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既然决定动身北上, 自然得准备行李。
虽然谢易可以使用缩地符,但盛京城到底还是远了些。若是一路疾行,所耗费的灵力可不小。
再加上他也不可能一个人日行千里,不将齐郎君这个事主还有他随行的一众仆从侍卫带上。因此谢易决定还是按照正常的方式赶路。
不过考虑到此去盛京主要是为了调查和处理齐家娘子收藏的那副山林雪景图而非游山玩水,因此谢易并不打算带太多东西。只是让谢老九将他平日画符用的朱砂纸笔包好,另外再带两套换洗衣物。
不过谢老九到底还是疼儿子,除了这些东西之外,他还另外给谢易装了五两银子。盛京到底是天子脚下,物价想来定是比白峤县贵得多。所谓穷家富路,哪怕这一路上吃住都在船上,到了盛京所有的花销也都由那齐郎君包了,但谢易的身上也不能一点银子也没有。
不过谢老九也不敢给他太多的银钱,给多了就会变成稚子抱金于闹市,若是被人偷了抢了那就不妙了。更何况谢易平日里也花不了什么钱,五两银子应当是够了。
而远处,一路跟着父子二人回到义庄的道一真人见到二人忙着打包行李的身影不由皱了皱眉。
先前在酒楼因为包厢外有人守着的缘故,导致他根本无法靠近。是以直到两人出来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不过看这样子,他们似乎是打算出远门。
很显然,先前带着二人进酒楼的那位富家郎君就是来请谢易办事的,而且还是去外地办事。
望着远处西沉的日光,纯一环抱双臂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瑟缩地看了一眼周围幽静到阴森的环境,鼓起勇气第一次向道一真人表现出了退却之意——
“师父……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继续跟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眼见太阳就要下山了,再搁义庄里待着多瘆得慌啊。
听到徒弟的提醒,道一这才分出了些许注意力到周遭的环境上。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早春的夜晚仍然有些寒凉,林间一阵阴风吹过,让人不由汗毛倒竖。道一这才想起,这里是义庄。那位“谢小大仙”是义庄守庄人之子。他为了搞清这谢易究竟是有真材实料还是沽名钓誉,竟然逞一时之气一路跟着人来到这儿。
眼下倒好,太阳下山,再想折返回县城已然是不可能了。城门关了不说,赶夜路也不安全。
见道一真人板着一张脸,纯一犹豫了一番开口道:“师父,要不咱们问谢家借宿一晚吧。”
义庄虽然可怕,但他们总不能真在这荒郊野外露宿。两相其害取其轻,即便是义庄守庄人,这谢家父子也不可能真跟棺材尸体睡一屋。
想通了这一点,纯一对于借宿义庄的抵触感也就渐渐减轻。不过看自家师父既不同意也不拒绝的扭捏模样,他便知道他又拧巴上了。
跟随师父多年纯一对于他的脾气不说百分之百了解,也能看穿个五六分。显然,师父是碍于面子不乐意拉下这个脸去找对方求助。
这种时候,就得由他这个徒弟出马。谁让师父德高望重不通庶务呢。
心中感慨着,纯一小跑至义庄门前敲了敲门板。院内,谢易正和谢老九在灶间忙活晚饭的事,冷不丁的听到有人敲门,四目相对间,谢易放下柴火擦了擦手起身去应门。
出乎意料,门外站着一位模样陌生的小道士。圆脸,目光纯良,一看就是好脾气的和善性子。
“这位道长,可是有什么事吗?”
虽然跟踪了谢易一整日,但眼下和对方正儿八经的打起照面,纯一还是忍不住感慨:这娃娃好生钟灵毓秀,难怪会被人当成天上的仙童下凡。
怔愣了片刻,他随即对着他执了一个道礼:“我与师父游历至此,因山中美景过盛让人流连忘返不小心误了进城的时辰,是以如今被困于这山野之地。因远远瞧见这儿掌着灯火,便想借宿贵地一宿,不知可不可行?”
为了维护师傅的面子,纯一只得将他们跟踪谢家父子的事瞒下,给自己包装成云游道人的形象。
不过眼前的小娃娃看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好糊弄,只见谢易眉头一挑,“山中美景?这里是义庄,哪有什么美景啊。”
被小童拆穿拙劣的谎言,纯一面上的纯善笑容僵了僵。不过在师父那里挨骂习惯了的他早已练就了一番过硬的心理素质,只听他面不改色道:“心中有美景则处处皆风景。”
谢易笑了笑,也不揭穿对方,侧过身打开院门:“请进吧。”
纯一随即拜谢,正要扭头喊师父过来,却见道一真人不知何时竟晃荡到他的身后。
见徒弟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他咳嗽了一声,端起世外高人的架子踱步走了进去。纯一见状连忙跟上。
家中来了客人,谢老九停下灶上的活计匆忙走出来。待看到两位陌生的道人,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儿子。谢易随即将方才纯一告知的来历同老爹解释了一遍。
同谢易一样,在听到二人滞留于此的原因后,谢老九的表情也不由露出了些许古怪。不过他到底没有说什么,只随口客套了几句便安排二人去先前开阳开泰他们留宿过的那间厢房住下。
多了两位客人,原本打算随便对付两口的父子俩又临时加了两道菜。
席间,道一真人状似无意地将目光移到堂屋凳子放置的那个包袱上,问:“二位可是要出远门?”
谢老九见这二位道人虽然有些古怪但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坏人便也渐渐放下了戒心。不过到底是生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句儿子要去盛京,至于去盛京做什么就没必要提了。
不过眼前的这位老道显然不明白什么叫做懂分寸,见谢老九把话头止在这儿便忍不住继续追问下去——
“这么大点的孩子一个人去盛京做什么?是去走亲戚吗?”
一旁的纯一见状不由别开眼,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师父这旁敲侧击的问话方式也太刻意了。只希望不要惹得人家厌烦才好。
谢老九没想到眼前的老道长竟然如此热心自家的事,一时只觉得意外。
不是说像他们这样的方外之人都不爱管红尘俗事的吗?怎么这位道长却……
见这位老道长拐弯抹角地打听自己的事,谢易突然笑了。
“这位道长,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看您跟了一天也怪累的。”
冷不丁的被谢易揭穿了自己做的事,道一真人僵了僵老脸顿时一红。
纯一没想到谢易竟然早就发现自己和师父跟踪他们的事了,一时间也有些下不来台。
倒是谢老九闻言一脸惊诧,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神情警惕地望着对面二人:“你们想做什么?”
眼见着引起不好的误会,又知道师父拉不下脸,纯一随即出言解释:“谢老丈莫慌,我们并无恶意。实不相瞒,我们是因为三清观观主的话对令郎产生了好奇这才跟了二位一路。”
“三清观观主?”
谢老九皱了皱眉。三清观的开阳开泰开明师兄弟三人他倒是见过,只是这观主什么时候也跟他儿子扯上关系了?
一旁的谢易看起来倒是想明白了些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是为了鬼母蜘蛛的事来的?”
毕竟自己与三清观的唯一牵扯就是这件事。他虽然没见过那位观主,但也没少用传音符替开阳他们传信给师门。加之鬼母蜘蛛死后师兄弟三人带着残骸回了云龙山,想必他们定是对师门里的人说了什么,这才引得眼前的老道找上门。
果不其然,就见纯一点点头。很快,这位年轻的道人便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解释了一遍。
当然,为了维护自家师父的颜面,他也不忘将其稍显狭隘的心思遮掩一二,把道一真人的不服气不信邪美化成对谢易这位天纵奇才产生了好奇心。
对此,道一真人并没有反驳。当着外人的面,他还是要脸的。毕竟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同一个小孩子较劲传出去也不好听。
谢易看破不说破,只笑了笑道:“是观主谬赞了,我哪里当得起天纵奇才四个字。不过就是和大家一样,长着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
“铲除鬼母蜘蛛是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况且此事最大的功臣主要还是那些小鸟们,谢易不敢居功。”
眼前小娃娃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滴水不漏。这样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甚至连道一真人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都不一定能做到。可见一个人性格稳重与否和年岁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想到这儿,纯一望着师父的眼神也不由带出了几分惋惜。
虽然师父道术精深,但在为人处世方面确实还有所欠缺啊。
谢易不动声色地将师徒间的眉眼官司收入眼底,面上笑嘻嘻问:“不知二位道长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在得知眼前的老道是雁山伏虎洞的洞主,一旁的年轻道人是他的嫡传弟子后,谢易便起了心思,想将二人一道带去盛京。
因为开阳他们的缘故,谢易对于大雍朝的道门有了基本的了解。
在南边,尤其是江南地区。雁山伏虎洞的名号是可以跟三茅山的三宫五观相提并论的。云龙山三清观虽然早些年叱咤风云,但因为十五年前的事如今多少显露出了颓势。
现如今南方有实力的道门雁山伏虎洞可以算作其一。而伏虎洞的洞主似乎也是个有本事的,要不然三清观的观主也不会请他来助阵铲除妖邪。
不过有本事的人大多心高气傲,想来这道一真人定是从三清观观主那里听说了他的事,对他产生了怀疑,所以才会偷偷摸摸地跑来打探自己。
谢易倒无所谓这些,反正让人多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更何况真金不怕火炼,他的本事是真的也不怕人打探。
不过人既然已经主动送上门了,不去薅一把羊毛显然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本着“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原则,谢易觉着将对方一并拐去盛京也有利于解决齐家郎君的烦恼。
万一附在画上的东西是个难对付的主,身边有道一真人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人在也不怕闹出什么大问题。
师徒俩不知谢易心中的盘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时,谢易便将白日里齐家郎君求助自己的事简明扼要地同二人说了。话毕,他板起一张小圆脸,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此事颇为复杂,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目前还看不分明。我年岁尚小,也不知能不能帮齐家郎君了结这桩难题。”
闻言,谢老九瞥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事情难办,白日里还那么主动的把事情揽到自个儿身上?
心中这般腹诽,可当他注意到儿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后,便顿时明白了。什么年岁尚小担心办不好事情都是托词,这小子明明就是在故意挖坑,引着这二人主动帮他一块儿接手这档事呢。
他虽然对道门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雁山伏虎洞的大名。据说在千年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宗立派了。前朝佛道兴盛的时候,伏虎洞的道人甚至还时常出入宫廷为皇帝讲经。
谢易打着什么样的算盘,他这个当爹的看得分明,对面的师徒二人同样也不是傻子。即便是纯一也能听出谢易话语中未尽的含义,更何况是吃了那么多年大米的道一真人。
不过即便知道,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还产生了一种“这小子其实还挺上道的”想法。
虽然眼前老道的面上仍然端着,但谢易隐约能感觉到他的态度开始软化。就听他咳嗽了一声道:“你年岁轻,经验浅,会有这种担忧也不足为奇。”
谢易随即骑驴下坡开始接着往下演:“确实。要是身边有像真人这样经验丰富的高人坐镇,我这心里也就不慌了。”
双方心明眼亮,谁都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如今话赶话说到这儿,就差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道一真人捻了捻胡须,“罢了,左右我也无事,不如陪你走这一趟,也算是替你周全了这桩心事。”
谢易含笑拱手,“那就多谢真人了。”
看着师父与谢易一唱一和便将北上盛京的事定了下来,纯一暗暗咋舌。
师父的性子他也是经过多年的揣摩这才琢磨出与之相处的门道,没想到这孩子初次见面竟然这么快就扭转了师父对他的负面印象。
此乃神人也!
就在纯一暗暗欣慰于自家师父总算变得懂事,不再跟一个小孩子较劲了的时候,他却发现师父的态度也转变得太彻底了。
先前没见到谢易本人的时候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如今和对方相谈甚欢后,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啊。连他这个嫡亲的弟子都没见过自家师父这么好的脸色。
谢老九倒是见怪不怪。谢易这孩子打小长辈缘就好。上到衙门下到田间地头,就没有他搞不定的大人。哪怕是精明如神算子这样的老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却对这孩子稀罕得紧。
在他看来,只要谢易愿意交好,别说一位个性孤高的道一真人,就算来十位都不怕!
正如谢老九所预料的那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易的称呼就从最初客气的“真人、道长”变成了“道一爷爷”。而道一真人也开始亲切的唤他“阿易”,就仿佛谢易是他的亲孙子似的。
纯一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若非亲眼所见,他是绝对不敢相信这个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够和他的师父相处得如此融洽!那他和师兄弟们这么多年受的苦又算什么?
怀疑人生的纯一难过得一整晚都没睡好,直到第二日跟着谢易拜访齐家郎君仍然有些恍惚。
齐云霆原本对于谢易未经自己同意便喊来道一师徒的做法是颇有微词的,但当听说这两位道人来自雁山伏虎洞,并且道一真人还是伏虎洞的洞主后,便改变了最初的抵触态度。
请一个是请,请两个也是请。左右他护国公府也不差这点银钱。况且是为了自家妹妹的事,多一位厉害的高人也就多一份保障。
在齐郎君这儿过了明路后,道一师徒二人便和谢易一同登上了前往盛京的大船。
开春后,北地的江河化冻,水路也恢复了通行。从白峤县乘船一路北上,一路顺风顺水,在出发的第十三日,他们终于抵达了盛京,甚至比预计到达的时间还早了两日。不过齐云霆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离家近一个月,也不知道芝兰如何了。
不知为何,这几日他总感觉心神不宁,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惦记着妹妹的事,一下船他便差手下人将谢易三人安排至名下的一栋空置的宅院中落脚休息,自个儿则匆忙地往家里赶。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一见到来人,院中的小厮听松疾步迎了上来。见他面露焦色,齐云霆心下一沉,“可是府中出什么事了?”
“三姑娘她……她失踪了!”
犹如一记重锤,齐云霆被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他疾言厉色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三姑娘失踪了?”
虽然从小伺候世子爷,但见到他这副模样听松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的。不敢有任何隐瞒,他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他听。
原来在齐云霆离府后,齐芝兰的症状开始慢慢加重。原先她还会再院子里走动走动,到后来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饶是先前对女儿的变化乐见其成的国公爷和夫人也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
夫妇俩来到三姑娘的院子好说歹说的劝她出来她都不肯。为此,向来疼女儿的国公爷甚至发了好大一通火。
昨日,夫人决意要将女儿从屋子里强行拽出来,结果一开门却发现闺房内毫无人影。
护国公府家的三姑娘齐芝兰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不只是人不见了,就连先前挂在齐芝兰房中的那幅山林雪景图也不见了。
丫鬟们翻遍了兰院的角角落落也没找到那幅画。
如今,距离齐芝兰失踪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辰。府里虽然报了官,但人毕竟是在府中消失的。盛京府衙的人来府里看过一遍后也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只是照例排查了府中上上下下近百口人。
眼下情况陷入了僵局,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见到齐云霆回府,国公夫人廖氏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当即拉着儿子的手哭诉女儿失踪一事。
已经从听松那儿了解过情况的齐云霆安抚了母亲几句便将自己从南边请了三位高人回来调查的事告知了双亲。
护国公起先并不觉得女儿有什么问题,只觉得儿子疑神疑鬼。直到女儿失踪,自己知晓了那幅画的事,这才懊悔不叠。
如今得知儿子此次南下并非因为公务而是为了寻找高人解决那诡画的事,便催着让他把人请到府中来。
虽然人已经失踪了,画也不见了,但眼下他们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敢耽搁,齐云霆随即差人去将三位高人接来。
另一头,刚刚经历长途跋涉,屁股底下的凳子都还没坐热的谢易就这样被护国公府的随从请到了府中。
在得知这位齐家三姑娘连同她收藏的山林雪景图一同失踪了的消息之后,谢易与道一真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这人失踪或许还能理解,可是这画儿难道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作者有话说:
抱歉,修文修了一半老妈喊吃饭,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第42章
齐云霆给三人安排的住处距离府中不过三条街。因为事情紧急, 底下人的很快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一眼便看到大门前的两座大石狮子,三间兽首大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描金的匾额——护国公府。
看到眼前气势恢宏的宅邸, 谢易怔了怔。先前虽然猜测到这位齐郎君的身份不凡, 但他却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国公府的人。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现代人,即便没去过故宫也去过横店, 谢易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
至于道一真人就更是一脸镇定,他们伏虎洞开宗立派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前朝时他们还经常出入宫廷呢。
纯一虽然年轻,但因为师父的耳提面命,所以哪怕心中好奇也强忍着不去左顾右盼。
从老到少,三人均表现出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淡然神情,这也让听松等人愈发相信世子爷请来的这几位确实是有着真本事的高人。哪怕其中还混杂着一位三四岁的孩童,也没有人敢怠慢。
没看见那孩子的模样吗?如此仙姿玉质说是天上的小神仙都不为过,再加之对方泰然自若的气质, 不是高人又能是谁?况且世子爷都说了,这位是他此次南下特意请来的小高人,务必要好好伺候, 千万不可因为他年纪小而慢待了。
虽然也有部分不知谢易底细的丫鬟小厮疑惑世子爷为什么会请那么小的孩子来府里调查三娘子的事,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是和这两位道长一伙儿的。
一路跟随齐云霆南下的小厮听柏对此表示——
“你们懂什么,这位小高人可是世子爷耳提面命亲自请来的,那两位道长才是顺带的!”
此言一出, 那些人望向谢易的眼神顿时从先前的疑惑不解变成了好奇和惊异。
这孩子竟然这么厉害?
下人间的议论谢易一概不知,一进府, 他和道一师徒便被人迎进了正厅。
厅堂内坐着一对身着锦衣的中年夫妇,从二人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能够看出齐云霆的模样,想必就是护国公和他的夫人了。
也不知齐云霆是如何跟家里人解释的,护国公夫妇二人既没有因为谢易的年纪小而表现出质疑,也没有对身旁那两位看起来比自己更靠谱的道长另眼相待,而是采用了一视同仁的态度。
当然也可能像他们这样的上位者在外人面前都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心中有什么想法面上也不会表露出分毫,从不让人挑出错来。
谢易倒无所谓他们怎么看待自己,反正自己是来调查这桩诡案的,做事只需要问心无愧即可。
急于调查女儿失踪的缘由,夫妇二人省却了客套话,随即命丫鬟将三人带去了兰院。
作为护国公府的嫡女,同时也是护国公齐际中唯一的女儿,齐芝兰居住的兰院是整个护国公府最宽敞的院子。
不过和一般闺阁小姐居住的院落不同,齐芝兰的院子里没有任何花草只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四周安置着武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棍棒一应俱全。
“前边就是三娘子的闺房了,请道长们自便。”
领路的丫鬟将人带到后便恭敬地退到门外,若是高人们有需要,她也能及时回应。
道一真人虽是方外之人但作为男子进入一位未出阁少女的房间到底还是有些不妥,便示意三人中最无须避嫌的谢易先进去。
难得这位心高气傲的道长甘愿落于人后,谢易也就没跟他客气。
和院子给人的感觉一样,齐芝兰的闺房里并没有多少脂粉气。别说这个年代闺阁小姐人手必备的绣棚了,妆台上什至连胭脂钗环都没几个。
以齐芝兰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这些东西她不可能没有。府中规矩严明,下人应当也不敢偷拿。想来应该是她平日里根本不喜欢用所以单独收起来了。
转到侧间的书房,里头摆满了弓箭长鞭。书架上寥寥放置的几本书封皮都是新的,一看就知道主人从来没有翻开过。
从院子乃至闺房的布置来看,这位三娘子确实如齐云霆先前所对描述的那样是个喜动不喜静的性子。甚至,还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这样一个喜欢舞刀弄枪并不喜欢舞文弄墨的公府千金为何会买一幅画回家?
疑惑间,谢易走到了卧房。只见内侧的墙壁上有一处空缺,看大小刚好能够挂一幅卷轴。很显然消失的那幅画之前就挂在这里。
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杯盏依旧原样放着,除了少了墙上那幅画之外,这间屋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
当然,只是看起来罢了。
谢易走到挂画的那面墙壁处细细一嗅,上面留存着一股淡淡的笔墨香气。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微不可查的松木清香。
“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后响起。扭过头,不知何时道一真人走到了他的身后。只见他的手中提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铛。
室内无风,道一真人的手也没有抖动过,那铃铛是自己响的。
一旁的纯一见状神色微惊,“师父,这……”
道一真人收起铃铛,语气笃定:“是灵。”
闻言,谢易眉头紧锁。
万物有灵,哪怕是死物在经历了弥久的岁月之后也会生出灵性。就好比动植物能够成精化妖,而物品同样也会诞生出灵。字灵、画灵、剑灵、器灵都是灵的一种。
受到曾经创造或使用过它们的主人的影响,每个灵的性格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相似的— —
它们非常害怕寂寞
凡人的寿数至多百八十年。待到主人逝世,这些字画器物或是被转赠给亲友子女,或是被收入库房不见天日,又或者被典当售卖。
这对于已经诞生出灵智的器物来说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因此,它们会想方设法留在它们认定的主人身边,甚至为此无所不用其极。
纯一的眼中不由露出了一丝畏惧,“为了永远留住齐三娘子,那画灵怕是将她整个人都吞进了画中。”
道一真人面色微沉,这也是他所担心的。
活人是不可能在画中世界存活的,除非齐三娘子变成死人,魂魄被困于画中才能和画灵永远在一起。
可眼下那幅山林雪景图不见了,他们就算想将人从画里捞出来也无从下手。如今齐三娘子生死不明。耽搁得越久,她存活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谢易:“当务之急,咱们得先将那幅画找回来。”
道一真人点点头,正想起卦掐诀判断方位,却见谢易从中掏出了一张黄符纸。
将墙面上残存的画灵气息引动到符纸上将其点燃,随后一缕袅袅青烟化作细长的烟线往屋外延伸。
“寻踪符?”
道一真人眉毛微挑。虽然他极力想表现出淡定的模样,但眼底还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几分讶异。
对于那些道术精深的人来说寻踪符并不难画,难的是画出来的效果。就好比谁都可以学写字,但每个人写出来的字总有美丑好坏之分。
谢易的寻踪符不仅画得好,更难得的是他甚至还会引动灵气!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对谢易早已不像最初那般挑剔。但因为一直没亲眼见识过对方的本领,所以心中还是存在着些许疑虑。
直到眼下谢易展露了这么一手后,他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被彻底打消了。
记得年幼时他曾听师父说过,在这个世上有些修行之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引动灵气,甚至还能用灵气虚空画符!
可是多少年了,他都没有见过有这般能耐的人。如今到了这个年岁,竟让他遇见了一个,而且还是这般小的年纪……
难怪云清会说出那番话,原来开阳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只是道一真人,一旁的纯一见状也不由把嘴张成了O字。
不过道一真人到底还是比纯一这个年轻人来得镇定些,虽然心中惊异,但面上不显。只见他踱着四方步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易身后。
屋外,许芝兰的贴身丫鬟凝露见三位高人离开了屋子正欲询问对方是否有什么需要,却看见谢易手中引燃的符纸。
那张黄符燃烧得极慢,仿若线香,上面飘散的青烟细细长长犹如一根细线。更奇特的是,那烟线就像是有意替人引路一般一路领着人往外头走。
兰院门口,齐际中夫妇与齐云霆远远望着,见谢易他们走了出来忙不叠上前询问——
“高人,可有什么发现?”
“三娘子的失踪应当是与画灵有关。”
言简意赅地同对方解释了一遍什么叫做画灵后,谢易循着烟线延伸的方向看去,问:“那是什么地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凝露随即回答:“那是府中的旧库房。里头放的多是常年用不到的东西。”
“可是有什么不妥?”
廖氏眼眶微红,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作为在家被父母宠爱,婚后被丈夫疼护一生的贵妇,她从年轻时就没操过什么心。哪怕出嫁后作为国公夫人手下也有一群人帮衬着主持中馈。是以即便到了如今的年岁她仍然还是一副经不得事的模样。
而如今,女儿的莫名失踪便更是给这位柔弱的贵妇带来了一道晴天霹雳。若非儿子及时赶回家中并带回了高人,只怕她能一直哭哭啼啼下去。
谢易没有回答,只问:“能打开看一看吗?”
齐云霆一个眼神示意,凝露随即跑去向看管库房的婆子取钥匙。
没过一会儿,凝露将钥匙取来,领着诸人去到库房。
推开门,一股带着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掸了掸空中的灰尘,凝露刚想问高人们是否需要帕子遮掩口鼻却见谢易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这间库房很大,从不用的桌椅家具到大大小小的箱笼,里头应有尽有。顺着烟线往前走,没过一会儿便走到了头。
只见库房最里侧的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画。
与谢易想象中的山林雪景图不同,眼前的这幅画画的并不是文人雅士隐居山林围炉煮酒的闲适景象。而是一副边塞雪景图。
连绵不绝的山峦上皑皑白雪覆盖着山间的松林,远处的山道上一列气势雄浑的军队正朝着边关出发。画作的一角还留着两句诗——
“无边飞雪下,边关地赖吟。”
看到这幅画,包括凝露在内所有见过这幅画的人全都瞪大了双眼露出了惊异之色。
“这画怎么会在这儿?!”
三娘子和画齐齐消失之后他们翻遍了整座国公府也没找到人和画,结果眼下那副画竟然出现在了旧库房里!
和国公府众人的惊异不同,道一真人见谢易竟然真的找到了这幅画,脸上不由露出了欣赏之色。
谢易问:“这间库房之前有人进来过吗?”
看守库房的婆子摇摇头,“这地方已经有一整年没打开过了。”
若非刚才谢易提起,只怕大家都想不起府中还有这处地方没有被搜检过。
谢易并不执着于画是如何消失的,也不执着于是不是有人将画偷走悄悄放进库房里。他只在意那位三娘子的下落。
眼见谢易要凑近观察那幅画,道一真人拉住他,“别靠得太近。”
谢易笑了笑,“放心吧道一爷爷,不会有危险的。”
他身上有《太上金光咒》护体,即便是妖鬼那样的邪物都奈何不了他,更别提小小的画灵了。
见谢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一渐渐松开了手。
见小娃娃凑到画前踮脚观察,围观的一众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仿佛这么做就能看出画中的端倪一般。
走到画前仔细打量,谢易这才发现若是忽略了山道上的军队和远处小小的边关,这画还真能当做山林雪景图来看。整幅画中占比最大的除了山就是松林和白雪。
没在山林中找到疑似三娘子的身影,谢易便将目光放到远处山道的那支军队上。
不过那军队画在卷轴偏高的位置,谢易个头太矮够不到。正犹豫要不要请纯一帮忙把他举高高时,齐云霆已然大步走了过来。只听他低声道了句“得罪了”,便将谢易一把抱起。
“多谢。”
谢易也不跟他客气,道谢之后,便将目光锁定在队伍前头那几个骑马的将领身上。
还不等他看个分明,就听齐云霆突然“咦”了一声。
“世子,可有什么不妥?”
齐云霆拧了拧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个骑马的将军模样有点像齐芝兰。
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后,众人随即上前想要一探究竟。可就在这时,眼前平坦的画纸突然浮现出了犹如水面的波纹。
“别靠近!”
道一真人一甩拂尘随即将护国公夫妇拦下。一旁的纯一也急忙拦住了想要凑近看看画上的人是不是自家三娘子的凝露。
只可惜顾后不顾前,虽然拦住了后面的但却没顾上前面的。伴随着道一真人的呵斥声,卷轴上一道微光闪过,站在画前的谢易与齐云霆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世子爷!” “阿易!” “行止!”
库房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道一真人脸色骤变:“不好!”
女儿失踪,如今儿子又被画给吞了。廖氏顾不得其他,当即推开阻拦在前方的手,朝前奔去。
然而先前还展现出异像的画此刻却恢复如常,不论廖氏怎么拍打都没有任何回应。急火攻心之下,她哭嚎着晕厥了过去。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齐际中原本还在为儿子被画吸进去的事感到惊骇不已,结果一转眼夫人又急得晕倒了,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匆忙喊人请大夫。
混乱中,纯一感觉方寸大乱,“师父,现在怎么办?”
道一真人眉头紧锁,拿出一柄由雷击桃木制成的小剑。万物相生相克,雷击木虽然是木但因为蕴含着雷电的纯阳罡气,所以带着一丝火属性能够抵御邪祟和阴气。而桃木本身就能驱邪,二者相叠加,威力更盛。
而画又是纸张制成的,属木。用木火属性的雷击木既能够震慑画灵但又不至于伤着对方祸及友军。
虽然,眼前的画灵远称不上邪祟,但它也确实给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也不知是不是那画灵畏惧道一真人手中的雷击桃木剑,原本平静的画纸竟又一次浮现出了波纹。
一道微光闪过,道一真人一把拉住徒弟的衣袖,往卷轴纵身一跃。下一秒,光芒隐去,二人便不见了踪影。
见剩下的两位高人也进入到画中,此时包括齐际中在内的一众人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位道长先前还说有危险拦着不让他们靠近,结果一转眼自己却跳进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嘛!
想到儿子和女儿都在画里头,齐际中的心犹如放在炭火上炙烤。
他也很想跟进去,但眼下妻子晕厥,家中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处理,这让他如何能安心离开?
更何况眼下那画卷已经恢复正常,他就算想进也没机会进了。
和国公府上下的惊慌与煎熬不同,此时进入画中的四人只觉得浑身犯恶心。
就像是被人抓住放进滚筒洗衣机滚了一圈,谢易落地的那一刻险些没站稳摔到雪堆里去。
脚下一阵踉跄,齐云霆有些恍惚地看着周围一片刺目的白色。一阵寒风吹过,空气里传来了松枝的味道。
他们这是进到画里了?
还没等他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听背后传来了一声“咚!”的重响,下一秒便听到一声“哎呦喂——”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就见纯一五体投地地趴在雪堆上,背上还压着他的师父道一真人。
有了徒弟当坐垫,道一真人并没有受什么罪。倒是纯一冷不丁的被个大活人压了一下险些伤到了腰。
“道一爷爷,你们也进来了?”
谢易有些意外。当时站在画前的只有他和齐云霆两个人,没想到道一真人他们隔那么远也能被卷进来。
想到这儿,他的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其他人呢?难道也被画吸进来了?”
“没有。我们俩是自己进来的。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孤身犯险吧?”
道一真人说着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子,端出了平日的世外高人形象,“再说我先前答应过要陪你走这一趟,自然不能食言。”
虽然已经亲眼见证过谢易的本事但他到底还是个小娃娃,跟着一块儿进来的这位齐世子又是个不通道术的普通人。二人要是在画中遇到了什么麻烦,还真不好解决。
况且留在外头少不得得应付那一大家子人,比起被人问东问西听他们哭哭啼啼,道一真人还宁可深入险境助二人一臂之力。
谢易没想到道一真人竟然如此仗义,一时间面上的笑容也变得愈发真诚。
“谢谢爷爷!”
看着小娃娃可人的笑容,道一真人咳嗽了一声,道:“行了,闲话少说。咱们得赶紧找人去。虽然是画中世界,但这里却是实打实的雪天。待久了可能真的会冻死人的!”
“不要紧,咱有这个。”
就见谢易从怀中取出几道取暖符。这是他在来盛京的路上画的。当时他就有考虑过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准备了取暖符,没想到还真就派上了用场。
将符纸贴在身上,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意。纯一惊呼:“竟然真的不冷了哎!”
齐云霆也在为眼前符咒带来的神奇功效而震惊,甚至还产生了想将其量产运用到军中的心思。这样边关的将士们在寒冬腊月也就不必挨冻了。
护国公府以军功起家,从齐云霆的爷爷辈开始就是行军打仗的好手。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齐云霆虽然未曾上过真正的战场但却不妨碍他拥有一颗精忠报国的心。
只可惜终究只能想一想,毕竟是高人所画的符篆,哪能这么随便就变成军需用品。
谢易并不知道这位齐世子对他的玄学版暖宝宝产生了觊觎心,他迈着小短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迈上高地,仰头望着远处的山道。
不多时,便听头顶上方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下一秒,一队浩浩荡荡的大军映入了眼帘。
只见领头那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领手持红缨枪,一身明光铠甲,身姿颐长,英姿飒爽。再定睛一看他的脸,齐云霆顿时惊叫出声——
“三娘!”
作者有话说:
画上的诗化用了《文心雕龙》卷二十四横吹曲辞四里的“长城飞雪下,边关地籁吟。”
第43章
冷不丁听到来自下方的惊呼,马上的年轻将领愣了愣,勒住缰绳下意识的扭头望去。
紧接着,便对上了齐云霆那张涵盖了震惊、愤怒与不可置信的脸。
在入画之前齐云霆还只是怀疑,可如今看到马背上的齐芝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竟然舍弃家中的一切跑到这画里当将军!她就那么不想嫁人吗?
护国公府以军功起家, 族中子弟均要习武,即便是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准备走科举之路的二郎君齐云霄也是如此。
小时候的齐芝兰见二位兄长都在习武便也嚷嚷着要学。齐际中并未反对。
一来习武能强身健体,二来他们家是武将,作为武将家的小娘子定然不能像那些文臣家的闺阁千金那样文文弱弱的。
只是当时的齐际中并未想到,因为习武,他的女儿自此却走上了一条不同于其他勋贵世族千金的叛逆之路。
琴棋书画、女工女红,这些齐芝兰一概不会。因为她天生好动, 根本耐不下性子去学这些东西。
可换成习武,她便如同刘备遇孔明——如鱼得水。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棍棒长鞭一点就通。哪怕她的大哥齐云霆也没她这般习武天赋。
为此, 齐际中曾无数次表达过遗憾:要是齐芝兰是个男儿就好了。
可转念一想,若齐芝兰是男儿,那他不就没女儿了吗?这样一想还是女儿好, 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哪怕漏风也比硬邦邦的儿子来得强。
于是, 在齐际中的纵容之下,齐芝兰就这样摔摔打打的长成了一位不拘一格的小娘子。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女汉子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女儿这么彪悍,今后可怎么嫁出去?
虽然以护国公府的门楣,齐芝兰根本不缺人求娶, 可问题是那些人他大部分都看不上。再者,以他家闺女的性格能忍受得了那种寻常妇人相夫教子的生活吗?
思来想去,齐际中最终决定替她安排一户家风清正但又不失开明的武将人家。夫婿的官职不必太高,否则女儿压不住嫁过去容易受委屈。
可怜天下父母心,齐际中自认为已经给女儿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但他却不知道女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在大雍朝就没有女人入朝为官的道理,更别提入军营了。纵使齐芝兰拥有一身的本事,其归宿也就只剩下和其他勋贵世族联姻,成为一个困于后宅的贵妇人。
齐芝兰并不愿意。
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不想因为嫁人而变成天地兴亡两不知的贵妇。她有理想有抱负,不想困于后宅终日与丈夫孩子甚至是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为伴。那样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或许是老天垂怜,那日她和娘亲出门准备采买来年出门子要用的东西时,转机发生了。
当时,她娘拉着她试胭脂水粉,可她向来不耐烦看这些便中途找借口离开。
就当她在街上百无聊赖的四处游荡之时突然遇见了一位老人。对方似乎要离开盛京所以打算将家产变卖,而其中就有不少字画。
她对字画不感兴趣,原本打算绕开他的摊子。却在无意间瞥到了这幅绘制着大军出塞的山林雪景图。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为之驻足停留。
那老丈见她一直在看这幅画便主动询问她是否要买下它。齐芝兰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眼睛却控制不住的往画上瞟。
说来也奇,一直对字画没什么兴趣的她在看到这幅画后竟莫名其妙的被它吸引。等她再次回过神,自己已然付了钱将画拿在了手里。
画既然已经到手了,齐芝兰也就歇下了回头找老丈退货的心思。一来她也不差这点银钱,二来她对这幅画确实喜欢得很。
难得当一回附庸风雅之人的齐芝兰万万没想到,自己带回的这幅画竟意外改变了她固有的人生轨迹。
原本她都已经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嫁到李家。毕竟那位李家郎君作为夫婿也没什么不好的。人长得不错,功夫不赖性格也好,最重要的是家里人还和气。
可直到她在这幅画里看到了属于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那一瞬间她便产生了动摇。
她该认命嫁人吗?虽然不论是爹娘还是两位哥哥都说李家郎君是个好人,虽然旁人都说这是一桩良缘,可齐芝兰的心里却怎么也不得劲。
寻常女子出嫁前也是这样吗?
齐芝兰不知道,但她可以肯定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外人觉得千好万好,但鞋子穿着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她的人生应当由她自己来决定。
最终,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心理拉扯之后,她决定赌一把,去追寻自己的梦想。
哪怕是在画中的世界。
哪怕她的心里其实非常清楚,自己这么做其实就是在逃避现实,她也不打算回头。
就当是她这个女儿不孝,接受家中的供养这么多年如今却转头抛下了一切让爹娘蒙羞,她也要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她梦想中的世界。
只是让齐芝兰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在画中看到了自家大哥。
明明在她入画之前就已经将画藏进了许久不曾使用的旧库房中。
她功夫好,趁着守库房的婆子在睡觉便将钥匙偷了出来,在模具上留痕之后另找人配了一把。
也多亏了这段时日她天天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给人一种足不出户的印象。以至于院中的丫鬟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偷偷溜出去过。
配到了钥匙,她便趁着夜深人静摸出了房间,带着画去到了库房里。
自此,护国公府的三娘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和那幅画一块儿消失了。
府里的人压根想不到,他们找疯了的三娘子其实一直躲在画里,并且那幅画就藏在府中的旧库房中!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出灯下黑的计策竟然这么快就被人破解了,齐芝兰的脸色着实不太好。
或许是担心被家里人抓回去,是以再次见到许久未曾见面的大哥,她非但没有搭理对方反而二话不说骑着马就跑了。
领兵的将领策马离去,身后的大军自然也得跟上。只听山道上方一阵地动般的响动,这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山林里。
这下,齐云霆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谢易与师徒二人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着,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兄妹俩久别重逢的景象。
事情发展到这里还有什么搞不明白的?
人家齐三娘子压根不是被什么画灵哄骗入画,她是心甘情愿进来的。而且看样子,她似乎是把这幅画当成了开放世界动作冒险类的RPG游戏在里头cosplay女将军呢。
当然,也有可能人家压根没把这里当成虚幻世界,而是切切实实的想在这里建功立业也不一定。
如此一来,他们能插手的余地也就不多了,毕竟这是人家护国公府的家事。
虽然为了这姑娘的性命着想确实应该把人带回去,可就算来硬的他们也得打得过才行啊。
这齐三娘子一看就很能打,他年纪小,道一真人年纪大,卡在中间的纯一看他那小身板就知道没办法应对。唯一能和对方抗衡的恐怕也只有齐云霆这个从小练武的世子爷了。
然而人齐三姑娘手下有那么多兵马,他们这细胳膊怎么可能拧得过大腿?
既然硬的来不了那就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谢易能想明白的问题,齐云霆又怎会不知?
眼下形势比人强,如今身处画中世界他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再加上身边还带着一帮老弱,硬碰硬肯定没有胜算。
既如此,也只能想法子徐徐图之。
只是他们并无代步工具,要怎么去找三妹?
见齐世子渐渐冷静了下来,谢易从怀中又掏出了两张符咒。
一张是先前见过的寻踪符,另一张则是缩地符。
虽然画中的世界不过方寸之间,谢易也不清楚缩地符在这里是否还能起效。不过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办法了。
以齐云霆与齐芝兰兄妹间相连的血脉为引子,引燃寻踪符。细细的烟线穿透松林与白雪皑皑的山峦,径直向着远处蜿蜒的山道行进。谢易一手持着寻踪符,一手拉着齐云霆,剩余的师徒二人则拽着他的衣裳,就这样贴上缩地符一路疾行朝着山道上的大军追赶而去。
先前在画外尚且不觉得,如今进入画中众人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大。
即便有缩地符相助,四人也足足追赶了近一炷香才找到那队人马。
他们似乎已经在这儿安营扎寨,远处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座座帐篷。穿着铠甲的军士们组成了两列队伍持刀在营地外巡逻。似乎只要有人敢来进犯,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将闯入者就地斩杀。
如此纪律严明的景象让人不由望而却步。道一真人见状自是不敢再靠近一步,他是道士又不是武林高手,哪有那种以一敌百的功夫。哪怕这里是画中世界,里头的人都是假的,但他们这些画外人在画中受到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师父按兵不动,作为徒弟的纯一自然也不敢靠近,谢易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不打算主动掺和进这件事,但却不妨碍谢易提醒齐云霆——
“世子,千万不要和画中人发生冲突,若是受伤很有可能会死的。”
谢易并非危言耸听。
后世常说纸片人,但到底也只是指代游戏二次元中的虚拟角色。可在这里,他们这些入画者就成了真真正正由纸片做成的人。
纸张脆弱,不仅易破损,还怕水浸怕火烧,并且还没有动植物那样的自我修复能力。入画者若是在这里受重伤那可是真的会有性命之忧的。
齐芝兰在这里待久了即便不饿死也会因为战争受伤而不治身亡。
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与齐云霆听自然也是希望待会儿他们兄妹俩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对方能够将此事告知齐三娘子。哪怕她再怎么想要追寻梦想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吧?
若上的是真战场还能说是为国捐躯,可在一个虚假的画中世界死去,那也太不值当了。
虽然谢易调侃这幅画堪比开放世界类游戏,但二者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玩游戏即便死亡了也还能复活,可若是在这里GG那可真就变成鬼了。
齐云霆听谢易这般说,神情愈发凝重。他郑重地点点头,说了句“多谢”便朝着远处的营地走去。
“什么人?”
见到有生人靠近,巡逻的士兵随即拔刀相向。一时间,双方的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齐云霆并未退却,只朗声道:“我想求见齐将军。”
领头的军士毫不退让,“你是何人?齐将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在下护国公世子齐云霆,是你们齐将军的嫡亲大哥。”
此言一出,军士们面面相觑——
“护国公世子?没听说过啊。”
“咱们齐将军还有大哥?”
然而不论旁人怎么质疑,齐云霆依旧站如松柏,坦然自若。
见到齐世子一顿猛如虎的直白操作,在暗处观察的三人不由为他捏了把汗。
虽然他确实是齐三娘子的亲大哥,可这态度到底还是嚣张了些。若是这些士兵不买账,那他可就有危险了。
好在齐云霆的通身气度实在非比寻常,那些士兵虽然从未听说他们的齐将军有什么大哥,但也不敢私自做主瞒下。一个眼神交错后,便有人小跑进主帅营帐去请示齐芝兰。
营帐里,听到底下人汇报的齐芝兰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她的内心却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般风轻云淡。
没想到大哥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当时在山道上猝不及防和对方碰面,齐芝兰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自己惹出这样一桩事来,眼下府里定是人仰马翻。
以她对大哥的了解,他这次来肯定是要把自己带回去的。回去后会怎么样她虽然不清楚但一顿禁足是肯定免不了的。说不准家里还会让她继续嫁人。
已经尝试过自由滋味的飞鸟又怎么可能甘愿回到笼中?
哪怕这鸟笼是金子做的也不行!
打定了主意,齐芝兰便决定一条道走到黑,管它三七二十一,什么亲戚都概不承认。
得到齐芝兰的指示,那小兵回来告诉齐云霆他们将军并没有什么大哥,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去,要不然就乱棍打出去。
此言一出,齐云霆顿时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好好好!这个丫头如今竟然连亲大哥都不认了!
话虽如此,但传令的小兵仍然止不住打量眼前黑着脸的俊朗男子。也不知为何,虽然齐将军否认了对方的身份但他总觉着他与齐将军的长相似乎还真有那么点相似。
当然,这种话他自是不敢当着齐将军的面说的。
虽然不知其中的内情,但军令如山,作为小兵他自然得听从将军的指示把人赶出去。
眼见着这帮人要将他撵出军营,齐云霆紧咬着牙关,冲着远处的主帅营帐大喊——
“我愿投入齐将军麾下!还望将军拨冗相见!”
此言一出,正欲将人赶走的士兵们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人打算投效齐将军,咱们是赶还是不赶啊?”
“他要投效就让他投效?你怎么这么听话?”
“就是。咱们黑铁骑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再说了,军令如山你敢违抗将军的命令?”
“可是……”
就在这帮小兵七嘴八舌地议论的时候,对面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营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
卸下盔甲的齐芝兰犹豫了片刻,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见状,原本还在争论不休的小兵们顿时摆出一副正色凛然之态:“将军。”
终于再次见到妹妹的面,齐云霆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虽然他很想就将妹妹立刻带走,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三娘性格倔强,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要是真把人逼急了,还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呢。
齐芝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大哥,见他黑着脸一副不怎么甘愿的模样,心中顿时开怀。
从小到大,她可从未见大哥吃过瘪。如今见到他这幅神情属实有意思极了。
不过她到底还是顾及着对方的面子,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调侃他,只扬了扬下巴道:“进来说话吧。”
闻言,齐云霆悬了许久的心这才重新放回到肚子里。
刚入画偶遇三娘时,她一见到自己就跑,他还担心对方会对自己一直避而不见。好在她终究还是露面了。
憋了一肚子的话跟着齐芝兰进入营帐,齐云霆正要开口,却被妹妹用一句话瞬间堵了回去——
“我是不会回去的,大哥还是请回吧。”
齐云霆脸色黑了又黑,可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嫡亲妹妹,哪怕她再怎么混不吝也得忍着。
“你可知继续留在这里的后果吗?你会死的!”
齐云霆知道自己没办法扭转妹妹的心意也没法将人打晕带回去,因此他只能让她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让她自己做决定。
将画中世界的险恶告诉齐芝兰后,他长叹了口气道:“三娘,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就算再不想嫁人也不能做出这种事啊!你可知你走之后,府上乱成这么样,娘都急火攻心晕倒了吗?”
一个孝字压倒一切,齐芝兰可以不在乎别的,但她不能不在乎生她养她成人,待她如珠似宝的爹娘。
得知廖氏晕倒了,齐芝兰脸上的坚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你要是真不想嫁人家里也不会逼你。你到底也是咱护国公府的姑娘,就算不出门子爹娘和哥哥们难道还养不起你?可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样瞎胡闹害得爹娘为你担忧这就是不孝!更别提你做的事还如此危险!”
齐芝兰是个一身反骨的犟种脾气,越是不让她干的事她越是要和人唱反调。可即便是这样的性子,此时在听到大哥毫不留情的数落竟也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因为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若是不知道娘亲病倒了的事倒还好,如今知道了又怎能自欺欺人不管不顾呢?
注意到妹妹神情间的松动,齐云霆便知道她已然产生了动摇,于是继续劝说——
“你喜欢习武,家里不曾反对。但是画中的世界终究是虚假的,你就算在这儿当上了将军,甚至是战死了也毫无价值!”
“难道在这儿过家家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齐芝云默不吭声。
这怎么可能是她真正想要的。
正因为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所以她才会躲进画中逃避现实。她所做的这一切不过就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大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精准扎入了她的要害。
或许她真的错了吧。
她不该如此执拗,也不该这般任性妄为害得全家都为她担心。
可即便如此,临到头那句“我跟你回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当兄妹二人无言相对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就像是发生了地动,还不等她出声询问情况,就听外头有人高喊——
“不好!雪崩了!”
作者有话说:
看来我是没办法准点了
第44章
听到外头的惊叫,兄妹二人随即冲出营帐。
只见远处巍峨的雪山上,厚厚的积雪如同大块的落石般一块接着一块往下坠落。很快,密密麻麻的白色便如同翻滚的浪花,铺天盖地朝着山下奔涌而来。
“怎么会突然雪崩呢?”
在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 齐芝兰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自打她入画以来就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景象!
别说齐家兄妹,谢易和道一真人他们也同样觉得猝不及防。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商量着万一齐三娘子执迷不悟不肯离开,他们是否要设法破坏掉这幅画强行出去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话题戳中了这画灵的肺管子,下一秒周围的雪山便发生了异动。紧接着,雪崩便发生了。
面对如此景象,道一真人再也无法维持住往日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开始出言咒骂——
“这该死的画灵!咱们不过就是随口说说,这小心眼的竟然真想把咱们都弄死在这里!要是让我出去非烧了这幅画不可!”
眼见雪崩如海啸般袭来,纯一不由慌了神,“怎么办啊师父?咱们不会死在这儿吧?”
“别乌鸦嘴!”道一真人瞪了徒弟一眼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然后再想办法联系齐世子他们。”
然而谢易却摇头否决:“这个世界本就是由画灵操纵的, 咱们躲到哪里都不安全。既然它想对付咱们,那咱们干脆就陪它玩玩儿,看谁的骨头更硬。”
道一真人闻言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别看眼前的男娃年纪小小,但说起来的话却硬气十足。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模样可不比自己那一遇到大事就慌里慌张的小徒弟强?
只可惜,三清观的人说这小娃娃不愿意拜入道门,不然他高低也得想办法把谢易挖回他们伏虎洞。
无关的思绪在肚里打了个转,道一真人正欲问他打算怎么做时,却见谢易掏出了一张符篆。
“震邪符!”
道一真人惊呼了一声,原来谢易是打着将这画灵镇压的目的。但很快的他又发现了对方手里的镇邪符与他印象中的镇邪符似乎存在着一定差别。
符头符脚没变,但中间的符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作为符箓的精髓,一张符灵验与否就是靠着这符胆。又因为各道门间的流派不同所以即便是同一类符箓,符胆也不一定相同。
这些年他们伏虎洞与各门派的关系尚可,所以他也曾见过不少同道绘制的镇邪符。然而眼前小娃娃手里的镇邪符他却从来没见过。
谢易不知一真人的疑惑,只将镇邪符“啪叽”一下贴在了地上。
和其他能跑能飞的妖物不同,由死物诞生的画灵和海棠妖鬼一样是不能移动本体的。因此它只能依托于画中世界来对入画中人进行攻击。
如果按照后世无限流小说的设定来划分,这画灵就是属空间系的,可能还带点幻觉精神控制类的特质。
也正是因为如此,想要破解它的方式其实也简单,打碎它的空间又或者制约住对方让空间内的一切攻击停摆就行了。
果不其然,在谢易贴上镇邪符的一刹那,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雪块连同大片的飞雪就这样定格在了半空中。已经削掉了一半的雪山也保持着半塌不塌的样式,看着有些滑稽。
被定格的不仅是崩塌的雪山,就连画中的士兵和战马也都保持着逃跑的姿势一动不动。
如今,唯一能动的也就只有五位入画人。
纯一有些震惊地看着贴在地上的镇邪符,喃喃道:“镇邪符原来这么厉害的吗?早知道咱也画两张带进来了。”
听到自家徒弟这话,道一真人默了默,想翻白眼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是所有的镇邪符都能达到这种效果的。”
说着,也不管纯一有没有理解便一甩拂尘大步朝前走去。
另一头,兄妹俩还在为画中世界的突然异变而感到惊惶时,一切变故却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齐芝兰下意识的出言询问但很快又想到了自家大哥也是才入画,又如何能得知这画中的奥秘?于是便默默移开了目光。
暗觉尴尬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了呼唤声——
“齐世子!”
循声望去,竟是两位道人和一个小娃娃。
见状,她偏头看向身旁的大哥,眼神询问“你带来的人?”
齐云霆颔首默认。
末了,似乎又觉着解释一下比较好便补充了一句:“这些是我南下从明州请回来的三位高人。”
至于请高人过来做什么就没必要说了。
他怕自己一旦说出曾经怀疑妹妹被画灵哄骗与之私奔亦或是单纯中邪,恐怕会被她打。
好在齐芝兰并没有刨根问底。大哥都能进这画里,身边带着三位高人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只不过……
看着不远处至多三四岁的小男娃,齐芝兰的神情不禁露出了一丝古怪。
“这小孩儿也是高人?”
见妹妹表现出和自己当初一样的反应,齐云霆不由失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他年纪小,但本事却不小,在白峤县当地甚至还有小大仙之名。说起来这位小大仙还是莫家二郎介绍给我的。”
“莫家二郎?莫不凡?”
本朝商人的地位相比前朝有所提高,虽然大多数官宦人家依然还是看不起商户,但也有像齐云霆这样不拘小节的勋贵子弟愿意与商户子弟相交。而皇商莫家的二郎君莫不凡便是与齐云霆关系相对较好的商户子弟之一。
商人走南闯北,见识广泛,在得知齐云霆想要请靠谱的高人来解决府中的难题时,莫不凡便向齐云霆主动介绍了当初送他护身符帮他与蛇妖阿皎姑娘牵线搭桥救活自家四叔的谢易。
不过此事到底过于玄密,因此莫家对外都说是报丧的人搞错了,莫四爷其实并没有死。涉及到莫家的密辛,齐云霆便也没跟妹妹细说其中的内情。
也正是因为如此,齐芝兰在得知莫不凡竟然给大哥介绍了这样一个“小高人”时便忍不住怀疑大哥是不是被对方给骗了。
正要开口,却见那小孩儿已然走到二人近前。
齐云霆见三人一副闲庭信步的镇定模样便联想到刚才发生的变故,看了一眼周围一动不动的景象,问:“这些是你们做的?”
谢易点点头,“那画灵似乎想要用雪崩将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所以我就用镇邪符将它镇住了。”
说着,一旁的道一真人捋着胡子点头:“阿易的符箓确实精妙。”
谢易谦虚地笑了笑,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顿时严肃:“虽然镇邪符镇住了画灵,但这画中世界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咱们得赶在这里彻底崩塌之前离开。”
话毕,他仰头望向对面的齐三娘子,也不说话,就这样巴巴的看着。
作为受雇于人的乙方,谢易没办法强拉着齐世子的妹妹离开,因此只能寄希望于齐芝兰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能够认清现实。
谢易长得玉雪可爱,不仅讨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的喜欢,就连那些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哥哥姐姐们见了也总是忍不住心软逗弄两把。
齐芝兰虽然不爱红装爱武装,但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怕心里对这位“小大仙”的本事心存疑虑,但却不妨碍她觉得他可爱。
被一个可爱的孩子用如此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饶是她再怎么心硬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吧。”
齐芝兰本以为选择放弃会十分艰难,可方才和大哥交谈过后,她突然开始对自己是否该继续留在画中世界产生了动摇。
自己偷偷入画的事暴露了,母亲也为此急火攻心晕倒,而如今这个世界也要崩塌了,那她还有必要继续坚持留在这里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然而有些时候总是会出现事与愿违的情况,苦苦追寻的事不一定能有结果,可当你认清现实选择放弃时却又发现身后的退路早已被斩断。
不知何时,周围的环境开始褪色,远处的山石雪景随之溶解。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心悸的震颤,明朗的晴空破了一个大洞,脚下的地面也裂开了一大片缝隙,刹那间天崩地陷。
齐云霆神色骤变:“不好!这里要塌了!快离开这儿!”
话虽如此,但他连自己究竟是怎么进来的都不清楚,要如何离开这画中世界?
“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得先找到那画灵。”
谢易虽然同样感到紧张,但也依然保持着冷静。
只见他燃起了第三道寻踪符,细细的烟线穿梭在周遭已然如镜面般碎裂的虚幻景物当中一直往前延伸。已经见识过寻踪符威力的三人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忙不叠跟上。
齐芝兰虽然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见所有人都跟着烟线逸散的方向跑,她便也跟着跑。伴随着众人前进的脚步,下方的地面一寸寸消失,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被抹除了一般。
生死时速间,众人终于追寻到了烟线的尽头。
那竟是一块坐落于山脚下的巨石,石头上坐着一个身穿缁衣芒鞋,模样莫约七八岁的小童。
和周围黑白灰的景物一样,小童的身体也是水墨色的。听到下方的动静,他微微抬眼望着众人。眼神平静无波,无喜无悲亦无怒。
这便是这画中的画灵了。
只是他的形象与谢易预想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本以为这样一幅边塞山林雪景图的画灵要么是一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武将形象,要么就是忧国忧民的文人。结果竟然是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孩儿?
虽然日日与这边塞山林雪景图面面相对,但此前齐芝兰并未见过画灵本体。眼下见这画灵竟是这样一个小屁孩,心中的敬畏便不由少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这样一个顶着面瘫脸的小孩儿先前竟然想用雪崩将他们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便顿时脸色一黑。
果然印证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哪怕画灵也是如此。
谢易仰头望着石头上的画灵:“出口在哪儿?你要是将我们放出去我可以揭开镇邪符解除你的封印。”
然而眼前的画灵却只看了他们一眼,扭过头继续装木头人,似乎全然不在意这个画中世界即将要崩塌了的事实。
见对方表现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众人心下骤然一沉。
齐三娘子作为护国公的独女从小被人娇宠长大更是受不得这种鸟气。
因这幅画做了南柯一梦,看见自己当上将军为国效力的威风景象所以齐芝兰才会执着于入画。可如今当她亲眼见识到了画中世界的危险,她便彻底打消了继续留在这儿的念头。
本以为能就此离开,结果却被这画灵横插一脚遭遇了如此变故,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就见她长鞭一甩,语声威吓:“快放我们出去!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只可惜武力虽然能够压迫普通人但却恐吓不了画灵。
面对对方的无视,齐芝兰顿时怒了,扬起鞭子就要往对方身上抽。
然而,当长鞭靠近画灵的那一瞬,她手里的那根鞭子便顿时化作了一滩墨迹糊了她一手。
惊怒之下,她这才想起这根鞭子并不是自己从画外带进来的,而是刚才在军营里随手拿的。既然身处画中世界,那么画里的一切自然也都是由墨迹颜料组成。
拿画里的武器来对付画灵这不是纯属送菜嘛!
“究竟怎样你才肯放我们出去?”
听到谢易的问题,画灵微微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周围崩塌的场景突然发生了转变。
像是进行了解构重组,远处白茫茫的山景慢慢的凝聚成了一座农家小院。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众人有些不明所以。刚想询问这画灵是何用意却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衫的老者正站在院中的方桌前挥洒着笔墨,而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位三四岁的小童。
仔细一看那孩子的容貌,竟与眼前的画灵一模一样!
怔愣了片刻,谢易恍然明白了。
这画面中的景象应当是画灵和他曾经的主人。
只是,画灵给他们展现这些是何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虽疑惑画灵的用意, 但眼下他们也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只见画面一转,院中那位佝偻着背脊作画的老人慢慢直起身,容貌也逐渐变成了年轻时的模样——
一身青色的直缀, 头发用布巾束起, 一副儒生打扮。
那时候的老者苦心攻读,只可惜怀才不遇, 自打十七岁考中秀才之后便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他最终放弃了举业转行当起了画师。
因他在作画之道上颇具才能,很快便传出了名气,为高门大户画宴席图一次酬劳甚至能达数十贯。
虽然报酬丰厚,但他本人却并未多么开心。事实上,他根本不想画这些东西,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糊口而已。
一边是现实, 一边是理想。两相拉扯之下,他只得寄情于书画之道排解心中的郁闷。
痛苦是诞生艺术的温床, 在这种复杂且拧巴的情绪中,画师的画技愈发高超。等到了不惑之年已然成了画界有名的圣手。
那时候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为了五斗米折腰去画自己不想画的东西的小画师了。在攒够了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钱之后,他便隐居山林,专注书画之道。
为了采风他随着商队出门游历跑遍大江南北。因为四处游历见多识广的缘故,慢慢的他的视野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狭隘。他也渐渐从年轻时名落孙山的遗憾中走了出来,并且有了新的目标——
他要去边关之地看一看。
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还要看看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北至山海关时,他见到了山上的松林雪景, 自此壮阔雄浑的景象便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创作出了这幅《边关山林雪景图》。而画灵便是在这个时间节点诞生的。
或许是因为画师的儿子早幺的缘故,画灵的形象打从诞生起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只可惜画师虽然是画灵的创造者, 但却根本看不见他。长久以来画灵能做的就只是在他身旁默默守候。
画灵陪伴着老画师一路由北向西,看遍了各种边塞风景。而在这期间,老人也一发不可收地创作出了一系列边塞画。
不过相比于他年轻时绘制的夜宴图、花鸟图,他在后期创作的边塞画并不符合时人的喜好。再加上画界后起之秀众多,他又在巅峰期隐退,这些画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受人追捧。
不过老人却并不感伤,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拘泥于那些声名利禄。他只想随心所欲地创作自己真正想要创作的东西。
就这样,老人度过了随心所欲的后半生。
后来老画师溘然长逝,他的画都被贱卖了出去。而画灵寄身的这幅《边关山林雪景图》几经辗转到了一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富户手上。
可事实上那富户根本就不喜欢这《边关山林雪景图》,无非就是得知这幅画是曾经风靡一时的画中圣手唐赫所绘制的所以才花重金买下来收藏。
直到某日,富户为了在众人面前撑面子说自己有唐赫的真迹兴致勃勃地将这幅画展示出来后,他这才得知唐赫绘制的边塞画并不值那么高的价格。真正值钱的还是他早些年画的花鸟图、夜宴图。
一时间,他只觉肠子悔青。
想到自己花出去的冤枉钱,他愈发看这幅画不顺眼,于是便将这幅画转手卖了出去。
之后买下这幅画的是字画铺的老板。新店开张,为了招揽生意,他便买下这幅画挂在店中充当门面。唐赫的边塞画虽然不如他的花鸟画夜宴图那般出名,但到底也是他的真迹,挂他的画总比挂那些毫无名气的小画师的画作来得强。
画灵不喜欢买下画的这些人,在他看来,这些人既不懂他的主人唐赫也不懂这幅画。他们只能看到那些如浮云一般的虚名却有眼不识珍宝。
可画灵即便不情愿也毫无办法,谁让他只是一幅画呢。
直到后来,字画铺开不下去了,老板决定离开盛京回老家。便将这幅画连同一些不要的家当托人寄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画灵遇到了齐芝兰。
和那些因为唐赫的名声买下这幅画的人不同,从不舞文弄墨的她根本不知道唐赫是谁,她只是单纯的喜欢欣赏这幅画。
当然,她到底不是那种真正喜欢书画的人,是以虽然喜欢但也没有动念将其买下。
画灵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他勉强看得上的主人又怎么可能放她轻易离开?于是他略施小计便蛊惑了齐芝兰买下了自己。
可问题就在于齐芝兰并不是那种喜好文艺的大家闺秀,即便买下了这幅《边关山林雪景图》,她也只是随手挂在墙上,之后便去舞刀弄枪了。
可画灵又怎能甘心?
他孤身辗转了那么多年,眼见着终于能有人懂自己了结果对方却并未如预想中的那般珍视他,他自是不愿。
于是他便施法让齐芝兰在画中见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景象。
而他的计策显然起了效果,齐芝兰确实不再像过去那样忽视他。只因她想当大将军,想上战场像男儿一样建功立业,但却受困于女子的身份只能被迫嫁人。
她这般郁郁不得志的样子像极了当年被世俗裹挟被迫低下头颅的唐赫。
画灵脱胎于笔墨,附身于画卷之中,并不怎么懂得凡人间的规矩。他不明白齐芝兰为何不能当将军,在他看来,只要想做就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正如当年在巅峰期急流勇退的主人唐赫。
他不想继续违背本心替人画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那便不画了。同理,齐芝兰也可以。
只是画灵的力量没办法改变现实。于是他便想出了在画中为齐芝兰创造一个梦寐以求世界的法子。
而这一切正是齐芝兰想要的。
于是在画灵的有意引导下,齐芝兰最终入了画。
平心而论,齐芝兰的性格与唐赫并无相似之处,但她却是画灵辗转多年以来第一个能够入眼的人。凡人的寿数终究还是太短暂,他不想再像过去那样和主人相伴几十年后就与之再次分离。
因此,他想留住齐芝兰。
让她永远的留在画里,这样他就再也不必像过去那样茕茕孑立了。
只是让画灵没想到的是,齐芝兰的家人很快便找上门来,并且还带来了三个修道之人。
他们不仅要将齐芝兰带回去,甚至这帮修道之人还说要毁了这幅画,这让他如何能忍?
小孩子不像大人那般理智,尤其还是像画灵这种不同人情的小娃娃。于是他便出手引发了雪崩,想将这群讨厌的人永远埋葬这里,这样画就不会被毁了。
只是没想到,那个凡人小童竟有如此本事,只用一张符就断绝了他的计划。
因为镇邪符的缘故,如今的他无法再维持原先的画中幻境。而这些入画中人也同样离不开这里。
如今他们想和自己做交易,让他放他们出去。但他可不是傻子,若是真放他们出去,他们肯定会将《边关山林雪景图》给毁了。
所以不论这些人如何开口,他都不予回应。
看着下方手执长鞭一脸愤怒的齐芝兰,画灵别开眼。
可惜,终究不是一个人啊。
他想主人了。
望着远处的回忆场景,画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落寞,谢易见状若有所思。
他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性的东西,但却又不是十分确定。斟酌再三后,他开口道:“你若能放我们出去,我们便送你去见唐赫。”
此言一出,画灵微微一滞。虽然他依旧没有说话,但谢易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态度出现了一丝软化。
当然,也只是一丁点而已。
很快,他便在画灵的脸上看到了一副“你怕不是在逗我玩儿吧”的表情。
就算再怎么不通人情,画灵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凡人小娃开口就说要送自己去见主人,如何见?还不是想将他烧成灰?
谢易见画灵不接茬,便又开口:“你若是不愿意也不要紧。大不了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反正咱们入画的景象已经被护国公府中那么多人看见了,大家都知道这画会吃人。就算没有我们,他们也不会允许这样危险的画继续留存于世。”
这样的说辞要是说给一个有脑子的成年人来听对方定然是不可能相信的。毕竟护国公府的世子和三娘子如今都在这画中,府里人又怎么可能将画给毁掉?
可偏偏画灵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鬼,被谢易这般恐吓之后便产生了动摇。
就听谢易继续道:“你要是将我们放了,我们出去之后还能替你说些好话。可你若是执迷不悟,那等待着你的终将是灭亡。”
说着,他便大大咧咧的坐下,一副“你自己看着办吧”的样子。
见眼前的小童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架势,画灵虽仍一言不发但明显能看出犹豫之色。
见到谢易这番操作,原本还面露急色的齐芝兰顿时便放下了鞭子,就见她环抱双臂下巴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画灵。齐云霆和道一师徒自然也看出了谢易的打算便也一言不发的站着。
一时间双方再次陷入了僵局。不同的是,这一次占据上风的是谢易他们。
画灵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这凡人小童说的话。
若是不予理会让他们和自己一起被困这画中,难保不会出现他刚才所说的情况。可若是将他们放出去了,他们反过头将画给毁了那该如何是好?
就在画灵两厢纠结的时候,谢易又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我知道你并未害过人,所作所为也只是太过孤单想要找个伴而已。我想齐三娘子和齐世子他们应当也不会为此怪罪于你的。”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齐家兄妹。无须过多的眼神示意,齐云霆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微微颔首道:“你虽有私心但初衷是好的,三娘一直想要从戎,只是迫于女儿家的身份无法达成心愿。而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说起来我应当感谢你。因为你,这些日子三娘在画中也算是圆了一场梦。”
话毕,他看向身旁的妹妹,“是吧,三娘?”
齐芝兰虽然是个直来直去的急脾气但却不是个没脑子的,闻言便顺着哥哥的话点点头,“若不是你,我也想象不到自己身披铠甲统领大军的样子。”
末了,她顿了顿,神情别扭地道了句谢。
见作为事主的齐家兄妹都表了态,道一真人和纯一自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拆台。
只要能出去就好。反正一个小小的画灵也不值当他们费太多心思,更何况这本就也不关他们的事。
一通软硬兼施下来,画灵的态度已然不像最初那般油盐不进。见齐氏兄妹二人的神情不似作伪,画灵顿了顿,站起身。
下一秒,就见脚下的那块巨石上出现了一张符咒。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谢易之前贴在地上的镇邪符么!
虽然画灵依旧一言不发,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想让他们把符咒撕了。
谢易认命地站起身踮脚去够那张符。然而镇邪符贴的位置有些高,他够了几下都没碰到。最终还是纯一上前帮忙将符纸揭下。
没了镇邪符的镇压,画灵的身体顿时由黯淡的黑白灰变成了彩色,僵硬板正的面容也开始变得灵动起来。
见他们确实解除了封印,画灵深深看了五人一眼,随后眼前的大石头表面便浮现出了一圈水波似的纹样,正如当初几人入画时见过的那般。
道一真人看了看齐云霆和齐芝兰,拂尘一甩,伸手做出一个“请”字。
二人没有推让,径直往前走去。一道微光闪过,兄妹俩便不见了人影。在那之后,谢易三人这才依次离开。
临走前,谢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若是齐三娘子他们不愿意留下你,你是否愿意跟我回去?”
听到他这个问题,画灵意外地看了过来,神情中有些不明所以。
谢易也不隐瞒,“这次你与那齐三娘子闹出这么大的事,护国公府怕是留不得你。就算不将画毁了也会转手卖与他人,既如此,你倒不如跟我一起走。”
“旁的不说,我认识的精怪朋友不少,有他们在你今后定然不寂寞。哪怕将来有一日我走了,他们也可护你周全。”
“最主要的是,我家中正缺一幅像你这么漂亮的画。”
或许是出于对现实的考量,又或许单纯因为眼前的小娃娃夸赞自己漂亮,望着对方粲然的笑容,画灵心念微动,微微颔首——
“好。”
这是谢易第一次听到画灵开口说话。
闻言,他微微瞪大眼睛,“原来你会说话啊。”
画灵别过眼显然有些不自在。谢易也没逼他,只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回头见。”
光辉散去,石头上的波纹消失不见,画中世界再一次归于平静。
一切似乎和过去没什么分别。
但画灵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
随着齐云霆和齐芝兰的现身,护国公府人仰马翻的状况就此结束。再次见到失踪近两日的女儿,国公夫人廖氏不由抱着她痛哭。
向来粗枝大叶的齐三娘子见母亲如此伤心,心中不免受到触动随之落泪。一家人抱在一块儿哭了好一阵子,慢慢的也就把这些日子埋藏在心中的疙瘩说开了。
当然,齐芝兰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免不了被爹娘一顿臭骂,但好在因为这件事夫妇俩也不再强求她嫁人了。与李家的这桩婚事不出意外也就此作废了。
趁着这阖家团圆的气氛,谢易主动提出了想要带走这幅《边关山林雪景图》。夫妇俩本就头痛于该如何处理这幅画的,没曾想谢易竟愿意主动接过这烫手山芋,于是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不仅不收他买画钱,还送了一堆谢礼。
同理,道一真人这边也是如此。
事情解决之后,三人在护国公府好吃好喝的住了两日。之后谢易便婉拒了夫妇二人邀请他在盛京城多玩些时日的好意,主动提出要回白峤县。
自己这次出来已有半月,谢老九那边肯定日日忧心,如今一切事了,自然得早些归家。
得知缘由,众人这才想起眼前的高人还是个小娃娃。出来这么久,人家爹娘肯定不放心。将心比心,便爽快地放人了。
为了确保安全,齐云霆特意派了一支精锐护送谢易回去。除此之外,还给了他一块令牌,声称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拿着这块令牌来护国公府找他。谢易谢过之后便妥帖的收下了。
道一真人本就是因为谢易才北上这一趟的,眼见谢易走了自然也主动请辞。于是,此番回程便又变成了三人同行。
离家数日,谢易归心似箭。因嫌行船太慢便试着在甲板贴上缩地符。本以为这符箓只能在陆地上起效,却没想到贴上这符后,宝船的行船速度竟然大大加快。
想到这儿,谢易不禁懊悔,早知道这样来的路上他就这么干了。不过转念一想,当时若真这么做未免也太过招摇。
更何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若不是卡在那个时间点抵达盛京,他又怎么能恰好将这件事摆平?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齐三娘子仍然是抱着在画中世界当大将军的念头的。即便他们能提前赶到,她也不一定能听得进别人的劝告。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果然还是得让她自己捅出篓子后急一急才能回心转意。
心中无大事,谢易在回程的路上吃好睡好。兴致来了的时候还问船家借了根鱼竿坐在围栏边垂钓。
左右在船上也没有其他事可做,道一真人见状便也有样学样搬了把小杌子坐在边上坐着。运气好的时候两人一日能钓个十来条鱼,权当加餐了。
纯一还年轻,耐不住性子一直坐着钓鱼,便和护送他们南下的那帮侍卫闲聊起来。
又是看手相又是看面相,有时候还给人测字算姻缘。这帮护卫虽是精锐,但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其中还有不少人没成婚。纯一便借机推销他们雁山伏虎洞的姻缘符,声称只要带上这姻缘符就能求得好姻缘。
能在护国公府当差,这帮人自然不差这点小钱。于是一个两个的都被他哄着买下了那姻缘符。
对于徒弟的这番做法道一真人虽然没有明说但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虽然纯一这孩子在道术方面资质平平,但他会来事儿啊。出门在外也不忘替他们伏虎洞宣扬一下灵符,是个懂事的。
日子转瞬即逝,有了缩地符的加持,大船一路南下七八日很快便抵达了明州。
因道一真人和纯一得回雁山,所以到了明州后就得改走陆路去鹤城,于是双方便分道扬镳。而谢易要回白峤县便没有改走陆路而是换乘了小船继续南下。
谢易虽然在白峤县声名远扬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太多人见过他,更别提在更为遥远的明州了。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身边竟然围着那么多护卫,不少人便忍不住猜测起他的身份。毕竟这孩子一身粗布衣衫,看着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直到他们看见了谢易那如小仙童般的外貌后,便顿时停止了猜测。
长成这样怎么可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兴许是哪户人家的小少爷一时兴起学着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搞什么“微服私访”的小游戏吧。
客船上,一位面容斯文俊秀的年轻郎君在听见隔壁两个船客的嘀咕声后不由失笑。一旁的小厮不由疑惑:“郎君,可是有什么不对?”
年轻郎君放下茶盏,“那些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练家子更像是来自军中,而且他们对待那孩子的态度虽然恭敬客气但却并不亲近。比起常年相处的主仆关系,倒更像是临时受雇于人。”
闻言,小厮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您是说那些护卫是那孩子雇来的?”
“……”
没想到自家小厮的反应竟如此迟钝,年轻郎君不禁摇头叹气:“我的意思是有人让他们专程来保护这孩子。”
小厮看了看远处的小男娃,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能请得动军中的练家子来护卫一个小孩子,对方的身份可不简单。”年轻郎君止住了话头:“行了,终归是旁人的事。咱们也不必多打听。”
小厮听闻便也收回了好奇的目光,恭敬回答:“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见洛长风手执书卷不再多言, 洛安的思绪渐渐飘远。
谁能想到郎君放着好好的盛京城不待,竟然主动请求外放。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堂堂一介探花郎就算不打算升任修撰了也完全可以去其他衙门嘛。
谁都知道翰林院清贵, 是储相之地。踏入翰林就等同于半只脚踏进内阁了, 剩下的就是在六部轮转,一年年熬资历。就算是外放也起码在京中站稳脚跟在官家面前混熟了脸之后再考虑嘛。
到那时候,就算当不了巡盐御史也能得个通判,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大材小用跑去一个小小的白峤县当县令?
这一外放少说三五年,长则十余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不过想到老爷和吕大人都没有反对郎君的做法,洛安虽然不理解但也只能听从。
眼下白峤县近在眼前,他只盼接下来的三年能够顺顺当当的让郎君好好把任期熬满,不要出什么幺蛾子为好。
洛长风瞟了一眼身旁面容紧绷又不免露出忧虑之色的洛安, 摇了摇头。
只是外放到地方任个县令而已,看把他给紧张的, 好像接下来要去龙潭虎xue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作为家生子洛安和他一样自小就在盛京长大,这么多年连他们洛家在商州的祖宅都没去过。如今跟着他跑这么远的地方来上任,显然是不习惯的。
不过万事开头难, 有些事习惯了自然就好了。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听过白峤县,此地位于江南,属明州下辖县。明州富饶,想来白峤县应当不像那些偏远地区的下县那样穷困潦倒难以治理。
再者,今年年节此地挖出了前朝华殷公主的遗骨,前任县令现明州知府罗松当时则上书朝廷为华殷公主立碑,想要借此替白峤县扬名。
不得不说,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大胆的。当着官家的面要替前朝公主的遗骨立碑。哪怕本朝开国近百年,但也难保不会让有心人抓住机会大做文章。
可罗松偏偏愣是做了,甚至还大张旗鼓的做。那段时日,盛京城内到处都在传白峤县发现华殷公主遗骨的事,甚至还引得一帮喜好修史的大儒跑去白峤县一探究竟。
曾经他也对罗松的这番做法不理解,可恩师吕元却笑了笑道:“这是个聪明人。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越是将一切事情都摆在明面上,官家就越不会在意。”
“左右不过是一个前朝的公主,而且还死了这么多年。借她在史书上的声名一下子让名不见经传的白峤县变成了人尽皆知的地方,于白峤县而言可是件好事。由此可见,这罗松虽然聪明圆滑但却不是个奸邪之人。”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离任前费劲整这么一出。毕竟罗松升任明州知府的调令早在年节前就已经派发下去了,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就这样静静等着任期结束直接去明州府。可他偏偏冒着被人攻讦的风险这么做了,由此可见,他本质上是一个爱民的好官。
这也是为什么吏部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外放地他爹还有恩师吕太傅都没有反对的原因。
且不提白峤县因为罗松的一番操作而扬名,再者有这样一个聪明会经营的人成为他在州府的上官,他们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在京中熬资历虽然看似省事可实际要花上许多年,更何况京中的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
外放虽然辛苦,但比留在盛京更容易积攒出政绩。两条升迁之路都没有错,端看更愿意选择哪一种罢了。
洛长风不是那种甘愿久居人下日复一日混日子的性格,让他留在京中六部从一个小官开始熬起实在太难为他了。他宁可外放到地方做个一县主政。
只是洛安不懂其中的内情,对于他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主动外放至这么远的地方做一个小小的县令十分不解。
不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不理解也不要紧。
反正自己人都已经到这儿了。
……
从明州行船至白峤县至多一日,今日运气好顺风顺水,谢易抵达白峤县码头的时候不过酉时正。
不过眼下城门已关,想要出城回义庄还得等到明早。于是他便带着一众护卫住进了县城的客栈,等安顿好以后便用传音符给谢老九传信,以免他老人家等急了。
麻黄色的纸鹤拍打着翅膀从客栈的窗户飞出,没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关上窗户,谢易便下楼和一众护卫大哥们一块儿吃晚膳。
明日将他送到义庄后,他们就要回盛京复命了。为了感谢他们这一路上的照顾,谢易特意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权当替他们送行。
虽然知道眼前的小高人年少老成不是个一般的小娃娃,但见到谢易竟然如此妥帖的替他们安排了践行酒,护国公府侍卫统领康锐还是忍不住感到惊讶。一时间,态度也不由多了几分郑重。
谢易端起碗,圆乎乎的小脸扬起笑道:“来!我敬诸位大哥叔伯一杯。”
因为他目前还是个不满四岁的小孩子,所以只能让小二将酒水给他换成糖水饮子。不过敬酒嘛,意思到了就行,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来!” “敬小高人一杯!”
柜台处,刚刚辗转了两间客栈这才决定投宿于此的洛长风主仆二人见到大堂处热热闹闹的景象不由面露惊异。
“郎君,竟然是他们。”
抵达白峤县的时候县衙已经关门了。风尘仆仆赶了那么久的路,洛长风也不想以这样的姿态匆忙上任。于是决定先找个客栈好好休整一晚,第二日再带着敕书和勘合去县衙。
只是没想到,在这小小的白峤县想要找一间合心意的客栈竟然如此困难。前头去的第一家房间太小太旧,第二家满客,直到这第三家这才算定下来。
只不过因为今日入住的客人太多,天字号的上房没了,次一等的地字号也没了,如今就剩下两间普通的人字号和几间大通铺。
眼下时间已经不早了,继续拖拖拉拉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好休息,更别提两人如今还没吃晚膳。于是洛长风便做主定下这最后两间人字号的单间。
听掌柜的说这家客栈新开不过半年,想必屋内的陈设也不算太旧。反正只住一晚,小点就小点吧。
洛安本以为按照自家郎君挑剔的性格还得再磨几家店才能定下住处,没想到他这一次竟然这么果断。
惊讶之余也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不用继续找地方了。虽然没带多少行李,但这样东跑西跑也挺累的。
他不知道的是,即便是个挑剔的性子,此时的洛长风也折腾不动了。这段时间日夜赶路,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如今能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住着,他也不好再挑剔。
儿行千里母担忧,此次出京赴任,母亲给自己准备了许多东西。也正因为行李太多,所以车马的速度怎么都提不上来。他担心延误了任期中途便带着小厮洛安改道坐船南下。
眼下虽然他们两个已经到了白峤,但后面还有一堆人和行李在路上。
想到这儿,洛长风不由庆幸,还好他有先见之明,要不然跟着大部队走恐怕走到得走到四月中下旬才能到白峤县。
只是没想到,他才将房间定下便看到了一群眼熟的人。正是先前和他们同船抵达白峤县的那个小娃娃还有那帮一看就来自于军中的侍卫。
想来客栈的天字号上房和地字号房都被这群人给包了。
看着这小娃娃如小大人一般和这群侍卫推杯换盏的样子,洛长风不免觉得有趣。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在店小二的提醒下,他这才收回视线和人上了楼。
谢易虽然和侍卫大哥们吃饭闲聊,但也没有忽略周围的环境。那位年轻郎君和他的仆从一出现在客栈门口他便注意到了。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颜值,而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官场中人的气质。先前在船上他就注意到对方了。
想到回来的路上无意间听到的新任白峤县令即将到任的消息,谢易若有所思。
据说这位新任的县太爷姓洛,今年二十有一,是三年前的探花郎。想来其姿容必然出色。毕竟本朝进士中能够被点作一甲探花的人除了才学出众外还必须得有过人的容貌。
而刚才的年轻郎君不仅年龄外貌能大致对上,其言谈举止也明显带着官宦子弟的气度。
这些都能和坊间的小道消息对上。因此谢易便斗胆猜测对方应当就是那位新来的县太爷了。
洛长风并不知道短短两个照面的功夫,那位他觉得颇有意思的小娃娃就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回到房中后,他让店小二送了几道好酒好菜进来,吃饱喝足后便洗漱歇下了。
连日赶路的疲倦让众人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谢易在客栈用过朝食之后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在侍卫大哥们的护送下出城回义庄。然而刚一出客店,远处的街道上便跑来了一群衙役,领头的那位正是他的老熟人——
“大强哥!”
李大强听闻随即扭过头,看到小小只的谢易就站在路旁不由诧异:“阿易?”
一旁的衙役见到来人随即凑过来跟着打招呼——
“小大仙回来了?”
“哎呀,许久不见谢小大仙变得更可爱了。”
“什么可爱,我们小大仙那是仙风道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学会点词就乱用。”
“对了,这几位是……”
看到谢易身后那一帮英姿勃勃的侍卫,衙役们不由好奇打量。
谢易北上盛京为贵人看事的事儿或许外界还不知道,但在白峤县衙却算不得什么秘密。毕竟有谢老九这个和县衙关联紧密的人在,李大强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谢易没打算宣扬护国公府的事儿,便岔开了话题:“各位叔伯大哥,我看你们大清早急急忙忙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闻言,衙役们顿时没了八卦的心思。李大强看了看周围伸长脖子想要打探内幕的路人,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出人命案子了。”
“什么?!”
发出惊呼的并非谢易和他身旁的一众护卫,而是刚刚下楼准备吃朝食的洛安。
对于眼前外乡客咋咋呼呼的反应,衙役们有些不满。正要眼神警告时,却见那位小厮身旁长身玉立的年轻郎君大步走上前。
不等他们开口,就见对方递来了一沓东西,“在下洛长风,乃新任白峤县令。这是朝廷的敕令文书和勘合。方才听闻出了人命案子,还望各位速速带路。”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不由一惊。
李大强万万没想到,只是跟谢小大仙打个招呼的功夫竟然正好碰见了新上任的县令大人。这也太巧了!
一时间,方才还对洛安没什么好眼色的衙役们顿时敛色屏气不敢做出任何不规矩的举动,以免惹得新任上官不痛快。
李大强查看了一眼敕令便恭敬归还,至于勘合他手上没有另一半,所以还得回县衙交由县丞他们来判定。
不过观对方的年龄外貌与朝廷派发的调任公文上所描述的没什么出入,想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再者,哪有假冒的县令对人命案这么重视的?这人都还没到县衙就急着去破案了,如此积极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哪怕洛长安还没到正式入主县衙,李大强就已然信了他的身份了。
不敢耽搁正事,他随即恭敬地伸手:“大人请。”
目送那年轻郎君离开的背影,客栈掌柜震惊中不免懊悔:“没想到那位客官竟然是新来的县令大人,早知道这样就应该腾出咱们的后院给他住的,哪能让县太爷屈尊住人字号房呀……”
客栈掌柜这厢懊悔不叠,一旁的谢易倒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康锐见状不由好奇:“小大仙这是早就知道那人是新上任的县令了?”
谢易笑了笑,没说是与不是,只道:“咱们早些启程吧。这样各位大哥也能早些回去复命不是?”
康锐本也只是随口一问,见谢易不答也没有太过在意,只点点头。
就在谢易一行人离开客栈往城外义庄赶的时候,另一边的洛长风和李大强等一众衙役也赶到了事发地——
城南一户院墙低矮的一进小院。
“死者张成,是个屠户。卯时初被人发现死在家中。初步推断凶器应当是张屠户家的杀猪刀。”
“发现尸体的是住在同一条巷子的王婶子。前两日她问张成订了十斤腊肠,约定好今日交货,所以一大早过来取。”
洛长风一边听着衙役们的汇报一边用巾帕捂住口鼻,可即便如此依旧止不住胸膛间翻涌的恶心感。
只因着张屠户的尸身被人发现时已经被剁成了无数碎块,现场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洛长风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凶残的场景。此时他万分庆幸自己出门前还没吃朝食,要不然此时定得吐得一干二净。
实在受不了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儿,他快步走出院子,问:“他家的其他人呢?”
李大强摇摇头,“这张成是个老鳏夫,他妻子十年前就过世了。唯一的女儿早些年也嫁人生子了,眼下不在白峤县。”
“那他平日与人的关系如何?可有什么仇家?”
“这……”李大强闻言想了想道:“这我倒不曾听说他有什么仇家。他平日与人的关系还成,毕竟也是开门做生意的。”
闻言,洛长风眉头紧拧。
回想起刚才勘查的现场,屋里屋外没有找到任何脚印、手印,除了一地尸块和血迹之外什么都没有。别说凶手登堂入室作案的痕迹,就连张屠户挣扎的迹象也找不到一星半点。
就好像张屠户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任凭屠刀将自己大卸八块的一样。
想到这儿,洛长风背脊一凉,不免觉得渗人的紧。
他此前从未接触过刑案,没想到这上任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凶案,着实棘手。
不过再怎么棘手也得一步一步解决。于是他只得让人先将尸首收敛至停尸房请仵作验尸之后再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自从昨夜收到谢易传来的纸鹤,谢老九便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大清早,他便搬了把凳子在家门口等着。直到日上三竿,终于看到一队人马朝着义庄的方向赶。
马车上,谢易探出脑袋对着谢老九挥手——
“爹!”
“阿易!”
时隔二十多日再次见到儿子, 谢老九的脸上不由笑开了花儿。
马车停稳后,谢易一把掀开车帘就要下车。担心他人小腿短摔下去,一旁的侍卫统领康锐见状忙不叠将他抱了下来。
“谢谢康叔!”
小娃娃仰起头咧着嘴巴道谢,康锐见了不由心头一软也跟着笑了笑,“小高人客气了。”
“都说了您喊我阿易就成。”
对于自己纠正了好多次都不管用的称呼,谢易有些无奈。
外头不是喊他小大仙就是小高人。白峤县这边的乡亲这么叫也就算了,如今连护国公府的这帮侍卫也跟着喊。
可转念一想这都是因为齐世子和国公爷他们先这么喊了,作为下属他们自然也就有样学样。而齐世子又是跟着莫二郎君学着叫的。这一个随一个的,他这个称呼怕是想改也改不了。
虽然,这些人大多都是带着打趣小孩的口吻喊他“小大仙”、“小高人”的,但听得多了总会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神棍。
不过仔细想想, 自己现在做的事似乎和同为神棍的神算子也没啥区别。
想到这儿,谢易也不再继续纠结这些,只欢欢喜喜的朝着谢老九奔去。
久别重逢, 父子俩说了一会儿话便向护送谢易一路南下的康锐等人道谢。康锐也不居功, 只说是职责所在。
原本谢老九还想留人吃顿便饭,但转念一想自己这里是义庄,不是个适合请人吃饭的地儿。再者来了这么多人,家里一没准备那么多吃的,二也坐不下,于是只得将念头压了下去。
将人送到,任务完成的康锐也就告辞准备回去复命了。眼见着他们要走,谢易随即叫住了人给了他们每人一道护身符。这是他昨晚在客栈画的,原本就打算在他们离开前送出去。
没想到临走前还能收到谢易的谢礼,众人意外之余不由面露感激。
关于谢易的护身符有多灵验一事,他们此前就已经有所耳闻。远的不说,那莫二郎君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干他们这一行的本就容易遇到危险,谢易的这道护身符也算是送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郑重道谢之后,收下了护身符的一行人便驱车离开。
目送护国公府的侍卫们远去,谢易这才收回目光,开始跟谢老九说起这一路发生的事儿。
或许是因为跟在谢易身边见得多了,如今的谢老九接受度大大提高。在得知儿子竟然带回了一幅成精的画儿,谢老九不仅不觉得害怕甚至还觉得稀罕,哪怕谢易想将那幅画挂在家中也没有意见。
画灵的事暂且放到一旁。此次北上可谓收获不菲,光护国公赠送的礼物就有一堆。除此之外,齐世子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报酬。
手头变得宽裕了之后,谢易便起了给家里买头驴来拉车的心思。
义庄在城外,谢老九每次进城回城都靠一双脚徒步。遇上搬运尸体的时候就更是不便。老爷子的年纪一日比一日大了,谢易不忍心看着他每回都要长途跋涉地往返于县城和义庄,是以很早以前他便诞生了买头驴的想法。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小,身上也没钱,无法付诸于行动。
如今经过这半年多的功夫,他的身上已经攒下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别说买头驴,就算在县城里买栋宅子也绰绰有余。
当然,因为谢老九如今还是义庄的守庄人,他们一家子也不好搬进县城。不过谢易已经想好了,等到日后谢老九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他们就进城买个院子住着。
不过买房子的事目前还为时尚早,谢易也就没告诉谢老九这些,只说了买驴子回来拉车的事。
谢老九听后没有责怪儿子乱花钱,反而欣慰于孩子长大了懂事了,懂得孝顺老爹了。高兴之余,又不免想到了另一件事——
“咱家没有牲口棚啊。若是养头驴,恐怕得新搭一个。”
不过既然都打算买驴了,搭一个棚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眼下春耕结束,田里还算空闲。谢老九决定这两日去附近问一问,看看能不能请几个人过来帮着在院外搭一个牲口棚。也不用太大,只要结实点能遮风挡雨就成。
搭棚子的事用不着谢易一个小孩子操心。将从盛京带回来的礼物分门别类的装好,谢易便抱着《边关山林雪景图》和齐世子给的一叠银票进了屋。
趁着谢老九还在灶间忙活着,谢易便开始清点手里头的银钱。
从床底下捞出一个木匣子,这里头装着先前莫家二郎君给的谢礼还有自己平日里帮人看事画符得到的酬谢。
将匣子里的银票碎银子和新得来的银票一并清点过后,谢易这才发现自己的口袋里如今已有一千五百多两,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富翁。
不过财不外露,谢易可不会傻乎乎的让旁人知道自己口袋里有钱。不然就真成了小儿抱金招摇过市为自己招惹祸端了。
将所有的银钱妥帖装好,谢易又在盒子上加了一道锁,随后原模原样的塞回床底。
从地上爬起拍了拍手上的灰,谢易这才开始给画灵找住处。
谢易与谢老九住的这间主屋面积不算小,里外两间加在一起莫约也有二三十平米。谢易兜兜转转了一圈终于选定了一面空白的墙壁,将画儿挂了上去。
画灵这一路跟着谢易南下,对于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等到再次被人打开,却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了一间陋室中,一时不免有些发怔。
耳旁传来了谢易的声音:“这里是我家。虽然地方是有些简陋,但不会漏风漏雨,我想你今后一定会喜欢上这里的。”
画灵闻言顿时沉默了。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哪儿来的自信相信自己一定会喜欢上这间老旧的破房子。但一想到对方的本事,心中的腹诽便也没再说出口。
罢了,反正也走不了,大不了眼不见为净。
没有得到画灵的回应谢易也不生气。毕竟不久前人家还住在国公府里,如今一转眼就来到了他家这等“苦寒之地”,两相对比之下堪比流放边疆,人家不适应也是难免的。
安顿好了画灵之后,谢易便拎着路上买回来的糕点吃食来到石麒麟像前。
先前谢易说要北上,墨临就提出过反对意见。因为封印的限制,出了白峤县,他与谢易之间必然会断连。若是途中发生什么事,他恐怕鞭长莫及。
然而谢易还是执意要去,墨临拗不过也就只能随他。可这心里终归还是不舒服的。
如今谢易平安归来,还带回了那么多东西讨好自己,墨临见状也不好继续拿乔。
见墨临对自己带回来的吃食供奉满意,谢易这才松了口气。
这位麒麟大仙虽然外表看着沉稳,可实际上却也有着幼稚的一面。好在他不难哄,不然又得生一阵子闷气。
中午,谢老九烧了一桌子好菜。吃饱喝足后,谢易便拎着几样精心挑选的礼物跑去了河边。
难得出一趟远门总得给朋友带些伴手礼回来。谢易给河伯送了个檀木手串,给大壮送了一条镶嵌着多宝的腰带,又给阿皎送了根样式精巧的簪子。
这还是妖怪们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从凡人那里收到礼物,一时别提有多开心了。
尽管这些东西算不得多贵重,但胜在有心。谢易出门在外帮人办事都还能记着他们,这份情谊自然比多少银钱都贵重。
人情往来,又来就有往。谢易送了三妖礼物,三妖同样也给了他一份回礼。
阿皎送了一件由蛇鳞变幻而成的护甲,蛇鳞坚硬,能够抵挡住人世间任何利器的攻击。大壮给了他一尊巴掌大的金蟾样式的铜雕摆件,据说放在家中能够招财。
至于河伯,给了谢易一颗珍珠。
看着眼前跟桂圆一般大的珠子,谢易欲言又止地看向面前的老者:“河伯,这该不会是你……”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将那后半句“老蚌生珠”说出口。他怕眼前的蚌精老爷爷一生气,不但会把珠子收回去还会抽他屁股。
不过即便如此,河伯还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未尽之意,一时间不由羞得老脸通红:“你小子想什么呢?这是鲛珠!”
闻言,谢易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鲛珠他自然听过,《博物志》中曾记载“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在这神话传说中鲛珠就是由鲛人的眼泪凝结而成的珠子。
传闻鲛珠能避水,若是口衔鲛珠入海能够在水中呼吸自如,不会有性命之忧。又因鲛人不会轻易落泪,所以这种珠子十分稀有能价值千金。
在得知河伯竟然送了自己一颗鲛珠后,谢易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不过转念一想,大壮和阿皎送的东西又岂是凡物?
一件金蟾出品的能招财的摆件,一件堪称高防御的护甲。这些东西随随便便拿出去一件都能馋得人眼红,更别提他眼下三件全部拥有了。
想到这儿,谢易愈发真心实意的向河伯阿皎他们道了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河伯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起来这东西还是我偶然间所得。只是我本就是水族,这鲛珠放在我这儿也无用,倒不如给你拿着玩。”
金蟾也财大气粗地表示:“这样的金蟾摆件我要多少有多少,你也别跟我客气了。”
阿皎也跟着道:“这护甲是用我的蛇蜕制成的,我每年都会蜕一次皮,这么多年积攒下来也有不少了。反正放着也没用,干脆废物利用一下。”
闻言,谢易不由抽搐了下面皮。他很想说蛇蜕也是一味药材,怎么能说是放着没用的废物呢?尤其是阿皎这种都快化蛟的蛇妖的蛇蜕,那不得值老鼻子钱了?
但转念想到阿皎庞大的原身,就算她拿着蜕下来的蛇蜕去药铺,恐怕人药铺的掌柜也不敢收吧。
甩开了脑中的奇思异想,接下来谢易一边钓鱼一边同他们闲聊。在得知谢易此番去盛京城还带回来了一只画灵,妖怪们顿时便产生了好奇。听闻那幅画还是曾经的画圣唐赫所作,河伯大壮更是来了兴致。
前者是因为本就喜好风雅,后者则是因为画圣的画作值钱。谢易见他们如此感兴趣,便主动邀请他们来家中玩,这样还可以介绍他们与那画灵认识。
与谢易认识了这么些时日,他们还是头一回被对方邀请去家中。一时间,俩妖显得十分激动,纷纷表示一定会来。
而阿皎因为无法离开白峤河,且她对于书画一道本就没什么兴趣,因此听听也就过了。不过对于河伯大壮能去谢易家中玩她还是有些羡慕的。哪怕曾经变成人身去县里逛了那么多回,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凡人的家里做过客。
察觉到阿皎眼神中的羡慕,大壮随即拍着胸膛表示等他跟河伯在谢易家做完客再回来说与她听。阿皎听闻这才收起了艳羡的眼神。
在河边和三妖唠了一下午的磕,眼见太阳快要下山,谢易便和他们挥手告别,提起满满当当的小木桶晃晃悠悠的回了家。
因为有河伯大壮他们相助,谢易今日收获颇丰。不仅钓上了两条鲫鱼还钓到了一条大花鲢。要不是谢易说多了吃不完,他们还能再给自己赶一堆鱼过来。
眼见着日头偏西,谢老九正准备出门去寻谢易。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自家儿子提着水桶扛着钓鱼竿的身影。
见到来人,谢易随即小跑上前:“爹,快看!咱们今晚又可以加餐了!”
谢老九接过水桶一瞧:嚯,好家伙,竟然钓了这么多!
就见谢易笑咪咪道:“我已经想好了,今晚咱们先把两条鲫鱼烧了,就做一道葱烧鲫鱼。至于这花鲢咱们先用盆养着,等明日把鱼头剁了做成椒麻鱼头,鱼身剁成块拿来红烧!”
几句话的功夫,谢易不仅将今晚的菜给定了下来,就连明日做什么都定好了。
向来疼儿子的谢老九又有什么可不答应的?于是笑呵呵说好。父子俩就这样大手牵小手说说笑笑的回家吃晚饭去了。
回到白峤县过了几天清净日子,期间,经过谢易的牵线搭桥,画灵与河伯大壮他们也都慢慢相识了。
不过大壮这只喜欢金光闪闪物品,审美有些俗气的金蟾似乎与画灵的聊不到一块儿去,只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便嫌弃他无趣就要打道回府。画灵这边自然也是一样。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河伯竟然与画灵相处得颇为愉快。虽然双方存在着一定的年龄差距,但短短几日已然有发展成忘年交的架势。
画灵和金蟾说不到一块儿去谢易也不勉强,本来交朋友就是凭缘分。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能聊得来就聊,聊不来也没必要硬凑。再说没了金蟾不还有河伯嘛。
日子就这样平静且闲适地过着,直到这一日李大强再一次来到义庄,谢易这才得知有关前些日子县里发生的人命案的情况。
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大强这次来自然不是单纯的找父子俩闲聊的。
从发现张屠户的碎尸已经过去了五天,案情进展缓慢,全县衙上下一筹莫展。哪怕新来的那位洛县令天天走街串巷的寻访线索成效也是微乎其微。
想到凶案现场的诡异状况,李大强不免开始怀疑此案是否也与那些妖鬼精怪之流存在着干系。于是便私下做主想请谢易出面帮忙。
谢易自然没有拒绝,这段时日他除了读书习字就是修行术法也没别的事情可干。如今既然有凶案找上门,他自然也好奇这其中是否有非人为的因素在作祟。于是便爽快地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一回生二回熟, 对于自家儿子能耐太大总有人上门求助的事儿如今的谢老九已然习惯了。更别提这一次找上门的还是老熟人李大强,并且为的还是最近发生在县里的一桩无头公案。
遇上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谢老九自然没有不允的理由。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放谢易跟着李大强出门去了。
当然,在走之前还不忘给他一个小陶瓶叮嘱他回家时打瓶酱油回来, 晚上回家好烧鱼用。
想到咸香微甜的红烧鱼块,谢易不由咽了口唾沫,捣头如蒜地点点头。家里的菜园子已经种了葱姜蒜,也用不着他进城买。只是打瓶酱油,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担心路上耽搁时间,李大强是坐驴车来的,回城的时候自然也是。不过谢易仍然觉得这样太慢,考虑到今日可能会在城里耽搁不少时间,而且自己还得去打酱油,还要出城回家吃晚饭, 于是便拿出了缩地符贴在驴屁股上。
看到谢易这番操作,李大强不由瞪大了眼, “这符竟然还能贴在驴身上吗?”
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震惊表情,谢易笑了笑:“怎么不能?这符既然能贴在人身上那自然也能用在驴身上。”
话音刚落,原本走一段路就要忍不住去啃路旁青草的毛驴突然间就像是打了鸡血,不再像先前那般慢悠悠的摸鱼。只见它四只蹄子使劲倒腾开始疯狂沿着大路奔跑!
李大强惊呆了。
好家伙,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跑得这么快的驴子!
仿佛它不是一头毛驴而是一匹神骏!风驰电掣的!
怔愣了许久,李大强闭上了大张的嘴巴,眼神期待地望着他:“阿易,你这符卖吗?”
原本李大强也跟其他人一样喊谢易小大仙,还是谢老九说“叫什么小大仙,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喊阿易就成” ,这才慢慢将称呼改了过来。
谢易摇摇头。
缩地符的市场大的很,若是传出去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人问他买。如果官府也问他要,说给官马战马用,那他不得累死?体内的灵力有限,他一个人根本无法满足那么大的需求。
所以绝对不能开这个口子。
李大强本也就是随口问问,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因此得到谢易的回绝也没觉得有什么。
反正就算能买,以谢易如今的名气,这缩地符的价格肯定也不低。像这种消耗品,以他的俸钱哪儿买得起。
无关紧要的想法很快便被他甩在了脑后,原因无他,只因驴子的疯狂奔跑导致原本稳当的板车开始猛烈颠簸,颠得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饶是谢易也没想到,这缩地符放在驴子的身上竟会产生这样的副作用。早知用户体验如此差劲他就应该用在自个儿身上。
虽然加速版驴车的用户体验不佳,但四条腿的速度确实比两条腿的速度快。大约过了一炷香,他们便到了城门口,比往日坐驴车的时间缩短了一大半!
将驴屁股上的缩地符揭下,眼前的驴子这才恢复了以往的温吞。颠得七荤八素的二人过了好一阵这才缓过劲儿来。
驴车是李大强借的,所以得给人还回去。先前在路上不方便细问,趁着这个时间,谢易开始同李大强了解起了这桩案子的细节。
若是搁在过去,李大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找一个不满四岁的小孩子来帮忙破案。尤其是这桩案子还如此的凶残,就连像他们这样的大人见了都忍不住心底发毛,又怎么能让小孩子掺和进来?
可谢易是普通的小孩子吗?别人家的娃娃在这个年纪不是在玩泥巴就是在招猫逗狗,要么就是围着爹娘哭闹要吃要喝,同祖父祖母撒娇耍赖。可谢易呢,人家都已经能孤身一人上盛京城替贵人处理诡事了!
由此李大强觉得,谢易不只本事过人,就连胆识也过人。
区区碎尸案,应当难不倒他的吧……
毕竟谢小大仙他爹谢老九是守义庄的,有这家学渊源在,想来应该也不会害怕尸体。
谢易也没想到,李大强竟然如此看得起自己。在来之前,他以为所谓的人命案也就是死了人,没曾想竟然是碎尸案!难怪在听到他说想要看一看尸体的时候,大强哥会露出那般欲言又止如同便秘的表情。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沉默。
……感觉被坑了。
李大强:“那……尸体还看吗?”
见谢易一言不发,他一时间也拿不准了。谢易再怎么厉害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让他去看那堆碎尸块好像是有些难为人了。
果不其然,耳旁传来一声嘟嘟囔囔的嘀咕:“我晚上还想吃红烧鱼块呢。”
闻言,李大强有些莫名,这跟要不要看尸体有啥关系?
但下一秒他又反应了过来,看完了那堆碎尸块晚上还怎么吃得下饭?
看着身旁小娃娃一副遗憾非常又可怜巴巴的表情,李大强不由心软:“那便不看了吧。至于线索,也不一定非得在尸首上找。”
谢易点点头。虽然他是想帮助县衙破案,但也着实不想看碎成一块块的尸体。动动脚指头也能想得到这玩意儿对人的视觉冲击有多大。
正如李大强所言,找线索也没必要非得在尸首上找。先去事发地转一圈,若是还没发现蛛丝马迹再另做打算。
于是,二人便朝着张屠户的家中走去。
只是让李大强没想到的是,两人刚一踏进院子便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
为了解决上任之后的第一桩凶杀案,洛长风这两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日一在衙门处理完其他公务就跑来案发现场附近寻找线索。若非实在受不了尸块的恶心加之自身对于验尸一道实在不通,他恐怕还会日日去敛房待着。
已经过去了五日,尸体己然开始腐败,这桩案子却没有任何进展。眼见找不到有用的新线索,洛长风不免心烦意乱。
今日一早,他又一次像前几日那样来到张屠户家。可还没转两圈,却看到了本县县衙快班班头李大强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定睛一看,对方正是他初来白峤县时遇到的那位被人称作“谢小大仙”的小娃娃。
李大强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到洛县令,往常这个时间点他不都是在县衙处理公文吗?
震惊了片刻,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随即将谢易往身后挡了挡。
这位新来的洛县令与刚升任明州知府的罗大人不同,或许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证过怪力乱神之事所以他查案都是严格遵循正常的断案路径,并不像罗松那般懂得变通。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找一个小孩子帮忙查案,恐怕会被对方责罚。
果不其然,在看到谢易之后,洛长风拧了拧眉,俊逸的面庞变得无比严肃:“凶案现场岂能让闲杂人等出入?李大强,你作什将一个小孩子带来这里?”
“大人恕罪。是我临时受人之托照看这孩子,这才不小心……”
听到李大强蹩脚的谎言,洛长风随即皱眉打断:“不小心将人带到了凶案现场?”
在上官探究的目光下,李大强咬了咬牙,终究吐露了真相——
“其实是我托谢小大仙过来帮忙查案的!”
“此案绝非寻常,属下怀疑这背后恐怕与那妖邪之事有关,这才请了谢小大仙帮忙。您有所不知,这谢易道术高超,又有驱邪降妖之能,绝非寻常的孩子!”
“左右眼下也无其他可用的线索,属下便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万一能成呢?”
听完李大强竹筒倒豆子般的坦白,洛长风一言未发。刚到白峤时他就曾听见李大强这帮衙役喊这孩子“谢小大仙”,当时并未深想其中的缘由,只疑惑这孩子衣着平平为何身边会有那么多出身于军中的侍卫护着。如今听完李大强这番话,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些侍卫是受人之命护送他回白峤县的。而理由自然是因为他“道术高超,有驱邪降妖之能。”
想来找他帮忙的人身份不低,还与军中势力有关。
然而这样的结论又如何能让洛长风满意?
他向来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妖邪鬼怪,在他看来这桩案件无非就是作恶之人的手段凶残了些,狡诈了些,这才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怎么可能跟那种怪力乱神之事扯上关系?
若一遇到疑难案件就将其往那些妖邪鬼怪之流身上推,那还要官府做什么?干脆就说是因为死者作恶多端所以因果报应不爽这才有此一劫罢了。
虽然不满意李大强不靠谱的自作主张,但洛长风也不好太过责备,毕竟对方的出发点是好的。
“行了,赶紧把这孩子带出去。谅在你破案心切的份上,此事我可以暂不计较,但今后若是再……。”
洛长风话还没说完却冷不丁发现原本躲在李大强身后的小娃娃已然不见了踪影。
“……人呢?”
刚才还看到人在后边呢,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疑惑间,眼角的余光却猛然瞟见灶房门口转悠的那道小小身影,一时洛长风神色骤变。
还不等他冲上前将趴在窗台边偷看的谢易抱下来时,却见对方犹如滑不溜手的泥鳅翻窗跃入了屋内。
洛长风已然顾不上指责李大强,随即追去了灶房。眼见谢易可能要遭殃,李大强连忙跟上去想要替他抵挡一二。
然而,二人前脚刚赶到就见屋子里的小男娃伸手在墙上干涸的血迹上摸了一把,燃起一道黄符。
见状,洛长风快到嘴边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只见一道细细长长的烟线在谢易手中的黄符上方凝结,随后与地面、墙壁上的血迹相连。仿佛树木的枝杈,延伸游走,最终穿过窗户、院门向外飘散。
洛长风从未见过像这样的烟气,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又像是与什么东西产生了连结一般。再看那小娃娃,奶膘还未褪去的小圆脸上表情专注且严肃。
或许是对方身上那股不凡的气势,又或许是他那略显成人的神情,洛长风一时间竟忘了让他从这屋子里出去,只好奇地看着他,想要知道对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谢易在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一股微弱但不同寻常的气息。
像妖但又不是妖,似鬼又非鬼。倒是与曾经嗅到的海棠妖鬼的气息有那么几分相似。
可与那位华殷公主相比,这股气息要凶蛮的多,戾气也更加重,仿佛曾经造了数不清的杀孽。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拧紧了眉头。
华殷公主变成海棠妖鬼后可害死了不少年轻的女子,这股气息的主人竟然比华殷公主还要凶残,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
疑惑间,谢易举着寻踪符朝着院门走去。
洛长风张了张嘴本想询问,却见李大强已然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见状,一时只得压下内心的疑惑跟上。
走出了张屠户家的小院,不知何时,原本凝实的烟线竟分成了好些分叉。只见这些分叉接连没入了一户户民房。有近有远,有大宅也有寻常人家的小院。
跟在后头的洛长风见状不免觉得惊异。
这到底什么情况?
谢易倒是若有所思。就见他仰头问李大强:“大强哥,这些人家你有认识的吗?”
李大强顺着烟线的分叉看了看,点头道:“认识几户。巷子口那户是铁匠,斜对门那户是做牙行生意的王婶子,前些日子发现尸体报官的人也是他。还有出去左拐的那间屋子,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脚力,平日都在码头上搬货。”
闻言,谢易点点头,顺着烟线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顺着烟线延伸的方向望去,突然间谢易与李大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其中一根分叉的烟线没入了一间二人都十分熟悉的店面——谢家豆腐铺。
“那不是我表弟家吗?”李大强震惊之余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寻踪符会寻到我表弟家?”
“因为他们都在张屠户家买过肉吧。”
谢易的一句话让身旁二人不由一愣。
所以这寻踪符寻的是张屠户家买肉的主顾?这也就是说,杀死张屠户的是他家肉铺的主顾?
可若是如此,也不该连上那么多家。总不可能是这些主顾合起伙来杀了张屠户吧?
且不提那么多人联手作案不可能不在现场留下痕迹,单就李大强对表弟谢盛的了解,对方根本不可能是这种穷凶极恶的杀人狂徒。
唯独洛长风仔细咀嚼了一番谢易刚才说的话——因为他们都在张屠户家买过肉。
这句话更准确的解读是,他们都吃过张屠户家的肉。
想到这儿,洛长风像是想到了什么脊背顿时一寒。
难不成是这肉有什么问题?
似乎注意到这位洛县令发白的面色,谢易清楚他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也不再继续兜圈子——
“杀人的不是那些主顾,但他们从张屠户家买回来的肉却是此案的源头。”
说着,谢易不由眉头紧蹙。
他在张屠户家没有嗅到妖气,反倒嗅到了疑似妖鬼的气息。而寻踪符又将线索指引到了张屠户卖出的肉上……
思及此,他对李大强道:“大强哥,查一查张屠户死前都卖给了这几家什么肉?”
张屠户家的肉谢老九过去也曾带着他来买过。因此谢易知道这张屠户的肉铺不止卖猪肉,同时也会卖羊肉、兔肉,偶尔也会卖些稀罕的野味。
这寻踪符既然能连上这么多人,就证明他们都吃过同样来源的肉,所以那肉定然不是出自野兔、竹鼠之类的小型动物,而是更趋向于更大体型的生物。
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对方,李大强随即跑去一家一家问询。过了好一会儿,他喘着气跑回来——
“问到了!他们在张屠户死前的那一日都买了野猪肉!”
谢易问:“可知那张屠户是从哪儿弄来的野猪吗?”
李大强想了想道:“张屠户家的野味都是从猎户那里收来的。我去与他做过生意的那几家猎户那里打听打听,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
说着,他看向一旁已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洛长风,拱手道:“洛大人,还请您准许我带几个弟兄去查访那几家猎户。”
“……准了。”
讷讷下达命令之后,洛长风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娃娃,眼神难掩惊异。
先前他一直不肯相信这桩案件与怪力乱神之事有关,可当他亲眼见识了这招烟线寻人的功夫后,便不得不对这个名叫谢易的孩子刮目相看。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查出了这么多东西。甚至还查到了这些人家在案发的前一日都买了野猪肉。
野猪肉腥臊味重,若是厨艺不佳很难将怪味祛除,所以一般人买猪肉都只会买家猪,而且还得是煽过的家猪。
可这一次也不知怎的,竟然有那么多人都在那日买过野猪。是因为那一日的野猪肉卖得特别便宜吗?
想着,洛长风不由陷入了沉思。
只是这野猪肉与张屠户的死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我已经放弃卡点更新了
第49章
去猎户家调查走访要花费不小的时间,这几户人家都住在城外,李大强就算带着快班的衙役分头行动,来去也得花费至少一日。
料想今日十之八九得不出个结果,谢易便拎着瓶子去街上打酱油。之后再看看有什么要买的一并带回家。反正如今有缩地符在,倒也不用再像过去那样着急赶路,就算没有驴车也不耽误功夫。
手下的衙役都去查案了,作为县令洛长风就算不跟进调查也得去县衙处理其他庶务。但不知为何在李大强离开之后,他便一直跟在谢易身后,哪怕他去酱料铺子打酱油也跟着。
“大人为何一直跟着我?”
见眼前的小娃娃神色不解地望着自己,洛长风轻咳一声,义正言辞道:“你年纪小,孤身一人在外万一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李大强不在,我作为一县父母官既然看到了自然得帮着看顾一二。”
谢易闻言点点头, 没有拂了这位洛县令的好意。
不过对方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见谢易拎着酱油瓶从酱料铺子出来,便走到边上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野猪肉可有什么不妥?张成的死和那猎户到底有什么关联?”
这些问题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他便主动请教谢易。哪怕眼前的孩子不过三四岁,洛长风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于那些有违常理的事他虽然不了解,但却不是个傻子。李大强告诉他谢易不久前曾去盛京城替贵人办事,既如此那日他见到的那些侍卫应当就是贵人派来护送他回程的。能得贵人这般看重就说明这孩子确实有着不小的能耐。
而这一点他也从对方刚才展露的那一手符箓点烟寻踪的本事看出了些许端倪。
原本卡顿的案情经过这孩子的出手点拨顿时如同抽丝剥茧般寻到了些许头绪。只是这一点头绪却远远不能让案情明了。他觉得或许正如李大强先前所预料的那样,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
经过这几日的调查,他们得知这位张屠户平日里并没有与人交恶过。因为做生意还算厚道,卖的肉品质又好是以许多人都乐意光顾他家的肉铺。而他一个老鳏夫平日里除了杀猪宰羊也就是在铺子里卖肉,除了买肉的主顾还有那些送野味的猎户外,他没有跟任何人来往过。
这样一个人突然被杀,而且还是以如此残忍的手段被人分尸, 很明显凶手是挟私报复。可问题又绕到了原点,没人与他交恶,那又会是谁要报复他呢?
谢易知道这位洛大人是想从他这儿搞清楚张屠户被杀的缘由,但他却无法回答对方这些问题。
因为眼下自己也还没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张屠户的家中嗅到了一丝疑似妖鬼的气息。
借着那缕气息,他用寻踪符找到了与之产生关联的那十几户人家。由此得知这些人在张屠户死前的那日都在他家买过野猪肉。
很显然,张屠户家中那缕疑似妖鬼的气息就是源于那头被卖出去的野猪。而吃了野猪肉的那几户人家身上同样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妖鬼的气息。
可问题来了,那头野猪若是妖鬼又岂会任人宰割?
动物系妖鬼可不像植物系的妖鬼那样受限于埋骨地无法轻易离开,它们的行动一直都是来去自如的。
张成一个屠户虽然煞气重,但却也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妖鬼。
然而,野猪死了,张屠户也死了。
所以这其中究竟参杂着什么样的内情,目前他也不得而知。既如此,他自然不能将还不完全确定的事情说与洛县令听。
于是,谢易便只能如实回答:“目前还不能确定,等大强哥他们寻访完后再说吧。”
洛长风也没指望现在就能将此案调查个水落石出,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搞明白另一件事——
“你给我交个底,杀害张屠户的真凶是人吗?”
年轻郎君敛却了温润如玉的浅笑,神情严肃地看着谢易,企图从他的眼睛里得出答案。
见这位洛大人一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谢易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是。”
反正案子查到最后总归是要解开茅塞辨明真相的。就目前为止得到的线索已经证明了张屠户的死确实与非人力的因素产生了牵扯。既如此,他也没必要瞒着对方。
以这位年轻人目前还算接受良好的态度来看,说不准将来他能成为下一个罗大人也不得而知。
洛长风闻言心头骤然一跳,压下心中的不安,他放轻了声音:“是妖吗?”
“既非妖也非鬼,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介于二者间的存在。”
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洛长风不由拧了拧眉,“那是什么东西?”
“妖鬼。”
“???”
见这位年轻的县太爷实在感兴趣,谢易便开始给对方科普起了有关妖鬼的知识。其间不免提到了过年时被他封印的海棠妖鬼。
虽然这种事经由自己的口中说出不免有一种王婆卖瓜的嫌疑,不过配上谢易这张如年画娃娃般可爱的小脸蛋,反倒让人忍俊不禁。
不过当洛长风听到那只海棠妖鬼的原身竟是前朝的华殷公主,他便笑不出来了。
此前白峤县挖到华殷公主遗骨的事在盛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可谁能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密辛?
想到那位将白峤县名气打响的新任知府罗松,洛长风突然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罗大人知道此事吗?”
“当然。”谢易扬起圆乎乎的小脸,一脸自得:“当时还是我去县衙喊人让罗大人他们去挖那妖鬼的原身尸骨的。”
“我本想将尸骨彻底焚毁,可罗大人觉得那华殷公主到底是留名于世的名人,就这么烧了未免可惜。于是便将尸骨挖出重新收殓并在上头加了一道封印。这样即便不焚毁尸骨也能阻止她继续作乱。”
“后来罗大人在当初挖出遗骨的地方立碑建墓,如今有好多人都跑来这里瞻仰那棵海棠树呢!”
闻言,洛长风不由抽搐了下嘴角。
借用前朝臭名昭著的华殷公主的遗骨为白峤县扬名,这位罗大人的做法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尤其是这位华殷公主如今还变成了害人性命的妖鬼,换做旁人恐怕早就按照谢易说的那样把尸骨烧成灰了。可罗大人不但没烧,反而还加以利用。
这可真是把主意打到了鬼身上。
不过朝廷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想来那罗松也是觉得海棠妖鬼害人一事过于骇人听闻,不好上报,于是便找了个别的由头把案子圆上了。
想到这儿,洛长风不由感到头疼。若是这次张屠户的死也跟这劳什子妖鬼有关,那他该如何书写案卷卷宗?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白峤县竟然能发生这么多怪事,若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那他岂不是得为了案卷公文掉光头发?
一时间,洛长风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易不知道这位洛县令见微知著,由此觉察出了自己今后悲催的命运。见对方被妖鬼的话题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再继续追问案件的事儿,便拎着酱油瓶离开了。
眼见谢易要走,洛长风随即跟上。
只见谢易走到烧饼摊钱买了一块羊肉烧饼又叫了一份甜豆汁,看着他吃吃喝喝洛长风不免觉得腹中饥饿便也有样学样买了一份。
吃完这顿迟来的午饭,二人又逛了一圈集市权当消食。
眼见着到了未时末,谢易便主动和洛长风告辞准备回家。
见谢易左手拎着一个酱油瓶右手提着几袋小食看起来完全没有叫人送的打算,洛长风终究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啊。”
洛长风倏地瞪大眼,“走回去?城外义庄离这儿十几里,你要如何走回去?我还是给你叫辆马车吧。”
谢易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洛县令虽然看着冷淡严肃,可实际上却是个容易心软的好人。要不然也不会陪自己逛一下午的街,临走还主动提出要给他叫辆马车回去。
对于这样的好事,谢易本不该拒绝。但坐马车到底不如缩地符快,谢老九还等着他的酱油回去做红烧鱼块呢。
于是谢易便谢过对方的好意直言自己能够缩地成寸,很快便能够回到家中,让他无须担心。
虽然知晓谢易有本事,但听到缩地成寸,洛长风的脸上还是止不住的惊讶。可到底没亲眼见过,他仍然不放心。
“李大强走之前将你托付给本官照看,所以本官必须得保证你的安全。要不然万一出了事我如何跟你爹交代?”
听到“本官”二字,谢易便知这位洛大人怕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他乖乖听话了。
到底也是对方的一番好意,谢易也不好不给人面子。马车虽然慢,但他可以贴上缩地符啊。虽然坐起来的效果恐怕和先前的驴车差不多,但他也不是不能忍受。
想着,谢易便露出笑容同对方道谢。
见这孩子终于不跟他拧着来了,洛长风松了口气,随即着人去安排马车。送谢易上车后还不忘再三嘱咐车夫行车稳当些,免得磕着碰着小孩子。
那车夫过去也和县衙的人打过交道,自然认得谢小大仙,闻言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会颠着谢易。
谢易听闻笑而不语,没有给他们泼冷水。反正再怎么稳当,贴上缩地符这车子怕是也稳不起来了。
当然,有关出城之后谢易如何自作主张的用缩地符给马车加速,把那车夫惊得一愣一愣这些暂且不提。
回到家中,正好赶上谢老九做晚饭,父子俩吃了一顿全鱼宴后便心满意足地睡去。
直到第二天午饭后李大强急匆匆赶来义庄,谢易这才得知那日卖与张屠户野猪的猎户姓刘,家住樟水镇的刘家村。
那日他在山间搜寻猎物,意外在自己先前布置的陷阱处发现了一头百来斤的大野猪。
或许是因为陷阱的坑挖的有些深,刘猎户发现野猪的时候它已经晕过去了。大喜过望的刘猎户当即将野猪捆了起来拖去了县城。
这样的野味在乡间地头卖不上价,若是送到县城里价格能卖得更贵些。虽然野猪腥臊,但若是处理得当也别有一番风味。城里会吃的人家还是会愿意花钱去买的。
因这刘猎户过去与那屠户张成经常有买卖上的往来,所以这一次进城他第一个就找上了张屠户问他收不收。
张屠户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只野猪,一时不免心动。于是二人商量了一番价格,张屠户便将这头野猪买下宰杀。第二日出摊卖完肉后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家中。
说完了事件的前因后果,李大强问出了昨日和洛长风一样的问题:“这野猪肉可是有什么问题?”
谢易便将昨日的推测告知对方。在得知此案可能是妖鬼作祟,李大强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想到先前的海棠妖鬼,他又不免感到疑惑:“可是这一次张屠户的死状与先前被华殷公主害死的那些女子并不相同。”
谢易只得解释就算同为妖鬼,但妖鬼与妖鬼之间也不是完全一样的。更别提这一次的妖鬼疑似野猪,作为兽类,其攻击性自然要比一棵树强得多。
这厢,二人说着话很快便来到了县衙。
进衙门之前,谢易突然瞟见了墙上贴的告示——
一张悬赏通缉令。
只见通缉令上画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络腮胡男人,再仔细一看边上的赏格(文字信息)——
马大海,徽州歙县人,现年四十二岁,身长五尺五寸,体壮,扩额脸宽,细眼塌鼻,浓须大面,手持双板斧,于天元十五年在福州府平潭县潜逃。
在看到下面的悬赏金额,竟然有一百两!
在大雍朝一般的犯人赏银数目不过五两至几十两,能开到百两至千两的那得是重犯匪首级别的。
想到这儿,谢易指着通缉令问李大强:“这人犯了什么罪?”
李大强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此人是倭寇,此前在福州沿海地区作乱。而后被官府通缉,听说如今已经逃到了明州府境内。知府大人担心此人在明州境内作乱,于是便颁布了悬赏令,希望能够早日捉拿此人。”
闻言,谢易蹙紧了眉头。来到大雍朝三年多,谢易还是第一次听说倭寇作乱一事。
或许是因为白峤县周围都是山,又或许是此地先前并不出名,是以即便是倭寇都不往这边来。
说到倭寇,谢易不由想起了曾经在后世书本上了解过的知识。虽然倭寇一词指代日本的劫掠者,但事实上在古代七成以上的倭寇都是沿海的本国居民。
记得在明朝的时候因为海禁导致商人出海贸易受到了影响,又因为朝廷重税盘剥,这些百姓便假借倭寇之名反抗。发展到后来也有一部分心术不正的贼匪借机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大雍没有海禁,也没有过重的苛捐杂税,想来这里的倭寇实际上就是四处劫掠的盗匪贼寇。
想到这儿,谢易暗暗想:希望那倭寇不要来白峤县作乱,否则他就让阿皎一口吞了他。
走进衙门,就听里头传来了激动的辩解——
“青天大老爷,我都说了我就是卖了头野猪,张屠户的死跟我万万没干系啊!还望青天大老爷明鉴呐!”
刘猎户没想到自己只不过进城卖了头野猪竟然还能惹一身骚,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卖给张屠户!
然而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吃,眼下被官府的人拘来,他除了喊冤枉还是喊冤枉。
看着堂下比自己亲爹年纪小不了多少岁的猎户喊自己青天大老爷,洛长风不由面皮抽搐。他正头疼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却看到了李大强带着谢易走了进来。一时间,他的目光顿时一亮。
谢易冲他微微颔首,随后看向那个刘猎户:“你设下陷阱抓到那头野猪的地方附近可有什么孤坟?”
冷不丁的被一个陌生的小娃娃问这样的问题,刘猎户不由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白了一瞬。不过很快,他挺起胸膛出言回怼——
“怎么可能?谁会这么缺德在旁人的坟墓边上挖坑设陷阱啊!再说那种地方也不可能抓到野猪啊!”
谢易没有接茬。
且不提这刘猎户脸上不自然的神情,就他身上那股和张屠户家如出一辙疑似妖鬼的气息足以证明他在说谎。
既然刘猎户不肯开口,那么他只能用更直白的方法逼他坦诚了。
“就算不是孤坟,但在你抓到野猪的地方一定有一个死人。你方才没说真话。”
听到孩童如此笃定的语气,刘猎户的心骤然一沉。
明明村里人都已经将此事烂在心里没有外传,为何这小娃娃会知道这些?
是了,在他抓到野猪的陷阱边上确实有一个死人。不过那人是自己从山崖跌下来摔死的。
因为是个外乡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便将那人的尸首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埋了也算是做一桩好事。
可是事如今怎么能说出口?真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可真就是黄泥巴掉□□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想着,刘屠户便决定咬死不认。
正当他准备高声呵斥对方胡说八道时,却对上了谢易如黑曜石般的双眼——
“你最好想清楚。虽然杀了那头野猪的是张屠户,可亲手抓了它又将它卖给张屠户的人可是你啊。你觉得它不会对你下手吗?”
一时间,刘猎户含在嘴里的咒骂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提到野猪,难不成杀了张屠户的是野猪不成?
可是这又跟他方才说的那个死人有什么关系?
就在刘猎户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就听小娃娃稚嫩的声音道出了一句令人胆寒的话——
“那个人死的时候魂魄怕是附在了那头野猪身上。张屠户看似杀的是野猪,可实际上杀的却是人啊。”
作者有话说:
提示得这么明显了,相信聪明的小伙伴应该已经猜到死的那个人是谁了吧?
第50章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谢易的这番话让现场所有人的心不由一震。
张屠户杀的其实不是野猪,而是魂魄附在野猪身上的人?
这种事也太匪夷所思了!连坊间的志怪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一时间,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李大强面色凝重, 若非先前谢易告诉他此案可能与妖鬼有关, 他怕是也想不明白野猪肉与张屠户的死究竟有何关系。
原来被杀的那头野猪不是普通的野猪!而是一只野猪妖鬼!
张屠户从刘猎户的手上买下了那头已经被亡魂附身变成妖鬼的野猪。那妖鬼莫名其妙被张屠户开膛剖腹又如何能够甘心?
这也是为什么张屠户的尸体会被杀猪刀大卸八块。那是野猪妖鬼为了报复他,让他切身体会自己曾经遭受的痛苦啊!
所以方才谢易才会问刘猎户捉到野猪的地方附近有没有孤坟。然而对方却一直否认, 直到现在也依旧如此——
“什么死人什么野猪!你这小儿,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刘猎户色厉内荏地呵斥了谢易一顿,随后“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堂上的洛长风重重叩首:“大人!青天大老爷!这么堂之上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儿跑进来瞎胡闹呢?”
急于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干系,刘猎户声泪俱下地喊冤:“天地良心,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然而,偌大的公堂之上没人理会他的哭诉。这位新来的洛县令暂且不提, 他们这些衙门里头的小吏可是见惯了那些犯人喊冤的嘴脸。究竟是真冤枉还是假冤枉不说能百分百看准也能猜中个八九不离十。
这刘猎户虽然嘴上喊着冤枉,可实际上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明显就是心中不安有所隐瞒。
谢小大仙的能耐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说这人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
“公堂之上还敢狡辩!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冯三高声呵斥,一旁职掌站堂行刑的皂班衙役们也都跟着敲起了杀威棒,表露出一副他若是不说实话就要将人痛打一顿的架势。
对于衙役们自作主张的举动,洛长风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他虽然是头一回做一县主官但却不是那等不懂得察言观色毫无识人之能的书呆子。
这刘猎户没完全说真话他自然也看出来了,面对这种人来软的肯定不行,只能来硬的。是以他没有制止衙役们的威吓,因为他也想要看一看对方是否会被吓得说出实话来。
只见刘猎户五体投地,身躯颤抖,显然被公堂上的架势吓得不轻。
谢易对着洛长风遥遥行了一礼,道:“大人,在下所言是否属实只需派人去实地找一找便能水落石出。那尸体定然在陷阱周边一里地以内的地方。”
谢易在赌。
刚才他观这刘猎户的面色显然是知晓那具尸体的存在的, 之所以不承认恐怕是担心自己牵连上其他官司。既如此,就只能玩一出釜底抽薪。
这刘猎户的心理素质是比普通人高,但也没高到哪里去。等衙门搜出实证不怕他不认。
洛长风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刘猎户,微微颔首:“李大强,你带几个人去当初捕到野猪的陷阱附近看看。”
此言一出,刘猎户的身体骤然一僵,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冷汗岑岑从额角滑落。
谁能想到张屠户竟突然死了?甚至他的死竟然能牵扯到他卖的野猪身上?
这件事本就已经够麻烦的了,就因为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烦所以他才咬死不认在陷阱附近发现尸体的事,反正官府的手上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却不料眼前的小娃娃竟突然向洛县令提出要带人去那附近搜查,并且还明确划定了搜查范围!
为了图方便,当初发现那个外乡人的尸体后他随随便便就给埋了。若真让官府的人找到,那他可真就是百口莫辩了!
想着,刘猎户紧咬着牙关对着洛长风重重一磕——
“我招!我全招!”
一阵连吓带骗,刘猎户终于老实地吐露了一切。
原来那日他在陷阱里除了抓到一头野猪还遇见了一个死人。
“那人似乎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我发现他时人已经断气多时了,他的死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见刘猎户没说两句就急着给自己撇清乾系,洛长风有些不悦,“先交代清楚,至于和你有没有关系本官自有定论。”
眼前新上任的县太爷虽然年轻,但通身的气势却让人根本不敢小觑。于是汗流浃背的刘猎户只得老老实实交代——
“我不知那人是谁,因为看着眼生所以猜他应该是个外乡人。因为他正好落到我的陷阱里把野猪砸晕了,所以当时我还觉得晦气来着。可尸体落在陷阱里也不好不管,于是我就把人顺手埋了。”
“埋哪儿了?”
“一……一棵松树下。”
刘猎户顿了顿道:“因为野猪总是喜欢在松树上蹭痒痒所以我就在那棵松树边上设了陷阱,果不其然就抓到了一只大野猪!”
眼见自己似乎把话题扯远了,他咳嗽了一声又道:“那汉子虽然个头不高但五大三粗的重得很,我一个人抬他有些吃力就借用陷阱坑直接填土把人给埋了。”
话毕,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高举至头顶:“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洛长风没有接茬,只盯着他的脸:“你之前发现尸体为何不报官?”
“这……”
刘猎户不自觉避开了堂官的视线,咬了咬牙道:“那人来历不明,又死在了我挖的陷阱里,我害怕惹麻烦这才没说。”
没曾想就算不承认,这麻烦依然还是找上了门。
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些承认了呢。眼下得罪了县太爷,也不知会不会落得一个欺瞒县令,扰乱判案之罪。
“不止吧?”
谢易冷不丁开口:“你不报官可不只是因为那人死在了你的陷阱里害怕惹上麻烦,还因为你拿了那人身上的财物,担心报官后会被官府查出来吧?”
此言一出,刘猎户的面色刷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比自家儿子还小的男娃娃,眼神惊恐: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他难不成是什么妖怪吗?
见到刘猎户如此神情,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很明显,谢小大仙又说中了呗!
洛长风重重一拍惊堂木:“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被县太爷的惊堂木一吓,刘猎户当即跪下来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我招!我招!”
原来在那具尸首的身边还散落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不少金银珠宝。刘猎户原本觉得尸体落在自己挖的陷阱里晦气,直到见到了这些金银,他顿时便不觉得死人晦气,反倒认为对方是老天派来的财神爷给他送天降横财的。
不过这么多的金银如果带回家势必会走漏风声让村里人发现。于是刘猎户便将包裹收好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至于尸体,他就地掩埋。只要他不对外透露风声,那么谁也不会知道这死人和钱财的事。
只是让刘猎户没想到的是,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哪怕这段时日自己万分小心,也还是因为别的事情牵扯了进来。
并且,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将他牵扯进来的还是自己先前卖给张屠户的那头野猪。
回想起这小娃娃刚才说的话,一种迟来的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从脚底蹿上了天灵盖。
这孩子说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那人虽然死了,但魂魄却附在了野猪身上。
而他不但亲手抓了那头野猪将其卖给了张屠户,还拿走了那人的钱财……
如今张屠户已经死了,那他是不是也会死?
一时间,刘猎户汗如雨下。
“你发现的那具尸体是不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身长大约五尺五寸,体壮,扩额脸宽,细眼塌鼻,浓须大面?”
听到谢易的问题,刘猎户不由一愣,仔细想了想,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谢易顿了顿道:“刚才听你说那人个头不高但重,想来应该是个壮实的体型。又因为他的身边还带着一大包金银,所以想到了县衙门口告示栏上贴的那张悬赏通缉令。”
闻言,一旁的李大强恍然大悟:“是那个倭寇马海!”
方才听到谢易的这番外貌描述他只觉得有些耳熟,一提到悬赏通缉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人十之八九就是从福州府逃逸至他们州府境内的倭寇马海,为了捉住他明州府都开出了百两悬赏。只是没想到,不久前还被他们谈论的人竟然已经死了。
牵扯到了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洛长风随即命刘猎户带路,让李大强带着快班的衙役跑一趟樟水镇的刘家村,将丢失的赃物还有马海的尸首收回。
到这里,谢易大致可以推断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因为被官府通缉,马海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岭挑着偏僻的山路逃窜。
等他逃至白峤县樟水镇境内,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这马海从山崖上摔了下来死了,并且好巧不巧的落在了刘猎户的陷阱里砸晕了那头野猪。
又好巧不巧的是那头大野猪初初诞生出灵智,被砸晕后马海的魂魄就占据了它的肉身,由此变成了一只新生的妖鬼。
只是因为野猪的身体被马海的尸首砸晕,所以对于刘猎户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等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的卖给了张屠户并被其开膛剖腹后,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这也是为什么张屠户被杀这么多日,这刘猎户竟然还能安然无恙的缘故。说不准变成妖鬼的马海还不知道当初是谁把他送到张屠户手上的。
因此,他也只能报复将自己大卸八块的张屠户。
马海本就是无恶不作的贼寇,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只是这一次,他杀人可不像过去那样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泄愤。当初张屠户究竟是如何杀了自己的,他自然也要原模原样的还回去。
生前作恶多端,死后的马海依旧戾气冲天,哪怕失去了野猪肉身没能成为正儿八经的妖鬼也不耽误他化作厉鬼用杀猪刀宰了张屠户。
将自己的推理说给洛长风听后,眼前的洛县令沉默了许久,长叹了一口气。
他算是明白当初罗松罗大人的难处了。如此诡谲的作案经过要如何写在案卷公文上?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这马海本就是官府告示上的通缉犯。不管他是死前杀人还是死后杀人,总之杀害张屠户的罪名都是由他自己担。
接下来只需要将马海的尸首找到,寻回丢失的赃物就可以了结张屠户被杀一案,同时州府也能撤销悬赏令了。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就结束。”
洛长风刚刚放下心,冷不丁听到谢易这话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什么意思?”
就见谢易一脸正色道——
“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虽然杀了野猪的是张屠户,可亲手抓了它又将它卖给张屠户的人却是刘猎户。更别提刘猎户还起了贪念将马海的那些赃物全都据为已有。”
“要是让马海知道,他难道不会对刘猎户展开报复吗?别忘了,他现在已经变成来无影去无踪的厉鬼了。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杀谁就能杀谁。”
当然,谢易这话说得还是夸张了些。就算是厉鬼也不可能做到想杀谁就杀谁。只不过那刘猎户与马海之间存在着这样的因果关系,难保马海哪一日不会顺藤摸瓜找上门。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闻言,洛长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按照你说的那样,那咱们岂不是制不了他了吗?”
却见谢易摇摇头,“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咱们可以来一招请君入瓮。”
作为探花郎洛长风并不笨,很快便明白了谢易的想法:“你是想让刘猎户做诱饵,主动引对方上门?”
谢易微微颔首,“刘猎户不是已经发现马海的尸体了吗?刚好官府悬赏了告示,咱们借机替他宣扬一番,不怕对方不找上门。”
“只要他敢现身作恶,我就用斩邪鬼符除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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