘴里的干草也顾不上咀嚼。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黄仙笔的生意上了正轨,萤石矿每月稳定出产,追回的公田租给了农户,广昌县衙的库房总算不空了。但谢易仍然高兴不起来。
冯县丞问他:“大人,银子够用了,您还愁什么?”
谢易叹了口气道:“够用是暂时的。”
冯县丞没听懂,谢易也没解释。
翠屏山的萤石矿不能扩大,他答应了山神不破坏山体。黄仙笔的产量已经到顶,黄郎的子孙就那么多,毛发有限,虽然其他州府兴许也有成精的黄鼠狼,但很可惜,他不认识,也没法跟对方谈生意。
公田的租子养活衙门行, 养活全县百姓那可远远不够。
广昌县种莲,莲子能卖钱,但莲田容易伺候,家家户户都种,产量一大,价钱就贱。一斤莲子运到府城,落到农户手里也没几个铜板。
谢易签押房里翻了许久县志,终于翻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广昌白莲,始于大齐, 为贡品。”
古书记载,广昌白莲是进贡过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断了,县志上没有写。
谢易问冯县丞广昌白莲过去为何断了贡,冯县丞说前朝大燕年间, 广昌进贡的白莲被查出掺假,当时的皇帝下旨停贡,从此再没恢复过。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既然停贡是因为有人掺假,那就说明此事与白莲本身的品质并无关联,而是人为的原因,毕竟掺假的事是当时官府里的官员干的,不是莲农。白莲本身是好的,他尝过,粒大饱满,煮粥香糯,不比贡品差。他想把白莲重新送进宫里,不是靠行贿,而是靠品质。
葛达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角,说:“大人,您尝尝,谢老爹熬的。”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谢老九站在门口,问:“怎么样?”
“好喝。”谢易实话实说。
谢老九露出笑容,“好喝就多喝点。”
说着便转身走了,不打扰他公干。
谢易把莲子羹喝完,瓷碗放回托盘,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问他京城有什么大人物要过寿。
写完用纸鹤将信送去,这种方式比寻常通过官府驿站送信快上两倍。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说最近福康大长公主的寿辰刚过,下一个要过寿的应该就是太后了,太后的寿诞在八月,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谢易看后把信搁在桌上,太后近些年开始信佛,送莲也算是投其所好。只是太后的寿诞年年都过,各地进贡的寿礼堆成山,要是想送白莲,怕是不够出彩。
谢易把信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写了第二封信,问他京城有没有出名的花匠,能在夏天让梅花开的那种。
莫不凡回信说京城没有,但龙虎山有,据说张天师会催花术,能让花在不应季的时候开。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问:“你要让白莲花在八月开?”
谢易:“白莲本来就是八月开,不需要催。”
汤圆不解,“那你刚才问他催花的事做什么?”
“只是问问。”
留下一头雾水的汤圆,谢易起身去了翠屏山。走到山门前的石阶,纸鹤从袖子里飞出来,在松林间绕了一圈,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怀里抱着一颗野果子,歪着脑袋看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明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
被山神看穿了想法,谢易有些许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明了来意:“有件事确实想请您帮忙。”
松鼠啃了一口野果,嚼得咔嚓咔嚓的,问:“什么事?”
谢易把事说了一遍。松鼠听完,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
“太后寿诞在八月,你想送她莲花。可是广昌白莲本就在八月开花,不用催花。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易目光定定:“我是想让白莲在八月开出不一样的花。”
松鼠歪着脑袋:“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
谢易想了想说:“比如让一朵莲花上同时开出两种不同的颜色。”
松鼠沉默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要的是祥瑞。”
“是。”
面对山神,谢易没有遮遮掩掩,直言道明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请您帮忙创造祥瑞。”
松鼠沉吟了许久,问:“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祥瑞?”
“我想让广昌白莲重新变成供御之物。广昌县盛产白莲,很多村子里都有种莲的。数量多了价格就贱,若只是卖到府城,根本卖不上价,落到百姓手里也没几个钱。所以我想让广昌白莲这颗蒙尘的明珠再一次发光,让它重新名扬天下。”
“有了祥瑞,白莲供御的事也就方便了。”
听到谢易这番话,山神终于开口:“你要祥瑞,也不是不行。”
“这附近的山里有一种名叫芙蓉石的石头,就在翠屏山北面的山顶上,颜色粉白,像芙蓉花。把芙蓉石磨成粉,拌在莲田的泥水里,莲花就会开双色。”
“这倒不是什么法术,而是用那石头里的矿物养出来的。只是这芙蓉石到底是山里的东西,本来不能给人,但你这也是为了山下的百姓,既如此,我倒是可以破例借你一次。”
谢易问:“借多久?”
“一年。”
“足够了。”
谢易向山神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到县衙,让葛达找人去翠屏山北面的山顶去寻芙蓉石。葛达带了几个民工,在山上找了三天,终于挖出一堆粉白色的石块。这芙蓉石和谢易后世见过的那些能够做成手串的粉水晶不同,它质地松脆,一捏就碎。
谢易让人把石块磨成粉,过细筛,装进布袋里,亲自带去了范家村的莲田。他选了一块地势好、向阳、水源充足、莲叶长得最旺的田,在田主人陈万福的注视下,把一袋芙蓉石粉末撒进了水里。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暮色里的晚霞,过了一个时辰才散去。
陈万福觉得稀罕,看得目不转睛:“大人,这是什么啊?”
谢易说:“肥料。”
陈万福又问:“什么肥?”
谢易没回答,只说:“你且等着看,开花那日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七月,范家村种植的第一批莲花开了。陈万福跑进县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站在签押房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大人……莲花……莲花开了……是,是双色的!”
谢易跟着陈万福去了范家村。莲田里,那一片撒了芙蓉石粉末的莲田,开出的莲花一半粉一半白,粉的那半浓艳,白的那半素净,泾渭分明,像有人用笔在花瓣中间画了一条线。
谢易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陈万福在旁边抖着声音问:“这难道是天降祥瑞?”
谢易:“是。”
陈万福扑通跪下了,对着莲田磕了三个头。谢易把他拉起来,说:“别磕了,回去看好你的田,别让闲人靠近。”
陈万福连连点头。
谢易回到县衙,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信。信上说了双色莲的事,让莫不凡把消息传出去,不用太刻意,传到翰林院崔学士耳朵里就行。
和翰林院里那些整日修书修史的低层官员不同,翰林院学士最核心的工作就是为皇帝起草诏书,因为能接触到国家最高机密并参与决策,所以他们也被成为内相,权力不容小觑。除此之外,崔学士还会为皇帝和太子讲解经史,充当老师。
可以说,除了宫里的后妃和太监,大臣中最常能见到皇帝的也就是崔学士了。
通过崔学士,他难道还怕这消息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吗?
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三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去翰墨轩买笔,“偶然间”听莫不凡提起广昌县出了双色莲。梁编修回去跟同僚当笑话讲了,同僚又跟同僚讲了,传来传去,就这样传到了崔学士耳朵里。
崔学士传信给谢易,让他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广昌县双色莲的来历、大小、颜色、开花的时辰一一写明,呈给皇上。皇上看了,没有说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谢易预想的快。八月初,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四十来岁,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双色莲,采了几朵,用蜡封了,带回京城。
过了一阵子消息传回来:太后很喜欢这双色莲,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花。皇帝让广昌县进贡双色莲,每年二十朵,七八月花开时采摘,用快马送进京城。
谢易跪接了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当天晚上,谢易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第三回烧干了,他也懒得再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桌上那卷圣旨照得发白。贡品资格恢复了,莲田免赋了,百姓有活路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因为皇帝要的是双色莲而不是广昌县的白莲子。那芙蓉石是他问山神借的,只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石头用完了,双色莲开不出来了,拿什么进贡?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问他还没睡。谢易说:“睡不着。”
汤圆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易长吐了一口气:“我在想明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翠屏山。他是一个人去的,汤圆和芝麻谁也没带。
刚一走到山门,就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谢易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山神。
“你当初说借一年,我答应了。现在朝廷要年年进贡,我做不到。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我也没想到圣上会提出这种要求。”
毕竟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是稀有的,可皇帝让他年年上供,对方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祥瑞”仅仅只有今年限定吗?
对此谢易又是无奈又是郁闷。
松鼠安静地听着,野果抱在怀里没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说:“石头不能年年给你。山的东西,拿多了会失衡,山会得病。”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法子。山神想了想,说:“双色莲不是靠石头才能开,石头只是引子。莲田里有了芙蓉石的粉末,土壤的性质就已经变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芙蓉石的养分还在土里,就能开出双色莲。”
“就是双色莲的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少,颜色也会一年比一年淡。不过你放心,双色莲不会一下子全消失。你能进贡多少年,就看土里的养分能撑多少年。”
谢易问能撑多少年。松鼠说:“三五年不成问题。”
谢易又问三五年以后怎么办。
松鼠说:“三五年以后,广昌白莲已经是贡品了。到那时你也不需要双色莲了。贡品的资格是皇帝给的,双色莲只是敲门砖,如今门开了,砖也就不用了。”
“再说了,双色莲本来就是天降祥瑞,有就不错了,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三五年之后没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间的皇帝难道昏庸到仅仅因为一朵花的颜色就要砍你的脑袋吗?”
谢易恍然大悟,随即站起来朝松鼠拱手道了一声谢。松鼠抱起野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人把陈万福叫来,让他把今年采下来的双色莲花瓣收集起来,晒干,研成粉末,拌在土里,明年开春撒到莲田中去。陈万福听闻有些心疼,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双色莲可是祥瑞,怎么能这样对待它呢?
谢易回答:“养地,为了保证来年能够顺利开花。”
虽然不明所以,但陈万福也不好再问。谢易又让他明年开春后挑几块最好的莲田,单独种双色莲的莲子——不是用芙蓉石催出来的,是自然种的。
陈万福说:“不放您之前埋下的肥就不能开出双色莲吗?”
谢易点点头,“开不出来,但开出来的白莲会比以前好,莲子粒更大,色更白,味更香。”
陈万福问:“您咋知道?”
谢易:“就跟种稻子一样,土地养好了,什么都能长好。”
陈万福虽然将信将疑,但却没有质疑谢易。毕竟这双色莲还是谢大人捣鼓出来的。
窗外,灰灰站在廊下,尾巴慢慢地甩着。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只碗。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谢老九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就那么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谢易点点头说嗯。谢老九没再问了。
双色莲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说谢青天会变戏法,能把石头变成花。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跟山神是拜把子兄弟。小马问:“你见过山神?”
葛达挺起胸膛:“当然见过,山神之前还变成一只鹅大摇大摆地来到咱们县衙呢。你不是也见过吗?”
小马闻言仔细一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双色莲进贡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的莲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罕。谢易让葛达在莲田边上拉了一根绳子,不许人靠近,怕踩坏了莲根。又让冯县丞贴了告示:“广昌白莲,自古贡品。今年祥瑞,天赐双色。来年开春,愿种莲者,县衙可提供种子和技术。”
他怕的是百姓一窝蜂毁掉良田改种莲,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莲价又跌,两头落空。告示上写得明白:“种莲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
冯县丞问:“这会不会太严了?”
谢易说:“严一点好。要不然都得乱套了。”
九月初,第一批双色莲用快马送进京城。谢易在县衙签押房里,把广昌白莲的前世今生、双色莲的祥瑞之兆、进贡太后的经过,写成一份呈文,上报建昌府,请府城转奏朝廷,请求恢复广昌白莲的贡品资格。陈知府看了呈文,批了八个字:“据实具奏,候旨定夺。”
九月下旬,圣旨到了。礼部正式下文,恢复广昌白莲贡品资格,每年进贡白莲百斤。莲田免赋,莲农免税。
谢易接旨的时候,百姓们跪满了县衙门口的石板地。陈万福跪在最前面,哭得像个孩子。葛达扶他起来,他说腿软,站不起来。
第一批自然种植的“广昌贡莲”很快便装车发往京城。莲子是单色的,但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莫不凡来信说比宫里的旧贡品强得多。
晚上,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给柳道全写,给莫不凡写。
写完信,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谢易说:“我申请了延任,只是上头还没有给予回复,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芝麻说:“要是他们不同意,那些莲花怎么办?”
谢易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莲花不用我管,它们长在地里,有莲农负责照看。如今广昌白莲已经成了御供之物,名声水涨船高,将来定然不愁卖,我也算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
芝麻难得闭上了嘴。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最终决定谢易去留的是吏部,是朝廷。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谢易舍不得这座小小的县城,舍不得广昌县的老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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