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众人在嬴政的带领下走出幔帐,到祭坛前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席位前坐下,负责主持祭祀的祝官也做好了准备。
这时候郑家和张家才姗姗来迟,看到眼前这个场景, 脸色非常难看。
在他们的预想里,嬴政应该带着众人等他们,毕竟祭祀的时辰还没到。他们也只是踩点,而不是晚到,给个合理的解释,就算嬴政不高兴,也不能苛责他们。
解释他们也准备好了,糊弄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
但他们没想到嬴政会直接掀桌,提前开始祭祀,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晚到这件事,成为了失礼的一方。
郑、张两家族老气闷又心虚,给嬴政见礼的时候还是解释了一下,嬴政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祭祀要开始了,入席吧。”
郑、张两家忐忑地坐到自己的席位上,哦, 因为不知道他们两家能不能按时赶到,蒙武怕空出来位置不好看, 把给他们的好位置挪到最后面偏僻的角落了。
郑、张两家族老:“……”
他们努力安慰自己,嬴政只是个小孩,在上党没有多少底蕴,只能耍这些小手段,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
祭祀开始了。
祝官用兰草浸泡过的“兰汤”洗手,然后诵读祭文, 以羊、豕、玉帛祭祀上党的名山大川,再然后是上党长官致辞。
关于上官的人选还曾有过争议,有人认为应该由嬴政或者赵壤致辞。
嬴政是秦国公子,是上党地位最高之人,由他代表王室出现,对上党之民是一种安抚。
赵壤则是“仙童转世”,在上党平民心中地位极高,且此次大肆举办上巳节本是为了韩赵遗民,而他们愿意归附秦国,赵壤本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但嬴政和赵壤都拒绝了。
他们只是途径此处暂时留下,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而真正长期与上党平民接触的还是冯朔和蒙武。
就连蒙武也比不上冯朔,蒙武是将领,今日驻守上党,明日便可能被调去别处。而冯朔的根基在上党,他不会轻易离开这里。
所以今日上台致辞的是冯朔。
赵壤看着台上冯朔颇为走心的讲话,再看看动容的台下平民,对嬴政道:“冯朔是韩人,更能体会韩赵之民的心情,由他来致辞果然最好。”
嬴政颔首,赞赏道:“他用心了。”
致辞结束,便是祓禊祈福环节,由官吏及韩、赵族老带领平民在河边洗手洗脸,表示祛除不详之意。
赵壤自然也要参加,他蹲在河边掬水洗手,左右的平民也跟着一起。
贵人虽然小了点,但更证明尊贵不是?跟他用同一条河水洗手,说不定他们也能沾点福气嘞!
三月的河水已经不那么凉了,清清爽爽的,赵壤玩得挺高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手拿木雕的青年看着他的侧脸,有些惊讶也有些疑惑。
赵壤玩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喊“阿壤”,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便见嬴政正远远看着他,表情虽然看不清楚,但赵壤就是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缩缩脖子,不敢再贪玩,在守卫的护送下挤出了人群,而那拿着玩具的青年愣了片刻,缓缓瞪圆眼睛。
如果他没有记错,他们上党那位小神仙就是叫赵壤吧?
他看向自己手里的玩具,所以这东西是小神仙亲自雕的?
青年原本随意只是随意拿着玩具,反应过来后宝贝似的揣到了怀里,很想忍住,但却迫不及待地向同伴炫耀自己的惊人发现。
于是没过多久,附近的人都知道刚才带着他们在这里祓禊的小贵人,就是传说中的转世仙童,被派来人间护佑他们的公子壤。
赵壤洗过手的地方成了风水宝地,平民都挤破头来这里沐手足,他卖出去的玩具也成了宝物,许多大户人家出高价收购,有人愿意卖、也有人不愿意,卖了的大赚一笔,不愿意的带回家供起来,或者收藏起来做传家宝。
既然知道赵壤的身份,那当时一起摆摊的少年是谁也就不难猜了。
不出所料,嬴政的墨宝也受到争抢,他为少男少女们写的诗文被传颂,且真的因此成全了几对有缘人,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赵壤和嬴政还不知道身份已经暴露,赵壤带着守卫挤出人群,被嬴政教训了几句,大意就是不知道 保护自己,河边人越来越多,还贪玩不肯回来云云。
赵壤低着头挨训,路过的人看到了都忍俊不禁。
王贲对李斯感慨:“头一次见公子壤这么听话。”
“也就是公子政和先生,其他人的话他都不会这么听。”李斯道。
在赵国时还有一个赵胜,这就不用说了。
王贲:“我也是头一回见公子政训斥他人。”
还以为他都是不顺心了就惩罚,不会多费口舌呢。就像对付郑家和张家那样,巡视边防处理军中禄蠹时也是一样。
李斯:“兄弟情深,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倒也是。”王贲自觉理解,他对自家兄弟和外人也不一样。
但李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嬴政对赵壤的确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嬴政待赵壤也好,但是浮于表面,两人之间总有种隔阂;现在嬴政会训斥赵壤,李斯却觉得他是真的把赵壤当成亲弟弟了。
嬴政到底不是话多的人,训斥几句就完了。赵壤重新抬起头,不知道跟嬴政说了什么,很快又笑嘻嘻的了。
见到王贲和李斯,他高兴地挥挥手:“一起去看投壶和拔河啊?”
今日官府为了促进平民融合,特意举办了许多活动,有唱歌跳舞、傩戏表演、还有投壶比赛和拔河比赛等等。非常热闹,赵壤刚才就是缠着嬴政一起去看。
王贲和李斯都有点羡慕:“我们还要当值。”
赵壤一脸同情:“那你们好好干,我们去玩了。”
王贲和李斯:“……”
*
赵壤拉着嬴政,带着守卫钻进了人堆里。
战国还没有拔河这项运动,这当然是赵壤提供的思路。和后世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拔河是真的拔“河”,以一道较窄较浅的支流为分界线,参与者分别在两岸,哪边的人踩到水就算输。
嬴了的人自然高兴,输了的也不难受,毕竟是上巳节,沾水是驱邪的好事。
赵壤和嬴政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好几个人想要踩水,奈何己方同伴们太给力,拼命放水也输不了。
投壶就更热闹了,朝廷设置了几个擂台,任何人都可以参加比赛,每个擂台最厉害的前几名都能得到奖励。奖励有粮食、布料等实用的东西,也有珠花、玉带钩这类符合上巳节氛围的东西,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参加比赛。
赵壤注意到,其中一个擂台上的守擂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嬴政也注意到了,正要遣人去打听消息,被赵壤拦住了:“这种消息不用打听,附近肯定有人传。”
他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儿,对嬴政道:“她是猎者,十岁出头的时候父母去世后,独自靠打猎养活五个年幼的弟妹,今年十九岁,还没有成婚。”
嬴政:“……”
竟真能听到。
赵壤:“难怪她投壶这么好,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士人练习投壶不过为了娱乐,这女子却要以捕猎为生,射术不精便可能饿死,自然更加不同。
他看那女子一眼:“射术精湛,且适应能力强,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投壶的技巧,如此天赋,不进军中实在可惜。”
要是参军了,高低是个神箭手,说不定还能杀敌授爵呢。
嬴政:“她去了军中也很难有施展的机会。”
秦军中并非没有女子,但一般只负责修筑军事工事、运输粮食物资等,一般不会让她们上战场。
也有特殊的情况,就是城池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城内无人可用,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拿着农具、锅铲应战,守卫国家与城池,这种情况相对少见且极为凶险。
但有一点却是很普遍的,就是从军后不能经常回家,且时常面临生死挑战。这女子身上还担着几个弟妹的生死,只看她到现在都没有成婚,便知她无法狠心弃几个弟妹于不顾,并不适合从军。
赵壤:“总能给她安排个差事干吧,靠着打猎过日子也不是办法。”
嬴政看赵壤一眼,觉得他过于心软了,平民各有各的难处,今日帮了这个,明日再帮那个,永远也帮不过来。
随即又释然,这就是赵壤的性格,心软良善,这不也是他的长处吗?
嬴政道:“我会跟冯朔和蒙武说一声,让他们看着安排。”
赵壤高兴地点头。
他们又看了会儿热闹,期间还看到有人争执,当然不是斗殴,秦国严禁私下斗殴,不仅当事人会受到法律严惩,附近的人如果见到而不制止,也可能会被问罪。
因此他们只是争执而已,在小吏赶过来处理后,很快就平息了。
但赵壤却看到了冯朔处理平民纠纷的态度,就是不论秦人还是韩人、赵人,全都一视同仁,绝不偏颇。
赵壤挺高兴的,秦国没有偏帮秦人,也没有因为要笼络韩、赵人心,就一味地照顾他们。
平时可以给他们一些优待,但有矛盾时还是要公事公办,这样即便一时双方不高兴,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反过来却会真的令韩赵平民娇纵,而秦民心有不满,慢慢形成隔阂,再也不能真正融合到一起去了。
看了一会儿热闹,赵壤和嬴政找地方野餐。
别的地方人太多,他们往幔帐附近去,那边风景不错,附近有块草地,平民顾忌着官吏们时常出入,不太敢往那边去,人相对少一些,很适合野餐用。
到了才发现冯毋择和浮丘伯几人已经在草地上摆上矮几,坐在草席上晒太阳呢。
赵壤和嬴政过去凑热闹,问冯毋择:“你们不忙了?”
“王贲他们守卫好就行了,我们可以轮流休息会儿。”浮丘伯往边上挪了挪,给赵壤和嬴政腾出位置,然后闭上眼睛,继续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明明在邯郸时这不过是他的日常,现在却恍如隔世。
他问嬴政:“咱们什么时候去咸阳啊?”
“你急什么?”冯毋择斜他一眼,“不是说喜欢上党,不喜欢咸阳吗?”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浮丘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从前觉得咸阳勾心斗角,不如留在上党清净随心。现在他宁愿去咸阳吃勾心斗角的苦,也不愿留在上党处理办不完的公务。
这些天公务的确少些了,但比起以前闲云野鹤的日子,还是太苦了一点。
冯毋择无语地看浮丘伯一眼,这人能力不错,就是太懒散了一点。
他收回视线,对赵壤微笑:“我这里有赵国的消息,公子要不要听?”
“听。”赵壤放下毫不犹豫道。
当然不会犹豫了,冯毋择这人不是很爱开玩笑,既然特意问他,肯定是对他很重要的消息。
冯毋择也不卖关子,说道:“听说赵王深感自己无能,亲自出宫拜访平原君,请他回朝堂主持大局。”
赵壤愣了一下,问:“平原君答应了吗?”
“答应了,如今平原君又是赵国的相国了。”冯毋择道。
赵壤抿抿嘴,露出一个笑。
另一个年轻官吏道:“平原君出手,想必赵国很快会稳定下来,没那么多平民前来投奔了。”
“这原是能料到的,能得一时之利已经是意外之喜,赵王若早用平原君,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看你说的,赵王要是能敞开心胸,公子壤怎么还会到咱们秦国来?”
众人:“……”
说话的人也意识到自己错了,赶忙向赵壤赔礼:“公子恕罪,小人的意思是,多亏赵王昏聩,咱们才占了个大便宜。”
众人:“……”你快别说了!
赵壤倒不恼,笑嘻嘻道:“罚你把面前的饭食给我,否则我便要生气了。”
那官吏松了一口气,感激把桌上的饭食分了一半给赵壤。
赵壤也把自己的分了一些给他,那官吏更感激了。
冯毋择看着赵壤的举动,把自己面前的饭食也往他跟前推了推。
赵壤:“?”
冯毋择:“我也跟你换。”
浮丘伯:“那我也跟你换吧。”
赵壤瞪浮丘伯:“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浮丘伯唉声叹气:“我忙得没有心思准备,这些都是冯毋择带来的。”
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冯毋择:“……”
赵壤干脆把自己的饭食拿去给众人分享,冯毋择吃下一口,心满意足地继续说:“听说平原君调养数月之后再出现,身体竟然好了许多,就连乌发都长出来了。”
其他人颇感惊讶,不是说平原君病入膏肓,没多久好活了吗?
然后看向赵壤,赵壤装作惊喜的样子,心中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把那药剂给了毛遂,但不知道有没有顺利带回去,有没有送到王叔手里,王叔喝了没有,那药剂有没有效果……
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很想写信去问一问,但他现在是叛国之人,怕贸然写信会给赵胜带来麻烦。
幸而今日听到这个消息,冯毋择几人还觉得此事太过神奇,猜测赵国是想学着秦国造神,但赵壤却知道这是那药剂起作用了。
那药剂真的有用,王叔身体真的好了!
赵壤兴奋地在系统空间里跳了一圈,各种彩虹屁把系统哄成了坯胎,意识一抽离,就见嬴政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赵壤:“怎么了?”
嬴政没说话,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赵壤:“?”
回到壶关官邸之后,赵壤坐在书案前犹豫许久,还是忍住了,没有给赵胜去信,给魏无忌写了一封。
一来打探一下赵国情况,二来也是请他代为关照姬丹。
前几天得到的消息,燕王派60万大军攻打赵国,被早有准备的廉颇打得大败,燕国主帅被杀、重要将领卿秦、乐乘被俘虏,归降赵国,乐间也在战败后投奔赵国,燕国都城被包围,逼迫燕王割让五座城池才退兵。
燕王赔了夫人又折兵,露头不成露了腚,跟赵国也撕破了脸。从前燕国在赵国跟前还能有点地位,现在怕是剩不了多少了。
也不知道姬丹过得怎么样。
他把信交给蒙武,让他安排人帮忙送出去,又一头扎到连弩和投石机的研究之中。
第42章
赵壤从前没有研究过自动投石机和连弩, 这二者与水力水车的难点还不太一样。
连弩是原理与水车不同,投石机虽然原理相类,但战场上没有流速足够的河流, 也未必一定有风, 很难实现自动化。
因此这两样的研究要慢上许多。
蒙武也不催他,本来研制一样新武器就需要漫长的时间, 还是可遇不可求,赵壤能提出构想、并且有了大致方向, 进度已经很快了, 不能因为他研制农具的速度很快,就对他有过高的要求。
因此虽然心中也急,蒙武却只是耐心等着,全力配合赵壤的研究。
期间出身郑家和张家的官吏,被逮到错处撸了下去好几个。
要做到这点并不难,是人都会犯错,更何况郑、张两家出身赵、韩,赵国与韩国政治都不太清明,官员大多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坏毛病,就算现在在秦国做官, 想要收敛一些,还是会在惯性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平时大家都不会太过计较, 水至清则无鱼,秦律固然严苛, 但也不是没有人情味的。更何况现在上党需要笼络韩、赵遗族,一些小事更是能让则让。
这次被撸下去的人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就是被检举出来,还被从重从严处置。
原因只有一个:有人存心要整他们。
这个人也不难猜,冯朔出身韩国,就算现在心向秦国,到底也有几分烟火情,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蒙武则不管内务,剩下的就只有嬴政了。
郑家和张家又惊又怒,他们自觉自己如今处于上风,秦国想要靠他们安抚平民,难道不该展示自己的诚意吗?
不就是祭祀时晚了一些到吗,又不是迟到,他们当日也吃到了教训,何至于如此揪着不放?
郑家和张家族长先去找冯朔说情,想要借冯朔压制嬴政,但冯朔只是打哈哈,并不应他们的话。
其实心中也恼怒这两家的做派,当初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秦国给他们好处,他们帮秦国安抚民心,你情我愿的交易。但这两家拿了好处,却又拿乔作态,想要让秦国求着他们捧着他们,什么东西!
当初耍威风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他的处境,现在出事了又要他来摆平,凭什么?
再说就算他愿意,他也做不到,更不敢做。
两位族长没想会被冯朔撅回来,冷笑一声去求见蒙武,但蒙武巡视边防去了,压根不在。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求见嬴政,但嬴政跟蒙武一起巡视边防去了,这事便被报到了赵壤这里。
赵壤正在画图,闻言头也不抬:“不见,让他们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是否派人告知公子政?”仆臣犹豫道。
赵壤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神情淡淡地看向他。
仆臣心中一惊,“噗通”一声跪下来:“奴知罪。”
“起来吧。”赵壤重新低下头去,“就按我说的办,你愿意派人告诉阿兄也无妨。”
“唯。”仆臣小心翼翼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出院子一段距离之后,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平时都觉得公子壤和善,但刚才那个瞬间,他竟从他身上看到了公子政的影子。
仆臣最后还是被罚了。
冯朔罚的,不算轻也不算重,给臣妾们一个警醒,但又不会罚得太重影响赵壤的名声。
这个消息也还是被送到了嬴政手上,毕竟不是小事,赵壤可以替嬴政做主,冯朔却不可以。
嬴政收到消息只是一笑,蒙武道:“公子壤和您在一处久了,性子也强硬些了。”
颇为欣慰的样子。
嬴政:“他便是太良善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良善可不一定会有好报。
蒙武微笑:“他有公子护着,自然是不必担心的。”
至于郑家和张家,二人压根没有提。
嬴政并非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上巳节结束时候,他并没有立刻对郑家和张家出手,就是在看他们的反应,要是他们识相,该赔礼赔礼,该请罪请罪,嬴政也不会赶尽杀绝。
可这两家竟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照常过自己的日子,甚至还举办了一场宴会。
既然如此,嬴政自然不必手下留情了。
郑家和张家求情不成,也想要反击一二。
他们的思路是联合赵、韩氏族、鼓动两国遗民,再次与秦国为难,好叫秦国知道他们的厉害。
想法很好,但是寻求联合时都被婉拒了。
笑话!郑家和张家的人被赶出上党官场,他们家的人又没有?他们想要的秦国都已经给了,再跟着这两家胡闹,图什么?
郑家和张家别无他法,只能无奈地接受自己家族即将衰落的事实。
嬴政也跟冯朔提了投壶比赛上那位守擂女子的事。
那女子没有守到最后,她精通的到底并非投壶,纵然适应能力很强,也难免出现失误,且她守擂时间过长,到最后体力不支,惜败于一位精通投壶的俳优,拿到了第二名。
冯朔听了嬴政的话,叫人去调查那女子情况,确认无误后给她安排了一份差事。
不是从军,而是给将士做衣裳。
这差事没什么风险,待遇也不错,还可以将布匹拿回家去做,方便她照顾弟弟妹妹,得闲的时候还能去打猎,只要不耽误差事就无妨。
有一份差事,再有她的手艺,养活弟妹便简单多了。
那女子非常欢喜,嬴政和赵壤也算满意,便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
这天赵壤照旧在为投石机头疼,嬴政一身风尘地从外头进来。
见赵壤眉毛皱成了麻花,他道:“莫要太强求,能省力已然很好。”
赵壤挖空了脑细胞,也只能做出省力版的投石机,却不能完全实现自动化。怎么算都需要后世黑科技加持才可以。
他叹气:“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却做不出来,我难受。”
嬴政:“从未有过的东西,你如何知道能成?”
赵壤噎住。
等等!
赵壤想起一件事,在意识里问系统:[你说过古代有自动投石机吗? ]
系统的电子流也顿了下,过了会儿才道:[在工业革命之前,中国并没有自动投石机的记载,只有人力杠杆投石机和配重投石机,三国时马钧提出“轮转式”投石机的构想,也完成了模型试验,可以一次装填几十枚石头,但也需要人力驱动,并且似乎因为技术限制没有制作成功。 ]
赵壤:[……那你不早点告诉我。 ]
系统:[宿主没有问。 ]
赵壤:[我不问你就不知道告诉我吗? ]
系统: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懂还是不懂,或许你有办法? ]
赵壤:[那你说以现在的技术能不能做自动投石机? ]
系统:[不能。 ]
赵壤:[……我迟早要把你拆了烧火。 ]
系统:[宿主威胁系统,给予警告一次。 ]
赵壤无所谓,他被警告的次数多了,深深明白系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反正他没受到过惩罚。
他道:“阿兄说得对,我不该强求,我和班匠把现在这版投石机完善一下,然后做模型试验。”
嬴政:“交给班匠吧,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突然?”赵壤疑惑,说好了等他研制出连弩和投石机再回去,现在连弩还很遥远,但是投石机已经有眉目了啊。
嬴政垂下眼睑:“咸阳来信,曾大父病了。”
*
赵壤把收拾东西的事全权托付给臣妾,连夜和班七交接投石机的事,终于赶在出发前交接完毕。
壶关城外,十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冯朔和蒙武率领众官吏送别。
蒙武和王贲分别交给嬴政一封家书,说是请他帮忙带回去,其实就是制造他和蒙骜、王翦接触的机会。
咸阳情况难辨,嬴政势单力薄,或许会需要蒙家和王家的帮助。
当然,他们也有私心,和嬴政接触这么久,他们是真的看好这位小公子,想要提前和他打好关系。
自然了,这只是他们二人个人的看法,至于家族怎么想,那就要蒙骜和王翦做主了。
赵壤对蒙武道:“投石机的事我已经托付给班匠,有什么问题可以传信给我,连弩我还会接着琢磨,有成果了便告知于你。”
蒙武颔首。
另一边,冯朔一手拉着李斯、一手拉着一位士人,眼中闪着泪光,依依不舍:“诸位若想离开咸阳,可随时来找我,上党永远虚席以待、樽俎长温。”
李斯和士人:“……”
赵壤作为嘴替开口:“冯郡守,您就盼着他们点好吧。”
冯朔叹息连连:“我实在舍不得啊。”
蒙武:“你不是不缺人了吗?”
这段时间上党从韩赵氏族中招揽了不少人才,再加上听闻荀子之名从各地赶来投奔的,随赵壤入秦的士人们也有一部分决定留下来,上党可用的人充裕多了。
但冯朔还是不满足,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虽然还没有这句话,但冯朔已经深深体会到此间道理。
赵壤只插了一句嘴就不管了,跟年轻辈的说话。
对王贲道:“等你回咸阳了咱们再一起玩。”
又对冯毋择和冯去疾道:“等你们去咸阳了,我招待你们。”
冯朔是被绑在上党了,但冯毋择和冯去疾还年轻,大可以去咸阳寻求更好的发展,他们二人也有此意,只是自觉现在还不成熟,不到出师的时候。
冯毋择和冯去疾都点头应了。
冯劫仰着头刷刷存在感:“还有我!我长大也要去咸阳找公子。”
“好啊好啊,等你长大了,我和阿兄肯定也变得很厉害了,到时候罩着你。”赵壤拍着胸脯道。
知道公子壤为什么要“罩”他,但他说的肯定不会有问题,说不定又是什么新鲜主意,高兴地答应了。
赵壤站上马车,冲后面得到消息赶来送他的平民深深一揖:“诸位的心意我收到了,你们快回去吧。”
平民手里还拿着东西,有鸡鸭、果蔬,还有送童男童女来伺候他的。
他们依依不舍,祈求道:“我们送公子一程吧。”
赵壤默然片刻,转身钻进了车厢,车队缓缓出发,平民跟在后面,唱着送别时的歌谣:“潞水汤汤兮,送君远行~关山重重兮,何日归程~”
还有不断赶来的平民参与其中,歌声深沉浑厚,似乎能穿过千山万水,直达遥远的咸阳。
系统【嘀】一声,又捕捉到一个名场面。赵壤却顾不得新到账的积分,心情非常复杂。
嬴政同样如此。
吕不韦就简单多了,他现在完全不觉得赵壤的身份有什么问题,赵壤在上党如此得民心,消息传回咸阳,对嬴政也大有裨益!
*
在送别歌的余韵中,马车越过重重关山,终于抵达了咸阳。
第43章
马车畅通无阻地到了子楚府门口, 赵壤这才知道咸阳原来是没有城墙的,可见秦国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守门的阍人见到这么多马车,早已经提高警惕,看到来人男女老少都有,才稍稍放下戒备,但还是把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扬声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御者道:“请通禀一声,夫人和长公子回来了。”
阍人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连忙进去回禀。
嬴政等人下了马车, 打量这座府邸。
秦人粗犷务实,府邸也宏大质朴,与韩赵的壮丽华美大不相同。
他们打量府邸,阍人们也悄悄打量他们,尤其是嬴政和赵壤:哪位是他们的长公子啊?
大的那个似乎大了点,小的那个也太小了!
不过看起来都很出色。
子楚昨日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嬴政今日便能到咸阳,故而没有出门,特意在家中等着他,听到通禀便急匆匆出来了,韩姬跟在身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嬴政。
太亮眼了!
韩姬出身韩国贵族,也曾出入韩国王宫,见到韩王与诸位公子,到秦国后也见过不少贵人,但没一个如嬴政这般出众,就连子楚也不如。
然后看向他身边的女子,心尖微微一颤。
朱姬实在太美了。
国色天香,风华绝代,韩姬自诩自己也是难得的美人,否则也不会被赵王选中送来秦国,但此刻甚至没有勇气拿自己与朱姬对比。
尤其她正美目含泪、似喜似怨地看着子楚,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连韩姬都难免心生怜惜。
主君真的是为了名声才保留朱姬的名位,而不是把她放在心里吗?
韩姬下意识看向子楚,却见子楚也看着朱姬,一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不过他没有立刻与朱姬说话,先对另一侧的荀子深深作揖:“弟子见过先生。”
子楚在赵国时与荀子有过两面之缘,也曾向他讨教过问题,荀子也向子楚行礼,这却是平民对秦国公子了。
“一别经年,没想到会在秦国再见先生。”子楚语气怅然,颇为感慨的样子。
荀子也想起当日在赵国见到的那个秦国质子,当日他小心翼翼、步步当心,远没有今日从容之态。
不禁道:“多年未见,公子越来越好了。”
子楚微微一笑:“没想到政儿能拜入您的门下,可见先生与我秦国有缘,大父听说您入秦十分高兴,盼着您进宫去陪他说说话呢。”
荀子:“秦王身子如何?”
子楚敛起笑容,看看左右,说道:“稍后再与先生细说吧。”
荀子颔首。
子楚又对吕不韦拱手:“此次出使赵国,接回夫人与政儿,多亏先生劳心。”
吕不韦回礼。
子楚这才看向朱姬。
因为子楚先跟荀子和吕不韦说话,朱姬已经有点不高兴,但子楚拉着她的手摩挲几遍,心疼地说了句:“苦了你了”,便轻易将她的心防击碎,眼泪汪汪、梨花带雨。
子楚叹息一声,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终于叫朱姬破涕为笑。
韩姬:“……”
朱姬拉住嬴政的衣袖,对子楚道:“这便是咱们的政儿。”
阍人分不清嬴政和赵壤,但子楚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自然不会误会。含笑道:“他长得很好。”
是纵然知道他优秀,见到本人时仍然会觉得出乎预料的好,难怪能叫上党那些人俯首帖耳。
朱姬颇为骄傲,扭头对嬴政道:“快见过你阿父?”
子楚也期待地看着他。
嬴政抿抿唇,却没有开口。
“你这孩子……”朱姬有点生气,就要教训嬴政,子楚赶忙拦住了,“无妨,孩子与我分开这么多年,不认识我也是有的,不要逼他了。”
他面上有些失落,语气却依旧温柔:“咱们一家人既已团聚,以后慢慢相处便是了。”
赵壤站在人群后面,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觉得衣袖被人扯了扯,低头一看,身边站着个白白嫩嫩的小孩,眨巴着大眼睛问他:“你就是壤阿兄吗?”
这句话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赵壤一下便成了焦点。
赵壤:“……”
韩姬也有点心梗,她是想借赵壤的身份给朱姬添点不痛快,但也不能明晃晃地出手,那只会让主君不高兴,因此一直忍着没开口。
没想到她儿子当了这个出头鸟。
好在子楚并没有责怪成蛟,但也没有如其他人所想的,对赵壤有任何意见。
他冲默默站在众人身后的小男孩招招手:“你就是壤儿?听说政儿母子在赵国时多亏你照顾,我要多谢你呐。”
既然被看到,赵壤就不能装鸵鸟了,整理一下衣裳,抬头挺胸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壤见过公子。”
“别这么生疏,以后就随政儿称我为阿父吧。”
啊这……
赵壤迟疑地去看荀子和嬴政。
嬴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荀子则捋着胡须,含笑看向他。
赵壤从善如流,再次躬身一揖,甜甜地喊:“壤见过阿父。”
他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反正他和成阳君没什么感情。而且这只是一个称呼,并不是说他就成了子楚的儿子,就连义子也算不上,只是比称呼“公子”或者“叔父”亲近些罢了。
子楚哈哈大笑,引众人入府,他与荀子并排走在前面,朱姬和嬴政落后一步,路过韩姬的时候,朱姬得意又不屑地扫了她一眼。
韩姬:“……”
看到这一幕的赵壤:“……”
单从这个场景来看,朱姬才像是那个反派,而韩姬就是被恶毒主母磋磨的小可怜。
进入府中正堂,朱姬与子楚并坐上首。
韩姬看在眼里,心中更加难受。
从前府内外的人都把她当成正室,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府里内务都由她决断,一切似乎都与正室无异。
但她从不能与子楚并坐。
私下里韩姬曾小心尝试过,当时子楚嘴上没说什么,但明显不太高兴,之后好些日子对她都淡淡的,韩姬便也不敢了。
而朱姬却可以自然而然坐在子楚身侧,子楚也没有任何不悦,可见真正的夫人与她到底是不同的。
韩姬垂下眼睑,很快又调整好心情,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
等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她适时以嗔怪的语气提醒:“知道主君思念阿姊和政儿,但他们长途跋涉,想必都累了,还是叫他们回去歇一歇,日后多的是说话的时候。”
又对朱姬道:“院子都是妾叫人收拾的,不知合不合阿姊心意,若有不满意的,只管使唤臣妾告诉妾,妾立时便叫人改了。”
好一个超绝不经意展示恩爱和管家权。
她是和子楚相伴多年的爱人,是掌管府务的真正女主人,而朱姬和嬴政则是多年未见的客人。
赵壤有点担心,这韩姬似乎有点段位,朱姬恐怕应付不了。
谁知朱姬只是扫了韩姬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眼巴巴看向子楚,柔声道:“妾能陪伴主君,满心欢喜,不觉得辛苦。”
子楚温柔地在她手上拍拍:“那也先回去歇着。”
朱姬顺从地点头:“妾都依主君。”
她长相属于妩媚那款,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女人的娇憨纯真,矛盾感拉满,极其动人。
赵壤都看呆了,没想到朱姬还有这样一面,难怪以她的脑子,能被吕不韦选中送给子楚,还得成阳君喜爱那么多年。
韩姬也看呆了,她到底出身贵族,纵然学了些讨好夫君的本事,也做不到如朱姬一般柔情似水。
赵壤和荀子在婢妾的带领下去院子里安置,朱姬则由韩姬陪同,嬴政被子楚留下议事,一同被留下的还有吕不韦,他们刚从赵国和上党回来,少不得要说一下那边的情况。
说到嬴政被留下,赵壤就想起韩姬当时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
去院子的路上,赵壤和浮丘伯一直跟带路的婢妾说话,从她今年多大一直聊到秦国和赵国的差别。
婢妾:“……”
这婢妾本来是不打算对赵壤太过热情的,臣妾们也有他们的生存法则,她便更看好韩姬和成蛟,因此不想和朱姬一系太过亲近,但实在架不住话唠的赵壤和浮丘伯,说着说着便说多了。
等到他们住的院子时,双方已经能非常愉悦地交谈,赵壤也得到了不少消息。
比如子楚还有几个姬妾,不过说的出名号的主要只有韩姬,府中除了成蛟这个公子,还有几个女儿,年纪都不大,由她们生母养育。
比如夏姬和华阳夫人都很喜欢成蛟,韩姬在她们面前也很有地位等等。
“多谢这位姊姊。”在院子门口,赵壤甜甜笑着向这位婢妾道谢,还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谢礼。
婢妾:“……”
赵壤年纪跟成蛟差不多,长得比成蛟还好,但他乖巧不闹事的时候,是真的非常可爱讨喜。
至少这婢妾就动摇了一下,然后立马给自己洗脑,这才坚守住了立场。
院子收拾得很妥帖,看得出韩姬很用心,婢妾们正在将他们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见到赵壤来了,恭敬但不亲近地行了礼,询问他是否有什么指示。
赵壤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调整了几个物件的摆放位置,就靠在软榻上休息。
赶了几天的路,他也的确累了。
休息了大概半个时辰,赵壤血条恢复大半,便想去看看荀子和朱姬。
荀子那边倒没什么,主要也是在收拾东西,不过浮丘伯和李斯也在帮着收拾,据说是两个年轻男人,不好意思让一群女子干活。
李斯:……他其实挺好意思的。
朱姬那边就热闹多了,赵壤去的时候韩姬已经走了,朱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挑三拣四,就连院子里的石头都能被她挑出点毛病。
赵壤看婢妾们的表情,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能看出点生无可恋的味道。
他叫了一声:“阿母。”
朱姬见到他来了,倒是把院子布置的事抛到了脑后,拉着他在案几前坐下,低声说道:“咱们既然到了秦国,就该把从前的都忘了,你把姓改成嬴或者秦吧。”
赵壤:“???”
他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朱姬能想出这么骚的操作。
“不行。”他断然拒绝。
朱姬蹙起眉毛,不满地看着赵壤:“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也要替我和你阿兄考虑考虑,我们……”
赵壤:“……”
他耐心解释:“我就是替阿母和阿兄考虑,才不能这么办。如果阿母觉得我的出身是污点,改姓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还会叫旁人觉得我们奴颜媚骨,更看不起阿母和阿兄。”
朱姬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随后又蹙起眉毛:“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觉得我的出身是什么问题,如果阿母心中过不去,我们就好好努力,让他人选择忘记这点便是。”
朱姬冷笑:“说得轻巧,就凭你那些小伎俩吗?”
赵壤也皱紧眉毛:“那么阿母以为,阿父为何待我如此亲近,难道就因为我在赵国时庇护了你们吗?”
朱姬噎住,还要再说什么,子楚带着嬴政进来了。
朱姬把话咽回去,换上温柔笑意,上前迎接子楚。
“壤儿也在?”子楚温声问。
朱姬柔声道:“他不放心我,过来看看。”
“壤儿孝心可嘉。”子楚并没有怀疑这句话,在他知道的消息里,赵壤就是一个有心之人,不过亲眼见到,子楚对他的好感度更高了。
微笑道:“正好要找你呢,准备一下,明日和政儿一同去王宫面见王上。”
第44章
赵壤指指自己:“我也去吗?”
子楚颔首:“王上想见你。”
赵壤还没说什么,朱姬先紧张起来,想着给赵壤和嬴政准备衣裳饰品,务必使他们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秦王面前。
别的也就罢了, 最麻烦的就是衣裳, 这需要量体制作,不是立时就能得到的。
幸好子楚给带了过来。
朱姬得了衣裳却不太高兴:“这是韩姬准备的吗?”
“是我叫她备下的。”子楚强调。
朱姬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催着赵壤和嬴政去换上试试,把不合适的地方标出来,让婢妾连夜给改了,又给他们搭配配饰。
她或许没有太多长处,但在穿衣打扮这方面绝对是佼佼者, 赵壤和嬴政本来就长得好,在她的打扮之下更显得龙章凤姿。唯一的问题就是审美偏向赵国, 过于精致华美,子楚帮忙去掉一大半配饰便好了。
定好明日的造型,赵壤又向子楚打听秦王的脾性。
子楚含笑道:“王上英明之主,心胸宽广,不会因小事计较。只要你们不犯大错,不会有什么问题,不必忧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要见的毕竟是被称为“战国大魔王”的秦昭襄王,赵壤很难不紧张。
子楚:“不是让你们单独见王上,荀子和他的两个弟子也会同去, 我和阿父也会在。”
赵壤这才松了口气。
这日赵壤和嬴政难得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一早起床,沐浴更衣、穿衣打扮,跟嬴政和荀子师徒一起踏上进宫的马车。
路上赵壤不停地深呼吸, 见嬴政只是闭目养神,好奇地问:“阿兄不紧张吗?”
嬴政睁开眼:“那是我曾大父。”
赵壤:“?”
“我们是血脉亲人,自然不必紧张。至于你……”嬴政看向赵壤,嘴角微微翘起,“你克服一下吧。”
赵壤:“……”
他难以置信,满脸写着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心里却很高兴,自从回了秦国,阿兄一日比一日活泼,现在都能明着开玩笑了。
这可太好了!
到了王宫门口,众人走下马车,在子楚的带领走路进去,秦国王宫同样质朴大气,与整个秦国的基调一致,走过长长的宫道,登上高台,到达秦王居住的宫殿。
众人在门口停下,子楚与宦者说了几句,宦者不动声色地打量荀子、嬴政和赵壤,尤其在嬴政身上多停留了一下,进去为他们通禀。
没过多久又出来请他们进去。
赵壤跟在众人身后进去,一踏入大门,系统就【嘀嘀嘀】响个不停,积分也疯狂上涨,速度仅次于第一次见到嬴政的时候。
赵壤本来是低着头的,但实在架不住心中好奇,仗着自己长得矮,抬起头悄悄打量。
秦王赢稷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古稀之年,他斜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羸弱,但是精神还不错。
在他下首有一张案几,上面堆满了竹简,一位体型微丰的中年男人放下毛笔,含笑看着他们这边。
这应该就是太子柱。
说是中年,他其实也有五十多岁,在平均寿命不高的现在应该算是老年,难怪继位没多久就去世了。
不过他现在看起来气色还好,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
赵壤让系统扫描赢稷和太子柱的身体数据,打算回去之后研究一下。
重新收回视线,就撞上了赢稷的目光。
统御帝国数十年的雄主目光极为锐利,赵壤又没有心理准备,猝不及防之下吓了一跳,勉强才撑住没有丢脸,老老实实低下头跟众人一起行礼。
头顶传来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免礼吧。”
众人站起来,宦者搬来案几、铺设茵席,请荀子入座。
赢稷微笑:“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荀子。”
荀子无奈道:“如王上所愿。”
赢稷哈哈一笑,颇为得意。
当日荀子入秦,与赢稷坐而论道,嬴政很欣赏荀子的思想,可惜与秦国的根本方略违背,故而无法采纳。当日赢稷希望荀子留在秦国,但荀子为了理想还是选择离开。
没想到现在又回来了,赢稷自然得意。
至于荀子回来的原因,赢稷心里也有数,在秦国没什么变化的情况下,只能是因为嬴政或者赵壤。
赢稷目光从在嬴政身上停留片刻,落在赵壤身上,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胆子挺大,刚才为何抬头看寡人,你不害怕吗?”
从刚才被抓包开始,赵壤就做好了会被问的准备,回道:“本来是害怕的,但见到王上之后便不怕了。”
“为何?”
赢稷虽这么问,但心里大致也有猜测,不外是说他面善,知道他是心胸宽广的明主,不会随意处置无罪臣子之类,虽然是陈词滥调,但赵壤一个六岁稚童能说出来,也算聪慧过人,不负神童之名了。
赵壤:“因为我就是这个样子,害怕也没有用,所以只能放宽心态了。”
赢稷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你倒是想得开,也足够坦率。”
他招手叫赵壤过来,细细打量这个孩子,语气慈爱地对荀子说:“这孩子长得漂亮、人也伶俐,真是讨人喜欢。”
还不等荀子说话,又笑呵呵问赵壤:“你从赵国来,觉得我秦国比起赵国如何?”
荀子和嬴政心中都是一紧。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尤其赵壤身份敏感,很容易被挑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秦王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显然他并不信任赵壤,这是存心试探呢。
赵壤也暗暗吐槽:难怪人家都说秦王狗脾气,面上笑嘻嘻,谁知道暗地里正在架刀子呢?
他问:“我如果说秦国比赵国好,您一定会认为我太过功利,在哄您高兴吧?”
“吾大秦本就如此。”赢稷傲然道。
赵壤点头,一本正经道:“我也这么觉得。秦国吏治清明,平民安居乐业、官吏勤谨敬业、国家实力强盛,这些都强过赵国。”
赢稷哈哈大笑:“你的确机灵,难怪平原君如此看重。”
想到这是赵胜倾力培养的得意子侄,赢稷心情就更好了。
他暂时放过赵壤,又和荀子交谈起来,邀请他在秦国为官。
荀子拒绝了,不过向他推荐李斯。
赢稷考校李斯一番,对他的才学相当满意,当场封为博士。
博士属于低级官吏,俸禄不过六百石,没有实权,主要掌管书籍文典,但可以参与议政、为君主提供咨询,因此地位颇高,而且有实力的人很容易得到君王看重,飞黄腾达。
赢稷给李斯这个官职,也算是看重他,且存了些考校的心思,若李斯有真才实学,这个职位有许多发挥的机会,若是他空有其表,也算全了荀子的脸面。
当然,赢稷还是挺看好李斯的。
安排好李斯,他又问起浮丘伯。
同为荀子的学生,同样都来到秦国,李斯想要入仕,浮丘伯难道不想吗?
秦国缺人,更缺高级人才,浮丘伯要是和李斯一般出色,赢稷可太欢迎了!
浮丘伯一一回答赢稷的问题,才学并不亚于李斯,心性还要更胜一筹,赢稷非常喜欢,但在邀请他入秦时却被委婉拒绝了。
赵壤心道:看来浮丘伯还是不看好秦国的发展。
赢稷脸色不太好看,荀子地位尊崇,赢稷可以接受被他拒绝,但荀子的弟子、一个年轻人也敢拒绝他,就让赢稷不太舒服了。
正要继续询问,太子柱笑呵呵开口打圆场:“年轻人有自己的志向,多跟先生读几年书也是好事。”
又转移话题,对嬴政道:“这就是政儿吧?”
赢稷被打断了话,瞪太子柱一眼,太子柱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赢稷冷哼一声,倒也不为难他,这个儿子憨厚心软,跟他计较也是白费,也把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第45章
秦王上下打量嬴政, 嬴政不动声色地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赢稷哈哈大笑,对太子柱道:“你这孙儿不错。”
太子柱松了口气,也露出一个笑。
赢稷问嬴政:“你阿父把你们母子留在赵国近十年, 怨他吗?”
“王上……”子楚想要阻止,他的确想知道嬴政对他的看法,但又有些害怕逃避,且即便问也应该是他们父子二人私下谈心,而不是让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被王上刁难。
但赢稷却不搭理他,等着嬴政回答。
嬴政毫不犹豫地说:“不怨。”
赢稷观察这孩子的表情, 发现他居然是真心的。
赵壤心中叹息,如果嬴政在赵国过得艰难, 他或许会怨恨子楚。但后来他的日子不能说多好,但也能过得下去, 自己也有本事,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的命运,自然便不在意了。
说到底是子楚这个阿父不再重要,不需要倚仗他,自然不会有期待,没有期待也就没有怨恨。
子楚也明白这个道理, 心中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愧疚。
秦王也默然片刻, 叹息一声:“怪你阿父无能。”
赵壤心中无语:这老头儿未免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
在此事上,子楚或许无能了些, 但他幼年便孤身至赵国为质,在和吕不韦结盟之前,连基础的生活都难以保障,能在战乱时逃出赵国已经很难得了。
而秦王手握重兵、富有四海, 从前不曾想办法照应子楚,发起长平和邯郸两战时也不曾考虑这个质子的死活,后来更不曾派人帮助留在赵国的朱姬和嬴政母子。
有力无心与有心无力,五十步笑百步。
赢稷才不会反思自己,又问起赵国和上党的事。
赢稷久居咸阳,就算密切关注各地,也很难知道的真实详尽,赵国更是敌国,探子送来的情报都未知真假。
但嬴政和荀子在赵国和上党都居住过不短时间,在赵国时常接触上层,上党时更直接参与治理,对这两个地方的了解远比他们更多、更准确。
嬴政一一道来,条理清晰、见识精准,且畅所欲言,并不避忌,秦王等人偶有问询,他也能很快答出来,甚至不需要荀子和赵壤补充。
从前在赵国时赵壤就知道,嬴政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心中自有章法,但也不知道他收集了这么多信息。
赢稷似乎也有些惊讶,于是又额外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秦国若想取赵国,应该如何着手?”
赵壤:“……王上,我还在呢。”
赢稷一摆手:“无妨,我大秦不比赵国,你身在咸阳,不可能传消息回去。”
赵壤:“……”
不是,你只考虑这个,不顾及一下我的心情吗?
当然,赢稷身为秦国国君,的确不必顾忌赵壤的心情,他有任性的资本。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嬴政的预料,思索片刻后才回答:“赵国国力不比从前,但有忠臣良将、将士与平民悍不畏死,且对秦国仇怨极深,秦若强取,必激起强烈反抗,若要减少损伤,必得从这三方面入手。”
他不认为秦国攻下赵国有什么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减少伤亡。
赢稷若有所思,很快收敛神思,对太子柱道:“你看看政儿,他还不足十岁,见识已经比你强了。”
赵壤:“……”
这是在夸嬴政,还是在给他拉仇恨啊?
就算秦王有资本,也不能这么任性吧!
他偷偷观察太子柱的反应,幸好太子柱虽然有点心虚畏怯,但并无羞恼之态,显然没有把君父的拉踩放在心上,高高提起的心这才放下一些。
赢稷突然出声:“赵壤看什么呢?”
赵壤:“……”
赢稷哈哈大笑:“你安心吧,太子为人和善、心胸宽广,不会因此厌恶政儿。”
太子柱连忙点头,还有点诧异的样子,似乎没想到赵壤会这么想。
赵壤:“……”行叭。
赢稷对嬴政和赵壤道:“蔡泽正在向全国推广新农具,你们俩在上党有经验,无事时去帮帮他的忙吧。”
几人都点头应下。
赢稷又给了一笔赏赐,这才让他们退下。
赵壤等人再次行礼,在子楚的带领下退了出去。
等他们出去了,赢稷也收起笑容,没什么精神地靠在软榻上。
太子柱亲自为他捧来温水,赢稷喝了一口,叮嘱道:“好好培养政儿,莫要辜负了他的天分。”
“唯。”太子柱道,“政儿能得到君父看重,是他的福气。”
赢稷斜他一眼:“是你的福气才是。”
太子柱:唯唯诺诺.jpg
赢稷:“以后可常令政儿进宫见寡人,把赵壤也带上。”
太子柱又喜又惊。
喜的是嬴政可以时常进宫,赢稷为人一向挑剔,除了对太子柱特别一些,对底下的孙辈和曾孙都淡淡的,从不曾给某一人常进宫伴驾的殊荣,就连子楚也是如此。
惊的是赵壤也要来。
太子柱迟疑道:“公子壤毕竟是赵国人……”
赢稷:“赵壤才华出众,你怀疑打压于他,是想效仿赵王吗?”
“臣不敢。”太子柱赶忙认错。
赢稷这才放过他,淡淡道:“听说平原君赵胜修养数月之后,再现身于人前时病痛全消,人也年轻了十几岁。”
太子柱附和点头,不知道君父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赢稷:“寡人听说赵国有种传言,大意是赵壤乃仙童转世,福禄可荫蔽身边之人,平原君与他相处日久,才会有此奇效。”
太子柱:“……”
他觑着赢稷脸色,小心翼翼道:“传言不足为信,若果真是赵壤的缘故,在他尚在邯郸时便该有效了,不必等到离开之后。”
赢稷当然知道,但他现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什么法子都试试。左右赵壤伶俐讨喜,并不惹人厌烦。
*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子楚怕赵壤和嬴政因方才奏对担心,特意与他们二人同乘。
他先说赵壤:“你太大胆了些,不该那般与王上说话。”
赵壤:“您不是说王上心胸宽广,只要不犯大错都没事吗?”
“那也不该如此大胆。好在王上并无恼怒,显然没有放在心上,日后……”子楚本想叫赵壤日后注意些,顿了一下又改口,“罢了,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若是叫王上看出来别的心思来,反而对你不好。”
赵壤就是这么想的,他这种没经过社会毒打的菜鸡,在秦王这种老油条面前基本不可能有什么秘密。
当然,说几句违心的奉承话不算坏事,短时间内秦王可能还会心情愉悦,甚至觉得他聪明早慧,但时间长了肯定会适得其反。
赵壤毕竟才六岁,就算聪明,底色也该是纯真的,太过圆滑就显得世故了。
说完赵壤就到了嬴政,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嬴政的表现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关于是否怨恨子楚的回答。
也不是说嬴政答错了,只是子楚有些话想说,但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嬴政没有给他多纠结的机会,垂下眼睑转话题:“为何大父不会因为被王上贬低而迁怒我?”
子楚被打断思绪,失落的同时也莫名松了口气,想了想开口道:“阿父原本并非太子,这件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嬴政和赵壤点头。
赢稷有两个儿子,长子很早便被立为太子,可惜在魏国为质时去世,后来次子嬴柱才被立为太子。
子楚:“先太子才能品行俱佳,深得王上与群臣爱戴,是当之无愧的国之储君,而阿父性格宽厚绵软,喜爱玩乐,无心政治,王上督促无用,便也不管他了。”
赵壤和嬴政听明白了,能顶门立户的优秀长子意外去世,闲云野鹤的幼子被迫成为继承人,肯定很不容易,尤其听子楚的意思,太子柱其实是不太适合做秦国国君的。
子楚:“阿父被立为太子以来,一直被王上严格要求,如今日这般挑剔之言听得多了,自然便不再放在心上。”
赵壤挠挠头,其实这种教育方法不太好,人被挑剔多了,会产生畏怯和逆反心理,还会加重太子柱的不自信。
但他也能理解赢稷的做法。
赢稷今年七十多岁了,十几年前立嬴柱为太子的时候,他也已经五十来岁,在这个年代是随时可能死去的年纪,而继承人还没有着落。
继任者的重要性,参考赵国就可见一斑。
这十几年来,赢稷应该一直处于随时可能会死,却无法放心托付江山的焦虑之中,所以对太子柱严格要求,只恨他不能一夜顿悟。
挺惨的。
两个人都挺惨的。
“政儿若能得到王上看重,对阿父亦是一种解脱。”子楚道。
赵壤:“……”
真的太惨了!
说完这件事,子楚和嬴政便无话可说,车厢里陷入寂静,赵壤看看子楚,再看看嬴政,开口缓解气氛:“王上说让我们协助纲成君,秦国打算大范围推广新农具了?”
子楚颔首:“秦国一向重视农耕,你那水车和改良犁已经在赵国和上党试用过,既然确实是好东西,自然该让每个秦国平民都用上。”
赵壤:“……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统共也不过在上党试用几个月,不用再观望观望吗?纵然见识过秦国的高效,赵壤也有点迷茫了。
子楚看半人高的小豆丁鼓着小脸纠结的样子,脸上不由漾起笑容,手心也有点痒,想拍一拍他的头。
但他忍住了,说道:“到了秦国便与赵国不不一样了,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试试,王上不是拘泥陈规之人,他若觉得好便会愿意尝试,实在不成也必有原因,不会不明不白的。”
赵壤眨眨眼,对子楚和赢稷原本不太高的好感度飞速上涨。
对于一个研究人员来说,没有谁的魅力能比得过爽快的投资人和甲方!
感受到赵壤情绪的子楚暗爽,同时伴随着深深的无语:赵王作孽啊,瞧瞧把好好一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第46章
子楚还是没忍住拍了拍赵壤的脑袋,说道:“我在府中给你准备了一座工坊,还配了几个匠人,你喜欢琢磨木工,可以去那边,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告诉家相,他会遣人采办。”
赵壤看子楚的眼神更亮了:这是大好人啊!
子楚被赵壤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心中也十分舒坦,觉得自己的一番心思没有白费,但是目光落到嬴政身上,却又变得晦涩起来。
——他连嬴政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想为他做点什么,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赵壤注意到子楚的眼神,笑嘻嘻道:“阿兄好学, 不管读书还是办事,只要能让他学到东西的都喜欢。”
嬴政:“……”
他无语地瞥赵壤一眼,这小子就这么把他卖了?
赵壤:嘻嘻。
他也是为了阿兄好嘛。
都已经回到秦国了,总跟子楚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阿兄和子楚都很难主动,那只能由他牵桥搭线,做个和事佬了。
赵壤摸摸自己的小脸蛋,深觉自己深明大义、善解人意。
子楚得到台阶,确实是这么想的,思索片刻后道:“读书的事有荀子,且我看政儿经史皆精,无需再延请先生,现下缺的不过是办事经验,王上令你协助纲成君推广农具,我会跟他提一句,多给你分派一些差事。”
“唯。”嬴政顿了一下,补充一句,“多谢阿父。”
子楚顿时乐开了花,继续加码:“你若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阿父。”
想了想又改口:“日后你每日抽一个时辰随我处理公务吧。”
嬴政:“唯。”
赵壤:嘻嘻。
说着话回到府中,众人下了马车,子楚有事先行离开,嬴政和赵壤先送荀子回去歇息,然后去见朱姬。
朱姬一直翘首等待他们,见两个儿子回来,连忙问面见王上的经过。
赵壤早已经没有进宫前的紧张,兴奋地跟朱姬分享,从王宫如何恢宏大气、到秦王如何威严,他大气都不敢出、再到秦王如何考校他们,对他们如何满意,还展示了一下秦王给他们的赏赐。
跽坐一旁默默听着的嬴政:“……”
别的先不说,他哪里大气都不敢出了?
不是还敢抬头看秦王吗?
朱姬却不知道实情,赵壤得兴高采烈,她也听得津津有味,跟听故事似的,还挺有意思。
当然,这是因为赵壤只捡故事讲,具体的考校过程都一笔带过,一来朱姬听不懂,二来这些虽然不是机密,但也是政事,不好随便说出去。
朱姬听到秦王对赵壤和嬴政都还算满意,放下心的同时也不免得意。
不愧是她的儿子,从前在赵国时便给了她很多底气,到了秦国也这么争气。
赵壤对她挤挤眼睛,意思是:还让我改姓吗?
朱姬回了他一个嗔怪的眼神,她还是觉得改了姓最好,这样才显得跟秦王和子楚是一家人,但赵壤不愿意,且如今看来,赵壤并没有因为这个姓氏受到排挤,她也就不管了。
转身去看秦王给的赏赐,越看越觉得索然无味。
秦王赏的当然是好东西,但是秦国整体崇尚简朴,他们眼里的好东西,在赵国来的朱姬看来不过尔尔,最能入眼的便是一匣子金银了,但朱姬还觉得俗气。
嬴政和赵壤让人把东西送到朱姬这里,一是为了让她安心,二也是交给她分配,朱姬只给子楚挑了两匹布料,打算亲手给他做几件外袍,至于贴身穿的衣裳,还得用她从赵国带来的布料才行。
赵壤指着一枚玉珏:“这个挺适合成蛟,不如给他吧。”
朱姬不太乐意。
赵壤知道她不是在意这点东西,只是隔应子楚的姬妾,尤其是韩姬和成蛟,劝道:“阿母身为正室夫人,偶尔给底下人一些赏赐,最能彰显您的宽和慈爱,阿父也会欣慰的。”
总结:显威风的时候到了!
朱姬想到从前接触的那些贵夫人对待姬妾和庶出子女的做派再没有一点不情愿,不仅留下那块玉珏,还另外挑选了一些东西给子楚的姬妾和几位女儿,打发婢妾给她们送去。
剩下的则都送到赵壤和嬴政的院子里去。
处理完这件事,她笑道:“这么好的事,一定要叫上你阿父,一同庆贺一二。”
正好快到用饭的时辰了,她让人去准备宴席,另遣婢妾告诉子楚一声,请他午间过来用饭,赵壤和嬴政都在,想来子楚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过了会儿婢妾回来,说子楚现下有些事忙,一会儿就会过来。
朱姬大喜,又请赵壤去厨下,亲自指导底下人做两道菜。
赵壤:“……不必如此吧?”
朱姬不赞同道:“王上和主君恩遇与你,做几道菜罢了,又不是叫你改姓,如何不能?”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嬴政皱眉看过来:“改姓?”
朱姬:“……”
赵壤瞥突然安静下来的朱姬一眼,原来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决定啊?
但还是不得不打圆场,怕朱姬被嫌弃是一回事,主要是怕阿兄被气到,笑嘻嘻道:“没有改姓,阿母顺口一说罢了。”
嬴政看向朱姬,见她视线躲闪,便知其中有事,也能大致猜出来。既然赵壤已经处理了,他便也不再过问。
被这么一打岔,赵壤也懒得与朱姬争辩,起身去了小厨房。
眼下距离午饭没多久了,他们刚到秦国,也没有发好的白面、豆腐之类,赵壤在小厨房转了一圈,大致了解有什么食材,心里琢磨了一下,指点厨妇做了两道菜。
刚做好,跟其他饭菜一起拿出去,子楚就到了。
看见赵壤和捧饭的婢妾一起进来,他才想起从前收到的消息里提过赵壤很会做吃食。
从前没在意,一来他不觉得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厨艺,二来这件事在他看来太小,至少比起赵壤其他天赋不值一提,所以后来也理所当然地忘了。
想在想起来了,他也没太大期待,不过是赵壤一番心意,所以尝试了一下。
没想到入口竟然真不错,子楚近日忙碌,因而食欲不佳,没想到尝了一口,胃口便像是被打开了,腹中饥饿、口舌生津。
他惊讶道:“没想到壤儿还有这样的手艺。”
朱姬得意道:“壤儿于此道极有慧根,从前在赵国……”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小心观察子楚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平原君和荀子都很喜欢他琢磨出来的菜色,主君若是喜欢,妾常让壤儿做来便是。”
嬴政淡淡开口:“阿壤诸事在身,恐怕难以顾及,阿母可厨妇向先生的仆臣请教。”
“仆臣手艺平常,如何能与壤儿相较?”朱姬嫌弃道。
这赵壤就不能同意了,为仆臣正名:“阿母多虑了,他只是本身厨艺不佳,但其实学得不错,我也打算派人跟他学的。”
反正他是不想再费心培养一遍了。
他问子楚:“阿父要挑人一起去学吗?让他一起教了,也免得麻烦两回。”
朱姬瞪他一眼,她原本是想利用这个,让子楚常常来她这里的。
赵壤:呵呵!
他就知道朱姬是这个打算,但未免失于小气了。
子楚有点惊讶,不是因为派人去跟荀子的仆臣学手艺,而是因为他们这么自然地在饭桌上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儒家最在意这些,赵壤和嬴政跟着荀子学习,当然不不知道,子楚也不认为他们做不到,那只能是选择如此。
至于说原因……
只看他们虽然略有争执,但整体气氛温馨愉悦便知道了。
子楚于是也放下束缚,微笑着点点头,应下派人去跟仆臣学做菜,又问赵壤:“你小小年纪,从哪儿学来这么多菜色?”
赵壤:“我也不知道,似乎天生就知道食材如何烹饪比较好。”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法,世上从来不缺天赋异禀之人,这时候也是如此,赵壤混在其中可能也算抢眼,但不能说稀奇。
子楚却想到那个仙童转世的说法,莫非这仙童还负责给老神仙做饭?
这顿饭子楚胃口大开,食量几乎是从前的两倍。
饭后他捂着自己略微发撑的腹部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回神,问同样已经用完饭,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的嬴政和赵壤:“明天你们两个有空闲吗,我带你们去见见蔡泽。”
赵壤和嬴政对视一眼,嬴政道:“明日要去见蒙将军和王将军。”
把蒙武和王贲请他们带信给蒙骜和王翦的事说了。
如果他们是子楚,或者与蒙、王两家相交已久,大可以遣臣妾送去,但他们不过是初至咸阳的小孩子,就算嬴政出身王室,也不过是秦王几十上百个曾孙中的其中一个,论地位真比不上两位将军,尤其是蒙骜,所以必得亲自跑一趟。
子楚又惊讶了一回,没想到嬴政在上党不过短短数月,便得到了蒙武和王贲的认可。
蒙武年纪也不小了,又混迹官场多年,而王贲虽然年轻,但在咸阳这个是非名利场长大,又有个滑不留手的阿父,看起来憨厚纯朴,实则颇有主意,嬴政一稚童,竟能在尚未回到咸阳的情况下便二人心折,甚至甘心为其铺路,让子楚对这个儿子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他问:“谒帖送去了没有。”
嬴政点头:“一早便派人去了,已经收到回应了。”
朱姬立时高兴起来。
子楚当然也高兴,哪个父亲不盼着儿子出息?更何况他与嬴政父子一体,看好嬴政就是看好他,至少目前这个阶段是这样。
但他还是得提醒:“蒙骜将军领兵多年,一心为了秦国与王上。王翦将军精通军事,但甚少与朝廷官员深交。”
也就是说平常来往可以,但是想拉拢他们很难。
嬴政和赵壤心里有数,也没想着做什么。只是长辈与好友的心意不好拒绝。
赵壤还有一点私心,就是想收集名人画像赚积分。
第47章
用完饭, 子楚、嬴政和赵壤还有事要忙,便各自离开,走之前子楚还答应晚上会再来用饭, 朱姬立马又喜笑颜开。
朱姬亲自送他们出去,到了外室,便见这里候着几位年轻女子,个个鲜妍貌美,有几位还带着稚龄女童,原来是子楚的姬妾接到朱姬赏赐,带着女儿谢恩来了,怕打扰了主君和主母用饭,便在此处等着。
见到子楚和朱姬等人,她们连忙起身行礼, 目光不经意地略过朱姬,心中便是一沉。
早就听说主母美貌惊人,她们原还有所怀疑,如今一看才知传言不虚。
从前上面有个韩姬压着,她们的宠爱已经很少,好些人两三月才能见主君一回,现在又来个天仙似的主母,她们还能有出头的机会吗?
姬妾们都有点绝望了。
好在这位主母似乎不难相处, 还没正式见过面,便给她们送了东西, 听说还是王上赏赐给两位小公子的,让她们安心不少。
而子楚知道姬妾们过来的原因,果然对朱姬大加赞赏,朱姬开怀之余, 也对小儿子更加信服。
子楚对姬妾没太多情分,但对女儿还是喜欢的,陪着她们说了几句话才离开。赵壤和嬴政跟在后面,等到和子楚分开后赵壤才道:“似乎没看见韩姬和成蛟。”
韩姬能独占子楚宠爱多年,除了出身不俗外,肯定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至于不来给朱姬谢恩。
嬴政道:“华阳夫人召见,他们进宫去了。”
赵壤恍然,难怪方才看朱姬一直有心事的样子,明明朱姬和嬴政才刚刚回来,华阳夫人却请韩姬而不请她,实在算不上什么善意。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华阳夫人特意在此时召见韩姬,就是替她撑腰的意思。韩姬回来后收到朱姬的赏赐,也带着成蛟谢恩来了,还把华阳夫人给她的赏赐赠了一些给朱姬。
她语气温柔和善,但朱姬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那一丝恶意。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楚国富庶且好奢华,对华阳夫人这个贵为秦国太子夫人的外嫁女十分优厚,平时孝敬之类从来不缺,因此韩姬的赏赐竟把朱姬的比下去了,把朱姬气得倒仰。
直到回到自己寝宫,韩姬心情还是愉悦的,自从朱姬入府以来,她一直都被压制,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她的傅母见状笑道:“这回夫人不必忧心了吧?主君孝顺,只要华阳夫人喜欢您,主君便不会冷待您。”
韩姬蹙眉:“可是嬴政那般出众,王上似乎也颇看重他。”
“夫人多虑了!”傅母道,“长公子出众,咱们公子未必逊色,不过是年纪小,待大些自然便好了。”
韩姬:“……”
就算在她心中成蛟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也很难认同傅母的话。
她虽不知嬴政如成蛟这般大时是什么模样,但有赵壤比着呢!
赵壤不过比成蛟大一岁,但比成蛟成熟聪慧多了,即便如此也从没人说他比嬴政强,可见嬴政应是比他更出众,至少也该差不多的。
傅母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能不能继承王位,靠的可不全是能力或者身份……”
韩姬一愣,随后神色缓和,又重新扬起笑意。
是了,能力出众未必能做秦王,嫡长子也未必能做秦王。
现秦王就不是嫡长子;太子柱不仅不是嫡长子,就连能力也不出色;子楚从前不过是诸多不受宠庶子中的一个,要不是华阳夫人,根本不会有出头的机会。
就算秦王喜欢嬴政又如何?
秦王已经老了,以后秦国还得是太子柱的,而华阳夫人在太子柱跟前的影响力不小,有华阳夫人支持,他们未必没有机会。
更何况她们背后还有……算了,韩国不提也罢。
韩姬暂时放下心,打算近日多进王宫陪华阳夫人和夏姬说话,一来巩固感情,二来也是给朱姬一点眼色。
但没等她高兴多久,到了傍晚时分,宫里又传来消息,华阳夫人请朱姬明日去太子宫相见。
韩姬笑不出来了。
傅母连忙安慰,只道朱姬刚刚回来,华阳夫人肯定要给面子见一见,说明不了什么云云。
朱姬也有点懵,见韩姬的时候不带她,现在又单独召见,就算朱姬不精通贵族夫人的处事之道,也觉得华阳夫人奇怪。
其实事情很简单。
是太子柱下值回宫,听华阳夫人说起成蛟,才知道今日韩姬带着成蛟进宫了,陪她和夏姬说了好一会儿话,于是问起了朱姬。
华阳夫人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笑吟吟解释:“子楚夫人刚回咸阳,妾想着叫她多歇息几日。”
太子柱只是憨厚,并不是傻,怎么会不明白夫人的小心思?
他也不介意,他也挺喜欢成蛟那个孩子,倒是没怎么见过韩姬,但听夫人的意思,是个很温柔知礼的女子。夫人和夏姬一直希望她能做子楚的正妻,平时也是当成正经儿媳往来,如今突然被人夺去“属于她”的位置,夫人心疼不忿之下想要替韩姬撑腰也可以理解。
若在平时,太子柱不会说什么,政务已经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精力,内宫琐事都是交给华阳夫人管的,他向来不怎么过问。
但今日他却开口:“你也抽空见见朱姬吧。”
华阳夫人疑惑地看着他。
太子柱便大致把今日秦王召见嬴政和赵壤的事说了:“我瞧着政儿这孩子不错,赵壤也颇有才能,王上似乎很器重他们,让我时常带他们进宫拜见。”
华阳夫人惊讶:“不过两个孩童罢了,能有这么出众?”
太子柱是把嬴政和赵壤的奏对也告诉了华阳夫人的,一来他清楚这些不是机密,说了也无妨;二来华阳夫人看似是无知女流,实则心中有数,不该说的话从来不会从她口中露出去。
华阳夫人出身楚国贵族,又做了多年太子夫人,有基本的政治素养,听得懂嬴政的奏对,也大致能判断出水平如何。
一个九岁的孩童而已!
且她更清楚,当今王上并非有耐心教导孩子的人,自家主君并不能说愚钝,只是略微心软宽和了些,便时常被王上训斥责骂,不需要处理公务时根本懒得见他,更别说两个孩童了。
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华阳夫人明白了太子柱的意思,当即道:“妾知道了,明日便请子楚夫人进宫一见。”
比起韩姬和成蛟,自然是太子柱的利益更加重要。
太子柱心中满意,世人都以为他爱重华阳夫人,是爱她的美貌与柔顺,却不知华阳夫人楚楚可人的外表之下,也足够聪明有能力。
于是拍拍她的手,温声道:“不必急于一时,连着两日召见宾客,你也太辛苦了,歇两日再说也无妨。”
华阳夫人感动不已,望向太子柱的眼睛里仿佛含着星星:“妾前世定是修了大德,今生才与主君结为夫妇,主君体贴妾,妾也愿报主君的心意,并不觉得劳累。”
还是派人去宫外请朱姬,并让她带上嬴政和赵壤。
她也想看看这两位天资不俗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朱姬接到召令先是惊喜,随后就开始发愁,能见华阳夫人自然是好,可是嬴政和赵壤明日要去见蒙骜和王翦,时间冲突了。
这时子楚收到消息过来,得知朱姬的烦恼,笑道:“自然是去见两位将军,人无信不立,阿母不会怪罪的。”
他亲自去了一趟太子宫,当面与华阳夫人解释。
华阳夫人听说两个孩子要去见的是蒙骜和王翦,又添了一层重视,况且他们约定在先,并非存心落她面子,自然不会在意,只道以后祖孙相见的机会还多,让他们不必为难,又叮嘱子楚安抚朱姬,莫叫她心中惴惴云云。
非常贴心周到。
子楚满脸感激,又絮了几句母子之情,这才告退离开。
再回到府中,嬴政和赵壤也收到了消息,正在陪朱姬说话,听到华阳夫人的回复,朱姬总算放下心,随即又开始担心会被华阳夫人刁难。
这也不是被害妄想,从前在赵国时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那些贵夫人多的是表面笑呵呵,暗地里为难人的招数。
子楚却不以为意:“阿母为人慈和,向来不爱与人为难。阿母怕你担心,还特意叫我安抚你呢。”
赵壤和嬴政也宽慰朱姬。
华阳夫人对外的形象一向都是温柔和善,从不会当面与人难堪,不见朱姬也就罢了,见了就不会为难她。更别说她这次本就是抱着与朱姬母子交好的心思,只要朱姬不放下大错,她都会以宽广的胸怀包容下的。
朱姬这才放下心,兴高采烈地让婢妾准备衣裳首饰。
子楚:“面见长辈,无需打扮得太过出众。”
朱姬嗔怪地瞥他一眼,不情不愿道:“妾知道了,会当心些的。”
子楚这才满意。
次日一早,赵壤和嬴政如往日一般早早起床,晨练后又重新洗漱、换上体面的衣裳,去找朱姬和子楚一起用早饭。
朱姬还在梳妆打扮,子楚在外室看书,满脸都是无奈。
赵壤好奇:“阿父怎么一早不太高兴?”
“倒也说不上不高兴。”子楚叹息一声,“稍后你们便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朱姬装扮好出来,子楚给赵壤使了个眼色。
赵壤:“?”
子楚:“……你不觉得你阿母的打扮太过华丽吗?”
赵壤打量朱姬:“还好吧。”
她以前打扮得比这个华丽多了。
当然,秦国崇尚简朴务实,可能贵妇打扮得要素雅一些,但赵壤了解朱姬,要是再让她再精简,她会觉得像是披头散发,宁愿不出门。
子楚:“……罢了罢了,咱们走吧。”
众人分别上了马车,在路口分道而行,子楚带着朱姬去王宫,赵壤和嬴政则先去蒙骜府上。
蒙骜昨日收到嬴政的拜谒,今日一早便派家相在门口候着,赵壤和嬴政一到便被迎了进去。半路上遇到亲自出门迎接的老将军,互相见过礼后相携往正堂而去。
赵壤打量蒙骜,他今年五十多岁,因为长期风餐露宿,皮肤黝黑粗糙,但是身材高壮、气势惊人。
好在嬴政与赵壤见了不少宿将,才不会被他吓到。
蒙骜也暗自打量两位年纪还没自己孙儿大的贵客,见二人举止有度,嬴政更是不俗,心中便先存了几分欢喜。
到了正堂,又因为主客之分几番推脱,才让蒙骜坐了上首的主座,赵壤和嬴政分坐两边。
嬴政让仆臣把蒙武的家书交给蒙骜,蒙骜先是谴责蒙武劳烦公子给他送家书的不恭之举,又再次感谢嬴政,毫不避讳地当场拆开看了。
只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问候家中诸位亲人罢了,似乎并没有什么深意。
当然,深意原也不在这个上面。
蒙骜大致扫了一眼,便令仆臣收起来,看向面前两位公子。
因为蒙武的缘故,他对这二人的了解更多一些。
赵壤就不用说了,农具改革轰轰烈烈,仙童转世的名声他也略有耳闻。嬴政在军中也做了很多事,虽然不如赵壤名声在外,但那是因为军中机密不好外传的缘故。蒙武甚至不曾对蒙骜提起过。
但秦王知道,蒙骜也就知道了。
当然,这不足以支撑他投靠嬴政,蒙家只忠于秦国和王上,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因此他不提别的,先对赵壤道:“蒙武让我问问公子,弩机什么时候能研制出来?”
赵壤:“……”
蒙骜哈哈一笑,声音雄浑有力,赵壤有种房顶都在震的感觉。
他捂住耳朵,感慨道:“看来将军还能为秦国效力数十年呢。”
这是好话,蒙骜听了高兴,面上笑意不减,好奇问:“弩机是什么?”
赵壤大致解释了一下,吐槽道:“我都说了不会忘记研制,他还特意叫您催我。”
周扒皮都不带这样的。
蒙骜:“他不仅叫我催你,还叫我经常盯着你呢,我也想问问,这弩机研制得如何了?”
投石机和弩机都还没研制出来,蒙武没有告诉秦王,蒙骜自然也不知道。但听了赵壤的解释,他也非常感兴趣。
赵壤:“还在研究,还在研究呢。”
蒙骜看看心虚的小孩,非常宽容地说:“如此神物,研制必定不易,若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赵壤松了一口气,谢过蒙骜的好意。
说完此事,嬴政见他案几上倒扣着一本兵书,问了一句,三人便讨论起兵法来,蒙骜意外地发现嬴政和赵壤于兵法一道颇有见解(这里赵壤是顺带的)。
结束的时候,蒙骜问他们的兵法先生是谁。
赵壤:“是王叔的几位门客教导的,没有特定的先生。”
平原君的门客也都是人才,里面出几个精通兵法的并不稀奇,蒙骜没有怀疑,感慨道:“若论用兵,当世首推廉颇,你们在赵国可曾见过他?”
赵壤一本正经说假话:“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得过他几句教导。”
“难怪你们用兵有他的影子。”
赵壤:“……”
这都能看出来?
蒙骜看懂他的表情,哈哈笑道:“还是有所区别的,廉颇擅守也擅攻,先胜而后战①,公子壤困于守而失于攻,行事过于温和仁软;而公子政锐意进取,但锋芒过盛。用兵如做人,你们尚需磨练啊!”
以他的身份和立场,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二人站起身,对蒙骜深揖:“政/壤受教。”
蒙骜哪里敢受他们的礼,连忙将人扶起来。
*
离开蒙府后,二人又去王翦府上。
王翦就没那么热情了,当然也不失礼,客气而疏远,保持距离的心思非常明显。
不过赵壤受王贲所托,给他素未谋面的儿子带来了礼物,王翦不好只收礼,便让人把王离抱来。
这一来不得了,刚满周岁的王离很喜欢赵壤送来的礼物,赵壤陪他玩了一会儿,他就抱着赵壤不肯撒手了。
王翦:“……”
赵壤只能“为难”地陪王离玩了半日,就连午饭都是在王家用的,好不容易等王离累了困了,才终于跟王翦告辞。
王翦连挽留都没有,生怕客套一下赵壤就“为难”地留下来,麻溜地把人送走了。
赵壤站在马车上,笑嘻嘻对王翦道:“我很喜欢小阿离,下回还来找他玩啊。”
王翦:“……”
赵壤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对上嬴政的视线,嘿嘿一笑:“瞧他避我们如蛇蝎,逗一逗他。”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而等马车走远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王翦没有立刻回去,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习惯了自家主君变脸本事的仆臣:“……”
*
了结了这一桩事,赵壤和嬴政回到府中,还以为朱姬早就回来了,毕竟他们知道华阳夫人召见朱姬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们却在府门口见到了朱姬的马车,显然刚刚回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能在王宫待这么久,要么朱姬和华阳夫人很投缘,要么就是出了什么事。
前者可能性太小,大概率是后者。
二人下了马车,疾步往内院而去。
到了朱姬寝宫,却发现婢妾们都喜气洋洋,不像是出事的样子。朱姬也一切如常,见到二人进来,笑眯眯招呼他们:“你们大母叫阿母给你们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看看。”
赵壤、嬴政:“?”——
作者有话说:①先胜而后战出自《孙子兵法》,意思是先创造必胜的条件再开战
第48章
事情是这样的。
在去见华阳夫人之前,朱姬做好了二人话不投机的准备,华阳夫人也不觉得自己和朱姬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但她的目的是弥补之前的无礼,借朱姬向嬴政表示善意,因此不过想着走个过场,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即可。
见到朱姬本人之后, 华阳夫人先被她的美貌晃了一下。
没有人不喜欢美好的东西。
从前在赵国时,朱姬是外室,还是秦国质子的夫人,身份和立场注定了贵族夫人们不会喜欢她,到了秦国之后,子楚府中的女子与她是竞争关系,朱姬长得越美,她们便会越警惕。
但华阳夫人没有这些顾虑,更能欣赏朱姬的美貌。
因为这份美丽,华阳夫人对朱姬的好感度高了一些,但还不足以拉进她们二人的距离,因此双方见礼之后,只是捡些安全的话题来说。
不过是华阳夫人了解一下他们回秦这一路的经历, 问朱姬到秦国之后适不适应,说一下嬴政和子楚, 然后话题便到了妆容打扮上。
巧了不是,这是朱姬的专业领域, 她的统治区!
朱姬也没有故意显摆,少说少错嘛。
但是专业能力摆在这里,几句话便让华阳夫人眼前一亮。
华阳夫人也是女子,就算年纪大了些, 也不影响她追求美,与朱姬二人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赵壤和嬴政看看面前这一堆赏赐,除了给他们二人的,更多的是给朱姬的,且多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华阳夫人挑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瓷罐,打开盖子端详里面的东西,带着得意假意问:“夫人还请我过两日再进宫,为她调整妆容,你们说我要去吗?”
赵壤和嬴政:“……”
嬴政:“阿母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
朱姬得意地“哼”一声,把盖子重新合上,又挑出几样一同递给婢妾:“给韩姬送去。”
之前受了她一顿显摆,现在也该还回去了。
且不说韩姬收到这些赏赐,得知朱姬合了华阳夫人的眼缘,心中如何恐慌不安。
次日,子楚带着嬴政和赵壤去见蔡泽。
路上他与二人说起蔡泽的情况。
蔡泽乃是燕国纲成人,见识超群、有雄辩之才,早年游说各国却不得重用。
后来秦相范雎举荐的两个人接连犯下大罪,他本人虽然未被牵连治罪,但因此内疚不安,蔡泽抓住机会入秦,以“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的道理说服范雎让位,并且向秦王举荐蔡泽。
蔡泽由此成为秦国相邦。
他在任不过数月,便因为被人恶意中伤而自行请辞,但他在任期间功绩不斐,最著名的便是献计攻灭东周王室。
辞去相国之位后也,蔡泽并未离开朝堂,且依旧在履行相国的职责。
子楚道:“蔡泽虽以辩才著称,但是行事务实稳健,欣赏能干刻苦的后辈。我只能为你们引荐,但能不能让他倾力培养,还要看你们的本事。”
赵壤点点头,嬴政也“嗯”了一声。
子楚想起什么,又叮嘱道:“见了纲成君注意些,莫要失态。”
赵壤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纲成君……貌丑。”
赵壤恍然,难怪以蔡泽的才学,早年竟一直不得志。
这时候选士是有点以貌取人的,当然也有一定道理。
只因能供家族子弟读书习武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即便家境贫寒的士人,祖上大多也是某个贵族。只是在分封制度之下,他们能获得的资产一代代减少,最后可能只剩下几亩薄田,难以支撑优渥的生活。
或者家族因为各种原因败落,从贵族变成了士人。
典型例子就是商鞅,他还有个名字叫公孙鞅,并不是姓公孙,而是说他乃是卫国国君之孙,只是卫国弱小,才只能去其他国家寻求机会。
所以这时候的以貌取人,本质上是对阶层的判断。
当然并非十分精准,其中不乏漏网之鱼,譬如蔡泽。
但毕竟太少见了,而现在游说之风泛滥,许多君主已经腻烦甚至反感,自然没那么多耐心一一分辨。
赵壤做好了会被蔡泽吓一跳的心理准备,但见到蔡泽时竟然有点失望。
因为蔡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丑。
不过是鼻子有点塌,朝天鼻,额头微凸,比例不太协调,肩膀也微微端着,如果按照后世网络上的评判标准,应该属于三分左右的颜值,中等偏下,并不算丑。
赵壤从前5G冲浪,见过许多奇丑无比之人,蔡泽的长相完全不足以撼动他的道心。
嬴政就更淡定了,他本来就喜怒不形于色,且从前住在村中,见多了被生活摧残得面黄肌肉、腰弯背驼的平民,和他们比起来,蔡泽的长相没什么冲击力。
蔡泽擅长察言观色,见状微微一笑。
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或许从前是在意的,但当上秦国相国之后就变了。
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挺有意思。
从前旁人见他,总会刻意无视他的相貌,但嬴政和赵壤却是真的不觉得他丑。
他请几人坐下,赵壤这才发现李斯也在,抬手打了个招呼。
李斯拱手以做回礼。
蔡泽这才想起来似的,捻须笑道:“是了,李斯是与两位公子一同归秦的。”
赵壤点头:“我们是师兄弟,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好几年,从前李师兄还经常为我们授业。”
蔡泽:“李斯的确才华出众,不愧荀子教导,且他能力也不俗,才不过来了几日,便已将公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李斯连忙推辞,道不敢当。
赵壤嘻嘻一笑:“李师兄就不要谦虚了,你的能力如何,我们大家都能看到。”
蔡泽笑而不语,说完李斯的事,便到了今日的正事。
蔡泽也收到了秦王的指令,让这两位小公子跟着他磨砺磨砺,这是个烫手山芋,蔡泽实在不想接,可惜秦王命令已下,便没有他反抗的余地。
赵壤还好一些,安排他与匠人们共事便是。
嬴政则有些麻烦,他年纪还小,从前也不曾为官,在上党时倒是做了一些事,不过是在军中。不能把重要的事交给他,但让他处理杂物,既不符合秦国公子的身份,也不符合王上和子楚的期待。
好在蔡泽已经有了想法,说道:“委屈公子政先在我身侧辅佐吧。”
这差事不能说重要,因为嬴政只是辅助蔡泽,自己不能做主。但也不能说不好,因为留在蔡泽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能知道,还能跟着学不少东西。
算是非常合适的安排了。
子楚和嬴政都很满意,嬴政和赵壤起身作揖,见过未来上官,蔡泽亲手扶起二人,板着脸道:“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两位公子不能胜任,我也不会留情面。”
嬴政:“这是自然。”
蔡泽又看向子楚,这不是嬴政答应就行的,有时候孩子被训了无所谓,但长辈却见不得,类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子楚拱拱手:“我就把政儿和壤儿托付给先生了,他们有不对的地方,还请先生不吝教诲训诫。”
蔡泽扶起子楚,这才放心了。
*
赵壤和嬴政就此忙碌起来。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放了些注意力在二人身上,毕竟一个名声在外,另一个是头一个被秦王另眼相待的曾孙,刚从赵国回来便受到培养,大家都想知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首先就是嬴政的态度,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卷。
秦国自从商鞅变法以来,以极致效率掌控全国,公务必须当日办完,官吏熬夜干活是常有的事,即便积年官吏也颇有压力,但嬴政应对得轻轻松松,下值之后还要自行阅览从前的文书,精力之旺盛令人惊叹。
其次就是他的能力,作为一个官吏,他可能还不是很成熟,但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出色,甚至比大部分刚入仕的成年人都更加能干。
即便是不够成熟这个算不上缺点的缺点,也在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补,不过短短时日,他已经能将自己的差事完成得相当不错。
期间蔡泽甚至一直在给他加码,分给嬴政的公务数量和难度都在不断上升,但他就像是看不清深浅的湖泊,不管倒多少水进去,他一律笑纳。
关注着这边的人都惊呆了。
蔡泽和秦王也惊呆了。
第49章
“多亏你教导得好。”咸阳宫里,秦王看完嬴政最近处理的公务,对蔡泽这么说。
十分谦虚的样子。
但蔡泽看着他掩盖不住,似乎也没打算掩盖的得意,心中无语,嘴上推辞:“是公子政天资卓越,也足够勤奋刻苦,臣不敢居功。”
这也是蔡泽的心里话,他真不觉得嬴政的成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偶尔点播嬴政一两句,酌情给他增减公务(只有增没有减),其他便没有做什么了。
从前他也是这么培养其他人,但进步这么快的只有公子政一个。
这话戳到了秦王痒处,更加得意了。
高兴过后说道:“既然他有本事,你也不要小气,有什么繁杂的、难办的公务尽管让他去办。”
蔡泽有些犹豫:“是不是缓着些?”
现在嬴政的公务已经比许多正经官吏都多了,到底是个孩子,蔡泽怕把他累出病来。
秦王瞥他一眼:“要是这点担子都挑不起来,还能成什么大事?”
蔡 泽愣了一下,还不等他从秦王的话中品出什么,就听对方缓了声音道:“你盯着些,别真累坏了他。”
“唯。”蔡泽恭声应了, 也从刚才那句话中琢磨出了点味道。
看秦王的态度,不像是简单培养一个有天赋的后辈,而是有培养继承人的意思。
蔡泽先是惊讶,仔细想想又觉得合理。
对现在的秦王来说,没有什么比继承人的事更重要了。
下一任秦王毫无疑问是太子柱,但太子柱过于仁弱, 守成尚可,却不能完成秦国大业,且他年纪也大了,能在王位上坐几年尚未可知。
太子柱的儿子倒不少,其中也有两三个不错的,譬如子楚的长兄子傒,是个文武全才,还曾随白起征战、立下战功,若非子楚得了华阳夫人青眼,他才是最可能继承太子柱位置的。
当然子楚也不错,别的不说,只他能在身处赵国的情况下得到华阳夫人青睐,还能在邯郸之战时成功从赵国脱身归秦,就足够秦王和蔡泽高看他一眼了。
不过这二人的子嗣都很一般。
子傒有四个儿子,但是都比较平庸。成蛟倒是有聪明的名声,但在秦王看来不过是玩笑而已,他曾见过成蛟,不过是个白嫩讨喜的孩子,的确有几分机灵劲儿,但距离他想要的还差太远。
为了秦国百年大计,秦王不得不走一步看十步,才会如此看重嬴政。
他这么迫不及待,应该是怕自己突然崩逝吧?
蔡泽心中叹息一声,答应了秦王的要求。
这时宦者进来回禀,说是嬴政和赵壤来了。
蔡泽微笑道:“两位公子一得空便来看王上,真是孝心可嘉。”
秦王哈哈一笑:“是啊,寡人这么多孙儿,也只有他们两个有这番心思。”
蔡泽:“……”
就算他也挺喜欢嬴政和赵壤,也觉得秦王这话实在有点欠打。
不知道多少公子公孙想要在他面前表孝心,他不乐意见,现在却说人家不够孝顺,真是……
秦王不知道蔡泽心里对自己的吐槽,对宦者道:“请他们进来吧。”
宦者应声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两个小少年进来,一高一矮,一个高冷稳重,一个笑眯眯,一瞧便叫人觉得欢喜。
二人规规矩矩行礼,秦王摆摆手免了,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方才蔡泽还说你们在差事上还需要再接再厉。”
蔡泽:“……”
赵壤扭头看向蔡泽,控诉道:“先生当面夸我们,怎么背后悄悄跟王上告状?”
蔡泽:“……”
秦王被逗乐,哈哈大笑。
嬴政:“曾大父莫要戏弄纲成君了。”
秦王轻哼一声,倒打一耙:“你到底是谁的曾孙,帮着谁说话?”
嬴政:“曾大父再戏弄纲成君,臣孙怕他又要辞官了。”
蔡泽:“……”
秦王再次哈哈大笑,指着太子柱旁边的案几道:“来了便去便你大父处理公务吧,近日公务繁多,他有些忙不过来了。”
太子柱有点惭愧,又松了一口气。等嬴政过来,将一部分不那么重要的交给他处理。
至于赵壤,则是陪伴(服侍)秦王和蔡泽喝茶。
太子柱羡慕地看看他们,再看看旁边埋头处理公务的嬴政,竟产生了一些革命兄弟般的惺惺相惜之感。
赵壤捧着茶壶,给秦王和蔡泽的杯子都注满茶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杯中熟悉的奶白色液体陷入沉默。
秦王:“这是赵国那边传过来的,称作奶茶,你们尝尝。”
赵壤和蔡泽依言喝了一口,蔡泽笑道:“甜香可口,果然不错。”
赵壤跟着点头:“不错不错。”
蔡泽:“不过此物从未听说,可曾叫医师看过?”
赵壤再次跟着点头,茶这种东西还是有点刺激性的,后世很多医嘱都要禁茶禁酒,秦王现在的身体情况,的确要问过医师才好。
秦王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略用一些无妨。”
话是这么说,他却只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子,转而问蔡泽农具推广的进度如何。
蔡泽把情况大致交待了一下。
在整个大秦推广新农具,和在上党推广的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光是所需材料便是一大问题,还要叫当地派人来接受培训,推广时必定受到种种阻挠,就连平民一时也未必能接受,就算秦国效率高也得两三年,现在才只是开始而已。
秦王听了点点头,说道:“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先紧着北地郡、陇西郡和河内郡。”
北地和陇西地处西北边境,那边常年有军队驻守,用来抵抗匈奴和残存的戎狄部族。河内则和上党一样,属于秦国对赵、魏的触手。
着重发展这里的农业,目的是缩短军粮运输的路径,减少损耗和风险。
这就是秦国不惜人力物力,大力推广改良农具的原因之一。
打仗需要大量粮食,但是秦国缺人,只能通过外力弥补。
这都是赵壤跟在蔡泽和嬴政身边了解到的。
他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秦王横他一眼:“有话就说,别畏畏缩缩的。”
赵壤:“……我是想说,如果想提高边关几郡的粮食产量,可以使将士们在闲时耕地。”
这就是后世非常有名的屯田政策,一经出现便延续千年,直到清朝时仍在使用。
秦王一愣,坐直了身体:“你仔细说说。”
赵壤只知道有屯田这个概念,具体怎么实施的就不清楚了。
挠挠头道:“我只是想着,边关人少,种不了多少田地,所以粮食产量提不上来。其实边关可耕种的田地很多,我在上党的时候,看到盆地内有大片土地荒废,若能叫将士闲时耕种,或者抽一部分将士专门负责耕种,肯定能多产出很多粮食。”
秦王和蔡泽对视一眼,秦王:“卿以为如何?”
蔡泽拧着眉毛想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舒展开,说道:“或许可以一试。”
君臣二人便就此商量起来,要尝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再好的政策若是施行不好也会适得其反,必须得好好斟酌,还要与诸大臣商议,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用。
二人商量得热闹,也吸引了太子柱和嬴政的注意力,没多久二人也参与其中,倒暂时把公务放到一边了。
很快到了用饭的时辰,今日自然要留下来了。
赵壤又开始纠结。
秦王身体不好,他跟赵胜还不一样,纯粹是年纪大了,身体器官自然衰败。系统可以治赵胜,却不能治秦王。
且即便有办法,它也不能这么做。
根据系统的说法,秦国君王对历史影响巨大,改变他们的命运很可能意味着历史大幅度改写。
系统可以辅佐宿主以其他方式改写历史,却不能直接以后世技术强行为君主续命。
赵壤虽然觉得惋惜,但也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他纠结的是要不要给秦王做饭。
人身体不舒坦的时候都没什么胃口,秦王也是如此,一些别具特色的美食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他的食欲。
从前赵壤就是这么对赵胜的,但他与赵胜情分深厚,在秦国却身份敏感,万一秦王出了什么事,其他人要赖在他头上怎么办?
不等赵壤想出结果,膳房准备的菜已经拿来了,赵壤看着眼熟的菜色,头上缓缓冒出问号,甚至怀疑有别的穿越者。
蔡泽也看着桌上的吃食:“这几样未曾见过。”
秦王点点头:“是子楚献上来的,寡人觉得滋味不错,你们尝尝。”
蔡泽笑着入座:“莫非这也是从别的国家传来的?”
秦王瞥赵壤一眼:“谁知道呢?”
赵壤:“……”
蔡泽笑吟吟道:“原来是公子壤的杰作。”
秦王从鼻子里“哼”一声:“有这样的好东西,告诉子楚却不告诉寡人,我看你眼里是没寡人了。”
赵壤:“……”
第50章
陪着秦王用过午饭,赵壤和嬴政便出宫了。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身着甲胄、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太子柱长子,子楚的庶长兄子傒。
他今年三十多岁,十年前立功后受到看重,被逐步提拔,眼下领着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负责守护咸阳。
既是长辈, 官位又高, 见了自然要行礼,赵壤和嬴政深深作揖:“政见过伯父, 壤见过公子。”
子傒只是微微颔首,一句话都没说,连脚步也未停一下,与他们擦肩而过。
赵壤直起腰,心中有些不高兴。
他们只是晚辈,并非奴婢,向子傒行礼是尊敬之意,但对方的态度未免太轻率了。
他也就罢了,身为赵国人,来秦之前便做好了会被轻慢的准备,但嬴政凭什么受这份委屈?
嬴政倒是很淡定,上了马车后才道:“公子子傒生性高傲易怒,故而虽才华出众,却一直没有被立为王太孙,阿父借助吕不韦与华阳夫人之力回到咸阳成为嫡子,在伯父看来是抢了他的位置,且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故而一直看不上阿父,今日这般对我也在预料之中。”
赵壤轻哼一声:“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身处咸阳,这么多年未曾如愿,不反思自己之过,反倒责怪阿父,实在奇也怪也。”
赵壤才不管子傒是性格鲁莽不得太子柱喜爱,还是品行正直不愿用“鬼蜮”伎俩,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秦国容不下一位冲动易怒的君主,也容不下过于正直的君主。
嬴政不愿多说,转移了话题:“你去官署吗?”
他是一定要去官署的,每日公务繁多,陪秦王待了小半日,今夜必定要晚一些了。
但赵壤却并非如此,农具技术已经相对成熟,需要调整的地方并不多,他只要每一两日去官署走一趟、待上小半日即可。
赵壤果然道:“我今日不去了,回工坊去。”
这是指子楚在府内为他设置的工坊,算是赵壤的工作间,如今在研究弩机,要推广的农具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在这里研究试验。
马车先去官署送嬴政,然后再带着赵壤回府。
到了官署门口,赵壤对下车的嬴政挥挥手:“晚上我再来接你。”
嬴政:“让御者来即可,你莫要奔波了。”
“那不行!”赵壤断然拒绝,趴在车窗上笑嘻嘻道,“我一时不见阿兄便想得慌,想早点见到阿兄。”
路过的官吏闻言,都投来揶揄的眼神。
嬴政:“……随你吧。”
赵壤这才满意。
后世有一种说法:秦始皇暴虐无道,与他幼年处境有很大关系。他从小备受欺凌,回到秦国后也没有受到善待,所以心性冷硬、手段也强硬。
秦始皇是否暴虐无道,后世多有争议,赵壤也不太清楚,但他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嬴政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嬴政:“……”
目送嬴政进入官署,赵壤才让御者驾马离开。
说到这个御者,还是他们老熟人。
——正是他们在赵国时的御者。
子楚将人引荐给他们时,赵壤和嬴政都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这人本就是子楚安排到赵国,然后被赵胜送给赵壤的。
这些年他一直和另外几人一起暗中保护嬴政母子,同时也将他们的消息传回秦国,嬴政几人离赵后没多久,他也找了个借口离开,因为没有在上党逗留,所以比嬴政一行更早回到咸阳。
赵壤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不过这御者的确忠心耿耿,技术也无可指摘,便继续给他们做御者了。
*
回到府中,赵壤先回院子里换衣裳,然后再去位于偏僻位置的工坊,路过成蛟的院子时,听见婢妾喊成蛟的声音,赵壤听她们声音虽然急,但并没有焦躁恐惧,便知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成蛟又淘气了,故而并不管。
这时赵壤身边的灌木花丛微微动了动,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对赵壤灿烂一笑:“壤阿兄。”
正是婢妾们寻找的成蛟公子。
他明亮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问:“阿兄呢?”
“官署有事,阿兄没有回来。”
成蛟既失望又庆幸。
成蛟年纪还小,没有太多复杂心思,对嬴政这位高大俊美、听说还很能干的长兄十分喜欢,但是又畏惧他的气势,想亲近又不敢,态度非常矛盾,也把韩姬气得倒仰。
韩姬并不希望儿子与嬴政亲近,但见成蛟被吓得不敢靠近嬴政,又觉得非常丢脸。
他们距离婢妾并不远,婢妾听到声音赶过来,成蛟也从花丛里钻出来了,拍干净身上和头上的花叶,背着小手端出主子的派头,一本正经道:“我要与壤阿兄一起玩,你们离远一些。”
“这……”为首的婢妾不动声色看赵壤一眼,为难道,“公子壤有事要忙,咱们不好打扰。”
成蛟问赵壤:“壤阿兄有事吗?”
“的确要去工坊。”赵壤实事求是道。
成蛟:“那我跟你一起去。”
赵壤:“我去工坊有事忙,恐怕没功夫陪你玩。”
婢妾不愿意成蛟跟赵壤一起玩,但听赵壤拒绝成蛟也不太高兴。
赵壤瞥她一眼,没有理会。
成蛟一挥小手:“不陪我也没事,我可以自己玩。”
赵壤:“工坊没什么好玩的。”
成蛟已经听不进去了,拉住赵壤的手:“走了走了。”
赵壤:“……”
婢妾们没有办法,示意其中一个去给韩姬报信,其他人跟在两位公子后面。
路上成蛟问赵壤:“你比我大一岁,为什么没我高啊?”
赵壤:“……”
他真的很想吐血。
是的,从前比嬴政矮也就算了,现在连成蛟这个小屁孩也比不过。
子楚虽然瘦弱,但身高目测有一米八,秦王和太子柱同样不矮,总算能确定嬴政的身高基因来自哪了。
赵壤认真地说:“我还会长高的!”
“嗯嗯!”成蛟答得飞快,所以显得不怎么诚心。
赵壤:“……”
他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想跟我去工坊玩?”
他应该不喜欢这些才对。
说到这个,成蛟得意地抬起下巴:“阿母总让我念书,跟阿兄和壤阿兄一起玩的时候,她就不会逼我了。”
赵壤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有些惊讶:“你不喜欢念书吗?”
不是都说成蛟好学、也很聪明吗?
成蛟抬起的下巴又收了回来,垂头丧气道:“我不讨厌念书,可是阿母逼我用功,我就不喜欢了。”
赵壤:“你阿母为何要逼你,她要你一天学多少?”
“阿母说阿兄聪慧能干,让我向他学习,所以不能像从前一般躲懒。”成蛟道,“从前我每天学十个字,现在每天二十五个。”
赵壤有点惊讶。
成蛟才五岁,还是虚岁,后世这个年纪的小孩学儿歌,且只会读不会写。成蛟一天能学十个字就已经很难得了,二十五个难度也太高了。
这可是篆书,比后世的简体字更加复杂!
原本以为是小孩子不爱念书,所以觉得韩姬苛责,没想到她的要求真这么高。成蛟既不像赵壤拥有成人心智,也不是嬴政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材,这样的功课压力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大了。
赵壤:“你没有告诉阿父吗?”
成蛟眼神躲闪,心虚道:“我读不好书,不敢告诉阿父。”
赵壤想摸摸这可怜娃儿的小脑袋,抬起胳膊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对方高,这个动作难度有点大,只能讪讪放下,说道:“你年纪还小,只要尽力读了,阿父不会怪你的。”
“是吗?”成蛟眨巴眨巴眼睛,“可是阿母说我没有出息,阿父就不会喜欢我。”
赵壤:“……”
他都开始同情成蛟了。
并不能说韩姬有错,这时候教导孩子就是这样,赵壤小时候也没少听朱姬说类似的话(没有说朱姬很会教育孩子的意思)。
但习以为常并不代表就是对的,尤其韩姬设置的对照组还有点问题,再这么下去,成蛟这小孩儿就要废了。
赵壤想了想,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和阿兄谁更有出息?”
成蛟毫不犹豫:“阿兄。”
赵壤:“那阿父有因为你不如阿兄就不喜欢你吗?”
成蛟摇摇头,阿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他,但是……
他认真道:“但是阿父更喜欢阿兄。”
赵壤:“……”
行!小子反诈意识还挺强。
他换了一个对照组:“那你和我比谁更有出息?”
成蛟再次毫不犹豫:“壤阿兄。”
赵壤:“那阿父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我?”
成蛟眨眨眼,有些为难地看向赵壤。
他是觉得阿父更喜欢他,可是这么说会不会伤害赵壤啊?
赵壤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说道:“你们是父子,肯定比我更亲,所以只要你不做很坏很坏的坏事,阿父都不会不喜欢你的。如果你遇到事情向他求助,他还会很高兴。”
“是吗?”成蛟还是有些怀疑。
赵壤肯定地点点头:“你要是害怕,可以一点一点试……”
两个小孩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因为说的是关于韩姬的话题,从一开始就压低了声音,婢妾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个小孩互相咬耳朵,还怪有意思的。
赵壤给成蛟出完主意,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以他的立场,做到这里已经是极限,若是亲自出面,别人不会觉得他是看不下去成蛟压力大,还以为他有意替嬴政打压韩姬母子呢。
即便如此也不是没有风险,要不是看成蛟这孩子不错,他才不会管这么多。
到了工坊,赵壤忙自己的事,也没真让成蛟自己玩儿,拿木板做了一套七巧板,让婢妾陪他一起玩。
七巧板变换多端,不仅成蛟喜欢,连婢妾也颇感兴趣,玩得不亦乐乎。
期间去向韩姬报信的婢妾也回来了,但是并没有试图带走成蛟,让他痛快地玩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将黑才回去。
赵壤也如约坐着马车到官署,陪嬴政加了半晚上的班,直到深夜才处理完全部公务回到府上。
*
之后的日子里,蔡泽开始逐步把推广农具的事交给嬴政来办。
一来是秦王的意思,二来蔡泽事务繁忙,推广农具不过是其中一项,嬴政既然有能力,便由他来负责具体事务,蔡泽只要总揽即可,如此便腾出许多精力放在其他事务和屯田之策上。
嬴政从前虽然事务繁忙,但不过协助蔡泽,按照他的意思办事而已,忙而不累,如今轮到自己做主了,才知道看似顺利的农具推广,实则处处都是问题。
首先便是材料问题。
水车需要大量木头、改良犁还需要额外的铁、冶铁又需要燃料,会影响兵器、甲胄、战车的制造,短时间内肯定会削弱国力。
在决定推广农具之前,秦王及大臣便考虑过这些问题,但实际操作中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大量铁器流入民间可能会导致外流、农具的运输成本、召各地官吏入咸阳培训的难度等等。
另外就是各部门的配合,虽说秦王已经定下推广农具的大方针,但执行过程中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钱、人、材料都需要争取甚至争抢。还有人看嬴政年幼脸嫩故意为难他。
嬴政从游刃有余变得兵荒马乱,赵壤空闲时间也不玩了,跑来帮嬴政的忙,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把事情理顺。
秦王一直盯着这边的情况,见状得意地问蔡泽:“卿瞧寡人这曾孙如何?”
蔡泽当然觉得嬴政很好,但不想顺着洋洋得意的秦王,故意道:“尚可。”
秦王瞥他一眼,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轻哼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一个孙儿便不会这么说了。”
蔡泽立刻感激拱手:“那就谢王上吉言了。”
逗得秦王哈哈大笑。
随即又收了笑,遗憾道:“寡人还等着他求助,好为他答疑解惑,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蔡泽:“……”
虽然秦王是真的觉得遗憾,但蔡泽还是觉得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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