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咖啡文学
首页驯养关系 50-60

50-60

    第51章 拥抱


    后续的谈判也不轻松, 排他期谈下来后,还有其它争议条款。


    虞曼一直留在慕尼黑,没有回国。偶尔她会参加谈判策略会, 坐在明澈旁边, 听她们分析对方的最新动向, 适当补充一些自己在商业层面的判断。


    明澈知道, 其实没必要。


    海因里希项目固然重要, 但说到底只是集团旗下科技子公司的收购案。虞曼作为集团层面的决策者, 日常要处理的事务远不止这一桩, 派关琳那种级别的高管全程跟进就行了。她只需要在收购协议正式达成那天, 光鲜亮丽地出席签约仪式, 签字, 握手,合影。


    不需要像现在这样, 和她一起泡在会议室里, 劳心费力。


    目光落在虞曼身上久了,被对方察觉。虞曼抬起头:“怎么了?”


    明澈看了眼手表:“不去吃饭吗?”


    “我让季叙给我打包了, 你去吃吧, 吃了早点回房间休息。”


    明澈没走,忽然叫了声:“虞总。”


    这段时间, 除了正式工作场合,虞曼已经很少听见明澈这样叫她了。现在虽然还在会议室, 但其他人都走了, 算私下场合。


    明澈这个时候叫回工作称呼,一般意味着她要把距离拉开一些,或者有什么不太容易开口的话要说。


    “嗯?”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到现在,你在各个方面已经给予了足够多的支持, 所以……”明澈语速比平时慢,微蹙的眉心暴露出谈判桌上不会出现的犹疑。


    虞曼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放松的姿态和明澈的认真形成了微妙的对比:“所以,明律是想感谢我?”


    “感谢是自然的……”


    “但是?”虞曼接上她想说的话。


    明澈:“一直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虞曼“啊”了一声,拖出很轻的尾音:“听明白了,明律是想撵我回国的意思。”


    明澈没有否认:“柏城那边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我不希望你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原本的工作计划。”


    虞曼故意问:“什么私人原因?”


    明澈和她对视,目光不回避,也不闪躲:“你不是在追求我吗?”


    这倒让虞曼意外了,她以为明澈会沉默,用她擅长的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来,而不是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明澈看着她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说过了,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我知道。”虞曼手指轻轻敲着颊边,然后笑了起来,眼尾弯成月牙似的弧,“所以更喜欢了。”


    明澈没话说了。她端起水杯喝水,喝到快见底了也没停下来。


    虞曼稍稍敛了笑,换回正经些的语气:“放心吧,集团不会因为我短期不在就有什么影响,你就当我想给自己放放假?嗯?”


    明澈放下水杯:“放假的意思是休息。”


    “好吧,那就从现在开始放假。”虞曼合上笔记本。


    明澈瞥见其中一页的页脚似乎画了个小图案,线条简单,像是随手勾的。


    她觉得自己看错了。


    虞曼是会在工作笔记本上画画的人吗?不是。她在柏大的时候见过虞曼的工作笔记本,每页都是干净利落的字迹,没有涂鸦和多余的笔划,和虞曼本人一样,有序,清晰。


    “一起去吃饭?”虞曼问。


    明澈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虞曼给季叙打去电话:“不用打包了,我去酒店餐厅吃。”说着看了明澈一眼,“我和明律一起,我们两个人。”


    “啊,好的,虞总。”


    挂了电话,季叙有些茫然地看着屏幕。她寻思自己也没问老板你要和谁一起吃饭啊,而且这笑呵呵的语气,怎么听着有股超绝不经意的显摆呢。


    她叹了口气,自己是越来越猜不透老板心思了,不过好在能确定一件事,自从来了慕尼黑,老板的心情是越来越好了。


    ——


    谈判继续,一个条款接一个条款地磨,最后磨到了赔偿条款的上限。


    海因里希方面要求高额的赔偿保障,担心交割后出现未知的法律风险,让他们背上巨额索赔。他们希望这个风险由买方承担,而且要承担得足够充分长久。


    明澈希望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双方拉锯数天,每天都是同样的议题,争论,僵持,各退一小步,隔天又退回来。


    这天下午,谈判接近尾声,双方都累了。明澈正准备做总结陈述,克劳斯忽然开口:“明律师,如果贵方坚持百分之十五的上限,那我们必须将核心知识产权无第三方权利主张的陈述保证,设为无限期存续。”


    无限期存续意味着十年后,二十年后,如果有人站出来主张海因里希某项专利侵权,哪怕是那些已经被技术迭代淘汰的老专利,虞智依然要为此负责。只要条款这样签,责任就永远在。


    明澈:“克劳斯先生,此条款涉及我方核心利益,我需要和决策层闭门商议。”


    隔壁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法务团队整理的类似案例的赔偿上限和保证期限合理范围,虞曼正翻看着,听见门响,抬起头。


    明澈关上门,直接开口:“无限期存续不能接受,这等于把一颗定时炸弹传给下一代管理层。”


    虞曼:“我知道,但对方的逻辑是,你要低赔偿上限,我就要长保证期限,这是典型的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的前提是两边的东西价值对等,15%的赔偿上限和无限期存续,不对等。”明澈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虞曼没有打扰她,她记得明澈这个习惯,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抿着唇,眼神放空,手指敲着桌面,书本,或者自己的膝盖,从她还是明春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明澈的手指停了:“如果我们接受有限度的特殊赔偿基金呢?”


    她看着虞曼,眼神已经聚焦了:“设立一笔专项基金,覆盖特定几项核心专利在未来十年内的潜在纠纷,金额固定,用完为止。这样,对方有保障,我们的风险也封顶了。”


    虞曼思考得很快:“思路可行,金额需要控制,你心里有数吗?”


    明澈报了一个数字。


    虞曼点头:“可以再加百分之十的谈判空间。”


    明澈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文件堆里,虞曼那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摊开着。


    这次是真的看清了。


    空白处确实有画,还不止一个,是很多的随手涂鸦,看着很像学龄期儿童的本子。


    明澈看了虞曼一眼。


    虞曼:“怎么了?”


    明澈收了心思:“没什么。”


    最后一天谈判日。


    各项条款敲定,赔偿条款的最终版本采用了明澈提出的专项基金方案,金额在她报出的数字和虞曼给的百分之十之间取了一个中间值。


    克劳斯在签字之前,用蹩脚的中文对明澈说:“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明澈用德文回应:“克劳斯先生,感谢您的专业和耐心。”


    克劳斯笑了笑,带着他的团队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今樾从椅子上弹起来,双臂举过头顶:“结——束——了——!”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欢呼鼓掌,整个前期熬过的大夜,反复推翻重来的方案,谈判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拉锯,全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了。


    陈今樾冲过来和明澈拥抱,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明律你也太猛了,最后那轮,克劳斯的脸色你看到了没,完全就是没招了。”


    明澈被她拍得踉跄了一步。


    陈今樾故意没松手,借着拥抱的惯性把她往虞曼的方向一推。


    虞曼伸手扶住栽过来的明澈,手掌托着她的臂肘:“恭喜,明律,从头到尾,都是很精彩的谈判。”


    陈今樾在后面带头:“大家鼓掌,感谢虞总这段时间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掌声又响了一轮。


    陈今樾:“明律你快代表我们,和虞总正式表达一下感谢呀。”


    明澈站直了身体,面朝虞曼,措辞十分公事化:“感谢您在整个项目过程中给予团队的支持和信任,没有您的决策和资源保障,我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谈判。”


    虞曼微笑:“不拥抱一下吗?今天可是一个非常值得庆祝的日子。”


    旁边有人笑了,陈今樾喊了一句“就是就是”。


    明澈短暂犹豫后,伸手轻轻环住虞曼,过程很短,手臂刚触到虞曼肩背,就已经开始收回。


    可虞曼的手在这一瞬间动了,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得更近。


    这个拥抱也因此被延长了。


    陈今樾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好!”,德方合作律师不知道她在喊什么,看大家都在鼓掌,也鼓了起来。


    明澈感觉到虞曼的手在她背脊上轻轻拍了两下。


    “辛苦了。”


    有温柔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春来。”


    第52章 时间距离


    签约仪式在海因里希公司总部举行。


    签字台两侧立着虞智和海因里希的旗帜, 媒体扛着长枪短炮对准台上,闪光灯此起彼伏。


    虞曼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领口别一枚钻石胸针, 妆容比平时浓些, 显得眉眼深邃, 唇色饱满。


    明澈在台下看着。


    之前一段时间, 她看过虞曼太多脆弱的样子。


    现在在聚光灯下的虞曼, 从容, 笃定, 耀眼, 无疑是全场的视线焦点。


    这才是虞曼原本的样子, 也是她最熟悉的虞曼的样子。


    早在六年前, 早在她们认识之初。


    而那个时候的明春来,是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看着虞曼的。


    她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 或者在很近却不对等的位置, 受助者,需要被照顾的年少者, 被引导的青涩者。这些身份让她靠近了虞曼, 却也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地平视她。


    签约流程走完了主体部分,来到法务方象征□□换文件的环节。


    明澈走向签字台, 和海因里希的法务握手微笑,交换文件。


    合影的时候, 虞曼站在中间, 明澈在她右侧靠后一点的位置。摄影师喊了“jetzt”,明澈弯起嘴角,快门响起,这个瞬间被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仪式结束, 酒会上,老海因里希端着香槟,和虞曼聊了很久,最后他坚持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虞女士,感谢你的理解。对技术的尊重,不是每个买家都有的。希望海因里希在虞智旗下,能继续做它该做的事。”


    虞曼举杯:“这是合作,不是收购,海因里希的灵魂会保留下来。”


    老海因里希和虞曼轻轻碰杯,然后转向旁边的明澈:“年轻人,你在谈判桌上很厉害,但周末去我乡下的别墅,不要谈工作,只享受生活。”


    明澈笑了笑:“好。”


    周末,慕尼黑郊外。


    老海因里希的别墅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之间,周围是大片草地和葡萄园。


    乡下的周末确实放松,没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只有美食、葡萄酒、鲜花和晚霞。


    饭后,天色还亮着,明澈一个人往花园深处走。


    花园里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香气。再往里走,有架葡萄,枝蔓爬满了木架,叶间挂着一串串青色果实。


    葡萄架很长,明澈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靠近,碎石和落叶被踩出细微的声响。然后那个声音和她平行了,在右侧,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感觉德国的夏天比柏城凉快。”虞曼说。


    “嗯,晚上还要加外套。”


    “这种黄色的玫瑰很漂亮。”


    “汉娜夫人说,这种花期最长,可以开到十月。”


    “老海因里希养的那条狗,叫什么来着?”


    “马克思。”


    虞曼笑了一下:“很德国的名字。”


    “它已经十一岁了,老海因里希说它年轻的时候能追着野兔跑整个葡萄园,现在走几步就要喘。”


    两人走到葡萄架尽头,在一架秋千上坐了下来。黄昏的光从葡萄叶缝隙落在她们身上,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金斑。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澈觉得时间就这么慢了下来,甚至是停了下来了。


    小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夏天傍晚,她坐在坝子上的竹椅乘凉,阿婆和阿妈在旁边择菜,远处的田里有蛙鸣,山坳吹来的风中有稻子的味道。


    时间当然不会停止,是人在那一刻希望它停下,所以记忆就把它停在了那里。


    现在也是。


    “明律,虞总,看这边!”


    明澈和虞曼同时转过头。


    陈今樾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相机,一只脚踮着,为了稳住镜头,另一只手拽着旁边的葡萄藤。


    “别动别动,对对对就这样,好!”


    “咔嚓——”


    陈今樾跑过来,献宝似的把相机递到她们面前:“你们看,这张绝了!”


    照片里,明澈和虞曼并肩坐在葡萄架下的秋千,夕阳的光影随着微风和叶子的摇摆,在她们身上轻轻晃动,就像一群短暂栖落,又随时会飞走的金色蝴蝶。风中她们的发丝有几缕缠在了一起,不太能分清是谁的了。


    明澈盯着照片,想起签约仪式上的合影。


    她现在可以在阳光下,人群里,在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和虞曼站在一起。


    她得不到的。


    现在得到了。


    可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不在了。


    嘴里忽然泛起一点味道,是晚餐喝的葡萄酒留在舌根上的余味,酸,涩。


    “你们聊,我去找安莱说点事。”明澈起身,把相机还给陈今樾,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陈今樾愣了一下:“明律她……”


    “没事,她有些累了。”虞曼看了一会儿照片,对陈今樾笑了笑,“拍得很好,像专业摄影师。”


    “就是点兴趣爱好,瞎拍的,不过这张构图是真的巧,我当时就是随便举了一下相机,没想到光刚好打在你们身上。”


    陈今樾翻着前面几张照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虞总,我还有明律大学时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你们大学就认识了?”


    “研二的时候,我们学校和榕政搞活动嘛,就在活动上认识的明律,没想到毕业后又成了同事,挺有缘分的。不过那时候的照片不在这张卡上,得回去重新导出来。”


    “好,刚刚拍的,方便的话,也麻烦发我一份。”


    陈今樾连连点头:“方便,当然方便,我等会儿回去就发给您。”


    回到市区酒店,虞曼刚洗过澡,就收到了陈今樾的微信:【虞总,照片发您私人邮箱了,有点多,慢慢看~】


    虞曼点开邮箱,邮件附件里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几十张照片。


    第一张,是活动合影,背景是榕政民商法学院门厅,明澈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白衬衫,低马尾,对着镜头抿唇,眼睛微微弯着。


    虞曼手指落在屏幕,轻轻抚过那张脸。


    这是她们分开后的第二年。


    这个时候,她还是春来,还很年轻青涩,眼睛里有没被现实打磨掉的柔软。


    下一张,是毕业照。明澈穿着学士服,捧着花束,和导师项政英站在一起。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的笑容也不再是抿唇的含蓄,是露了点牙齿,更松弛的笑。


    这是她们分开的第三年。


    明春来的影子,在这张照片里已经淡了很多。


    再下一张,明澈在致正律所实习。照片里还有简栀,挽着她的胳膊,靠着她肩。明澈身子微微歪着,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表情。


    再下一张,明澈加入联契跨境并购部。头发高高盘起,穿职业套装,站在联契的logo前面,锐气初显。


    彻底没有春来了。


    再后面的照片更日常一些。加班时的侧影,脸部轮廓线条被电脑屏幕的光勾得有些冷。户外团建,站在一群人中间,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聚餐时喝醉了,靠着车窗睡觉,眉心微微蹙着。


    然后是她们重逢那天,江城峰会,她拿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整个人闪闪发光。


    最后一张。葡萄架下,夕阳,风,缠绕的发丝,她们并肩坐在一起。


    虞曼又划回去,从第一张开始重新看。每张照片都放大,仔细看明澈的表情,姿态,看这张脸如何从春来变成明澈,眼神里的东西从我想成为谁变成了我是谁。


    这些蜕变在现实中发生,通常缓慢而不易察觉,可当它们被压缩成几十张照片,在几分钟里快速播放的时候,冲击力是巨大的。


    虞曼把所有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读研,毕业,实习,入行,第一个案子,第一个奖杯。从一个抿唇微笑的年轻女生,变成现在这个站在她身边的成熟女人。


    这些过程里,没有她,也不需要她。


    那种感觉又来了,胃里的灼烧,皮肤下的痒,酒精催着,欲望涌着。想见她,触碰,拥抱,亲吻,把整个人埋进她的气息里。


    她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开。


    明澈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物理空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二十米。


    六年的时间距离呢?


    太远了。


    她只能一步步穿过它,将自己放进她的目光里,承受她的审视,她的迟疑。


    以及所有可能的不回应。


    第53章 我想吻你


    明澈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 身体的疲惫缓解了,精神也好些了。


    她摸过手机,最新的推送是陈今樾连发的几条微信, 时间从昨晚十一点跨到今天早上。


    【明律, 照片发你了哈~】


    【你和虞总站一起真的好好看, 光线绝了】


    【我稍微调了一点点颜色, 你看看喜不喜欢】


    照片就是昨天傍晚她和虞曼在葡萄架下的那张。


    她看了一眼, 没点开大图:【发给我干嘛?】


    陈今樾秒回:【当聊天背景?屏保?打印出来放床头?】


    明澈没回复了。


    下午她没出门, 项目签约了, 后续还有一堆琐碎事, 归档文件, 回复信息, 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慢慢变了颜色。傍晚时分, 陈今樾打来电话:“明律, 快来奥林公园,今晚有仲夏夜活动, 超好玩!”


    明澈开了外放, 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你们玩吧,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你又想一个人在酒店待着?不行不行, 安莱说了,你这段时间太紧绷了, 必须出来放松一下。莉娜也说, 这是德国的传统,仲夏夜不出去玩,会倒霉一整年。”


    明澈:“……莉娜是奥地利人。”


    “那也一样,反正都在德语区。对了, 虞总也在。”


    明澈的手停了一下。


    “反正我通知到了,来不来你看着办。”陈今樾喊了句“莱姐,这个摊位卖的是什么……诶等等我”就挂了电话。


    几秒后,微信进来一条消息,是陈今樾发的定位,后面跟了个奔跑的小人表情。


    明澈放下手机,继续收拾文件。


    电话那头听着就很吵,她喜欢安静。


    十分钟后,她换了衣服,出了门。


    奥林公园到处都是人。


    七月底的慕尼黑,白天还是热,太阳一落山,温度就掉下来,变得刚刚好。草坪上铺满了野餐垫和毯子,三五成群的人围坐着。远处搭建的临时舞台正在试音,飘来断断续续的音乐片段。


    明澈在人群里穿行,找了一会儿,看见陈今樾在不远处挥手:“明律,这边这边!”


    她们占了一块不错的草坪,三四张毯子拼在一起。安莱在摆弄蓝牙音箱,连接手机选歌。莉娜在和几个德国朋友喝啤酒聊天。


    陈今樾旁边坐着虞曼。


    她穿了身浅色连衣裙,面料很轻,裙摆到小腿,风一吹就贴出腿型的轮廓。宽檐编织帽檐下的脸没有妆,只有防晒和一点润唇膏的颜色,皮肤在暮色里显得很薄很透。


    “明律来了,坐这里。”陈今樾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正好是虞曼旁边。


    明澈坐下。


    “喝什么?”


    “水就好。”


    陈今樾挑眉:“水?这种场合喝水?明律,今天可是庆功加放松,你确定?”


    明澈还没回答,虞曼递来一杯啤酒:“度数不高,尝尝。”


    明澈接过喝了一口,有点苦,麦芽味很重。


    天慢慢暗下来,舞台上亮起灯光,歌手唱起节奏轻快的德语歌,歌词里有句是“今天不想明天的事”。


    莉娜她们开始玩桌游,规则复杂,陈今樾听得一头雾水,问“这个牌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她要打我”“我怎么又输了”,安莱在旁边给她解释,解释着解释着两个人就笑成一团。


    明澈偶尔喝一口啤酒,看她们闹。


    “不一起去玩?”虞曼问。


    明澈摇了摇头:“不太会玩这种游戏。”


    虞曼笑笑:“我也是,这种时候,看着别人开心,也挺好的。”


    沉默了一会儿,明澈问:“关总说,是你希望我继续跟审批阶段。”


    “是,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很好,从尽调到签约,你的判断,方案,谈判节奏,我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明澈又喝了口酒,指腹在杯壁上无意识画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回国?”


    “不急,好不容易来一趟,想多待两天,之前来慕尼黑都没好好逛过。”


    明澈想了想:“老城区那边的维克图阿连市场可以逛逛,宁芬堡宫也不错,这个季节花园里的花应该开得很好。德意志博物馆……”


    虞曼听得认真,每一条都点了头:“听着都很想去,可惜时间不太够了,而且这次出来太久,也想Luna了。”


    “以后总有时间。”


    “嗯。”虞曼尾音里带一点笑意,“总有时间。”


    舞台上的音乐换了风格,手风琴混在吉他里,旋律轻快又有一点点忧伤。草地上三三两两聚起旋转的影子,转圈,轻晃,抱着身边的人慢慢摇。


    陈今樾和安莱也去跳了,跳得乱七八糟,手脚各管各的,两个人对着彼此手忙脚乱的舞步,笑得直不起腰。


    虞曼也起身了。


    她走进被灯光照亮的一片草地,跳得不算认真,就是跟着节奏随意晃,裙摆蹭着小腿,扬起又落下。


    明澈看见了她的笑,和平时很不一样,是在异国他乡,卸去了社会身份,职业身份之后,真正舒展的笑。


    舌根上残留的麦芽苦味消失了,一点回甘反了上来。


    明澈低头找自己的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不记得什么时候喝完的,也不记得是谁给她递了第二杯。只记得天完全黑了,舞台上的灯光变得更亮,音乐换成了更慢的节奏。


    陈今樾买来更多啤酒,分给大家:“听说在仲夏夜零点许愿,很灵验。”


    安莱笑她:“你还信这个?”


    “为什么不信?浪漫的事情,信一下又不会怎样。”


    人群开始往舞台前的区域聚集。陈今樾跳起来,拉着安莱和莉娜说“快快快,占个好位置”。她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明澈:“明律,走啊。”


    明澈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坐会儿。”


    陈今樾又看向虞曼:“虞总?”


    虞曼也摇头:“我陪明律坐会儿。”


    陈今樾眼神在她们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什么也没说,拉着安莱和莉娜走了。


    草坪上大部分人都挤到舞台那边去了,只剩下零星几堆散在各处。


    明澈手里的第二杯啤酒也快见底了,她酒量不算差,在律所年会上能喝到第三轮还保持清醒。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点晕,也许是空腹喝的,也许并不是酒的问题。


    舞台那边开始倒计时了。


    “Zehn!Neun!Acht!”人群的声音汇成巨大的声浪,成百上千人的喉咙同时震动,空气也跟着震,“……Drei!Zwei!Eins!”


    人群沸腾了,接吻,拥抱,举起双手对着夜空大喊。所有人都在做些什么,好像不在这一刻做点什么,这个夜晚就不算真正地过去。


    夜空中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假的雪花?还是发光的纸片?明澈分不清,她只看见一些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


    而虞曼在看她。


    目光安静,就像很多年前,她在铂悦的落地灯下看自己那样。


    明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酒精,气氛,还是别的什么,她往前靠近了一点。


    只是一点,一个手掌的距离?不,更少,半个手掌。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动了,还是这个想动的念头太重,让身体产生了位移的幻觉。


    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她看清了虞曼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在眼尾处微微翘起来。呼吸的频率她也感知到了,她的比虞曼的快,快得不正常。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身体往后仰,失衡的瞬间,虞曼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身,不算用力,也没有任何试图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提供给她一个支撑。


    可她仍觉撑不住,微凉的草叶在她指间被攥折了。


    “明律!”远处传来陈今樾的喊声,“快来,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公园的夜景!”


    太需要这声惊醒了。


    明澈陡然直起身,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离开的步子很快。


    凌晨回到酒店,临睡前,虞曼在微信上发来一句:【今晚的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当作没发生,晚安】。


    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她们只是在草坪上坐着闲聊,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看向对方,在距离只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所以明澈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只是在酒精和夜风和倒计时的共同作用下,差一点就做了某件事,然后在清醒之后回过头去看,那件事并不会因为没有发生就变成什么都没有。


    她回了一句:【晚安。】


    手机丢到枕头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人看着她的眼睛,她却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在眼尾处微微翘起来。


    她说,我想吻你。


    然后那个吻就真的落了下来。


    第54章 花语


    明澈又是睡到快中午才醒。


    身体比她先记住了什么, 心跳偏快,掌心有一层薄汗。


    梦在往回退,拦不住, 只能趁意识还不够清醒的时候赶紧辨认。


    不只是吻, 还有一些更深更乱, 在梦境逻辑里理所当然, 在日光下每一帧都不应该的东西。


    手指。谁的手指?按在什么地方?锁骨凹陷处?还是更下面?


    耳后的呼吸。压下来的重量。被掀起来的衣摆边缘, 掀开了多少?谁掀的?


    她记不清了。梦就是这样, 越用力回想, 遗忘得越快。


    可她记得那个声音, 漫不经心的语调, 拖长的尾音, 偶尔低低的笑。不会错的,从头到尾, 梦中那张脸都不清晰, 五官轮廓模糊,只能看见大致的明暗色块, 可声音是藏不住的。


    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 摸到湿润的瞬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两年, 随着工作强度增大,她一度怀疑自己性冷淡了。忙到深夜回家, 所剩不多的精力只够洗个澡, 看几页书,确认第二天日程,然后关灯睡觉。没有任何兴致把时间花在性这件事上,甚至连没有兴致这个事实本身都没有兴致去干预改善。


    原来没有。


    身体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她睡着,无法控制和否认的时候。


    她还是一个会产生正常生理反应的成年女性。


    只是……


    她闭了一下眼睛。


    只是这种梦里的对象,不该是那个人。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起身去浴室。水温调到偏冷,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


    冲完澡出来,陈今樾发了微信,说她们下午要去宁芬堡宫逛,问她去不去。


    明澈回复:【不去。】


    陈今樾:【虞总也去哦。】


    明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回:【不去。】


    陈今樾回了一个“好吧”的表情:【那给你带点纪念品回来。】


    下午,明澈在看一位德国法学家写的专著,语言晦涩,句式绕得人头疼,这种书最适合用来清空脑子。


    读到第二页,虞曼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宁芬堡宫的花园,大片绿地向远处铺展,尽头是巴洛克式的建筑。背景音里陈今樾在说虞总你看这个,虞曼低低笑了一声。


    明澈又想到昨晚的梦,梦里的笑声更沉,更柔,尾音里掺着的一点喘息在耳边绕了很久。


    她扔开手机,继续看那本大部头书,目光一行一行移动,有效获取的信息量却很低。强迫自己又读了两页,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总算被挤出去了一些。


    然后在虞曼发来第二段视频时又被重新填满。


    这次是对着一丛蓝色小花拍的,五片花瓣的形态,细韧的花茎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是蓝色矢车菊,花语是命定的邂逅和难忘的幸福。”镜头晃了一下,细长白净的手指入镜,修剪得圆润的指端轻轻拨了一下花蕊,“做成书签怎么样?”


    明澈看着她手指的动作。


    怎么样?


    虞曼的手当然很漂亮,指型优美,骨节匀称,她不喜欢涂亮色的指甲油,甲盖通常只有裸色的护甲油。


    【好看。】


    虞曼很快回了:【嗯?花吗?】


    明澈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回复根本衔接不上上一句。


    【嗯,花好看。】


    这次把手机丢得更远了一些。


    ——


    两天后,虞曼要回国了。


    工作群里很热闹,十几条消息叠在一起。


    【虞总一路平安】


    【感谢虞总这段时间的支持和招待】


    【safe flight】


    是客套话,也是真心的,这段时间虞曼在项目上的投入,大家都看在眼里,不只有决策层面的支持,还有那些落在实处的具体关照。


    明澈在群里跟了一条:【虞总,祝飞行顺利。】简短,公事化,在群消息里并不显眼。


    虞曼回复了一句辛苦大家,接下来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等大家回国后再聚。


    她切换到和明澈的微信,看了看她们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疏远和冷淡在对话里并不明显,但是是可以被察觉的。


    因为什么?


    仲夏夜那个差点发生的瞬间?还是更早之前,某个她没有注意到的让明澈退后一步的节点?


    虞曼发现自己找不到原因,也无从辨析明澈的内心世界。


    她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水面上的模糊灯影。


    航站楼休息室的灯光是暖色调的,映在水里,变成一团边界不清的光斑。


    她盯着这个光斑看了一会儿。


    明春来也有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吗?


    茫无头绪地揣测着她的内心。在每条消息,每个眼神,每次沉默里反复寻找线索和答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虞曼曾经觉得自己共情能力不差,她理解过明春来的感受,站在她的位置上想过问题,也做过她认为对她好的事。


    可现在她握着手机,把和明澈这几天的聊天记录翻上来,又翻下去,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节拍变化的起点。她才懂了“我理解你”这句话,只有当她也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时候,才最有资格说。


    过了一会儿,季叙敲门进来:“虞总,机组说今晚有雷雨天气,起飞条件不太好,您看是回市区酒店住,还是住航站楼?”


    虞曼:“就在机场住吧。”


    天色开始黑的时候,果然打雷了。


    沉沉的闷响从远处滚过来,闪电劈下,整个房间被照亮,雨紧跟着落下,密集,猛烈,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稍晚些的时候,雷声隐了,雨声还很大。


    虞曼坐在窗边沙发,翻着手机里保存的明澈的照片。不只是陈今樾发的那些,还有她在几次工作视频时截的图。明澈当时在很认真地做汇报,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套房里的电话响了,航站楼的工作人员说有位明女士来访。等了几秒,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Ms.Yu,should I let her come in”


    “Yes.Please.”


    十分钟后,敲门声。


    虞曼打开房门。


    门外的明澈,头发有些湿,眼睛也是湿的,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框那条分界线上:“蓝色褪得快,做成书签,过不了多久就变成白的了。”


    虞曼反应过来。蓝色矢车菊,书签。


    是明澈当时没有给出的回复,现在才把它带来这里,用平静的表情和语气陈述出花的物理属性,在干燥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必然会发生不可逆的色素分解。


    虞曼听出了更多的东西,是关于把一瞬之间的颜色压进纸页,妄想它永不褪色这件事的徒劳。


    雨声很大,透过没有完全关紧的窗户缝隙,灌进来一点潮湿的风。虞曼的头发被那点风吹动了一下,她说:“褪色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开的。”


    明澈说的是,我知道你想留住什么,但留不住的。


    她说的是,我知道留不住,六年的时间,离开的人,仲夏夜草坪上差点发生又最终没有发生的瞬间,她都没能留住。


    但这不意味着结束了,花会谢,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风,它还会再开。


    她可以等。


    所以即使明澈的花语是“留不住”,她的花语也可以是“还会开”。


    第55章 留下来


    虞曼:“怎么淋雨了, 身上都湿了。”


    “我带了伞的。”袖口滑下一滴水,在明澈手背淌出湿痕,她低头看了一眼, “……落在出租车上了。”


    虞曼忍不住笑了, 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先进来吧, 别在门口站着了。”


    明澈走进去, 转向浴室, 门没有关严, 也许是忘了, 也许是觉得没必要。


    虞曼去拿毛巾, 经过到浴室, 门缝透出一线光。她看见明澈脱下了湿外套, 抬起双臂拢住头发,衬衫下摆被扯上去一截, 露出白而细的腰线, 和若有若现的腰窝。


    虞曼目光停在那上面,很短, 构不成一个完整的打量。


    明澈放下手臂, 半湿的衬衫下,一切重归模糊。她偏头, 目光穿过门缝和虞曼对上。


    虞曼问:“要洗澡换身衣服吗?”


    明澈眼神很微妙。


    事实上,现在本来就处于一个微妙的场景里。


    雷雨夜, 单独的房间, 一个人身上湿着,两个人曾经……不,没有过“在一起”这样确凿的表述,但□□上的关系是无法否认的。


    所以明澈留在这里洗澡, 这件事就不可能是自然的,它有着多重意味的解读空间。


    虞曼应该也是意识到了,她想说“我让人再开……”


    “好啊。”明澈先开口了。


    没能再多开一间房。


    虞曼去衣帽间拿衣服,衣柜抽屉有套房备好的睡衣,她的衣服挂在上面。


    拿睡衣,暗示过夜的意思很明显。


    拿自己的衣服呢?明澈穿她的衣服,会让她产生一种不太说得清的愉悦感。而且两个人就又有了不需要刻意找理由的联系。一件衣服牵出一次见面,一次见面牵出一顿饭,一顿饭可以牵出更多。


    不是一个很好做的选择。


    明澈洗完澡出来,虞曼递给她一套睡衣,还有一件薄款针织衫外套:“你刚才淋了雨,房间冷气有些低,别着凉了。”


    明澈去吹完头发,换上了。


    睡衣是棉质的,松松软软地套在她身上,吹干的头发蓬松塌软,整个人身上没了那层工作场合里的冷感,看上去乖巧安静,减龄到还像个在校女大学生。


    虞曼走到饮料柜边,正想问明澈喝什么,余光看见明澈已经站在酒柜前,手指在一排酒瓶前面慢慢移过去,最后停在一瓶威士忌上。


    她拿起来,转过来看酒标,一抬头看见虞曼手里的矿泉水,眉梢轻轻一挑:“你喝水?”


    乖巧是错觉。


    虞曼把矿泉水放回去,去拿了两只酒杯。


    她们在窗边地毯上坐下来,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纵横,遮蔽了外边的世界。


    话题从那些跟谁都能聊的开始,不涉及任何需要回避的东西。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腰还好吗?”虞曼问。


    “现在不用弯腰采茶了,好很多。”


    明澈说起山脊镇这几年的变化。政府推乡村经济,修了新的公路,周末来旅游的人多了起来。村里不少人家把自家院子改成民宿,挂上牌子,摆上花,招待那些从城里开车几个小时来体验田园生活的人。


    她阿妈转做了茶山向导,教游客怎么辨认茶叶嫩度,怎么采摘,回去之后怎么炒青、揉捻、烘干。


    “她说比采茶轻松,还能跟人聊天,不闷。”说到这里,明澈嘴角翘着,尾音软了下去,“她普通话现在也好了很多,以前跟外人说话总不好意思开口。”


    虞曼:“有机会的话,还蛮想去体验体验。”


    明澈没接这话,她忽然问:“虞曼,我有认真感谢过你吗?”


    “哪方面?”


    “当年你对我的资助,对我们家的帮助。”


    虞曼托住下巴,微笑:“当然,你不记得了?你高考结束那年暑假,来柏城见我,说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说了很长一段磕磕绊绊感谢的话,我问你是不是有些怕我,你说不是,是紧张。”


    “不只是紧张,还因为口音。”那年明澈刚从山脊镇出来,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在去柏城的火车上练了一路,把要说的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十几遍。可等真的站到了虞曼面前,还是紧张得舌头打结,越想说清楚就越说不清楚。


    虞曼摇了摇头:“不会,其实挺可爱的。”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身上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心智,包括之后你每次给我发节日祝福,感谢的短信,措辞也不像十几岁的小孩。所以我当时没怎么拿你当那个年龄段的人看待。等你来了柏城,见到你,才想起你才十八岁,那才是你本该的样子。”


    明澈问:“那你呢?你的十八岁,是什么样子?”


    虞曼慢慢地眨眼:“你对我好奇吗?”


    这是一个很多余的问题,所以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反应。


    明澈垂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好奇,我对你有很多好奇。”


    又抬起眼,对上虞曼的视线,补了两个字。


    “曾经。”


    虞曼的笑意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一点:“应该还有照片,等回国之后找到了发给你看看。”


    “照片现在没有,你那本会议笔记本在吗?”


    “什么?”


    “我看见了,你在上面画了什么。”


    “等我一下。”


    虞曼去拿来了那个深海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明澈。


    明澈:“没有敏感的,需要保密的工作信息吧?”


    虞曼:“有。”


    明澈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虞曼又说:“是你看过之后,需要为我保密的敏感的个人信息。”


    明澈确实被吊足了胃口。从之前偶然瞥到虞曼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就产生了好奇心。虞曼是会在工作记录的本子上画画的人吗?当时她的判断是“显然不是”。


    她翻开笔记本。


    随手翻到的一页,就是之前谈判期间,虞曼坐在观察席参会的记录。


    大部分内容是正经的谈判要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是虞曼的一贯风格,而在页面边缘,有一些字迹随意的随笔。


    “老狐狸,又来了,经典套路。”


    下面画了个简笔狐狸头,两只尖耳朵,眼睛眯成缝,表情颇为得意。不用想就知道说的是谁。克劳斯。


    “她揉了好几次脖子,应该是脖子不舒服了。”


    “反击得很漂亮。”后面画了颗胖乎乎的星星,像是类似表扬的小红花性质。


    明澈往前翻,不去看那些正经的会议记录,只找那些随笔。


    “妈变啰嗦了,讲了三十分钟,核心内容其实只需要三分钟。”


    “对方律师的论证逻辑,因为A,所以B,因为B,所以Z,结论我方应该让步。不专业,且蠢得可笑。”


    “对方带了一盒手工曲奇,聊的时候吃了两块,不太好意思继续施压了,也不太好意思多吃。”


    明澈翻过一页。


    “女性领导者如何平衡家庭与事业?怎么没人问他这个问题。平衡,他怎么不拿天平把自己称一称。”


    “废话太多,下次发言前先举手,被点到再说,像幼儿园那样,效果不会比现在差。”


    再往前。


    “吵得头疼,预算会,可以改名谁的声音大谁有理会。”


    “十个人里面八个不会说人话。不会再来了,下次让季叙来。”


    ……


    本子很厚,时间跨度以年算。明澈看不完,事实上也不需要看完了。


    如果不是她认得虞曼的笔迹,她不会认为这些是虞曼写的。


    这些吐槽牢骚,随手勾的简笔画,偶尔冒出来的尖锐和幽默,和虞曼对外展现出来的,以及曾经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气质,完全迥异。


    明澈合上本子。


    虞曼还是那副撑着下巴的懒懒姿态,似乎并不介意被她看透这一面。“需要保密的原因就是,这些被别人看见的话,大概人设会崩?”


    “那为什么给我看?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保持人设吗?”


    “以前多多少少有吧,现在不需要了。”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曾经,曾经你对我好奇,或者是你对曾经的我好奇。”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声音从密集变得疏落,灯光的颜色在雨夜里显得比平时更暖,那暖意淌进虞曼的眼睛,又化在她接下来的话音里。


    “所以我想让你好奇现在的我。”


    明澈沉默,再开口,眼神复杂了:“虞曼,你从来没有追求过一个人,是吗?”


    虞曼试图拆解这句话,表面上是在问一个事实,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明澈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拆完。


    明澈喝了酒之后脸有些红,从颧骨到耳尖,薄薄的一层。耳垂也泛着一点粉,被头发半遮着。她靠了过来,两人的肩挨上了。


    “今晚都是我在问你,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比如……我为什么要来。”


    “不想。”


    “不想知道?”


    “知道意味着清醒,清醒意味着考虑后果。我不想清醒,也不想让你清醒,至少在此时此刻。”


    明澈笑着慢慢将下巴搁在虞曼肩上,气音擦着她的耳廓过去:“所以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不清醒的事?仲夏夜那晚差点就发生的吻?”


    说完又退开,身子后仰,手撑在地毯上,两人之间重新有了一个可以看清彼此表情的距离。


    明澈:“如果现在发生了,会意味着什么?”


    虞曼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落下来,碰到明澈撑在地毯上的手腕,只是碰到,皮肤贴着皮肤。明澈没有移开,然后她才扣住了,借着这点支点,把自己靠过去。


    “意味着今晚,我可以不用借助任何助眠药物,睡一个好觉。”


    “所以,明澈。”


    虞曼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要帮我吗?”


    第56章 梦


    她们接吻了。


    可以说, 今晚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走向这个结果。


    从明澈看着窗外的雨落下,到她被不可为理智警醒的失纵驱使,冒雨赶来机场, 敲响虞曼的门, 再到酒精, 对话, 那些拉近又退开的距离……每一步都在催化同一个终点。


    虞曼分开双腿, 跪立在明澈身侧, 以弯着脖颈的姿态吻下来。


    明澈一只手托在她腰后, 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脊背。虞曼的体温透过来, 比她的掌心更热一点。


    唇也是烫的, 带着威士忌的辛辣与甜, 两片湿润的柔软蹭在一起,轻缓地向对方施加压力。


    明澈不合时宜地分了神。


    初吻当然是和虞曼。


    记忆和感受没有被大脑的遗忘机制收走, 顽固地保留下了所有细节。


    她记得唇碰上的虞曼那一刻, 触感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变钝, 发麻。


    像是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 感官来不及接住任何一样,于是大脑也变得晕眩, 心也跳得太响,让她一度以为身体已经到了不可承受的阈值。


    而虞曼仍引着她, 去往那陌生而摄人的快乐。她毫无经验, 却也知道接吻时,嘴是要张开的。


    舌是语言的发声器官。用它去撬开一个人的嘴唇,就不需要言辞了。爱欲自会从那条沉默湿润的通道里,汹涌地涌过去。


    回忆断在这里。


    断在仅是唇与唇相贴的阶段。


    虞曼抚揉起明澈的唇珠。


    明澈的唇形原本偏薄, 轮廓清晰而寡淡,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一致。但意外的,在唇瓣充血的时候,上唇会浮现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唇珠。


    虞曼一直很喜欢,喜欢舔得它更艳亮,再用齿尖轻轻衔着,那样明澈就会不自觉张嘴,漏出细微的气音,可爱到让她耳痒,心痒。


    可是明澈走神了。


    不需要睁眼确认。虞曼可以通过搭在自己腰后的那只手感知,原本是有着无意识的摩挲动作,拇指缓缓画着圈,却突兀地停住了。


    气息也变了。吻的节奏里,明澈的呼吸本来在匀速地变快变短,却在某一拍之后不再加速了。


    虞曼从跪立的姿态往下沉,虚坐在明澈腿上。两人的视线从明澈需要完全仰颈的角度,变成略略抬眼就能看清她的脸。


    虞曼的唇湿润地微张:“为什么走神了?我让你没有感觉吗?”


    没有感觉吗?


    恰恰相反。对于初吻的感官记忆和此刻接吻的现实感受成了叠加态。


    明澈很有感觉。六年都没有过了。哪怕那种禁欲状态并非她刻意,只是工作,疲惫,精力的自然衰减,此刻却仍以反噬的状态重新回到她身体里。


    她按下虞曼的腰,让她完全落坐在自己身上,然后稍稍盘起腿,把虞曼圈抱在身前。


    在身体的诚实面前,语言的不诚实失去意义,所以她说:“前几天,我梦见你了。”


    并不是一个该回到闲聊的氛围。虞曼也不想看到明澈眼神里有开始清醒的态势。她伸手摸她敏感的耳后,哑着声音说:“继续吧,明澈。”


    明澈却似打定主意要将“梦”这个话题延续下去:“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梦?”


    虞曼的手指停在她的耳骨上。


    她记得春来的耳朵是软的,又软又烫,她喜欢像揉捏小动物一样揉弄它。可现在指腹下是一种韧性的硬,轮廓分明,不肯屈就。是因为她现在感受到的明澈的性格切面,导致的主观差异吗?


    明澈按在她腰上的手用了一些力,似乎在不满她沉默的回应方式。


    虞曼只好顺着她问:“什么梦?”


    明澈就又松松揽着她的腰了,力道松了,语气也松了:“梦里,我们像刚才那样接吻,或许是夏天的夜晚。我们出了很多汗,很热很湿。你咬疼我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看我哭,眼泪会让你兴奋。”


    明澈说着笑了笑,好似梦里那个落于下位,被咬疼了的人不是她,她只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回看那场梦境,觉得有趣而已。


    “我应该是哭了,但不是因为疼。”她直起腰,两人之间连最后一点视角差也消失了,眼睛平视着眼睛,呼吸搅乱着呼吸。


    “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虞曼不知道,但她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梦。


    仲夏夜的梦。


    汗水黏着皮肤,齿痕印在唇上,疼与快乐搅在一起。


    梦的形态有了答案。


    明澈也给出了她的答案:“因为疼痛伴生快感。”


    “所以怎么会是没有感觉呢?痛感,快感,都是你给我的。”


    虞曼口渴了。酒精蒸发了水分,这是必然的。


    明澈也口干,舌尖从下唇扫过,润了一下干燥的唇面,没有刻意放慢,也就没有任何性质的暗示意味。


    可就是这样,才更勾人。


    刚摘下来的青梅,酸涩,咬下去能让人皱眉,可那酸里也有让人想再咬一口的生脆。


    六年,青涩的梅子熟了,现在是什么味道?


    渴望累积到一定程度,一定会变质为不那么体面的急切。虞曼吻下去的时候没有刚才那样耐心了,也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失控的名为欲望的形状。


    明澈唇微微张开,舌头却不肯去迎,只让虞曼主动去找,去追,去够。


    虞曼每次索取都落不到实处,或者落到一半就被轻轻错开。


    她难耐地低喘了一声,尾音发颤:“春来……把舌头伸出来。”


    明澈说:“错了。”


    虞曼捧着她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明澈。”


    又喊:“明澈……”


    第一声是承认错误,第二声是索求。然后所有的“想要”都在这两声里面了。


    “虞曼,你没有听说过吗?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明澈的手沿着虞曼的脊背弧度上移,一节一节,在后颈处收拢。


    中断的吻继续了。


    这一次是明澈主导的。


    手指没入虞曼的发间,掌根扣紧颈侧。舌像交缠的根,一寸寸卷裹彼此的挑弄,又像潮水,退开一点,再漫上来。


    绵密的啧啧水声在两人之间响起来,渐渐盖过了雨声。


    然后失去了平衡,她们跌落下去。


    虞曼的后脑被明澈的手垫住了,没有磕到。茶几腿被碰了一下,酒杯晃动,酒液摇荡,冰块撞着杯壁,叮的一声。


    吻还在继续,太长了。


    虞曼胸腔里升起一股微微的缺氧感,漫过喉咙,抵达眼眶,刺激泪腺分泌出一点液体。


    明澈去吻她眼角的湿。


    再一点点吻过脸颊,舌尖描过耳廓,含住耳垂,在那一小块柔软的肉上画着很小的圈。


    虞曼抓住了地毯一角。感官的刺激堆叠得太多,太集中了,所有神经末梢的注意力都被明澈的嘴唇牵引着,身体需要抓住点什么才能不被完全卷走。


    明澈注意到了,她抬起头,对上虞曼的眼睛:“要停下吗?”


    虞曼支起小腿,小腿内侧皮肤贴着明澈的,慢慢蹭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音节边缘都模糊了:“继续。”


    “就当是你的另一个梦,在那个梦里我是怎样对你的,你就在这个梦里怎样对我。”


    “你想让我疼,想让我哭是吗?”


    她松开了攥着地毯的手,手指伸展,掌心朝上,彻底摊开。


    “那就这样做。”


    “明澈。”


    第57章 留得住


    雨还在下。


    窗帘只拉到半幅, 敞着的那半玻璃成了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床上叠融在一起的两道影子。


    虞曼跪伏着,手臂撑很久了, 从明澈把她从地毯上带到床上开始。现在撑不住了, 小臂发软, 脸埋进肘弯, 后背跟着塌下去。颈, 脊, 腰, 落成了一条柔软的曲弧。


    明澈覆在她身后, 嘴唇贴着后颈薄薄的皮肤, 吻落在哪里, 哪里的皮肤底下就漾起了一阵细微颤栗。


    诚实来讲,明澈并没有要故意用这样的姿势去寻求什么掌控感。


    她只是在复刻。


    复刻虞曼曾经带给她的那些不知所措的感受。


    只不过在当下, 这种感受中的主体关系发生了倒置。完全让渡身体和情绪控制权的一方是虞曼。而她, 成了获得被允许观看虞曼所有脆弱乃至失控反应的一方。


    她吻着,往下移, 膝盖同时一点点抵入腿间。


    “跪不住了吗?”


    语气是这样的体贴, 膝盖的动作却没有停。


    虞曼彻底撑不住了,整个上半身趴下去, 脸颊侧着埋进枕头,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 又被枕头吞掉, 只剩下一些含混的气音。


    明澈的手还保持着托住她腰腹的力道,她的背只能微微弓起,和明澈前身完全嵌在一起。


    但仍不是最紧密的贴合,还隔着一层睡衣的布料, 和一粒粒扣子抵磨她脊背的不适。


    “衣服……”音节被呼吸冲散了,只剩这两个字。


    身后的覆压短暂离去,再覆上来时……


    虞曼难耐地皱了皱眉,扭头向后看,却受限于角度,只能看见明澈散在耳边的黑发和一小半下颌。


    唇边是有弯起的弧度吗?


    她没能看清。


    “明澈,让我看看你。”


    身子被翻过来。


    面对面,什么都藏不住了。


    明澈脸上有薄薄的汗,沐浴露原本清淡的香气被蒸腾得浓了许多。虞曼抚上她的脸,看不分明的绯红,在指尖有了滚烫的形状,她忍不住去捏她的脸颊,稍微提起来一点:“谁这样教你的?”


    明澈说:“虞曼,我二十八岁了。”


    虞曼笑:“我知道。”


    “所以不需要教。”


    明澈低下头,牙齿轻轻咬在虞曼下巴,然后松开。嘴唇代替牙齿贴上去,在咬过的地方舔吻。


    前戏太长,就会成为某种形式的折磨。


    虞曼感受着吻渐密,渐深,渐重,呼吸被一次次拦截,又一次次放还。她不确定明澈是在以这种方式进行小小的报复,还是她本没有下定决心要做到最后,又或是介意她们谁都没有问过说过的这六年间的空白。


    她拽过明澈胳膊,把人拉到眼前:“这几年,我没和别人做过。”


    明澈愣了一下,说:“我没有在想这个。”


    虞曼又去戳她的脸,语气有些恼,被这样勾着吊着,反反复复放在火边又拿开,实在是太磨人了。“那为什么不做?你知不知道这样一直亲,一直亲,很快就会没有感觉的。”


    明澈皱眉:“没有……指套。”


    虞曼忍不住笑出了声。明澈从她身上下来,问了句“你要喝水吗?”就下了床。


    房间没开灯,她不熟悉这里的布局,夜视又弱,没走几步,一脚踢在桌腿上。


    痛感从脚趾往上窜,“嘶——”一声抽气,她极力忍耐,才没有抱着腿跳起来。


    虞曼听到声音,下床走了过来:“怎么了?撞到了?”说着想去开灯,明澈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虚:“没事。”


    再回到床上,明澈背对虞曼躺着。


    沉默的背影中有一股很明晃晃的东西。


    觉得丢脸。


    虞曼从后面贴上去,两人身上的热气还没消,融在一起又有逐渐升温的趋势,但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酒精的后劲温吞的反上来了,虞曼眼皮发沉,意识还浮在困意的表面,舍不得沉下去。


    今夜太难得了。


    雨夜,敲门,酒,吻,地毯上交叠的影子,床上分开又合拢的距离。所有的这些,和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她从明澈手里借来的,天亮就要还回去。


    所以如果今夜的一切留不住,她就让自己留在今夜。


    手指挑过明澈颈后一缕发丝,从发根到发尾,缠在食指上一圈圈绕弄。


    “虞曼。”明澈没有睡着,声音从面朝黑暗的那一边飘过来,“别玩我头发了。”


    虞曼的手指没停:“明澈,你不能这样。”


    倔强的后脑勺转走了,明澈的脸转过来,眉毛微微拧着:“什么?”


    虞曼放慢了声音:“你勾得我不上不下,我现在还很难受,所以需要转移注意力。”


    “你就没有不舒服吗?”


    说着,腿搭上明澈小腿,脚踝挨着脚踝。


    明澈动了动腿,身体当然有不那么爽利的感觉。


    不好回答。


    转移话题。


    “还不睡,你不困吗?明天还有长途飞行。”


    “我可以在飞机上补觉。”


    虞曼凑近了一些,窗外夜雨散漫的光映在明澈脸上。眉骨弧度是柔和的,鼻梁线条从眉心走到鼻尖,在光里亮了一小段。眨眼的时候,光每折进去一点,乌黑的瞳仁就亮一下。


    “你现在好乖,和刚才很不一样。”


    “哪个表演性质更多,嗯?”


    虞曼的气息太近,拂在面前有些痒,让她没办法思考,明澈偏脸,想拉开一点距离,后颈却被虞曼托住,拉近。


    两人又开始接吻,以虞曼想要的节奏。


    都禁欲太久了,吻不可能纯洁得起来。


    虞曼的手寻着腰线往上。硬的肋骨,再往上,掌根托住,拇指画着圈揉了揉。


    手停住了,她睁开眼,眼神有些意外,嘴唇动了动,最后开口:“以前……没这么大的。”


    明澈嗓子并不痒,但她需要清一下嗓:“咳……生理期快到了。”


    虞曼拖长尾音“啊”了一声:“你以前会疼,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


    “那腰还会酸吗?我给你揉一揉。”手落回明澈腰间,贴住腰眼的位置,正要动,手被明澈抓住了。


    “不要了,我要睡了,虞曼。”


    “那我不打扰你了,睡吧。”


    明澈没有转过身去,看了虞曼几秒:“你真不困吗?”


    虞曼眼中浮起一点点笑意:“困的呀。”


    明澈刚要开口,又听见虞曼说:“明澈,天亮过后,你可以后悔,也可以后退,退多远都行,但不要背过身去,看一看我,至少看一看我,好吗?”


    夜雨的声音盖住了很多,没能盖住这一句话:“我可以向你索求一个这样的承诺吗?”


    明澈嘴唇微微张开,很低的一声“嗯”,从喉咙深处钻了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天早上,明澈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不用去看旁边,她知道虞曼已经走了。


    早些时候,她睡得还迷糊,额头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她动了动,刚要睁眼,眼皮上就虚虚覆来一只手掌,声音哄人似的在耳边响起:“醒了就不好睡了,再多睡会儿。”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日光涌进来,一整面玻璃都亮了,房间被照得通透。


    她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光线,回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有张便签,旁边压着一个信封。


    便签上是虞曼的字:【在芬堡宫那天捡的,感觉你应该会喜欢】信封没有封口,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倒在手心里。


    一片压花书签。


    透明的薄膜里压着一朵蓝色小花,五片花瓣围成一圈,每片都是很干净的蓝。


    花下面压着一片叶子。掌状大小,边缘有齿,是葡萄叶。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又向后仰躺在床上,举起书签,对着阳光看。


    光透过薄膜,花瓣里每一根纤细的脉络都显影出来,蓝色在阳光里变得更浅,像水,像晴天。


    她把书签凑近鼻前,闭上眼睛,闻了闻。


    有一缕很淡的香气,是虞曼身上的香。


    她自己说过的,颜色会褪,气味会消失,被感官捕捉到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半衰期,留不住。


    可颜色会褪,看见颜色的这一瞬间不会褪。


    气味会消失,闻到气味的这一次呼吸不会消失。


    她的手落在胸口,蓝色矢车菊贴在心跳的位置。


    所以,一切都能留住。


    第58章 可爱


    季叙有些坐不住。


    私人飞机的座椅宽敞, 有足够的腰部支撑,体感十分舒适,她跟虞曼出差这几年, 也养成了一上飞机, 身体就开启飞行模式的本事。


    可今天坐不住, 调整了好几次姿势, 也没能让自己放松下来。


    虞曼就坐在她对面, 撑着下巴看着舷窗外, 领口微敞, 刚好露出一截颈线, 从耳垂下方延伸到锁骨。


    最浅的凹陷处, 有一点很难忽视的红痕。


    季叙非常克制地只扫了一眼, 随即收回目光,看向手边的平板。


    那不可能是什么蚊子包。她很确定。


    至于是什么, 对成年人来说, 不言自明。


    而且她大概、可能、也许知道这印迹是怎么来的。


    今早登机前,季叙去服务台帮虞曼办理退房, 航站楼工作人员说虞女士早先已经通过房间内线交代过了, 等房间另一位女士醒了离开再退。


    季叙当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作为总助, 她练就出来的第一项基本功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让内心波动浮到脸上。


    可脑子是管不住的。


    老板房间。有人过夜。女人。吻痕。


    这几个词叠加在一起,串联出一个怎样的事实, 同样不言而喻。


    作为虞曼的工作助理而非私人助理, 她对虞曼情感生活的了解程度有限,可就算在这个有限的了解范围内,她也是知道虞曼这几年都是单身状态。


    追求的人当然不在少数。她知道的就不少,有借着商务合作名头送花送礼物的, 在晚宴上交换名片后开始频繁邀约的,托人打听虞曼行程“恰好”出现在同一座城市的。


    各个领域,年龄各异,男女都有,但收场的方式只有一种。


    不给对方任何幻想的,拒绝。


    可要说是虞曼把全部时间精力用在了集团发展,而选择的空窗状态,这个解释也不太站得住脚。


    虞曼是个很会平衡工作和生活的人,对自己如此,对员工也是。从不鼓励无效加班,私下里的生活边界守得很清楚。


    所以现在这种空窗状态忽然结束了,实在是稀奇,很难让季叙不对那个“房间里的另一位女士”产生好奇。


    她开始仔仔细细回想虞曼的状态,越想越觉得春天是一个明显的节点。


    在那之前,时间轴往回拨,拨到去年冬天,再往前拨一点,前年,大前年……


    那些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家老板气质温和,但缺少温度。不管是对下属,对合作方,还是对保洁阿姨,对服务员,说话都是一样的轻声细语,提出要求会加一个“请”字,得到反馈会说“谢谢”。


    没有差别的温和也就没有温度差,它的本质是疏离。


    同时身上还叠加了一种什么都经历过,都得到过之后的淡淡的厌世感。


    春天来了就不一样了。


    与其说是虞曼身上原本的气质消失了,不如说是被另外的东西取代了,一种流动的鲜活的生气。


    季叙还记得三月底,大概就是海因里希项目开始外聘法务那段时间。有天虞曼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开始哼歌,很轻快的调子。


    她正好进来送文件,听见了,脚步在门口停住。虞曼看见她,哼声停了,恢复了平时工作时的样子。


    后来,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在慕尼黑期间。


    虞曼整个人都轻了一些,走路的速度慢了,吃饭时不再一边吃一边看文件,和项目组的人说话时,语气里多了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那个人是谁。


    常驻慕尼黑项目组的人,这是基本可以确定的,否则虞曼不会一次两次地亲自飞过来,参与那些不非得她在场的前期尽调和谈判。


    法务、财务、技术,还是合作的本地服务商?


    人太多了,德方的,中方的,常驻的,飞过来的。季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多人的脸,没有找到特别的指向性。


    不,不对。


    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微小,但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事。


    之前有次,虞曼忽然让她帮忙注册一个社交平台的新账号,没有说用途,只是往上充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兑平台币,她自然不会去问原因。


    当天,她在整理秦思尔律师相关资料的时候,顺手查到了对方在那个平台的社交账号,主页显示有一个小时前的直播连线记录。


    她点进回放,连线的那个直播间礼物榜榜首就是她注册的那个号。


    直播间里有一张脸,五官周正,年轻漂亮。


    季叙得出结论。


    没错了,肯定是她。


    陈今樾,陈律师。


    “季叙,你看上去有心事的样子。”


    季叙抬头。虞曼的视线已经从舷窗收了回来,交叠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


    季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的是关于对领导私生活这类事,她向来奉行谨言守口的原则,绝对不会对外泄露任何口风。


    语气笃定,是在隐晦地表忠心。


    虞曼听完,笑了笑:“你知道了也没关系,我现在的确在追求一个人。”


    季叙脑子卡了一下,她又飞快扫了一眼那枚吻痕。这种状态,还是追求,而不是已经在一起?


    虞曼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没有解释,手指在膝头点了一下:“你如果有什么追求人的好的建议,可以和我分享,我很需要这方面的经验做参考。”


    季叙啊了一声:“虞总,这个……我不太擅长。”


    助理本能让她没办法在老板提出请求之后只给一个“我不擅长”就结束。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可能出于您工作身份,有时候很多东西不太好直接表达。这种时候,我倒是可以代您多关心问候一下,这样不会让对方觉得有压力,也不会显得太刻意。”


    虞曼笑着应了一声:“好。谢谢你,季叙。”


    “虞总客气了。”季叙本来想说应该的,话到嘴边换成了另外一句。


    “能看到您现在这样,挺好的。”


    落地柏城,上车后,虞曼给明澈发去消息,先是报了平安落地,然后问:【那个书签,喜欢吗?】


    明澈的回复是一张照片。


    书签被夹了翻开的某本书里,贴着的那页,有一行明澈写下的字,笔迹细而直:【为什么人不能在美好的事物前停得更久?】


    虞曼看了一会儿。


    书签卡在那里,蓝色的花挨着那行字,就像是一个回答。


    可以。


    那个雨夜之后,虞曼和明澈之间当然有什么变了。身体上的亲近只是结果,而非起点,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更小更日常的地方。


    比如手机屏幕里,小小的聊天框中。


    在那之前,虞曼发给明澈的私人微信,明澈很少回,偶尔回了,也是简短的,没什么余温,对话到了某个地方就停了。


    现在虞曼发去Luna的照片,明澈会回:【又在晒太阳。】然后发来一个猫伸懒腰的表情包。


    虞曼:【她最近迷上这个位置了,每天下午都要趴那儿】。


    明澈:【猫都这样。我阿婆家以前养的那只,就爱趴灶台边上。】


    【灶台?不热吗?】


    【热。但赶不走。毛都被烤得烫手了,它也不挪。】


    虞曼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话题在这里停住,也不会有什么不知道怎么收尾的尴尬,下一条消息在什么时候出现,更晚一些还是明天,都可以,都不会奇怪。


    明澈也开始主动发她的生活了。


    第一次是一张照片,慕尼黑某家咖啡馆的室外角落,咖啡放在午后的光里,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微微翻起了一角:【这家店咖啡不错。】


    虞曼:【哪家?下次我去试试。】


    明澈发了店名。


    虞曼:【记下了。】


    后来又发过一张风景照,慕尼黑某条街的黄昏,建筑的尖顶被夕阳染成金色,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走过,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刚拍的。】


    虞曼:【好漂亮,可以做手机壁纸。】


    就这样,柏城的下午,慕尼黑的晚上,时差七个小时。明澈下班的时候,虞曼这边已经是深夜了。虞曼早起的时候,明澈那边是午夜。


    虞曼在这样的时差缝隙里获得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期待。


    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有些久远了。


    越长大,她越不需要期待什么,事情会按照计划发生,目标会按照步骤达成,不确定性是需要被规避的风险,而不是值得怀抱的状态。她习惯把一切确定下来,确定之后稳定推进,所以期待一个尚未发生,不在掌控中的结果,对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多少有些陌生的事。


    现在,她每天都会怀抱这样的期待,在慕尼黑那边工作结束的时间,看有没有明澈的信息。有的话,期待感会转化成满足感,没有的话,她也不急,等傍晚,等明天。


    因为总会等来。


    这天,黛黎找她约饭。餐桌上聊起婚礼的事,抱怨唐清姿太忙,什么事都丢给她。


    虞曼陪她聊着,该应的应,该笑的笑,直到收到明澈发来的微信。


    是张照片,慕尼黑街边一个卖烤肠的小摊,摊主正在往烤肠上挤芥末酱,挤的量很不客气:【陈今樾非要尝这个,说德国烤肠必须配芥末,现在哭了。】


    虞曼低头,开始打字。


    黛黎说着说着,发现对面的人没声了,抬头看见虞曼正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上弯的弧度很明显。


    “跟谁聊天呢?嘴角都要翘天上去了,小明?”


    虞曼笑着嗯了一声。


    “进展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具体说。”


    “就是还行。”


    黛黎啧了一声:“行,我不问虚的了,我问具体的,她回你消息回得快吗?”


    虞曼:“看情况,她工作的时候不怎么看微信,工作结束了会回。”


    “会主动发吗?”


    “有时候会。”


    “行吧,确实是还行。”


    手机又亮了,虞曼拿起来看:【回国时间确定了,下周三。】


    虞曼:【方便语音吗?】


    明澈:【方便。】


    虞曼拨了过去,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一点:“下周三几点到?”


    “下午四点二十,法兰克福转机。”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明澈话还没说完,黛黎已经坐了过来,手肘戳了戳虞曼的胳膊:“我要和小明说话。”


    虞曼没理她。


    黛黎又戳了一下:“快点,开外放。”


    虞曼对着手机说:“黛黎想和你聊聊,你不愿意的话我就……”


    “什么叫不愿意?”黛黎直接凑了过来,“现在我和小明关系可比你热乎多了,你开不开?你不开我抢了。”


    虞曼按下外放键。


    “小明!在那边辛苦不辛苦?瘦了没有?”


    手机那头传来明澈含笑的声音:“黛黎姐,还行,没瘦。”


    “那就好,我跟你说,曼曼最近可不对劲了。”


    “嗯?”


    虞曼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黛黎看见了,没理。


    “手机不离手,吃饭都要看一眼,我约她出来,她人在这,魂不在这,刚才你发消息的时候,她那个嘴角啊,就这么……”


    虞曼喊了一声:“黛黎。”


    “行行行。”黛黎往后一靠,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小明,回见啊,到时候咱们单约,不带她。”


    挂了语音,黛黎直接打断虞曼想开口的话:“我这是帮你把还行推进到非常不错,你只需要说两个字。”


    虞曼失笑:“谢谢。”


    “这么没诚意?”


    “怎么算有诚意?”


    “明年我公司你多投点钱。”


    “黛总拉投资的方式很特别。”虞曼弯着眼,“但管用。”


    饭局结束,回到家,Luna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毛茸茸的身体蹭过虞曼,尾巴尖勾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仰起脸,喵了一声。


    虞曼去洗了手,把它抱到沙发坐下:“下周三,明澈姐姐就要回来了。”


    Luna扇了扇耳朵。


    虞曼用手指挠了挠它下巴的毛:“乖崽,帮妈妈给她发条信息好不好?”


    ——


    慕尼黑。


    陈今樾正坐在明澈房间吃夜宵,一边啃炸鸡,一边划拉手机:“我跟你说,虞总身边那个季助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来关心我,工作顺不顺利啊,生活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啊,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她。”


    “以前就是公事公办,发文件,回收到,结束,现在热情得让我有点害怕,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明澈没有在听。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的目光时不时就要瞟过去一眼。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陈今樾举起一根薯条指向她。


    屏幕亮了。


    明澈拿起手机,面容解锁,虞曼发来的消息是一条乱码:【shkh想87*&#你了dhjs…】


    然后又一条:【luna踩到屏幕了】。


    明澈又看了一遍上面那条乱码,乱七八糟的字符里,明晃晃地嵌着三个字。


    想你了。


    虞曼还会用这样的招式吗?


    她在心里默默评价,幼稚。


    “和谁聊天呢?让我猜猜,不会是虞总吧?”陈今樾半眯起眼,脸上一幅“被我抓到了”的表情。


    明澈放下手机:“不是。”


    她没说谎。


    是一只猫给她发的信息。


    所以她是在和一只美丽优雅的长毛白猫聊天。


    好可爱。


    当然了。


    她是说猫。


    第59章 坏狗


    明澈回国这天, 虞曼从午后就开始加快工作节奏。文件当面签,不拖到线上流转。能在十分钟结束的汇报,不允许铺垫到第十一分钟。


    晚上原定的行程也推掉了。一切安排妥当, 她拿了外套准备走。


    工作来了。


    事业群的一位副总拉了个线上会, 议题是某条新业务线的资源倾斜方案。


    虞曼皱眉坐了回去, 点了接入。


    会开了十分钟, 她大致听明白了, 那位副总想拿到一个她的明确表态, 好在后续跨部门协调时用来做背书。这种事很常见, 方案也是好方案, 只是时机不对, 几个关键数据要等最新报告出来才有定论, 现在拍板没有意义。


    她开了麦:“老魏,第三部 分的转化率预估, 用的还是上个季度模型, 周五新的数据出来之后,这个数字可能要修正。”


    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暗示了, 今天到此为止。


    那位副总说对, 然后开始讲一段补充说明。


    季叙插了进来:“不好意思魏总,我这边插一句, 虞总接下来还有私人行程,时间比较紧。今天我们先同步到这里, 明天上午我来协调一个时段, 把剩下的内容碰完。”


    会议结束。


    虞曼开车从地下车库驶出,单手转着方向盘汇入主路,正要切到快车道,虞明打来电话。


    虞曼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曼曼, 你在哪儿?”


    “车上,怎么了?”


    “家里出事了。”虞明那边有打火机声,然后是一口吐烟的气息,“大舅二舅他们今天下午去找妈,又吵起来了。”


    “妈肯定没跟你说,对吧?”


    “没有。”


    “我明早的航班,爸在桐城写风,最快也要明天回,你去看看吧,别让她一个人。”


    “好,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虞曼在路口红灯前停下,退出去机场的导航,点开微信,给明澈发了条消息:【家里临时出了点事,不能去接你了,对不起。】


    绿灯亮了,虞曼调头,驶向虞家的方向。


    ——


    飞机落地柏城,明澈摘下耳机,关掉飞行模式,看见了虞曼发来的微信消息。


    心里要说完全没有什么感觉,并不诚实,大概有一点点轻微的落差。


    毕竟主动提出来接她的是虞曼,现在临时爽约的也是虞曼。


    然后是更深的熟悉感。


    曾经的虞曼也是这样,“临时”两个字概括前因,“对不起”三个字封住后续。


    她没办法追问,追问会显得不体谅对方的处境,也很难生气,生气会显得不够成熟,不懂得成年人世界里那些身不由己的优先级排序。


    所以她只能把那条消息读好几遍,读到字本身失去意义,只剩下被抛下的空落落的感觉。


    事实上,这种感觉是无法避免的,因为那时候的她生活面太窄了,除了学习就是虞曼,除了宿舍和图书馆就是铂悦那间公寓。


    她的世界缩小到一个房间那么大,虞曼在房间的时候,房间是满的,虞曼不在,房间就是空的。


    现在当然不会了。


    她的世界丰容到足够大,虞曼不再是其中唯一的变量,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它一波动,她的整个坐标系就跟着一起晃动。


    打车回云璟,在生鲜平台上买了菜和水果,收拾好行李,明澈进了厨房。


    只要有时间,她都会选择自己做饭,一方面是阿妈电话里时常提醒的少吃外卖,另一方面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温升起时散开的锅气,会让一个物理层面的空间变成感性需求上的“家”。


    她会在这样的环境中获得心境的平和。


    盛菜出锅,油焖大虾,芦笋炒鸡蛋,冬瓜丸子汤。明澈摆了盘,觉得看上去还不错,拿手机拍了一张。


    筷子刚拿起来,门铃响了。


    她走到门口,门铃屏幕上显示的人并不让她意外。


    开门。


    虞曼还穿着一身上班时的着装,眉心有浅浅皱痕,嘴唇弧度微微绷着。


    表情无疑是疲惫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少见的情绪,烦躁。和明显外化的喜怒哀乐不同,烦躁很难伪装,因为它不一定指向具体的事,有时候是弥散的,无意识从表情缝隙里漏出来的。


    不过在看见明澈的一瞬间,虞曼脸上烦躁的棱角就迅速地磨去了一层,神情平和了许多。她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微信上你没有回我。”


    “没有。”


    虞曼视线越过明澈的肩,往里面看,鼻翼微微动了动:“好香,你做饭了?”


    “刚要吃。”


    “我也还没吃,能收留我吃顿饭吗?”


    明澈没说话,侧身让虞曼进来了。


    吃饭时两人话都少,明显情绪不对。虞曼的情绪是外面带进来的,进门后暂时搁下了,但没有消失。明澈的情绪是沉在底下的,不挂在脸上,但虞曼能感觉到。


    吃得差不多了,虞曼放下筷子:“说好了今天去接你,不是故意爽约的,家里临时有事。”


    “我知道,你微信上不是解释了吗?”


    “可你应该很讨厌那样的解释,对吗?”


    虞曼没有要等明澈的回答,她原本就是带着另外的解释来的。


    她说起今晚虞家发生的事。母亲虞锐和大舅二舅家的关系一直不好,从上一辈就开始了。当年是争家产,争继承权,虞锐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按照不成文的传统,东西应该是儿子的,但虞锐没让,最后她也争赢了,掌舵集团,坐稳了位置。


    大舅二舅家不参与经营,不分担风险,每到分红的时候准时出现,每次出现一定要比上次拿得更多。


    虞锐忍了很久,年初终于下了决心清理,找职业经理人替换掉家族里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同时切断了好几条一直在暗中输血的利益管道。


    给出的补偿足够可观,钱,股权,未来的分红。换了理智点的人,拿了这些早该收手了,可那些人不甘心,每次寻到什么由头都要大闹一场。今天他们就是以虞锐挪了家族信托里的资产上门,谈话不到二十分钟就吵了起来。


    虞曼口吻很淡,也冷:“后来起了肢体冲突,我二舅闹着闹着往地上一躺,说心脏疼,喘不过气,120来了,110也来了。”


    “听这些,是不是让你觉得很烦?所以我不想和你讲的,都是些负面的东西,没什么……”


    明澈打断她:“虞曼,你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我工作里听的最多的就是人和人的矛盾,利益和利益的纠纷,所以你不用替我筛选我能听什么。”


    虞曼轻轻吐了口气:“那就好,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不知道吗?”虞曼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刚才开门的时候,你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的样子,皱眉,撇嘴,脸颊有点鼓。”


    “不可能。”明澈脱口而出,眉心蹙着,唇角下撇,一边脸颊鼓了一点。


    虞曼伸手过去,捏住那块鼓起来的地方:“嗯,刚才是我编的,可现在你这样,就是真的了。”


    “虞曼。”明澈偏开脸,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截。


    虞曼觉得从进虞家大门开始就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就这么完全散了,眉眼也完全放松下来:“和你聊了一会儿,心情完全好了。”


    “那我倒是可以考虑开个树洞的副业。”


    “那现在是树洞的营业时间吗?”


    “现在是洗碗时间。”


    两人把碗筷收进厨房,明澈倒掉食物残渣,打开洗碗机,虞曼就在旁边帮忙递盘子。


    洗碗机启动后,明澈洗了手,说:“你先去沙发坐。”


    虞曼没问做什么,听话地去了。


    没一会儿,明澈拿着一盒膏药坐到她旁边:“手给我。”


    虞曼左手腕有一块不大的淤青,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明澈撕开膏药封膜贴上去,手指按着边缘一点点压实。


    “怎么伤的?他们动手了?”


    “动手不至于,拉拉扯扯免不了,我二舅不是躺地上不肯起吗,其他人去劝他的时候场面很乱,我妈趁乱踩了他好几脚,疼得他嗷嗷直叫。”虞曼笑出了声。


    明澈大概也是想笑的,忍住了:“明天要是疼的话,记得去看看。”


    “原本不怎么疼的,你一说,就觉得有点疼了。”虞曼翻过手腕,指尖碰了碰明澈还没收回去的手,“明澈,我好疼,怎么办?有没有别的止疼方式?”


    明澈一直知道,虞曼的皮肤薄,手指握得久点,会留下指痕,吻得用力一点,第二天就会有瘀血的痕迹。她的疼痛阈值也不高,一些轻微刺激就足以让她呼吸紊乱,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的虞曼,她会升起一种破坏欲。


    想试探她的边界在哪里,想看她失控的样子,想知道要做到什么程度,她才会彻底乱掉。


    “什么止疼方式?”明澈问。


    “团团圆圆小时候摔跤了,喜欢抱着我说,姨姨吹吹,就不痛了。”


    “你不是小孩了。”


    “明澈,你好小气。”


    明澈安静了几秒,拉住虞曼手腕,低下头。


    虞曼以为她会吹气,像她刚才说的小孩子的游戏,吹一吹,痛痛就飞走了。


    没有吹气的动作,落在腕间的是明澈呼吸时自然的鼻息,温热均匀地拂在药膏贴边缘,和药膏本身散发的清凉形成碰撞,变成一种让人分不清冷和热的触感。


    然后唇贴了上来,湿润的舌尖舔了上来。


    舔舐的动作并不分明,只隐约沿着腕间那条凸起的脉络,很慢地往掌心方向走。


    掌纹,掌心,指根,指节。


    每舔过一处,虞曼的呼吸节奏就乱一瞬。


    她想推开,可明澈的手扣着她的手腕。手指收拢,就刚好扣住明澈的脸,推开的动作变成似推似握的姿势。


    明澈微微仰头,视线从下方抬起来。虞曼的手指还扣在她的侧脸,拇指抵着颧骨。


    对视着。


    明澈伸出舌尖,顺着虞曼食指和中指指隙的弧度舔了过去。


    就一下。


    她收了回去,坐直身体,表情恢复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要吃水果吗?有荔枝,蛮甜的。”


    虞曼的手还半悬在空中,指间被舔过的皮肤正在被空气蒸发掉最后一点湿意。


    “明澈……”


    “怎么了?”明澈表情很正经,正经到可恶。


    下一秒她被按倒在了沙发上。


    虞曼一手压着她的肩,一手撑在她耳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为什么这么一幅意外的样子,刚才那样做之前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吗?”


    明澈仰面躺着,黑发从脑后散开,斜敞的领口露了一片随呼吸微微起伏的白肤。“是你给我的可以不用考虑后果,不清醒的权利,你要收回吗?”


    “不收回。”虞曼声音低了,低到只能覆盖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我会记住的。”


    很轻的笑声从明澈鼻腔哼出来,带着点气流,吹在虞曼唇上:“怎么听上去像记仇一样。”


    手机震动声切断了此刻暧昧的安静。


    持续不断地嗡着。


    虞曼坐起身,看了眼来电显示,清了清嗓,接通:“妈。”


    “嗯,到家了。”


    “……”


    “好,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明澈也坐了起来,不急不慢将领口牵回原位:“你也早点休息。”


    虞曼眼神幽幽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两个字的形状。


    坏狗。


    ——


    临睡的时候,明澈靠在床头清工作群的未读消息,大部分不用回,一条条点开标记已读就行了。


    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来自虞曼。


    明澈点开。


    照片是在卧室拍的,画面主体是虞曼的腿,从膝盖往上,腿并拢着往画面深处延伸。一条很薄的真丝睡裙裙摆停在大腿中段,因为躺着的姿势,面料沿着身体曲线向两侧滑开了一些。


    照片对焦点落在床尾,所以前景的腿是微微虚化的,轮廓变得柔软,细节被模糊掉了。正因如此,大腿内侧皮肤上的一点痕迹,晕成了很浅的红。


    像是被指节抵住了一段时间,持续的压力让那一小块皮肤充血,变成了这样暧昧的颜色。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一段几秒的语音。


    明澈点开,手机贴近耳朵。


    虞曼的气息大过了声音本身,每个字的边缘都是模糊的,尾音被拖长,多余的黏稠呼吸从缝隙里流了出来。


    “膏药……蹭掉了。”——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互相going


    第60章 裂隙


    柏城迎来入夏以来最热的时段, 体感温度连□□近四十度,连风都是烫的。


    明澈原本的周六安排是窝在沙发上,把攒了半个月的播客听完, 再看两篇新出的行业报告, 一天也就过去了。


    不过周五晚上, 虞曼就在微信上问她, 要不要明天一起去添置点东西, 说她这房子看着还是有些空。


    明澈环顾了一圈客厅, 确实, 该有的家具都有, 可角落空着, 墙面白着, 整个空间干净利落,有种随时走人的临时感。


    她愿不愿意在柏城停留得久一些呢?


    问题的答案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


    于是就有了周六的约。


    约的十点出门, 六点多明澈就醒了, 换了身运动装去晨跑。


    回来后冲澡,吃早饭, 一看时间还早, 正想找点事做,虞曼的微信来了:【起床了, 你要不要过来等我?顺便可以陪Luna玩】后面发了一串门锁密码。


    明澈回了个“好”,来到4201。


    门一开, Luna小跑到她脚边蹭了蹭, 随即就地一倒,四脚朝天,整个肚皮坦坦荡荡地亮了出来,奶白色的长毛像化开的奶油铺在地板上。


    明澈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受小动物亲近喜欢的气质, 她不是那种走在路上流浪猫会主动靠近的人,也不太会用夸张的语气和动物对话。但Luna好像真的很喜欢她,仅有的几次见面,总是毫无防备地向她翻开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心也跟着软了,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一下Luna的肚皮:“洗了手再来摸你,好不好?”


    客卫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人。


    虞曼背对着她站在洗手台前。


    睡裙肩带滑下了一半,脊柱线条从颈后延伸到腰窝,肩胛骨因为双臂动作而微微凸起,皮肤在偏冷的灯光下呈现出瓷质的白。


    虞曼转过身来。


    明澈低下了眼,视野被压缩到有限的范围里,地砖的纹路,洗手台底部的柜门,虞曼赤裸的脚踝。还有那条睡裙,已经完全脱落,以失去骨架的松软形态堆叠在地上。


    一双纤细的小腿走了过来。


    “你害羞呀?我还以为二十八岁的明律字典里已经没有害羞两个字了。”


    上方传来低低的笑声。


    明澈没有抬头,视线还停在睡裙上。


    当然记得这条裙子。


    墨绿色,真丝,轻薄,裙摆短,面料光滑到看上去没有丝毫摩擦力。


    画面自动回放,比她想调取的内容多得多。


    那张照片里,裙子是以怎样的形态贴合虞曼的身体,滑开的幅度,露出的面积,布料和皮肤之间似覆非覆的距离。


    虞曼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放在哪里,之前在做什么?


    思维开始转不动了。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虞曼是故意的。


    故意用客卫,故意不关门,故意脱裙子,故意在她进来之后转身面对她。


    故意的背后是什么?


    那晚她舔过虞曼的手指,虞曼把她按在沙发上,说“我会记住的”。


    记住了,所以现在还。


    虞曼留下一句:“我要洗澡了,你无聊的话,去找Luna玩。”就进了淋浴间。


    磨砂玻璃门合上,水声响了起来。


    明澈呼出一口气。


    她弯腰捡起睡裙,丝绸从手指间溜过的触感凉且滑,没敢仔细感受,迅速把它叠好放在台面,转身走了出去。


    Luna看见她回来,又翻了个肚皮。


    明澈把它抱起来,脸埋进它颈间长长软软的毛里,闷闷的声音从毛里钻出来:“Luna,不要和你妈妈学坏了。”


    虞曼洗完澡出来,看见明澈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顺着Luna的背毛。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再陪我吃一点?”


    于是又陪虞曼吃了点早饭,之后虞曼去衣帽间换衣服。明澈在客厅等,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虞曼的声音:“明澈,你来一下。”


    明澈走到衣帽间推拉门外,里面灯光明亮,可她看不到虞曼的位置。


    她没有拉门。


    刚刚没有防备走过去的经历还近在眼前,她现在学聪明了。


    里面又传来催促:“进来啊。”


    明澈还是没动。


    虞曼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嗓音里多了点无奈的笑意:“放心,已经换好衣服了,我没有暴露癖。”


    明澈拉开门进去。


    虞曼确实换好了衣服,轻松休闲的一身,没什么特别搭配,纯粹是靠骨架撑出来的线条感和天然的气质。


    她站在配饰台前,手指在几条项链之间移动:“你帮我看看,戴哪条合适。”


    明澈目光在那几条项链上转了转,最后指了一条极简风格的银色锁骨链。


    虞曼转过身,头发拨到一侧,露出后颈,微微低头:“帮我戴。”


    明澈拿起项链,双手绕到虞曼颈前,将链扣在后颈合上,正要收手,虞曼忽然说:“你转过去。”


    明澈转过身。


    虞曼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条项链绕到了她的颈前,坠子是一颗圆润明亮的珍珠。


    链扣合上的声音在耳后轻轻响起。


    虞曼指尖沿着链条走向顺了一遍,从后颈到锁骨,最后停在珍珠上,轻轻碰了碰:“买的时候就觉得很衬你,果然。”


    明澈捻转了一下那颗珍珠,珠体光滑,泛着暖色的光泽。


    虞曼从镜子里看着她:“在想什么?”


    “是礼物吗?”


    “你如果愿意收下,它就是一份礼物,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再想其它的说法,让你接受它。”


    “该走了。”明澈走出衣帽间,虞曼跟出来,在玄关蹲下身,揉了揉luna的脑袋:“妈妈和姐姐出门了,你在家里乖乖的,回来给你开罐头吃。”


    明澈在旁边换鞋,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的,这个称呼体系成立的前提是它们都只和Luna有关,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关。


    可现在她听出怪异来了。


    虞曼是Luna的妈妈。


    她是Luna的姐姐。


    那她是虞曼的什么?


    一直到走进电梯,明澈的神情还有那么一点微妙。


    虞曼按下地库层按钮,侧头看她:“又在想什么?”


    明澈张嘴,一个音节脱口而出:“ma……”然后硬生生拐了个弯:“阿妈,我阿妈今早给我发消息,问我柏城热不热,说镇上下雨了,茶山雾蒙蒙的,好多游客专门来拍照打卡。”


    话题被顺利引走。


    电梯抵达地库层,虞曼闲问:“没有买车的打算吗?出行会方便些。”


    明澈沉默了一下:“没有驾照。”


    “工作太忙,没时间考?”


    明澈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科目二没考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


    虞曼先是转头确认了明澈的表情,嘴唇抿着,视线看着正前方车库通道,眉心没有蹙,可下颌线绷得很紧,确实不像在开玩笑。


    虞曼嘴角弧度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她努力忍,没忍住,笑声泄出来,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


    “科目二是挺难的。”


    明澈不说话了。


    两人上车,虞曼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笑。


    明澈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你学什么都很快,一点就通,我印象里你好像没有不擅长的事,没想到是学车。”虞曼终于收住了笑,眼角的弧度还挂着。


    明澈很少因为一件事郁闷。


    她的性格是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调整路径,情绪不会在一件事上逗留太久。可没考过驾照这件事,当时确实让她闷了好一阵。


    教练说她方向感和空间感都没问题,就是上了车容易想太多。脑子跑得比车快,手脚反而跟不上,越修正越偏,方向盘打过了回不来,回来了又过了。


    最后驾校退了她一部分学费,措辞很委婉,大意是建议她等时机更合适的时候再来。


    后来明澈就再没去了。


    车驶出车库,阳光扑进来,挡风玻璃上映出一层白亮的光。虞曼翻下遮阳板,拐上主路:“你还记得有年夏天晚上,我们在江边散步,我去买水,那个自动售货机吗?”


    只说了几个关键元素,夏天,江边,售货机。


    明澈很快就回忆起来了。


    是哪一年?应该是她大二的夏天,期末考结束,虞曼带她去一家临江餐厅吃饭。饭后,两人沿着江边步道散步聊天。后来她渴了,虞曼说去买水,前面正好有个自动售货机,就让她坐着等。


    明澈坐在长椅上等了两分钟,虞曼一直没回来。她走到售货机旁,虞曼转头看她,表情有些无奈:“支付成功了,为什么不出货?”


    屏幕上显示的是支付完成的页面,出货口在售货机下方,一个小小的翻盖挡板。虞曼显然一直在等屏幕上出现什么下一步提示,完全没有注意到挡板。


    虞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弯腰从出货口拿出水:“我还以为是要拍一拍,再踢一踢呢。”


    那是明澈第一次在虞曼身上看到一丝不完美的裂隙。在虞曼熟悉的领域之外,在更日常微小的生活层面里,她也会笨拙。


    而且不止这一件事,后来她慢慢发现,虞曼其实有些路痴,方向感也不算好,如果不是去熟悉的地方,很容易在同一条路线上绕好几圈,最后以一句“这条路和上次不一样了”解释。


    那些瞬间,让虞曼从那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上,稍稍落下来了一点。


    落到了她可以触碰的地方。


    想到这些,明澈的唇角弯了弯。导航正好在这时候响起提示音:“前方五百米,靠右行驶,然后左转。”


    明澈看了眼导航路线图,又看向窗外的路况:“这条路容易走错,待会儿记得直接进辅路。”


    虞曼应了一声。


    车子在岔口减速,顺着辅路指示标转了进去。


    两旁的行道树树冠繁茂,叶色鲜绿,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光斑落在引擎盖上明灭交错。


    虞曼伸手调整遮阳板角度,阳光换了个方向照进来,打在两人的侧脸上。


    都很亮。


    都在笑。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他们非要献上忠诚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丧尸异世我和喵绵羊小姐与狼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军校生但沉迷种田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