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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内间夏芙已昏昏沉沉睡过去,外室暖炉子旁,周氏与四太太抱着孩子,仍心有余悸。


    胎位不正,一个不慎便是一尸两命,周氏想起来此刻仍心头直跳,狠狠责了四太太一眼,“好端端的,怎么就让她出门去了,今日天气也不好。”


    四太太愧疚难当,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哽咽道,“是佑儿无状,原也只是伴着她在后廊子走一遭,孰知便出了事。得多亏了明昱带来的稳婆,成功将胎位转过来,否则芙儿还不知要受多少罪。”


    那两名稳婆方才周氏见过,是京城国医堂的人,大抵是程明昱收到夏芙早产的消息,临时自国医堂请来的,幸在他来的及时,若是迟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不一会里间传来动静,夏芙想看孩子,周氏忙将孩子抱过去给她瞧了一眼,


    “很好,我与你婆母在这看着呢,不会有事,你安心歇着。”


    夏芙得知女儿一切都好,彻底昏睡过去。


    头胎生产,消耗不小,足足睡了一夜一日方醒。


    睁开眼已是八月十六傍晚,周嬷嬷见她醒了,赶忙送来一碗温汤,


    “这是老太医交待的药汤,醒来必须喝了,除恶露的。”


    夏芙稍稍撑着床榻坐起,靠在引枕慢慢喝了,隐约听见周氏的嗓音,她迷糊道,“大伯母也在?”


    “在呢。”周嬷嬷替她拭了唇角的水渍,笑着道,“从晌午起,一直在这边陪着大小姐呢。”


    提起女儿,夏芙神色变得柔软,“快些抱来给我瞧瞧,我还不曾好好看过她呢。”


    周嬷嬷扭头朝文宁摆手,示意她去抱孩子。


    等候的间隙,夏芙见周嬷嬷神色疲惫,愧疚道,“多亏了您,忙里忙外的,快累坏了吧,我既醒了,您快些去歇着吧。”


    “老奴累什么,辛苦的是您。”回想生产的凶险,周嬷嬷心里仍惴惴的难受,“也亏得家主来的及时。”


    提起程明昱,夏芙微微一怔。她原只当昨夜之事是场幻觉,听嬷嬷这话,方知他当真来了弘农,还进了产房。恍惚间记起自己将那只手咬得不成样子,急声问,“他走时,嬷嬷可瞧见了?人还好么?”


    “并无大碍。”正要说着,那厢周氏亲自抱着安安过来,一面逗安安,一面朝夏芙笑道,“芙儿,你可真是勇敢,生下这般漂亮的孩儿,你瞧她,多像你。”


    周氏把孩子抱来床榻边,交给夏芙瞧,夏芙迫不及待伸手来抱,周氏没肯,迳直搁在床榻边,扶着襁褓一角,“不许抱,不许劳神劳力,你看看就好。”


    夏芙只能侧过身,俯身托腮打量襁褓里的小宝儿,小宝儿微微睁开一线眼,小嘴蠕动着,嫩生生盯着她看,双拳拽得紧紧的,模样笨拙极了,煞是可爱。


    “真好看。”


    像家主。


    夏芙先是一喜,转念想起程明佑,担心道,“二爷见过孩子吗?”


    长得这般像程明昱,莫不是一眼能看出来?


    周氏跟周嬷嬷交换了眼色,周嬷嬷毫不避讳道,“没让见,不过二爷也没过来瞅。”


    不是自己的孩子,程明佑当然没兴趣瞧,他更关心夏芙的安危。


    周氏知道夏芙担心什么,“放心吧,刚出生那几日都像爹,长着长着便像娘了,娘亲这般貌美,安安聪明,一定会照着娘亲的模子长,小安安,你说是不是呀?”周氏轻轻抚了抚小安安的脸颊。


    小安安还真有模有样朝他点了头。


    将众人均给逗笑了。


    “安安是家主取的名么?”夏芙掀帘问道。


    周氏目光仍落在小孙女身上,“是,亦安,程亦安。”


    夏芙念着程亦安三字,目光挪至女儿身上,眉梢渐渐染了笑。


    亦安好,她就盼着她一生喜乐平安。


    不一会,外头传来程明佑的嗓音,周氏立即收敛神色吩咐周嬷嬷将孩子抱去隔壁,随后起身往外走来。


    程明佑手里不知提着什么,见周氏从里屋出来,微微错愕,“大伯母,您来探望芙儿么?”暗想这位大伯母对芙儿关照得过于勤勉了。


    周氏当然猜到他想什么,神色平和道,“是,当初兼祧一事也是我做的主,我有义务看顾芙儿与孩子。”


    程明佑听自己母亲提过,人选是母亲与周氏共同挑定,听了周氏这话,自然不大自在,不过面上却道,“得您看顾,是我与芙儿的福分。”


    周氏看着他手里热腾腾的油纸,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程明佑笑道,“我听说女人产后得多吃鸡,芙儿过去爱吃一口荷叶包鸡,我便自街上给她买了来。”


    周氏又笑又愁,“你心意是好的,只是外头的鸡,可比不得家里的好,我这就吩咐厨房给芙儿做几只荷叶包鸡来。”


    也不好多留,说完便先迈出门,程明佑目送她几步,快步折进来,“芙儿,你醒了吗?”


    夏芙方才已将二人对话听了个干净,这会儿目光落在那只包鸡上,露出笑容,“辛苦二爷了,你用过晚膳了么?”


    “我用过了,这是给你捎来的,怎么样,吃一点?”


    迎上程明佑灼灼的眼神,夏芙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我尝一口。”


    秋蕖立即送来一个碟子,程明佑先将荷叶包鸡搁上去,净了手后亲自来为夏芙撕包鸡,他要喂夏芙,夏芙自然没让,抬手接过来,小咬一口。


    只可惜,这一年来,她被长房天南海北的厨子给养刁了嘴,街上这些粗糙的手艺已难以入眼,不过仍是满足地笑道,“很好吃。”


    “那你多吃些。”


    “就是有些腻,二爷替我吃了吧。”


    程明佑见她眉眼虚弱,自然也不好强求,陪着吃了几口,吩咐人撤下去,打量她精神气不大好,一面想起她为旁的男人生孩子遭这么大罪心里难受,一面思及因自己之故惊了她的胎,又颇为自责,“芙儿,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你放心,我会将孩子视为己出的。”


    到了翌日,程明佑还真给孩子买了些玩具来。


    他越好,夏芙心里越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好在国子监那边很快来信催他,程明佑晃了晃手中的文书,朝夏芙苦笑,“芙儿,我得回京了,我尽可能每隔半月回来看你一次。”


    夏芙心情五味杂陈,“没事的,有婆母照料我,你放心。”


    到了夏芙要安寝的时辰,程明佑不好久留,下意识往床榻看了一眼,夏芙余光察觉他的眼神,也面露尴尬。


    程明佑讪讪地揉了揉眼,“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


    “诶,好。”夏芙抬起眼,目送他离开,慢慢靠在引枕。


    兼祧已成定局,孩子注定要记在四房,愧疚已无任何意义,她也好,程明佑也罢,必须学着面对。


    程明佑迈出东次间,听见孩子在哭,便往西次间看了一眼。


    文宁与乳娘正在哄着,秋蕖立在门口,见他看过来,忐忑屈膝,“二爷?”


    程明佑不熟悉文宁,还能不熟悉秋蕖么,秋蕖明显有些心虚,他蹙着眉道,“将安安抱来给我瞧瞧。”


    秋蕖面露为难,“小小姐她正哭着呢。”


    程明佑深深看着她,神色不动,秋蕖便紧张了,不知如何是好。


    周嬷嬷闻讯自东次间跟出来,看秋蕖脸色不对,喝了一声,“二爷看望孩子是正途,还不快些将姑娘抱出来给二爷瞧?”


    周嬷嬷深知越拦着越会叫程明佑起疑,于是给秋蕖使眼色,秋蕖镇定下来,冲程明佑笑道,“奴婢这就去抱来。”


    “不必了,我亲自去看她。”程明佑大步踏进西次间。


    乳娘正抱着孩子在哄,见了他连忙屈膝。


    程明佑隔着三步远,没再往前。他隐约看见孩子脸蛋小小的,眉目间依稀有些夏芙的影子,心底的酸楚便止不住地漫上来,若是他的孩子该多好,可惜不是。


    到底没过去细看,转身离开。


    翌日清晨,程明佑回了京城,接下来周氏与四太太轮番照顾夏芙坐月子。


    程明佑不在府上,大家都自在,周氏大半日都在这边,陪着夏芙唠嗑,看着她习字温书,逗逗孙女方离开。厨房更是换着法儿给她做吃的,烤的酥嫩乳鸽、炖的烂烂的黄芪枸杞乌鸡、各色鱼汤,人参燕窝更是从不间断,不知砸进去多少银子,两月过去,将夏芙气色养得水嫩如初。


    “大伯母,您能来看我便很知足,总是这般为我花银子,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为你,是为安安,安安是我的嫡亲孙女,我能委屈了她?你吃的好,安安自然也好。”夏芙每日里喂一顿奶,不全交给乳娘,这样既能享受亲自喂养孩子的乐趣,也不拖累身子。


    当初选了程明昱兼祧,就该料到长房不会撂下孩子不管,图的也是这些。只是如今程明佑回来,让一切变得尴尬罢了。


    这两月里夏芙也没闲着,将原先那册医书定稿,吩咐文宁送去给老太医做最后的校对。


    文宁回来便告诉她,“老太医眼神不大好,说是得费一些功夫,让您稍待。”


    “我不急,让老人家慢慢看好了。”后又吩咐人给老太医送些礼品,老太医倒也笑呵呵收下了。


    到十月二十左右,程明佑来信,叫她回京,赶巧周氏也提起此事,“下月是程家亚岁宴,今年亚岁宴在京城举行,我要回京了,芙儿,要不,随我一道回京吧。”


    最终夏芙和四太太商议,决定十月底,随周氏搬回京城。


    周氏的马车宽大,路上四太太,夏芙和安安一道挤在她马车里,既暖和又热闹,两个月的小安安依旧睡得时候多,只偶尔伸个赖腰,冲大家伙笑一笑,那模样别提多水灵了,像极了夏芙,惹得周氏捧着她小脑袋瓜子,亲个不停。


    清晨出发,一路有说有笑,下午申时抵达京城西门口,程明佑得信,早早在城门口候着,接了她们回府,京城南府地窄人稠,各房之间挨得极近,夏芙回来的消息当然瞒不住。


    马车行至四房照壁内方停下,夏芙由文宁搀下车来,一眼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照壁下。只见她一身海棠红的对襟厚褙,外罩银红披风,头戴点翠凤钗,端的是神采飞扬,不是孟氏又是谁?


    “孟姐姐!”


    孟氏立即迎过来,将她搂在怀里,狠狠捏了捏她脸颊,“你总算回来了,我得知明佑活着回来,为你高兴了好几日,这下你们夫妻总算团圆,你也不必形单影只。”


    夏芙闻言一时不该如何回话,只笑着岔开话题,“你家哥儿呢,怎么不见抱来?”


    孟氏的儿子比安安大上半岁,如今有七个月大了。


    孟氏嗔她,“急什么,外头风大,没捎来,等你安顿好,我自然把孩子抱来给你瞧的。”


    “对了,怎么听说你与明佑收养了个孩子?”


    四太太提前回过一趟京城,事先将消息放了出去,好叫大家心里有数。


    夏芙倒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你有所不知,明佑回来,我与婆母自是万分高兴,便去佛祖跟前谢恩,西山寺的大师说这是闻所未闻的喜事,这样大的一桩功德,得好好还愿才成,婆母问如何还愿,大师指了明路,只说是恩情相抵,一恩还一恩,吩咐我们夫妇去慈幼局收养个孩子,还别说,真叫明佑给挑了个合眼缘的孩子,那孩子像我,便认了下来。”


    这一通说辞有理有据,倒难叫人起疑。


    “丫头在哪,让我瞧瞧。”


    “睡下了,赶明再瞧吧。”


    另一边,府内其余女眷均来迎周氏,孟氏又赶过去给周氏和四太太请安,一行人热热闹闹的至天黑方回房。


    京城的秋香苑可没跨院给程明佑居住,西次间要给乳娘与安安,一时挪不出旁的地儿,周嬷嬷的意思是让程明佑睡前院书房,程明佑倒也无异议,这一夜舟车劳顿,自然无话。


    周氏回京不是小事,长房这边由三奶奶杨氏操持了家宴,为她老人家接风洗尘,周氏心情不虞,匆匆吃过几口便离席,后又沐浴更衣,回到东次间坐着,问道,


    “家主归家了吗?”


    老嬷嬷进来答话,“还没呢,前日去了西京,说是今日夜里赶回。”


    周氏按着眉心坐在罗汉床假寐,“他回府便请他过来一趟。”


    “是。”


    程明昱在夜里亥时初刻回到程家巷,进门自然是来给周氏请安。


    周氏听得脚步声,抬眸看去,正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绕过屏风而来,身上仍穿着官袍,眉目清冷依旧,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辛苦了。”


    周氏指着自己身侧,“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是。”程明昱来到她下首圈椅落座。


    周氏先谈起正务,“我回来的路上怎么听说,明月公主抵达了京城?”


    程明昱颔首道,“没错,人是前日到的,陛下已下旨在冬月初六设宴,款待明月公主。”


    “她是何来意?”周氏不大放心地问。


    程明昱眉间闪过一丝蹙色,“两国议和时,约定北齐以三万匹良马换取大晋互市开关,名义上她是来送这三万匹良马的,至于旁的目的”


    “我看她分明就是冲你来的。”周氏脸色很不好看,轻哼一声,“携北齐二十琴艺高手南下,放话要与大晋士子斗琴,不是冲你来的是什么?”


    程明昱神色淡然,“母亲,我不会出席,更不可能与什么人斗琴。”


    “陛下是什么意思?”周氏问道。


    程明昱道,“我还不曾入宫,想必陛下不可能为了北齐人来为难我。”


    “希望如此。”


    “初六陛下设宴款待明月公主,这么一来,今年的亚岁宴得推迟?”


    “依旧定在初十。”


    周氏也没说什么,只是末了忽然眯起眼,兴冲冲与他道,“哦,对了,芙儿与明佑回京了。”


    程明昱闻言搁在膝处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情绪淡下来,抿唇不言。


    周氏乐于看着他吃瘪,语不惊人死不休,“四房明日设宴,为他们夫妇接风洗尘,你四婶已邀请了我,我是定要去吃酒的,你呢,你这位大伯兄,去吗?”


    “大伯兄”三字无情地砸在程明昱脑门,程明昱瞳仁里的情绪好似被掏了个干净,“不去,我没空。”


    也不可能去。


    他还做不到看着她与别人出双入对,举案齐眉


    程明昱扔下这话,便起身回了屋。


    *


    翌日冬月初一,四房果然热热闹闹。


    清早六房的孟氏与十二房的肖氏各带着孩子来四房看望夏芙。


    夏芙各人给了见面礼,又将安安搂在怀里,大方给她们瞧,“你们说,像不像我?可不是投了缘?”


    小安安粉嘟嘟的一张小脸跟画里描摹出的娃娃似的,看得孟氏眼热,


    “快给我抱抱,还别说,这般瞧着像是你亲生的。”


    夏芙坐在下首的圈椅,将炕床让给了两位嫂嫂,听了孟氏的话,只管笑而不语。


    那边肖氏也抱过来,轻轻抚了抚小安安的脸蛋,“啧啧,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娃,回头长开了,岂不又是个美人胚子?”


    夏芙嗔她,抬手将安安抱回来,“还小,别提美不美人的。”


    美名在外也不是好事。


    肖氏打量她神色,“我看你待她倒是极好,真当亲生的养呀。”


    夏芙捧着安安的小脸亲了一口,“我喜欢孩子,既养了她,自然当亲生的待,绝不委屈她半分。”


    夏芙性子柔善,肖氏和孟氏也不意外。


    “也对,换我夫君出了这样的事,只要他活着回来,别说一个孩子,十个八个我都养。”孟氏道。


    说了一会儿闲话,夏芙将孩子交给周嬷嬷,领着孟氏二人去花厅吃席。


    周氏果然来捧场,都是程氏族人,大家也不拘礼数,席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程明佑领着夏芙挨桌挨桌敬酒,颇有几分意气风发,“我不在时,承蒙诸位族老长辈看顾四房,在此明佑给诸位道谢了,往后有使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其余人自然是热情回应,独知情的五老爷和十二老爷兀自头疼。


    二人频频将视线往周氏瞟去,但见周氏神色从容如旧,不显山露水,只能将那腔愁肠压下去,接上程明佑的酒,痛快饮了几盏。


    南府四房,热闹非凡。


    长房家主院,气氛沉闷如铁。


    亚岁宴在即,里间几位管账目的管家正在挨个挨个回话,大管家独自在廊下吹冷风,即便冬日夜里风如刀割,他后脑勺却没由来的冒冷汗。


    不多时二管家抱着一册账目出来,见他目光瞅向南府,隐约听得那边载笑载言,冷笑道,“这四房倒是热闹得很,佑二爷这酒也喝得爽快。”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里讽刺之意,睃了他一眼,“怎么,听你这意思,倒是盼着佑二爷闹一场。”


    二管家瞟了一眼屋内,抬步来到大管家身侧,压低声线道,“我以为那日他回府,嚷嚷要与夏夫人和离呢,孰知他闷声不吭便咽了下来,侯管家,你说,他不会背地里使坏吧。”


    大管家看穿他心思,“你就是盼着他使坏,好叫家主出面,将夫人与小主子接回来?”


    二管家痛快道,“可不是么。”


    大管家冷飕飕瞥着他,“你至夏夫人于何地?闹开了,夏夫人名声受损,往后如何做人?不仅如此,小主子也定受波及。”程明佑死了,以兼祧名义公布于众,并不防事,活着就不好办。


    “那怎么办,干看着?”


    侯管家也觉得十分棘手。


    若是赶在程明佑回来之前,将人接过来就好了。


    只是接过来又当如何安置?


    娶为宗妇?


    娶弟媳为妻?


    光想一想,侯管家都替程明昱捏一把汗。


    果真,家主这辈子什么事都顺风顺水,唯独娶妻一事,坎坷多舛。


    见二管家仍愤愤不休,大管家耸了他一把,“别杵着了,快些去瞧瞧那碗姑苏酒熬好不曾。”


    自生产那夜回去,程明昱便熬得不成模样,好好的贵公子眼底淤青,人不人鬼不鬼的,唯有一碗姑苏酒能让他入眠,这两月来,均是如此。


    亥时四刻,姑苏酒准时被君山搁在桌案。


    族务料理完毕了,朝事也有条不紊。


    程明昱端坐案后,双手扶在桌案出神。


    君山见他迟迟不动,只能低声提醒,“家主,到安寝的时辰了,您将这盏酒喝了吧。”


    君山负责对接外务,以及书房内务,听雨阁的事从不归他管。


    他不知,程明昱在等一个人。


    等文宁,或者说等文宁的邸报。


    总总要收到弘农的邸报,确信那个人安好,确信孩子乖巧无虞,那一夜里方能痛快地饮下药酒,心无挂念地阖上眼。


    自八月十六起至今日冬月初一,日日如此。


    昨夜文宁候着夏芙与程亦安睡下,悄悄来长房禀报,程明昱方去睡。


    可今日人却迟迟没来。


    大管家立在廊下望眼欲穿,指了指文宁的父亲文辛,“快去问问,怎么还没来?”


    文辛抱臂杵在墙角根,讪讪抚了抚鼻,“文宁交待过了,她没来,必是不便来,或是小主子没睡,不能来,您再等等吧。”


    “这都快子时了,小主子每夜戌时三刻睡,我就不信还没睡着。”


    文辛挠了挠后脑勺,“小主子睡了,万一夫人没睡呢?”


    这么晚了,还没睡,到底是想做什么?


    大管家虎着脸。


    与文辛二人大眼瞪小眼。


    终于,前方院墙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只见一道黑影自屋檐一跃而下,兜帽掀开,确是文宁无疑,大管家如见了她如见祖宗似得,连忙往里指,“快去,还没睡呢,就等着你。”


    文宁昨夜已来过一回,今日算是轻车熟路,朝父亲与管家行了礼,大步跨进门槛,堂屋仍点着灯,不过人不在堂屋,想必在内室,她于是来到屏风处立着,对着内室的方向禀道,


    “今日四房摆宴席,二奶奶与二爷忙得晚了些,是以迟了时辰。”


    “小主子戌时便已睡下,只是方才又醒了一回,许是夜里着了凉,吐了几口奶。已请过府医,说是并无大碍,不必用药,只贴了一剂膏药于肚脐处,这会儿已经又睡得安稳了。”


    “二奶奶,咳,陪着二爷宴客至亥时,颇有些乏累,至亥时四刻方歇下。”


    大管家一听得程亦安吐了奶,便急着跟进来,“真无大碍?”


    “张府医看的,他不是最擅长小儿科么,我看小主儿睡得香,方敢来回话。”


    侯了一会儿,见里间并无动静,大管家吹了灯,带着文宁出来,


    “辛苦了,回去歇着吧,有事明日来报。”


    “诶!”


    程明昱披着外衫看着那盏酒,迟迟没动。


    孩子已安然落地,兼祧彻底结束。数日前盘账之时,也已将江州那份矿藏记给了程亦安,总舵落在金陵的一家钱庄转给了夏芙,往后母女俩坐拥财富,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好各归各位,回归正轨。


    一切依照最初的约定在执行。


    一切缜密无失。


    什么都安排妥了,人手给足,银钱备齐,连四房那边怎么防,都提前布好了局。他甚至已经在往四房里面安插人手,随时可一手遮天,让母女俩无后顾之忧。


    连安安的嫁妆单子都已提前拟好,将来给她挑什么样的夫婿,都已在心里过了几遍,确保那个男人在他羽翼之下,依托他扶持,以保女儿一世安然顺遂。


    能做的,全做了。


    又如何?


    女儿只是吐个奶,便叫他寝食难安。


    她一点风吹草动,足以叫他提心吊胆。


    彻底放手,不再打听她们的消息?


    怎么可能?


    万一出了岔子,他未能及时调度,而下人处置不当,又如何是好?


    他敢拿她与安安的性命来赌吗?


    管下去又算什么?


    这三月里,孕产妇不便同房,往后呢,日日“听”他们夫妻的墙角,看着邸报里写着夫妻同宿而无动于衷?


    做不到的。


    他会疯。


    回不去了。


    不是她一句轻飘飘地抹去痕迹,便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孩子不亲自看着,如何放心?


    他不信程明佑能心无芥蒂善待她们母女。


    不能这样下去。


    程明昱捂住酸胀的脑门,喉结跟着往下一沉。


    他必须见夏芙一面。


    他要寻她问个清楚明白。


    第62章


    因安安吐过奶,夜里夏芙将人抱入自己的房间睡,闹得晚了些,次日日上三竿方醒。


    醒来没多久,六房的孟氏找了来,递给她一个锦盒,“给我家锦儿那般厚重的见面礼作甚?”昨日当着肖氏的面,不好拆开瞧,回去发现夏芙给了儿子一对赤金的长命锁,两个赤金腿环,份量不轻,过于贵重,便觉不妥,今日特意还了一份礼。


    夏芙正将安安抱在怀里,示意她落座,“你我情分到底不同,在我心里,拿你当亲姊妹一般,给这些自然是应当的。”


    孟氏也有法子,将自己携来的锦盒搁在桌案,“既你也说了与我是亲姊妹,那我再给安安补一份见面礼,你也不能推辞。”


    夏芙凶她,“姐姐这般见外,往后我是不敢与你来往了。”


    孟氏一哂,“瞧你这话说的,看来这份贺礼我是不得不收了。”


    见夏芙抱着安安不放,朝她伸手,“来,给我抱抱。”


    夏芙将孩子交给她,拿起锦盒重新塞去孟氏大丫鬟手里,吩咐人来摆茶,在炕床对面落座。


    秋蕖亲自奉了茶水,又招呼孟氏的丫鬟退去,一道去茶水间吃点心,只留下秋禾在帘外立着,预备着主子们使唤。


    赶巧小安安睁开眼,虽眉眼尚未长开,可那一双水杏眼还真就像极了夏芙,孟氏给看呆了,“芙儿,她也太像你了些。”


    夏芙听了这话,心头微凝,此事瞒得过旁人,怕是瞒不过亲近之人,且孟氏待她一向掏心掏肺,夏芙早已决意与她交个底,遂摆摆手示意秋禾去外头看着,随后将炕床小案挪开,坐至孟氏身侧,“姐姐,我实话告诉你,安安着实是我的嫡亲骨肉。”


    孟氏一呆,以为自己听错,震惊地看着她,“这话何意?”


    夏芙自她怀里将安安接过来,怔怔看着孩子,慢慢将兼祧一事说给孟氏听,唯独隐去程明昱的身份,将孟氏听得嘴长得鸭蛋大,足足愣了好半晌方回过神来。


    “天爷呀,我不在弘农这段时日,你竟是一人承受了这般大的压力?”孟氏心疼地看着夏芙,险些要哭出声,唯恐被外头丫鬟发觉,又不得不压低声线道,“芙儿,你怎么就这么难?当初明佑没回来,你被人觊觎,无依无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兼祧,得了个孩子陪伴余生,偏的明佑又回来了。他这一回来,你与孩子岂不处境尴尬?”


    “孩子早产恐怕也是因这一遭吧。”


    “难怪你要将孩子认为养女,一旦事情泄露出去,你与安安会被唾沫淹死的。”这个世道对于女人总是格外苛刻了些,分明是男人觊觎女人,却总要说成是女人勾引。


    程明佑死了,尚且有兼祧的礼法在,能给她们母女名正言顺的身份,程明佑这一回来,难保没人私底下笑话他顶了绿头巾,再往夏芙身上泼脏水,更有甚者将安安骂成私生女,这样的名声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让人永不安生。


    抹掉兼祧,将安安声称是经佛祖点化、夫妇二人报恩领养的孩子,什么流言蜚语都不会有,是对孩子最大的保护。大晋崇尚礼法,养女只要记在族谱,便是板上钉钉的二房嫡长女,出身定了,名分定了,再有给佛祖报恩的这一层情义在,谁能看轻安安?


    确实是最为稳妥的安排。


    “只是,明佑真的不介意吗?”这是孟氏最担心的事。


    夏芙轻轻逗着怀里的女儿,笑容虚虚,“他认的,他若不认,我也不会带着孩子留下来。”


    “其实孩子我不担心。”一个女儿倒不至于让程明佑耿耿于怀,孟氏叹道,“就是你,他顺心之时自然对你百依百顺,若是哪日不顺心,非要将此事拿出来说事,你何以自处啊?”


    这一处夏芙也早想好了,抬眼看着她回,“我已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如此,便带着孩子与他和离。”


    “不过,”她笑了笑,宽孟氏的心,“你放心,明佑晓得我当时处境艰难,选择兼祧是无奈之举,他对我很好,婆母也体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慢慢来。”


    这一日傍晚程明佑回来用膳,夏芙便与他提起给孩子上族谱一事。


    “这族谱必须经过家主么?”


    程明佑想了想道,“倒也不是,有两名族老在场便可。”


    “那赶明你得空去问问。”


    “我现在就去。”程明佑去了,没多久回来,蹙眉道,“我方才寻了五老爷问起此事,他说外头收养的孩子得叫家主亲自签字。”


    夏芙一呆,没料到这般麻烦。


    程明佑见她露出苦色,挠了挠首,“唉,怪我,过去不曾在七哥跟前露脸,与他不甚熟悉,如今特意为这事去寻他,还不一定能见着他的面。”


    程明昱素来深居简出,平日族人有事也是禀给几位管家,不一定能见着他的面。


    “你别急,我再想想法子。”


    兄弟间就六房的程明英与程明昱最为相熟,程明佑去了一趟六房找程明英,程明英却告诉他,


    “等亚岁宴吧,这几日家主不在府上,今日一早西京传来消息,数百士子在孔圣人庙碑前闹事,陛下遣家主去西京料理此事,不知何时能归。”


    程明佑只得作罢。


    “对了,明佑,初六陛下在勤政楼设宴,款待北齐明月公主,听闻北齐公主携二十琴艺高手南下,意在与我大晋一决高下,盛况空前,你们国子监有名额去么?”


    程明佑苦笑道,“我也听说了,不过眼下我只是个七品司业,怕是不够格入楼参宴吧。”


    程明英叹道,“我本也不够品阶,这不想了法子,走了礼部贺郎中的路子,将我与夫人添在名录上,你别急,待我再想个辙,将你与弟妹捎上。”


    程明佑虽离朝两年有余,对各衙门的门路却是有数的,这样的国宴,圣上亲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程明英此话不过是客套几句,没当回事,回去自然也没与夏芙提,唯恐她失望。


    然到了初五这一日傍晚,鸿胪寺却是巴巴送来两份宫帖,指名道姓邀请程明佑与夫人夏氏列席。


    这可将四房给惊呆了。


    四太太问程明佑,“你这是有熟人在鸿胪寺?”


    程明佑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道,“儿子只在兵部观政半年便被遣去了前线,与鸿胪寺可从未打过交道。”


    程明泽问,“那便是有同窗在鸿胪寺,记着你的好了。”


    程明佑失笑,“我是有一好友在鸿胪寺下的典告局当差,不过他品阶极低,没这本事。”


    众人猜来猜去不得缘由,只能作罢。


    “不管怎么说,你与芙儿好生准备,明日去赴宴吧。”


    程明佑也盼着能重新进入六部,施展拳脚,自然不能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


    “芙儿,你素来爱琴,明日这宴席上,必能阅尽北齐与大晋琴艺高手。”


    *


    士子闹事素来是朝廷忌讳,若处置不当,容易酿成大祸。程明昱此去西京又是数日而归,至初五戌时三刻方赶回程府,一进门,几位管家迎过来,“家主,陛下跟前的曹内侍在正厅等着呢。”


    程明昱眉峰微动,“他来做什么?”


    大管家回道,“说是借一样东西。”


    程明昱略一颔首,抬步迈进内厅,此时周氏正陪着曹内侍在厅内叙话,见了他回府,曹内侍笑融融起身,“见过程相。”


    程明昱跨进门内,回了他一揖,“曹公公驾到,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曹内侍轻轻将拂尘往手肘一搁,雍容笑道,“程相可知,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明月公主一事?那明月公主连日递上国书,变著名目恳请陛下命您出席午宴。陛下岂会中她圈套,自是以朝务繁忙为由推拒了。不过,明月公主这般挑衅,也不能不管。陛下已命国中数位琴艺大师明日应战,其中宫南先生尤擅一曲《广陵散》,偏生前些时日琴弦崩断,至今未寻得一副好弦补上。陛下特命杂家前来,向程相借焦尾琴一用,不知程相意下如何?”


    程明昱的焦尾琴从不外借,然今时今日陛下开口,断没有不借的道理,抬手朝大管家示意,“去书房,让任琦将焦尾琴抱来。”


    “是。”


    不多时唤任琦的书僮抱着一把长琴来,程明昱指着他与曹内侍道,“此琴素来由他维护,让他一道跟去吧。”


    “自是这个理。”


    将曹内侍送走,程明昱折回厅内,这才与母亲周氏行了家礼。


    周氏坐着问他,“明日宴席,你不去?”


    程明昱摇头,在她对面落座,“不去,我离京数日,尚有一堆公文要料理。”


    周氏哼道,“我就怕那明月公主不会放手。”


    这话刚一落,便见七管家快步进了屋来,“家主,方才收到消息,明月公主命鸿胪寺给四房佑二爷下了帖子,邀请他夫妇明日与宴。”


    程明昱脸色微的一变,慢慢沉下来。


    周氏听着略皱眉心,“她何时识得明佑?怎会突然给他下帖?”


    程明昱略一思量,便看穿明月公主的意图,与周氏解释道,“她是逼我明日出席宴会。”


    “此话怎讲?”


    程明昱冷笑道,“明月公主入京,北齐探子定将京城乃至程府的动静告知于她,明佑曾在北齐待过两年,正被朝廷盘审一事定也瞒不过她,她此时此刻特意给明佑下帖,便是意在坐实明佑与北齐有染,好将我拖下水。”


    程明佑到底是程氏族人,若他真成了北齐的探子,程明昱这位族长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程明昱明日若不与宴,宴中北齐公主保不齐对着程明佑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程明佑未必能招架得住,届时不仅程明佑会被朝廷猜忌并排挤,于程家声誉亦有所损。


    故而程明昱必须莅临,如此有他坐镇,也能阻止明月公主胡作非为。


    周氏给气笑,“好手段,真是打蛇打七寸,捏住了要害。”


    “去吧,芙儿也在呢,别叫她受牵连,孩子胆儿小,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若遇着什么事,也有你担着。”


    周氏说完久不见程明昱回应,扭头看去,只见他思绪像是陷入某种虚空,神色无悲无喜。


    “你去不去?”周氏没好气地摇了摇他手臂。


    *


    翌日清晨,孟氏便早早来秋香苑寻夏芙,帮着夏芙拾掇。参与宫宴是有品阶服饰要求的,有诰命则着诰命品妆,无诰命者亦需着大袖衣配长裙,夏芙守寡两年有余,衣着素来简单,今日便无顾虑,由着孟氏帮衬,给狠狠拾掇一番。


    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同心髻,身着海棠红绣牡丹纹路的对襟褙子,外罩一件杏黄大袖宽衫。褙子襟口绣着针脚细密的忍冬花纹,腰间系一条天水蓝的百迭裙,行动间,裙裾如涟漪般层层荡开。再插上那支点翠蝴蝶钗,套上一对羊脂玉手镯,胸前挂一串十八子的水晶压襟,远远望去,宛如九天玄女下凡,甚是惊艳。


    “芙儿,你早该这般穿了!天哪,我都快被你迷花了眼。”


    妯娌二人一道出门,至南府车马房前,程明佑与程明英已在此处候着了,二人均被自家妻子吸引,险些看痴了去,程明英旁若无人地将孟氏牵上马车,


    “谁准你拾掇这般漂亮,若是今个被旁人看上了,往后我岂不要将你系在裤腰带上?”


    “贫嘴,一堆丫鬟仆妇在此,也不怕被人笑话。”


    话虽这般说,笑容却是甜蜜无比。


    眼看程明佑目光灼灼盯着夏芙,孟氏插科打诨般,只管将夏芙拉上自家马车,“你们俩骑马吧,让我们妯娌间好好说会儿话。”


    待上了车,马车启动,慢慢离开南府,孟氏打量夏芙神情,看出她对程明佑隐有排斥,无奈叹道,“我看过不去的不是程明佑。”


    以夏芙这般绝色之容,别说是带个孩子,便是带一双孩子改嫁,也有的是男人愿意娶,程明佑未必舍得撒手,她更担心,“你呢,过得去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五月,真能无动于衷,心如止水嘛。


    夏芙心弦猛地一颤,脑海不由自主浮现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孔,慢慢捏紧袖帕,“过不去也得过。”时间一久,自然能慢慢淡忘。丈夫回来了,再记着兼祧的男人就不合适了。


    孩子是她所求,就不要再给他添半点麻烦了。


    她过得越好,他应当越放心。


    孟氏见夏芙情绪低落,便试图转移话题,


    “哎,我与你说,今日北齐公主摆这么大排场,怕是冲着咱们家主来的,也不知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去不去?”


    这一席话狠狠踩了夏芙的软肋。


    他会去吗?


    一想到今日很可能会见到程明昱,夏芙无端生出忐忑,“我猜不到。”


    孟氏手中卷着帕子,思量道,“依家主的性子,大约是不愿去的。只是与北齐议和一事素由家主操持,今日两国使臣会面的国宴,北齐公主都到了场,他没道理不露面吧?”


    “我真怕两位公主今日要打起来。”


    孟氏絮絮叨叨说起两位公主与程明昱之间的那段轶事,夏芙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去年腊月,二人猝不及防地分开,至今未曾再见过面。即便是八月中秋她生产那日,他虽到了场,却仍让她觉得恍惚如梦,极不真切。每每想起当年,连一声告别都未曾说出口,夏芙便心如刀绞,耿耿于怀。


    当年犹是枕边客。


    如今已成陌路人。


    连互道一声珍重,都再无从说起。


    第63章


    勤政楼不在大内,而是坐落于朱雀门以南半里之地,四周被繁华喧嚷的街市环拥。每年上元或除夕,皇帝便亲临此处设宴,城楼之上觥筹交错,城楼之下万家灯火,上下同辉,取与民同乐之意。


    巳时初刻,夏芙等人抵达勤政楼西面的含福街,此街离勤政楼尚有些距离,只因今日前方戒严,勤政楼附近街道被封锁,所有赴宴的官宦贵人只能打此处下车,步行前往。


    下车后,夏芙与孟氏在程明佑二人的引领下,往前方勤政楼去,远远望见一座三层高的城楼巍峨地杵在天地间,晨烟与日芒斜斜打在飞檐之上,衬得那座城楼宛如腾在半空的雄鹰。


    好不气派。


    及近,仰头望去,只见斗拱如云,朱绮彩绘层叠如画,檐角铁马悬在高处,被风一碰,细碎的清响便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来,一圈一圈荡开,令人生出浩瀚的敬畏之意。


    这是夏芙第一回 来勤政楼,自是被勤政楼巍峨的气势所摄,城楼下有三条甬道,正中一条为御道,左右两道素日亦可通车,只因今日戒严,此处已被金吾卫封锁,不许通行,即便如此,仍是有几辆华盖马车停在附近,可见已有贵人莅临。甬道转出来至勤政楼内苑,内苑东西两侧均有掖门,而夏芙等人便自掖门而入,入掖门先有一道核验,行至城楼下,左右各有长梯登楼,官吏行左,女眷在右,右边楼梯处,自有内宫嬷嬷搜身,勘合复验。


    程家今日来的当然不止夏芙与孟氏二人,由二太太萧氏领衔,带着几位年轻的媳妇聚在城墙底下一处等着,孟氏等人见着,自然是与她们汇合,再由萧氏领着前去核验登楼。


    这一通折腾,直到午时初刻,夏芙方顺利跨进勤政楼内。


    在楼下时并不觉得,一入楼内,方知这座殿宇竟如此恢弘宽敞。殿中矗立着十六根朱漆巨柱,几有耸天之势,大殿深处,盘龙宝座金碧辉煌,其下三层白玉石阶,每层皆设坐榻宽几,当是贵人之位。石阶之下,数排紫檀长案一字排开,便是百官及女眷之席了。西墙的菱花隔扇斜斜地切进光线,将满堂金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殿内侍卫林立,内侍如云,早有宫女领着程家女眷入殿,夏芙到时,程明英等人已在殿尾靠墙之处坐着了,孟氏见丈夫朝自己招手,便朝他走去,随后问夏芙,“诶,怎么不见明佑?”


    夏芙也立在过道处寻程明佑的身影,意外地发现,程明佑竟然坐在靠近中间御道的位置。彼时程明佑也发觉了她,立即起身迎来,对上夏芙二人吃惊的眼神,也甚是无奈,“也不知为何,竟将我夫妇二人的席位安置得这般靠前。”


    大殿北端是御座,正南则新搭了一座白玉石台,那是今日斗琴之所在。两侧官席沿御道一字排开,越靠近御道,身份越为尊贵,程明佑也好,程明英也罢,本是末席,离着琴台有十几排的距离,骤然被安置在前三排,委实叫人吃惊。


    程明英笑着摆手,“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这等排场,家主必是要到的,有他在,出不了乱子。”


    程明佑敛了敛神,朝夏芙一比,“芙儿,随我来。”


    夏芙跟随他来到御道之东第三排第四处席位落座,席中前有紫檀长案,后有两个绣墩,此时案上沉香袅袅,茶水杯盏俱全,甚至已备了些小果子点心之类,“这果子我倒是在北齐吃过,叫开心果,芙儿你尝尝。”


    夏芙摇头道,“我不吃,喝口水便罢。”


    唯恐程明佑误会,低声道,“此处在城楼,不便寻恭房。”


    程明佑心领神会,端起茶盏,“稍稍饮一口润嘴。”


    这回夏芙接了,小抿一口便搁下。


    不多时,陆陆续续有官宦进来,程明佑见了国子监祭酒,自是要去拜见的,夏芙远自江南而来,又非官宦之后,除了程家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识,她倒也不妄自菲薄,安安静静坐在席位,眉目不动,不与人攀谈。


    那袭裙摆如蝶衣一般,在四周柔柔铺开,她肩线不动,脊背笔直,即便只是坐着,亦自有亭亭之姿。


    只是模样实在生得太好,进殿之人,只消瞧见她的无不偷偷打量几眼,“此女并未见过,席位如此靠前,莫不是北齐来的贵女?”


    “瞎了你的眼,她坐在大晋官宦席位中,自是咱们大晋的女眷。”


    “如此绝色,怎不曾听过她的名声。”


    正疑惑间,便见应酬的程明佑回到夏芙身侧坐着,其中一人只觉牡丹插于淤泥中,颇为惋惜愤慨,“那是何人,竟娶得如此美妻?”


    倒也有人认出程明佑来,“别提了,便是程家四房前不久死而复生的那位佑二爷。”


    “嘿哟天呀,真真是暴殄哦不对,是明珠暗投!”


    “闭嘴吧你!”


    众人窸窸窣窣落座。大晋宴席素来男女分席,只是北齐民风与中原迥异,且来客是北齐公主,故经一番斟酌,各家夫人破例随夫列坐,未出阁的贵女则另辟一隅,以珠帘相隔。


    很快首相桑相公到场,坐在夏芙前面的第一排首位,须臾之后,四下已坐得满满当当。独桑相公身侧空了一席,夏芙心弦莫名揪起,怀疑那是程明昱之座。


    程明佑见夏芙脸色不大好看,宽慰道,“怎么忐忑成这样?”


    转念一想夏芙初次经历这等场面,害怕也在所难免,低声宽慰,“陛下性情宽和,朝野称颂,你不必紧张。”


    夏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我知道的。”


    片刻,外头内侍高声唱诵,“明澜长公主驾到!”


    “北齐明月公主驾到!”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位公主相携而来,满头珠翠,华服耀目,贵气逼人。不论底下如何势同水火,面上却皆雍容肃整,步幅不疾不徐,尽显天家威仪。


    行至玉台之上,明澜公主客气引北齐公主东向座,自个儿坐在西席。


    举止十分得体,不过面上对着明月公主却无好气色,“好手段,能逼得程大人露面,你叫我刮目相看哪。”


    明月公主懒懒地理了理宽袖,唇角微勾,不无得意,“当年若非你兴冲冲带着府兵来边境,没准我便将程郎留在了北齐,何至于这会儿千里迢迢奔来大晋,只为一睹其风采。”


    明澜公主翻了她个白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程明昱若连你都摆脱不了,他也枉为我大晋世家第一人。”


    明月公主不甘示弱,优雅地捡着茶盏,轻啜一口,“我手中有的是筹码与程明昱掰手腕,你却不同,你家皇兄生怕你沾染了他,处处防备着你,全大晋的衙门士子均与你为对,你分明与他同在京城,一年却见不着两面,岂不可悲?”


    明澜公主可气笑了,“我那是尊重他,哪像你,不要脸面,为了见他一面,打着议和拜访的名义,劳民伤财南下,你配为一国公主么?”


    这话戳在明月公主软肋,她将茶盏搁下来,忍了忍,道,“非也,程家有不少产业在我北齐境内,我若是能成功离间程明昱与大晋朝廷,对我北齐岂不有利?”


    “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得了,你把我皇兄当傻子?他岂能看不穿你的险恶用心,岂会因此而疏远程大人。”渐而话锋又是一转,“至于程家的产业,不是我吓唬你,若是程明昱抽手,我怕是你北齐国中顷刻便要陷入瘫痪,还拿捏呢?我看你是自毁前程。”


    瘫痪是夸夸其词,有所损害却是不假。


    敏诚钱庄在北齐声誉极隆,本地几家钱庄论信誉皆难望其项背。纵使北齐朝廷鼎力扶持本土钱庄,明里暗里打压敏诚,百姓却依然愿意往敏诚钱庄借贷存银。近年间,敏诚钱庄隐隐有坐大之势。


    明月公主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游刃有余,“所以呀,我这不招揽程相来了。”


    明澜公主:“”


    默默将视线移去殿外,不再理会于她。


    午时正,前方内侍唱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面朝前方行叩拜大礼,“吾皇万岁万万岁。”


    两位公主亦是长揖而下,再抬目时,一人陪伴在皇帝身后跨进殿内。纵然满堂锦绣莹彩遍地,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竟觉周遭一切霎时都淡了,只见他朱紫官袍加身,骨相清俊,皮相贵气,殿角斜光恰好勾勒出他侧脸轮廓,显得清冷孤峭,宛如雪巅一株高松。


    明月公主已是数年未见他,只觉那身清越之气一如当年那般逼人,免不了是一阵失神,


    明澜公主虽比她好不了多少,到底克制住情绪,唤了她一声,“公主殿下,这是大晋国宴,殿下莫要失了风度。”


    明月公主何等人物,很快收敛情绪,转眸过来,朝她露出笑,“大晋风水养人,一别经年,程郎风采依旧。”


    “闭嘴吧你。”明澜公主终于没了耐心。


    少顷皇帝拾级而上,吩咐免礼,程明昱这厢行至自己席位,容色宁静再拜,随后入席,坐定那一瞬,余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神色有一瞬的恍惚。


    那身海棠红的对襟褙子,是他刻意所挑的羽纱并丝绸合织的料子,保暖舒适,那条天水蓝的百迭裙,颜色为他亲自所调,介于湖水蓝与天水碧之间,世间独此一件,再无其二,羊脂玉手镯,十八子压襟,哪一件又不是他亲自过目,一整身穿戴出来,炽艳逼人。


    至于眉目压得低低的,他没瞧见,也不敢瞧。


    却是端端正正坐在旁人身侧,以妻之名。


    程明昱心中酸楚难当,扶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压下少许。


    上方陛下已发话,礼部尚书康相公朝北齐来使宣读贺词,嗓音抑扬顿挫,满殿肃然。不一时,贺词毕,华宴正式开启。但见殿门两侧鱼贯而入两队舞女乐师,约莫四十余人,无声涌上琴台,奏乐起舞,满殿气氛顿时跃然生动。两国官宦推杯换盏,共商友好往来大计,席间竟也一派和煦。


    待酒过三巡,明月公主便执盏起身,朝皇帝贺,“陛下,我此番前来,为领略大晋词彩华章,特携二十余人前来观摩请教,台上这些靡靡之音不如退去,叫你我两国琴艺高手切磋一番如何?”


    皇帝早做了准备,只管往明澜公主一指,“明澜,此事为你所筹办,今个你便好好招待明月公主。”


    “臣妹领命!”


    明月公主目的再如何昭然,到底也得先铺个场子,抛砖引玉。


    起先由两国精挑细选的贵女各展才艺,琴棋书画轮番上阵,随后琴师登场,指下珠落玉盘,各显神通,待到举国知名的几位音律大家登台较技,丝竹齐鸣,更是将气氛推至高潮。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呼应,互不相让,一个时辰过去,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当真称得上精彩纷呈、余韵不绝。


    夏芙领略完这场视听盛宴,回想当初在程明昱跟前自恃琴艺,便觉是笑掉了大牙,也幸得是家主脾性好,不曾嗤笑于她,换做今日这样的场合,自己那点琴技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手的。


    虽说已有小成,在这些大家眼里,还不够看。


    暗想回去,还得细细操练才成。


    此厢静耳倾听,竟也有一番收获。


    明月公主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道,


    “陛下,明月心慕大晋风华久矣,此番前来,一则代齐修好,二则也是诚心求教。今日两国共襄盛举,实为千秋佳话。明月既已登殿,愿奏一曲,以祝两国永结同好。”


    皇帝微微错愕,“公主竟要亲自抚琴?”


    明月公主慨然道,“没错。”


    暗想她一国公主都不拘身份当殿奏琴,程明昱一介臣工没有推辞的道理。


    皇帝看出她的意图来,不觉头疼,也为程明昱捏一把汗,面上却是道,“好,叫朕见识见识公主琴艺,洗洗耳廓。”


    “不敢。”


    明月公主抬手,示意侍女将她那把“绿绮”抱去台上,昂扬自明澜公主身侧走过,一步一步下台阶来,行至程明昱身侧,目光在他面容停顿一瞬,再登台而上,抚平衣摆落座,开始抚琴。


    席间不少人辨出那是绝世名琴绿绮,低呼之声此起彼伏,不无震撼。


    还别说,明月公主不愧是琴艺大家,痴琴多年,手法卓绝到不着痕迹的地步,一首《破阵子》令满殿兵戈四起,琴音宛如旌旗猎猎,煞是震慑人心。最惊人的是,这般金戈铁马的气势之下,她端坐的身形依然纹丝不动,可见其炉火纯青的造化。


    一曲毕,满堂喝彩,久久不绝。


    “好一曲《破阵子》!朕原以为公主深闺习琴,不过风花雪月,不想竟有如此气魄,当真令朕赞赏。”


    “陛下谬赞!”明月公主从容起身,回到席间,随后目光直凛凛地看向程明昱,


    “程相当年为边军助阵,弹此破阵子,本宫闻之如闻仙乐,至今难以忘怀,遂日夜研习,敢问程相,本宫今日这答卷,您以为如何?”


    程明昱闻言,起身抬手一揖,垂目道,


    “殿下之曲,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梁柱间奔腾,刀剑交击之声盈耳,令在下钦佩。”


    心里想的是过于气势昂然,反失了这首曲子本来的韵味。且过于卖弄技巧,听着无趣。


    还不如夏芙的曲子好听,虽说姑娘琴艺不算娴熟,至少天然纯净。


    明月公主不无自得,遂抬袖道,“既如此,还请程相赐教,叫我看看,数年过去,程相这首破阵子又到何等惊人境界。”


    话落,所有目光皆聚焦于程明昱。


    哪怕是程明佑亦是轻轻牵了牵夏芙衣角,“芙儿,我这位堂兄琴艺冠绝海内,你别看北齐公主方才这首曲子气势凌凌,却是比不得我堂兄十之五六,听闻堂兄从不在人前抚琴,今日咱们也算撞上机缘,可大饱耳福了。”


    夏芙自程明昱入殿,自始至终不曾往他方向瞟一眼,闻言只随口应道,“倒是幸运。”


    忍不住回想去年最后一别,约定携焦尾琴为她弹一曲西山别梦,终是再无机会了,细细密密的酸楚宛如藤蔓一般爬上心间,令她眉间刺痛,险些难以自持,遂硬生生饮了一口浓茶,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也罢,也罢,《破阵子》亦是名动天下之作,今日能亲耳听他弹奏,也算慰藉那份遗憾。


    怎奈,程明昱却是起身,朝明月公主拱袖道,


    “殿下,臣已多年不曾抚琴,手艺生疏,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听得明月公主神色大变,“程大人,不过是一首曲子而已,何必谦辞推脱!本宫千里迢迢南下,为的是寻程大人指教一二,今日两国国宴,本宫自降身份,为贵国陛下奉上一曲,程大人难道要枉顾两国情谊,置本宫脸面于不顾吗?”


    程明昱再度长揖,声线依然平和,“殿下所言差矣,正因殿下身份贵重,故而陛下方挑选了我国中琴艺最为卓绝之人,与殿下讨教,方对得住殿下这番诚意。”


    随后他抬袖往殿门口示意,“请宫南先生,并焦尾琴。”


    片刻,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并任琦入殿,任琦抱着焦尾琴,缓缓搁在琴台之上,明月公主看得那把焦尾琴,脸上再不复淡定,喝道,“程明昱!”


    她看着台阶下的清隽男人,对着他万分恼闷,“都说习琴之人,视琴如命,人在,则琴绝不外借,你程明昱乃当世第一君子,乐林之楷模,何以今日为了推拒我,竟要将自己的琴,舍予他人弹奏,你当真叫我难过之至!”


    明月公主急得眼眶酸痛,近乎要哽咽出声。


    程明昱面朝她的方向,依然平静回,“在下虽视琴如命,却也不至于吝啬到这等地步,好的乐师当以好琴相配,宫南先生之琴艺,堪以焦尾琴相配。”


    宫南先生朝程明昱一揖,“多谢程相抬爱,我试过此琴,果然不负盛名,世无其二。今日得抚此琴,于愿足矣。”


    然明月公主仍不肯放过程明昱,咄咄逼人道,


    “我记得程相曾有言,世间君子居不可无竹,抚不可无琴,竹有节而虚心,琴有弦而含蕴,君子立身,贵在一脉清气,君子之道,贵在守心如一,故君子宁守其拙,不为巧变,宁固其穷,不随波逐流。”


    “何以今日程相为了拒我,竟将自己一以贯之的节守弃如敝履?你如此作为,又要置明月于何地?这不是我识得的程明昱,更不是我心中那位世间第一君子!”


    程明昱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犀而淡,看着她,


    “公主殿下,你口中的‘程明昱’,是你眼中的程明昱,是你所希望的程明昱,确切地说是你想成为之人,与程某无关。”


    “程某只是自己。”言罢,他不再与明月公主废话,而是回身坐下,抬手示意宫南先生抚琴。


    明月公主闻言跌坐在席位,眼底闪过苍苍茫茫的情绪,久久难以回神。


    明澜公主一阵喟叹之后,倒是释然地看向明月公主,


    “看到了吧,这才是程明昱,他不想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勉强他,若你今日能得逞,我何至于这些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再说了,若他今日真与你斗琴,共弹一首《破阵子》,传出去,岂不是叫人以为你二人有情?亏得你是个聪明人,看不通透,大张旗鼓南下,最终却要就此折戟,失望而归了吧。”


    明月公主仍沉浸在程明昱那句话里,兀自失神。


    一时竟辨不清,到底是自己太过执拗,还是程明昱当真变了。转念一想,或许他所言不差,是自己陷入迷局,看不通透,将自己所思所想加于他身上。而他程明昱,仍是那个程明昱,自始至终,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只是,不能请得程明昱出山,纵是宫南先生之《广陵散》再如何雄浑高远,明月公主也无心细听了。


    皇帝示意另外两位宗亲,开明月公主的怀,给她敬酒,说起旁的事。


    “殿下定要在我大晋久留一阵时日方好,我等定领着殿下逛遍我东京城。”


    “早闻晋都繁花如梦,我既来了,定要逛个够才是。”


    席间饮酒用膳,多少有些意兴阑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底下群臣,倏忽想起一事,她问身侧侍女道,“对了,程明昱那位族弟是哪个?”


    侍女早已暗中打探程明佑底细,俯下身来,悄悄往席间一人一指,“那位便是。”


    明月公主目光在程明佑身上定了一瞬,莫名移至他身侧的夏芙。


    美人儿在哪都是显眼的。


    “大晋风水养人,如此美人,当真罕见。”明月公主往夏芙抬了抬额,与明澜公主笑说。


    明澜公主回眸瞟了一眼夏芙,也颇为眼亮,笑道,“依本宫看,明月公主不如留在我大晋,我大晋不仅美人多,美男子也多,不瞒你说,我府上便有不少,要不改日为你挑上一位?”


    明澜公主的作风,明月公主有所耳闻,轻嗤一声,


    “我可不像你。相中了程郎,世间俗物皆不在我眼里。”


    明澜公主一哂,“你总不能终身不嫁吧。”


    明月公主没接这话,只是目光落在程明佑身上,忽然有了个主意。


    待宫南先生一曲毕,本该是北齐一位男子上台奏乐,明月公主中途叫停,却是指着程明佑问皇帝,“陛下,这位便是在我北齐逗留两年的程家十二郎?”


    皇帝当然不识得程明佑,然这两日也因程明昱,而对他之事有所耳闻,一听便知明月公主意图,无非是与程家攀上点干系,好叫大晋君臣离心。


    “是他。说到此处,朕倒要谢你北齐行商,挽救我将士性命,他虽久在北齐,却心向故土,纵是粉身碎骨,亦历经艰辛回了大晋。”


    明月公主悠然一笑,视线挪回去,刻意冲程明佑比了比酒盏,


    “程家十二郎,本宫听闻,曾有一位牧羊女救过你的性命。我记得大晋坊间有句话,叫‘救人一命,当舍身相报’,不知十二郎打算如何谢我北齐那位女子这番救命之恩哪?”


    这话落下,叫诸位臣僚无不变色。


    听这意思倒是要让程明佑娶北齐女,好彻底将程家与北齐人绑上。


    可恨可恼!


    程明佑断没料到自己一无名小卒竟是被北齐公主给惦记上了,联想此番情景,再回忆其那张莫名的请帖来,顿时悟出这背后的干系,不由得冷汗涔涔。


    他慢慢站起身来,定了定神,朝北齐公主道,


    “回殿下话,臣可一点都不感激北齐人所谓的‘救命之恩’,当年臣跌落山崖,纵是双腿摔残,熬些许时日,未必不能被我大晋将士寻得,救得一命。如此也不至于被北齐人数度转卖,拿我换取银两,每每想之,恨之入骨。”


    “至于所谓的牧羊女,没错,她阖家是救过我,可我后来也报答了他们的恩情,卖了一对玉佩,给她爹娘治病,算是两清。我能活着回京,全靠我对大晋、对我母亲妻子的惦念,与你北齐毫无关连。”


    旁人可以卖北齐面子,独他程明佑不成,否则便给了朝臣攻讦的把柄。


    明月公主没料到他竟颇有一番铮铮铁骨,倒也意外。


    不过她从来不是好打发之人。


    突然指着程明佑身侧的夏芙道,


    “这位,便是你夫人吧?”


    程明佑看向夏芙,夏芙不得不起身,朝北齐公主一拜,“夏氏见过殿下。”


    哟哟。


    连嗓音也好听得要命,仿佛春蚕绕耳。


    明月公主越发细细打量她,越看越惊艳,目光倏忽落在她合在腹前的双手,只见其指骨十分纤细修长,极具美感,“本宫嗜琴如命,看人最爱看她的手,我观夏夫人这双手美极,该是一双弹琴的妙手,程十二郎,你这位夫人,可是极擅抚琴?”


    这话听得程明佑心头直跳。


    听这意思,是让夏芙登台抚琴哪。


    换做过去,他自然毫不犹豫称赞自家夫人,况且夏芙琴艺属实不错,可今日这么多名家在此,让夏芙登台,便是献丑无疑,恐引得人侧目,奚落于她。


    程明佑不能让她吃这样的哑巴亏。


    夏芙亦是脊背发凉,暗吸凉气。自生产过后,太医一再嘱咐,三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劳神伤怀,珍养身子为要,然弹琴最易移情动气,故而这数月,她委实不曾摸琴,手艺也生疏了些,这样的场合,万一她弹得不好,被明月公主揪得把柄,为难程明佑或程家,又当如何?


    纵然是弹,也只能弹最为拿手的《西山别梦》,此情此景,不宜奏此哀乐不说,且一旦纵情投入,怕是要伤这产后的身子。


    夏芙当真是进退两难。


    程明佑见夏芙投来焦灼的眼神,便知其意,立即回道,“殿下,内子近日身子不适,还请殿下海涵。”


    “哟,你们程家人一个个的真是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哪,程家主婉拒我便罢,连你们夫妇,也不给本宫脸面?陛下,你们大晋臣子就是这般忤逆皇室宗亲的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程明佑心底冷气直冒,他为难地看向夏芙,夏芙深吸一口气,便知自己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正待抬步,然这时,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夏芙看着他的背影,心口一窒。


    “陛下,今日北齐使臣来访,为我大晋献上三万匹良驹,两国同修旧好,确是一桩盛事,臣愿抚琴一曲,为两国盟谊庆。”


    她生产不久,身子并未复原,岂能弹此动情伤气之曲,自是由他代劳。


    程明昱慨然自席后绕出,抬袖往前长揖,眉目冷隽,不动如山。


    一席话震得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视线注目于他,一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方才声称自己琴艺生疏不便献丑的人是谁?


    皇帝只当程明昱是要给族人解围,倒也不太意外,


    “好,朕闻程卿琴艺冠绝天下,今日让朕与诸位臣工开开眼界。”


    北齐公主怎么也没料到形势峰回路转,竟无意间逼得程明昱露了面,高兴得心跳如鼓,紧声问,


    “程大人是要弹《破阵子》吗?”


    程明昱淡声回,“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弹此兵戈之曲。”


    “敢问程大人,要谈什么曲子?”


    “西山别梦。”


    众人起先一喜,随后又是一噎。


    今日良辰美景,不宜兵戈之曲,难道就宜这等哀伤之曲?


    罢了罢了,好不容易请动这尊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两位公主与众人默契地忽略这茬,缓缓落座,敛神等候。


    程明昱示意书僮取来焦尾琴,从容来到琴台后落座。


    任何琴手抚琴前,总要试琴。


    程明昱亦是如此,古琴有诸如宫、商、角、征、羽等调子,程明昱正式抚琴前,刻意用琴弦传出一节音调:


    夏芙,约好下回见面与你弹奏《西山别梦》。


    故时之诺,我程明昱今日来践。


    第64章


    “改日吧,改日我将焦尾琴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要等开春吗?”


    “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又一年岁末。


    她总算等到了这首心心念念的曲子。


    所有人的目光倾注上去,唯夏芙眉目垂下来,双手拢着袖腕处系着的一根飘带,阖上了眼。


    长指落,风乍起,日芒退去,青云低垂。


    恰有寒风裹着雪沫子飘入殿内,随琴音在他周身打转,衬得他整个人似浸在风雪与琴韵之中,眉眼间尽是山河寥廓的意味。


    起手是一段清扬而悠远的旋律,指法极轻极缓,像山巅的雪在风里慢慢落,像枝头的梅在薄暮中静静开。察觉不到任何技巧,仅仅是抬手一拨,旋律天成,眼前便有了画面。


    整个大殿化为当年钟锡先生眼前那座高阁,崖下无边无际的密林,以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弹得再好,也难以叫人忽略那双手,那张脸,那身夺目的英姿。


    修长的手指按上琴弦,指节分明,骨肉停匀,竟比满殿的华光还要温润三分。


    目光顺着白皙的指节、清瘦的手腕、紫色袖口下隐约可见的一截小臂,一路向上,最后毫无防备地撞上那张脸。


    那是一张无与伦比的俊脸。


    眉目五官如丹青妙手一笔一笔描过,干干净净,无一丝瑕疵,是极天地灵华凝成了这一抹绝艳。


    经北齐与大晋两位公主印证,四海仅此一人的美男子。


    明澜公主看着这样的程明昱,忽然能明白明月公主为何执意南下,只为一睹其风采了,倘若当年她在边关听取了那首破阵子,大抵也要带着人杀去北齐吧。


    明月公主深深吐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此时此刻唯有李白那句“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可堪形容心境了,仅仅是一小节曲子便足以将她数年来压在心底的执劲给一洗而空。


    眼前那人,分明坐在万人从中,却像独坐于千丈孤峰之巅,风来不惊,雨落不避。


    这样的人,这样的曲,这样的场面,经历一次,此生也无憾了。


    可很快,崖下渐渐起了雾,一群乌鸦惊遭遭地飞过,风雨欲来,只见程明昱双手交替如电,十指翻飞间竟生出重影,琴声不再是一缕一缕的,而成了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在座每一人心弦给勾起。


    夏芙也不例外,那一小节变音,如突出的铁钩,将她狠狠给勾住,呼吸霎时窒住,汗落下来。


    那一夜,她撒谎了。


    最后那月第一夜,以为不会再见,偏生得以再度重逢,按耐不住的欣喜与对未来的彷徨交织在心头,让她在面对他询问‘练得如何’时,撒谎了。


    分明日夜苦练,进益不俗,然她却讪讪地答着“勉勉强强吧”。她不过是想让他多教她片刻,多为她费些心思而已。


    仅此而已。


    泪无声地在心间落,五指扎入掌心,血色充盈在雪白肌肤下,几欲破出。


    她多么盼望能再牵一牵他的衣角,告诉他,她害怕,她害怕与程明佑相处,害怕某个深夜那只手无端地朝她伸来,将她拽进深渊,害怕自己走不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孩子寻求他的庇护,那算什么,让她背信弃义,逼着他对她负责吗?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将自己像块膏药一般扔去他身上,让他被迫背负。做不到害他身败名裂。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兼祧是她所求,承诺不再叨扰他,亦是亲手所写。


    契书,礼法,有夫之妇的身份,层层叠叠遮挡在她跟前。


    她没有退路。


    爱到极致是克制。


    琴音如那根发带一般再度飘入她心间,缠上她心弦,夏芙捂住脸,失笑了。


    果真是“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


    《西山别梦》之所以被誉为当世最难弹的曲谱,被视为十大名曲之首,只因此曲指法繁复、复杂多变。曲谱落成当日,钟锡先生面对崖下茫茫山雾极尽抒胸弹奏一曲后,吐血昏厥,没多久便过世了,此曲也成了绝响。


    钟锡弟子虽将曲谱传世,然数百年来,竟无一人能复现先生当年指下意境。


    但今日,程明昱做到了,将之赫然复现于殿上。


    他仿佛坐在当年那座楼阁,眼看着山崖下云雾翻腾,遮掩去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看着那个姑娘,自崖边一跃而下,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心口霎时被箭簇射中,血肉顿凝,迟迟不得呼吸。


    指下每一抹琴音,无不随心而动。


    “卿本人间惊鸿客,偏如急雨浸吾身。


    来也无踪,去也无痕,一怔忡,半世流光去。


    欲忘卿,竭全力,拂拭旧痕如拭血。


    越千峰,涉绝岭,行至卿踪未及处。


    只道千山踏遍便能忘,却见空山雪落,绝顶斜阳无人候。


    不如归去,独坐山中听更漏,待魂归,与卿梦卧春闺里。”


    雪花顺着敞开的门庭纷扬而入,沾上他的指尖,栖于他的眉梢,恍惚间竟分不清是人在抚琴,还是琴在诉人。他指法精绝,细密处如春蚕吐丝,将钟锡先生那缕爱而不得的怅然与悔不当初的沉痛,演绎到了极致。也将这一曲得不到回应的孤鸣,这场迟到的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摹得丝丝入扣。


    弦音忽然走急,如长风灌入深谷,随着商女一跃而下,琴声便在那决绝的坠势中骤然收住,天地霎时寂灭,唯余一缕残响,在空山暮色中盘旋不去。


    一曲技惊四座,满殿无声。


    明月公主怔然看着琴台之上的男人,人还是那个人,疏朗清冷,模样一眼惊艳,却莫名觉着又不一样了。


    明澜公主听罢,情绪几经波荡最终是叹下气来,偏眸看向身侧的明月公主,“听出来了吧,程郎也有爱而不得的心酸,也有难以自持的风月呀。”


    明月公主喉咙发紧,只觉胸口郁闷难当,就好比高高在上的神邸一朝动了凡心,跌落神坛,让人失去追逐的欲望了,心底免不了空空落落,怅然若失。


    “是何人?郑氏吗?我觉得不像,倘若真是她,程明昱何至于续弦?难道是后娶的李氏?”明月公主仍心有不甘。


    明澜公主叹道,“可我也不觉得是李氏,那李氏我见过一回,板板正正的人儿,说不出哪儿不好,却也没到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步。”


    明月公主空笑一声,只觉心里万般不是滋味,自嘲道,“看来,我不虚此行。”


    她仰慕程明昱不假,却也不至于为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自折身段。


    明澜公主失落地理了理衣摆,“回去,好好择一驸马,忘了他罢。”


    即便如此,这首曲子依然荡天撼地,足以载入史册。


    殿上诸人无不惊叹,赞声如潮。


    独夏芙自始至终不曾抬眸,也不曾往他看一眼。


    程明佑见她出神似得,无动于衷,轻轻牵了牵她衣角,“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夏芙一怔,静静地笑了笑,偏眸过来看着他,“所以二爷的琴也是家主所教?”


    “是,曾在族学得他指点过。”


    她也是他所教呀。


    夏芙笑了。


    宴席毕,孟氏赶忙寻了过来,牵着夏芙离去,程明佑被几名官员唤住,晚了几步,“芙儿,你且去马车处等我,我一会便来。”


    夏芙朝着他点点头,提着衣摆跟着孟氏下楼。


    雪纷纷扬扬而落,细小而不热烈,反成了天地的点缀。


    天色在将暗未暗之时,下城楼,人群熙熙攘攘,让人目眩。坐了大半日,小腹早已忍受不住,孟氏牵着夏芙寻问宫女恭房何在,经宫女指引,二人过掖门,来到勤政楼后方的花苑里,此处仍在禁苑之内,程家下人进不来。


    二人在宫人的指引下,寻到林子尽头的一处恭房。


    “你去吗?”孟氏捂着小腹有些急,


    夏芙见前面还候着人,摇头道,“我不去,我等你便是。”


    孟氏四下一望,指着水边一处凹亭,“你去那等我吧。”


    夏芙也不犹豫,“好。”


    这一带每隔一段长廊,便有女官守候,倒也不必担心安危,夏芙离了孟氏,便自顾自往凹亭走来。


    此处恰在一处避风的水凹,亭口直对前方水泊,远处灯火次第亮起,练成一条细小的光带,在茫茫的雪色里膨出光芒。


    亭子里有石桌石墩,夏芙觉着凉,不敢坐,独立在柱子旁,候着孟氏。


    这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嗓音,“夏芙。”


    夏芙一惊,只觉嗓音格外熟悉,熟悉到午夜幽梦照进现实,她猛地转身,只见程明昱一袭官袍,赫然立在对面廊口。


    瞳仁骇然睁大,露出惶恐,下意识往四下张望,不见人看着这边,方敢回过眸来,吃惊盯住他。


    四目相接,眼若蛛丝一般迫不及待衔上。


    将近一年未见,在承诺再也不相往来后,在这金碧辉煌的宫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后撞见,尤为叫人心惊胆战,悸动难持。


    程明昱看着她惊惶的眸色,负手,一步一步逼近。


    夏芙察觉他的举动,喉咙发烫,身后恰是一条石径,倘若孟氏出来,一眼便能瞧见她,唯恐程明昱过来,夏芙不得不提着衣摆往前一步,避去格栅墙后,扼住他的步态,郑重朝他行礼,


    “请家主安。”语气不无生疏。


    程明昱步子顿住。


    两人隔着两步远,一人目光落在他胸前,一人目光凝在她眉眼。


    方才不得机会细瞧,此时此刻宫灯在上,将她眉目清晰地刻在眼底,生产并未褪去她半分容色,反而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显得越发婀娜动人,娉婷姣好。


    “夏芙。”


    他声线带着沙哑传来。


    轻轻拂动她心弦,她不该垂眸的,她要勇敢面对。


    夏芙咬住牙关,扬起眼,男人一身官袍清清落落站在她跟前,一如既往的好看,回想方才他坐在大殿,于万人席中悄悄兑现当年的承诺,弹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曲子,那种隐秘的酸楚竟也化作甜意流淌心间。


    “家主,方才的曲子十分动听。”她笑着说。


    于愿足矣。


    程明昱要听的不是这个,他问,“他对你好吗?”


    夏芙一怔,浓睫扑闪数下,后知后觉这个他指的是程明佑,


    “好的,他对我极好。”她如实道。


    尊重她的意愿,并无半分逾越之举,处处照顾她的情绪,便是对安安也不失耐心,每日回府总能捎些玩物回来,叫她逗孩子玩耍。


    已经很好了。


    程明昱眸色一凝,心底情绪莫名翻涌,“他可有为难于你?”


    “没有。”


    家主果然对她不放心吧,怕她不能好好过日子。


    心底一时酸楚难当。


    对上他明显质疑的眼神,她斩钉截铁摇头,“真的没有。”


    程明昱心底一酸,继而一空。


    这本该是极好的答案,听在耳里,却万分不是滋味。


    这一瞬,他恨不得她摇个头,眼底缀着些许泪光,甚至牵上他的衣角,跟他说个“不”字。他便能拽住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可惜没有。


    程明昱神情顿住,冷隽的眉目隐隐泛着些许红。


    是她朝思暮想的眉眼,是她难以忘怀的清冽气息。


    多好啊。


    还能再见他一面。


    这一年来,辗转难眠,因的是什么呢。


    是因当年那一场离别,过于猝不及防,而让人耿耿于怀。


    是因他们还不曾告别啊。


    今日,于这勤政楼上,于满殿华座当中,听得他一首出神入化的《西山别梦》。


    此时此刻,在这人无人打搅的凹亭中,得见他一面。


    圆满了。


    哪个女人不经历些男人?更何况是程明昱,够了,拥有过,得到过,惊艳过。


    她很满足。


    好好与他告别,体体面面地结束这段情谊。


    没有什么坎迈不过去,往后与他便是山高水长。


    夏芙,勇敢一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家主!”她笑起来,眉梢弯弯,从未这般明媚,从未这般动人,眼底波光潋滟,比初见之时更为叫人惊艳。


    “您不必为我担心,我一定好好过日子,也一定照顾好安安。请家主珍重。”


    听过西山别梦,道过珍重,见了一面。


    没有遗憾了。


    “我与家主,到此为止!”


    夏芙最后朝他屈膝,越过去他离去,眼底带着光,带着笑。


    与他背道而驰。


    程明昱顿在当场。


    那一刻,恍若有刀生生捅进他胸膛,将那血淋淋的心给挖出,扯出撕心裂肺的痛。


    分明寒冬腊月,大雪纷纷,寒风如厉,可他骨头缝里却如注了岩浆似的,焦灼难熬,滚烫的炙流沿着四肢五骸叫嚣奔走,将那浸润在身子里不可磨灭的渴望给拔出。


    隐隐有一股浓烈的情绪要攻破那层君子之壳,要冲毁刻在骨血里二十六载的礼法枷锁。


    那一身坚韧的傲骨,宛如被热烈的岩浆交融,险些在崩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她熟悉的娇柔嗓音。


    “夫君”


    “夫君?”


    “夫君!”


    这是在唤他么。


    不,当然不是。


    一声夫君肝肠寸断。


    二声夫君悔不当初。


    三声夫君神魂俱碎。


    那只自大殿中嵌在心底的箭簇,久久凝结不动,终在此刻被体内滚烫的岩浆逼了出来。


    一口鲜血吐出,染红了深紫的官袍。


    候在一侧的君山见状大惊,疾步扑过来,将他给搀住。


    “家主!”


    勤政楼北门后有一条宫道,深长而狭窄,专供皇帝与重臣出入,过了这条宫道可抵达朱雀门处,程家的马车停在这里。


    程明昱甩开君山的手,仿若背负沉重枷锁的囚徒,独自一步一步往北去。


    漫天的雪花浇落而下,凝在眉梢,落在鼻尖,渐渐化为一点湿意淌进唇齿里。


    程明昱自三岁诵书起,深受圣人教诲,将礼义廉耻刻在心间,背负抱负与使命前行,克谨自省,从不随心所欲,以君子自居,自忖世间无一人一事能撼得动他。


    可到头来却发现,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也逃不过欲望的驱使。


    为何一夜夜睡不着,为何屡屡破界?明知不该惦念,却还是画下那一盏花灯。明知不该过问,却还是阅尽她的邸报。明知那是隔房的弟媳,不该见面,却是义无反顾冲进她的产房,将手放进去给她咬,做尽私密旖旎之事。


    只因他自始至终要的不是什么“家主”,而是这一声“夫君”。


    又如何?


    圣人尚且有私心,君子也有私欲,遑论他程明昱。


    爱是占有。他要她回来。


    这样的念头从何时起,兴许早在她怀上他孩子之时,他便难以撒手,抑或从她牵他衣角开始,亲吻他发带开始,在他身下辗转缠绵开始,甚至更早,在他答应兼祧之时,在他初见她那一日。


    没得选择,没有退路。


    她的夫只能是他。


    他的女儿必须回到他身边。


    终于行至宫道尽头,凛冽的寒风自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程明昱负手立在风口,任凭风雪扑面而岿然不动。


    无妨,即便是暴风雪雨,他也全盘接住。


    即便堕入炼狱,他也无怨无悔。


    一身血衣回到府中,惊动家主院上下。


    平伯见他沾得满身是雪进屋,急得将人迎入内室,灌下一桶热乎乎的水给他驱寒,好一顿数落。


    少顷,他沐浴出来,发梢犹湿,君山小心翼翼捧着那头青发,伺候他来到圈椅落座,几名书僮涌上来,有人细心帮他绞发,有人捧着发梢搁在火盆之上,慢慢将之烘干。


    费了好大功夫,方将那头乌发挽进玉冠之下,又奉上一盏参汤,为他披上厚实的雪氅,方鱼贯而退。


    书房内只剩程明昱一人,门庭洞开,风雪呼呼往里灌入,宫灯忽明忽暗,屋内静谧如斯。


    他端然坐于桌案旁,右手捏着一根铜色小杵,有一搭没一搭在桌案来回划动,眸色讳莫如深,不见波澜。


    心口淤血吐出,神色从未这般清明,眼神也无比雪亮锐利。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三层桎梏,得一一破除。


    脑海一时闪过千万个主意,从亥时初刻,坐到半夜,细细推敲打磨,终在凌晨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修长手指捏着小杵,指点江山般,轻轻敲打第一下。


    廊下闪进第一名暗卫,


    “请家主吩咐。”


    程明昱缓缓掀起眼帘,看向他,定声道,“将我与夏芙兼祧,且亦安乃我亲生女儿一事,透露给一个人。”


    暗卫抬眸看向他问,“何人?”


    “陆国公陆昶。”


    “遵命!”


    “记住,得不着痕迹,明白吗?”


    “属下明白。”暗卫再一行礼,缓步退下。


    雪落无声,铜杵叮当,敲出第二下。


    又一名暗卫进屋,“请家主吩咐。”


    “去江南姑苏夏家,办一件事”


    暗卫近前一步,“敢问家主,是何事?”


    程明昱示意他靠近,在他耳边低语数句,“要快,赶在年前办好。”


    “家主放心,属下这就去。”


    言罢快步退去,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一通分派下去,只剩最后一个麻烦那就是程明佑。


    敲第三下,“盯住程明佑,有任何举动报与我知。”


    铜杵顶在掌心,程明昱眉目幽幽,想起夏芙,想起今日毅然决然与他道别的夏芙。


    不能与她通气,也不叫她发现半点端倪。


    以他对她的了解,一旦得知他要做出这般疯狂之举,指不定要奋力阻止,他害怕那憨丫头干出他始料不及之事,届时后悔莫及。


    先不着痕迹解决程明佑,待她得自由身,再叫她心甘情愿改嫁于他,带着女儿回到他身边。


    就是如此。


    所有计划铺盘下去,程明昱转身,回到内室安寝。


    第65章


    因在宫宴上得了脸,程明佑这两日应酬颇多,几乎是早出晚归。只每日清晨陪着夏芙用过膳便又出去了,夏芙乐得自在。席间诸人对着程明佑免不了一番追捧,将他捧的是身心通泰,因兼祧带来的郁闷倒也扫去大半。钦天监占得今年初九立冬,朝廷自初十起休沐,程家亚岁宴也在初十这一日举行。


    初九这一日,夏芙总算收到了老太医最后的校稿,先通读一遍,对于其中某一处的注解,夏芙颇为不解,打算寻那一册医书来佐证。


    程明昱给她批复的那些字帖全被她留在弘农,独抄的两册医书给捎带来了京城,锁进稍间的柜子里,这会儿取出翻开,寻到老太医所提之处核对,先将那一处注解弄明白,最后看着厚厚一册抄书,免不了有些出神。


    一页页的那么多个字,竟无一字懈怠飘忽,可见他得多用心哪,那么忙的一个人,对她的事总是这般一丝不苟。掌心不经意间覆上去,慢慢描摹。


    倏忽间,珠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迈了进来,夏芙移目过去见是程明佑,慌忙将医书合上,裹在怀里,冲他笑道,“二爷回来了。”


    随后转身将医书锁去稍间柜子里。


    程明佑深深看她一眼,候着她折回,淡声问,“在忙什么呢。”


    夏芙指着老太医校对过的那册医方,“就我先前编的女科医方,请弘农的老太医帮我校对,现在回来了,我打算誊抄好,便可去刊印。”


    “对了,你可知道如何刊印?”


    先前程明昱承诺帮她刊印,如今自然不能再麻烦他。


    程明佑迈过来,先接过那册医书翻了翻,寻思道,“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好,那我这几日先把它誊抄下来。”


    程明佑翻着翻着,目光落在夏芙秀挺的字迹上,惊讶道,“芙儿,你这小楷写得也太精妙了吧,我记得原先”


    “是。”夏芙面色平静截住他的话,解释道,“这两年多,闲来无事便习字,是进益不少。”


    程明佑不无惊艳地颔首,“我记得母亲提过,你时常抄写我过去编纂的那些诗文。”


    这话说得夏芙喉咙一哽,没再接话,而是自他手中将医书取过来,先搁去博古架。


    程明佑总觉得夏芙小楷的风格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用过午膳了吗,若是不曾,我吩咐厨房给你预备?”夏芙问他。


    程明佑挠了挠首,“我用过了。”


    这几日应酬,花了不少银子,此刻口袋空空如也。过去家里银子均由夏芙掌管,他但凡要用度,只管寻她支取便是。可如今夫妻分离多年,生分不说,他那点俸禄自己花都不够,这段时日连分毫也未曾给过夏芙,如今怎好意思开口向她要?思来想去,便道,“我有事寻母亲,你先歇着。”


    程明佑来到四太太的正院,进去时,见她老人家正靠在炕床假寐,倒也没吭声,而是自顾自倒了茶喝,在她下首的圈椅落了座,见身旁桌案搁着一册账簿,随意翻了起来。


    倒是四太太听出他的脚步声,掀起眼帘,问道,“回来了?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程明佑搁下书册,正襟危坐看向四太太,“娘,您手里头可有余钱,儿子最近应酬,开销不少,还请娘接济一二。”


    儿子在朝中得了脸,自然是好事,四太太倒也不会吝啬,朝侍奉的赵嬷嬷看了一眼,示意她开箱拿银子,问程明佑道,“要多少?”


    程明佑颇为窘迫,“若是能给个一二百两是最好。”


    四太太叫嬷嬷给拿了两百两。


    程明佑接过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一袋碎银票,便于他花销。


    老大不小的儿子了,不能孝敬母亲还来拿钱,多少不好意思,“娘,对不住,儿子回头想法子还您。”


    四太太摇头道,“不必放在心上,先把官场的路子走通,银子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再说,明日便是亚岁宴,得了分红,娘再分一些给你们,你计划着花便是。”


    程明佑失笑,“瞧我,倒是忘了亚岁宴,回头得了分红,把这两百两扣下来。”


    四太太没跟他掰扯,问起官场的事,最后说起夏芙,“如今还住在前院?”


    这事戳了程明佑软肋,脸色一瞬淡下来。


    四太太开解他,“别急,你一定要听娘的,给芙儿时间,必得她主动邀你去后院,你才能去,明白吗?”


    这是不叫程明佑迫了夏芙的意思。


    此外她也深知整个秋香苑全是长房的人,一旦程明佑有任何出格举动,长房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来也怪,伺候夏芙的人手只增没减,这长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偏她身为夏芙的婆母,对夏芙的事是半点都做不得主。


    程明佑心情五味杂陈,“娘,您不是要将安安接来正院养吗?”


    孩子不在,兴许好些。


    四太太神色一顿,暗想这不过是当初糊弄他的话,哪能当真,夏芙怎会将孩子交给她抚养,面上只能敷衍道,“我近来睡眠不好,便忘了这茬,回头我与芙儿商量商量。”


    程明佑便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一事,折回来道,“对了娘,原先那两个小厮我没用了,赶巧这两日得了一个伶俐的,他一人竟是比那两人还好使,我便做主留下了。”


    程明佑原先身边有一帮侍从,出事后,那些人便都散了。回府后,四太太给他拨了两人差遣,但他用着总不顺手。昨日出门,碰见一个赶马的小厮,慇勤地凑上来伺候,用了两日竟觉得颇为得力,索性便将他留在身边了。


    四太太自然随他,“你自己看着办。”


    翌日便是亚岁宴第一日,这一日程明昱自然是要在族人跟前露面的。


    夏芙便没去,独自在书房里誊抄医书。


    四太太见她不肯去,便将程亦安抱在怀里,“你不去,我带姐儿去看看热闹,如何?”


    实则是将孩子抱去给周氏瞧。


    那边盼着含饴弄孙呢。


    总归有文宁乳娘等人跟着,夏芙放心,“那您抱去吧,只是抱被裹紧实些,别叫她吹了风。”


    这一日程亦安被搁在周氏的荣华堂,乐得周氏宴席都没顾上吃,只管带着亦彦与安安两个宝贝孙儿在自个碧纱橱里玩耍。


    程明昱闻讯,主持宴席后,也折回荣华堂,一进屋,先褪去外袍,又净了手,烘热了些,这才过来抱女儿。


    “怎么睡了?”程明昱上手是极为熟练的,小心翼翼将孩子搁在手肘,宽掌覆在她脸蛋旁,不叫她歪了去,那双浓睫又长又密,跟两把小扇子似的,看得他挪不开眼。


    周氏牵着亦彦在一旁坐着,吩咐乳娘给亦彦喂吃的,“方才还好好的,听着她哥哥逗了几个趣,忽然眼一闭,就睡了,这小憨样,也不知随了谁。”


    还能随谁,自然是随了她的娘,程明昱笑而不语。


    亦彦喜欢妹妹,吃饱后,又蹦过来要捏妹妹小手玩,程明昱不许。


    周氏见程明昱抱着不撒手,劝道,“别抱着,一旦养成习惯,她往后都要抱着睡了。”


    “那就抱着吧。”就这么个女儿,难免宠着些,且又愧疚于她,程明昱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全部捧到她眼前。


    周氏听了冷笑,“你在这娇生惯养,可有想过给芙儿添麻烦么,说得你以后要亲自操刀似的。”话里话外嫌弃儿子不争气。


    程明昱没说话,也没打算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


    到底陪不了多久,那边事又找了上来,程明昱不得不将孩子搁在摇篮里,嘱咐亦彦别欺负妹妹,便出去了。


    亦彦朝爹爹背影哼了两声,他才不会欺负妹妹,他喜爱还来不及,便蹲在摇篮边看着妹妹睡,看着看着把自个也看睡了。


    这一日四房的人均吃的醉醺醺的,到了第二日,夏芙便推脱不过去。


    一早程明佑找了来,“好歹今日露个面,去给大伯母请个安,昨个你没去,六房婶娘还问起呢。”知情的不会问,不知情的自是责怪夏芙没去给周氏磕头。


    “今日风大,安安便别带去了。”程明佑建议道,他怕夏芙光顾着孩子,自个没吃上好的。


    夏芙回,“我吩咐乳娘把她送去婆母那。”嘴上说是送去四太太那,最后实则送去了荣华堂,先前夏芙便承诺过周氏,亚岁宴要叫孩子去长房玩耍的。


    程明佑更为赞成,“都说养在祖母膝下的闺女矜贵些,将来也好议婚,是该让安安亲近亲近母亲。”


    夏芙听出他言下之意,脸色淡下来,抬步往外走,“我的女儿必须由我亲自抚养,哪儿都不送。”


    程明佑见她沉了脸,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一步追上,“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依你还不成么。”


    直到出门遇见孟氏等人,夏芙这才露出笑容,随女眷去了长宁堂。


    今日午宴,程明昱果然没露面,由长房二少爷程明江领着管家分粮食米油之类。四太太忙着这些,夏芙等人坐在一处吃席看戏,不一会程明佑寻来,“我打听到大伯母这会儿空了,咱们去请个安。”


    夏芙说好,只是起身时,外头一阵长风刮过来,方觉有些冷,程明佑见状,“得了,先等等,我回房为你取件衣裳来。”


    “没事,让丫鬟去吧。”


    程明佑笑道,“赶巧五房的六哥寻我要一方旧印,我得去找给他。”


    夏芙也就随他。


    程明佑这边快步回了自个前院的书房,寻到那方印子,这才折往后院。


    下人都吃席去了,只留着秋蕖与春花在看屋子,程明佑进去时,两人正在屋里说话。


    “咱们姐儿可像极了二奶奶,往后定是个大美人。”秋蕖与春花围着小案坐着,正吃着厨房送来的几道小菜。


    春花却笑道,“我看更像爹爹些。”


    秋蕖闻言忙瞪了她一眼,“快闭上你的嘴,这也是能说的。”


    话音一落,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吓得秋蕖忙起身来看,见是程明佑,魂都快吓没了,“二二爷,您怎么回来了?”


    程明佑神色看不出喜怒,只问道,“二奶奶的斗篷呢,寻一件来。”


    “哎,奴婢这就去。”


    秋蕖很快自拔步床内的竖柜取出一件羽纱红梅斗篷送来,程明佑接过便往祠堂边上的长宁堂去,只是路上捏着这斗篷方觉手感极好,颇为意外。


    毕竟是贵公子出身,打小也不是没见过好货,不仅自个屋里给做,长房那边但凡是程明昱穿过一回两回的衣裳,大伯母也做主分下来给其余兄弟穿,他是摸过好东西的。


    这件衣裳料子不俗。原先不觉着,今个回想起,方发觉夏芙吃穿用度似乎极好。


    这就怪了。


    金陵夏家是何情形他十分清楚,四房是个什么境遇,他也明白,总觉得有什么事超乎他预计。


    回到长宁堂,将斗篷交给夏芙,随口问一句,“这料子极好,是新买的么?”


    夏芙也早想好了托辞,“全是大伯母给赏的,当初那事得了大伯母怜惜,但凡是她不穿的或是以前长房家主夫人没穿过的新裳,她便收拾来给我,我留着,能穿的则穿,好的衣裳回头也可以拿去当银子。”


    这话说得程明佑心头一酸,“当什么当,自个留着穿,待我回头”回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到底将话咽了下,“走,咱们去给大伯母请安。”


    这话被孟氏听见,也说一道去,于是唤了程明英来,四人一并往荣华堂来。


    京城长房的布局与程家堡大差不差,连名儿都没改。


    长宁堂出来,有一扇小门通往长房内院,跨过来迎面水汽扑鼻,景色豁然开朗,一条游廊曲曲折折,将亭台楼阁串在一处,廊外水泊澄碧如洗,天光云影徘徊其中,风一吹,碎作满池金鳞。


    行至游廊中断,便见前方水阁处,立着一人,一袭天青的素面长袍,临风而立,眉目如画,不是程明昱又是谁,在他身后跟着几位管家,想来是在议事。


    夏芙瞧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顿住脚步。


    而程明佑与程明英见了他则喜出望外,大步往前,


    “七哥!”


    二人双双行礼。


    孟氏扶了夏芙一把,“走,去给家主见礼。”


    夏芙定了定神,压下乱跳的心声,跟着她抬步,“好。”


    二人往前,辍在两个男人身后,屈膝纳福,便恪守礼节,垂目不言了。


    程明昱这厢缓缓转过身,见是他们一行,眸色略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掠过夏芙,落在程明佑身上。


    程明佑见他看过来,不等他开口,先拱袖道,“承蒙七哥举荐差事,一直不得机缘见您,今日佑在此一拜,谢七哥提携之恩。”


    程明英也含笑帮腔,“先前明佑总问我七哥何时在府上,说要来拜访。我说七哥忙,不得空见他,怕是要等亚岁宴了。果真今日便见着了。”


    程明昱背着手,静静看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看着程明佑,多年未见,他对这个堂弟其实印象不深,今日不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从五官眉目到体态穿着,最后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袖口,明显窥见一处缝补的痕迹。


    隔得不算近,看不清针脚如何,但能被他一眼瞧出端倪,可见手艺不怎么样。


    是谁补的,似乎不言而喻。


    程明昱舌尖抵着齿关,迟迟没出声。


    他沉默时间过长,倒是叫诸人摸不着头脑,颇有些忐忑。


    程明英只能认为是那日大殿,程明昱被迫逼得出来解围,多少有些不快了。


    程明佑也如此作想,遂往后一瞥,落在夏芙身上,低声道,“芙儿,那日大殿,是家主为你我解围,还不快些上前来,拜见家主。”


    夏芙暗吸一口气,亦步亦趋上前,再度朝他屈膝,“夏氏见过家主。”


    将初次见到家主的生疏与忐忑,演绎得恰到好处。


    这让程明昱想起他们兼祧初夜,她也是这般,柔柔的一把嗓,支着纤细的腰肢,不敢抬眸。


    可后来呢,敢咬他,敢抓他,绞着他往她身子里陷,得了好吃的也敢往他嘴里喂。


    当着程明佑的面,倒是撇得一干二净。


    程明昱唇角微牵,倒也没说什么,而是问向程明佑,“在国子监待得如何?”


    “挺好的,祭酒大人看着七哥面子,对我十分关照。”


    “往后是何打算?”


    “这”程明佑陷入迟疑,以他目前尴尬的身份,想短时日内进入六部绝无可能,程明昱能举荐他,却也不会为了他坏朝廷规矩,他一时还真没主意,


    “不知七哥可否指一条明路。”


    “京城没有哪个衙门敢收你。”程明昱如实道,“你考虑外放。”


    程明佑不想外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先在国子监待待再看。”


    程明昱颔首,不再看他。


    程明英见状便道,“七哥,我们先去给大伯母请安。”


    几人拱袖告辞,夏芙如蒙大赦,快步跟着孟氏往前,哪知迈了没两步,只听得那个男人突然出声,“十二弟。”


    众人只得回过身来。


    程明昱负手看着他,语气悠然,“你刚回来,想必四婶还没来得及为你置办冬衣。”


    目光刻意在他袖口掠过,“侯管家,去库房寻几身衣裳,送去四房给明佑先穿着。”


    只差没明着告诉他,衣裳不用补。


    夏芙闻言脸微的一红,这事论理该她来操持,她显见忙着带孩子,没空管程明佑的事。


    而程明佑则怀疑程明昱是发现了自己袖口的补丁,方有了这一出,讪讪笑道,“多谢七哥。”


    待终于离开水阁,孟氏轻轻牵着夏芙衣角,“我怎么觉着你好像很怕家主。”方才夏芙紧绷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


    夏芙坦然望她,“你不怕吗?”


    孟氏想了想,“也怕,但也没那么怕。”


    她又没做亏心事,怕家主作甚。


    第三日夏芙没去,专注在府上誊抄。到了第四日分红。


    原也没打算去,愣是被孟氏和肖氏等人扯了去。


    轮到四房进屋时,四太太这回心情便有些复杂。


    一面盼着程明昱因安安的缘故能多分些给四房,一面又怕他嫌恶明佑,反倒为难四房,心里七上八下,始终没个定数。


    待进了屋,看清账簿上的金额,到底有些失望。


    今年四房添了三个孩子,一个媳妇,加之程明佑又回来了,开支是极大的。


    且明泽与明同得了敲打,今年均本分为人,没再闹出什么事端,没有扣项。


    四太太暗自盘算过,依照往年分红的规矩,今年至少也该给个八千两。


    而眼前账簿上明明朗朗写着七千两,比预期低了些。


    却还是道,“多谢家主。”


    程明昱公事公办,也没为难四房,“今年四房添丁进口,比去年多了一千两,不过于族中并无过多建树,故而也就这么多。”


    四太太无话可说,“我明白。”


    “此外。”程明昱看着她一字一句,“夏芙与安安的不在其中,她们母女俩的分红,我额外给。”在他这,已没将夏芙与安安视为四房的人。


    四太太先是一喜,暗想程明昱终究是看重她们母女俩的,只是很快喜色又退去。


    拿这么多银子回去,人人有份,她能不给夏芙与安安么?不给,程明佑那边如何解释?四太太苦笑一声,颇有一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无奈。


    “我替安安与芙儿谢家主心意。”


    待回了四房,四太太给众人分红,七千两银子,公中留了三千,一千五百两给长房,一千两给三房,余下一千五百两全给了二房,她自个一分没得。


    夏芙没来,二房只程明佑一人在此,等人退去,他拿出其中两百两给四太太,“母亲,这个还您。”


    四太太坐在炕床,摇头叹道,“不用还我,去年芙儿一千两的分红全让出来给我,我还欠着她的,你们都拿回去用吧。”


    程明佑也没坚持,“那我全拿回去给芙儿。”


    这厢折回秋香苑,眼看天都黑了,却不见夏芙在屋里,疑惑道,


    “二奶奶呢?”


    只秋蕖一人在屋内,她摇头道,“二奶奶没回来呢。”


    今日各房分红,孩子均被送去荣华堂边上的花厅玩耍,程明佑知道安安也被乳娘抱了去,回府时,夏芙先去那边接孩子,没成想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程明佑只能去长房找。


    夏芙这边却是急得满头大汗。


    原以为孩子在荣华堂,她赶去没找着人,只得来前头寻周氏,而周氏仍被族人簇拥着在喝酒,不好过去打搅,寻来望去,总算看到了张嬷嬷。


    “嬷嬷,安安呢?”


    张嬷嬷瞧了她,忙道,“奶奶快别说,方才在荣华堂一直好好的,不知怎么吐了奶,哭得撕心裂肺的,惊动了家主,人被抱去了家主院。”


    夏芙目露震惊,魂都快吓没了,“去了多久?”


    张嬷嬷苦笑道,“小半个时辰了,家主闻讯连分红都交予了二爷料理,立即赶去荣华堂,亲自将人抱回了家主院。”


    天哪。


    夏芙扶了扶额,当机立断,“嬷嬷快陪我去家主院,将人抱回来。”


    “诶。”


    夏芙带着春花,跟在张嬷嬷身后,寻了僻静之道,赶到程明昱书房外,总算在这儿见着了文宁与乳娘等人,“安安怎么样了?”


    文宁朝她行礼,“奶奶放心,方才家主请了医士,已进去看过,说是无大碍了。”


    夏芙略略放心,于是与张嬷嬷道,“我在此等候嬷嬷,烦请嬷嬷进去将孩儿抱出来吧。”


    那日凹亭一别,她便给自己下了死命令,绝不再见他。今日自然不好进他的私邸。


    张嬷嬷也不迟疑,立即跨进书房内,只是没多久便出来了,朝夏芙露出晦涩的笑容,


    “奶奶恕罪,老奴没能抱回姐儿,姐儿缠着家主不放呢。”


    夏芙不敢置信,安安不到三个月大,又没怎么见过程明昱,怎么可能赖着他不放。


    她将文宁与乳娘往里一使,“你们去,就说我在外头等着,快些把安安抱来。”


    文宁和乳娘只得跨步入院,不到一会儿功夫,二人灰溜溜折了出来。


    “奶奶,姐儿真是缠着家主不放,”乳娘苦笑道,“老奴去抱她,她只管摆手,呜呜地抱着家主胳膊,不肯看我。”


    那么矜贵的孩子,谁敢强抱她。


    程明昱偏又不做声,二人只能铩羽而归。


    夏芙呆了,向文宁求证,文宁朝她点头,“真真的。”


    血缘带来的天生依赖么。


    张嬷嬷劝道,“怕是得您亲自去抱了。”


    夏芙揉了揉眉心,进退两难。


    若再耽搁,露了痕迹可就麻烦了。


    罢了,破例一回,最后一回。


    夏芙咬着牙,提着衣摆,大步跨进程明昱的书房。


    第66章


    远处有梆子声传来,已到酉时三刻了,再迟些回去没准被程明佑撞上,夏芙不得不加快脚步,沿着抄手游廊,赶来第二进院子廊下,平伯亲自替她打了帘,门口洞开,晕黄的灯芒铺了一室,不见人影,却闻见三两声咿呀学语。


    夏芙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去,桌案后无人,视线往东面望去,只见程明昱搂着小亦安坐在东窗边的圈椅,身旁搁着一个火凳,呼呼的热气传出来,倒也不冷。


    夏芙默了默,朝他行礼,“见过家主。”


    上回承诺不再瓜葛,今日又来寻他,多少有些难为情。


    那边程明昱却是头也未抬,只道,“过来。”


    夏芙凑近,不瞧则已,一瞧吓一跳。


    乳娘等人还真不曾虚言,此时此刻的程亦安当真赖着程明昱。


    只见程明昱一手扶着她后颈,一手托住她脊背,小安安就这般躺在爹爹手臂里,手舞足蹈地咯咯直笑,为何发笑呢,只因她拽住了程明昱的发带,宝贝似的往下拽,程明昱被她拽得是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被迫配合女儿倾身而下。


    如此情境,乳娘如何能将人抱走?


    “安安,快些放了”下意识要说‘爹爹’,恍觉不对,待改口‘堂伯父’,似乎更不对,一时便哑了口。


    小安安浑然不觉,眼神乌溜溜地看着夏芙,得意地呀了几声,拽得更为欢快。


    夏芙险些气笑,“安安,松手。”


    她凶安安。


    安安眼一愣,朝程明昱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可把程明昱心疼坏了,侧眸道,“你平日就是这般凶她的?”


    “我没有!”夏芙忙作辩解,她就这么个宝贝疙瘩,怎么可能凶她。


    言罢便弯腰伸手来抱,“来,安安,跟娘亲回去。”


    安安被程明昱逗了大半个时辰,玩得正乐呵着呢,她不想走,小脸一撇,只管将发带往下一拉,逼得爹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滚烫的鼻息险些扑在夏芙手背,她不得不撤回手。


    “您也别惯坏了她,快些叫她松手。”


    程明昱分明一只手便可抱住安安,另一只手足可将发带抽出。


    他却不敢,生怕自己力道稍重,发带便会勒伤了细皮嫩肉的女儿。


    “你来。”程明昱掀帘看向夏芙。


    夏芙作娘的自然没那么多顾虑,再度倾身,捉住安安那只小手,慢腾腾将小爪牙子掰开,总算将那根发带给解救出来,程明昱得以坐直身子。


    安安顿时大哭,“呜呜呜”


    程明昱听不得她哭,连忙将人抱起来哄,高高大大的男人搂着个小婴儿在屋里来回踱步,有模有样与女儿说话,很快将人哄住了,小安安蠕动着小嘴,朝他呜呜咿呀,画面竟也异常美好。


    把夏芙给看愣住了,这男人日理万机便罢,哄孩儿也这般有耐心。


    若是安安能到底鼻头一酸,急急将念头压下,再度浮现笑容,朝他伸手,“家主,将安安给我吧。”


    程明昱没有犹豫,将孩子送过来,夏芙伸手将孩子接过,孩子大抵饿了好一会儿了,这会儿闻着奶香,下意识往娘亲怀里靠去,小嘴往那饱满的弧度一舔


    此举将夏芙与程明昱同时给看尴尬。


    夏芙面颊烧红,慌忙将孩子搂紧,要往外去,程明昱见她匆匆忙忙,抱被都忘了裹,将人叫住,


    “慢着。”


    夏芙不敢回眸,只低声问,“家主还有何吩咐?”


    语气克制生疏,尾音却在发颤,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无端勾起一室暧昧。


    程明昱目光盯着她柔秀的侧脸,慢慢将抱被自圈椅取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夏芙余光察觉他脚步声逼近,愣是一动不动。


    程明昱停在她身侧,将抱被从后裹住孩子,最后将之交叠在她怀里,目光凝在她扑闪的浓睫,一字一句,“你忘了抱被。”


    分明只是短短的几息功夫,却好似过了许久,久到那道目光恍若带着实质的力道,钉得她动弹不得。


    夏芙抿了抿唇,颔首算是感谢,再度抬步。


    “等等。”


    这回,夏芙却是抱住孩子,扭头看向他,“家主还有何事?”语气比方才加重几分。


    程明昱指着桌案处两个厚实的封红,“我给安安备了一份分红,你若是收,此刻拿走,若是不收,我便替她保管,待她长大给她做嫁妆。”


    他觉得夏芙收得可能性不大。


    果然,夏芙愣了下,失笑道,“多谢家主好意,您替她保管吧。”


    眼下她无论如何再不会拿他的银子,至于孩子长大后,他这位亲生父亲要如何为孩子谋划,夏芙不会去干涉,她没打算瞒着安安一辈子,总有一日,寻得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告诉安安。


    另外一份分红,夏芙不可能问,程明昱也没有提,安安的她都没拿,自己那份更不可能拿,总归没多久便要将人接回来,先替她保管又何妨。


    “夏芙,你不会以为,往后我们俩真不来往了吧?”程明昱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


    夏芙微微一怔,视线垂向桌案,没有接话。


    程明昱踱步过来,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安安的亲生爹爹,她若有个什么事端,我岂能视而不见?程明佑能比我对她好?她长大议亲,我能坐视不管?”


    一连串话砸下来,砸得夏芙哑口无言。


    她慢慢抬眸,才发觉今日的程明昱眼神格外坦然,竟像回到了兼祧之时,仿佛他们之间不曾隔着个程明佑,坦然得让她敢直视他的眼。


    夏芙眼底生出疑惑。


    程明昱将她神情看在眼底,再道,“当初承诺不再相见过于草率,不切实际。”


    夏芙噎了噎,无话可说。


    “所以,遇到任何麻烦都可以来找我,有任何问题,我来解决。明白吗?”


    那副口吻与当初教她弹琴时一模一样。


    夏芙不是很能受得住他用这副口吻与她说话,痒痒的,挠的人心慌。


    她恨他的好,他越好,她越发无法面对程明佑。


    “时辰不早,我得回去了。”


    “书誊抄好了吗?可以刊印了吗?”程明昱淡声问,语气依然轻松。


    夏芙恼他这副语气,“一点小事不劳家主费心,明佑会帮我。”


    程明昱气笑。


    程明佑能有什么人脉?到头来还不是得去总管房求人,且刊印发行程明佑一窍不通,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他来管。


    程明昱不说话。


    夏芙无声欠身,当即掉头往外走,只是转身幅度太快,险些撞上门框。程明昱眼疾手快,迅速掠近长臂一探,环过她腰间,稳稳将人揽住。夏芙便这般撞进他胸口,那股熟悉的雪松香裹着清冽气息扑入鼻尖,腰间掌心滚烫,发带悠扬地飘来拂过她眼睫,在眸光里漾开一道弧线,夏芙心弦也由之一晃,就在她生出几分不自在时,程明昱飞快撤回手,一如既往保持他的君子之风。


    然而步伐尚未完全退开,听得二人之间荡开一道奶声奶气的笑声。


    只见小亦安再度精准地拽住了那根发带,雪白的玉带横在夏芙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芙看着笑吟吟的小女儿,气得嗔她,


    小安安不谙世事地笑着,眼眸儿眯成了一条缝。


    夏芙急了,左手手臂发力,托住女儿,腾出右手去扯发带,安安手舞足蹈甩得飞快,夏芙愣是没能奈何得了她。


    反观程明昱,四平八稳地背过手,任凭夏芙如何折腾,亦无动于衷。


    夏芙气得咬牙,“家主,方才是谁说有麻烦他解决,有问题他帮忙来着?”


    “你要我帮忙了吗?”程明昱眼神平平扫过去,反将一军。


    夏芙噎得小脸红彤彤的,一字一顿,“请家主帮忙。”


    男人心情终于舒畅了,这才慢条斯理将那根发带自程亦安掌心抽出,亲自打帘,目送她们离去。


    夏芙搂紧孩子,头也不回跨出门槛,倒是小亦安脑袋被娘亲托着,下颚磕在娘亲肩骨,水汪汪的一双眼绵绵望着程明昱,可把程明昱心给看化了。


    他跟了几步,看着女儿暗道:小宝儿,再给爹爹一些时日,定名正言顺将你接回来。


    解决程明佑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但他要的是彻底地将这个人从夏芙心底拔除,不带任何留恋,不带任何牵绊。


    夏芙这厢抱着孩子出家主院,循程明昱通往荣华堂的专属长廊,抵达荣华堂外的穿堂,正要往花厅方向去,撞见程明佑追过来了,隔着一段游廊,程明佑见夏芙抱着人自荣华堂方向来,也是吃了一惊。


    夏芙瞧见他,更吃了一惊,不过面上依然镇定地迎过来,“二爷。”


    程明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去那边了,害我好找!”


    夏芙面色发愁解释,“方才安安吐了奶,吐得全身都是,大伯母好心,叫我去荣华堂厢房里给孩子换了一身,又唤来府医看诊,折腾到这会儿功夫。”


    程明佑也想不到旁的缘由,自然不做怀疑,伸手道,“我来抱。”


    夏芙犹豫了下,这回倒是没拒绝,将孩子递给他。


    可惜程明佑没抱过孩子,安安到了他怀里,顿时哇哇大哭,只管朝夏芙张开手臂。


    夏芙心疼坏了,赶忙将女儿夺过来,搂在怀里哄着,“不哭,安安不哭,娘亲抱呢。”


    “二爷,孩子认生呢。”夏芙尴尬地解释一句。


    程明佑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到底没有说什么,“快回去吧。”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秋香苑,文宁将府医留下的药贴拿过来,簇拥着孩子更衣净洗敷药,好一通忙活,程明佑立在廊外看着忙碌不堪的夏芙,心情好一通郁闷。


    在冷风中踱了好几步,冷着脸回了前院书房。


    这一夜倒在狭窄的木榻,胡乱睡过去,次日醒来方想起那些银票还没给夏芙,洗漱更衣来了秋香苑,彼时夏芙还没醒,他便悄声坐在东次间的炕床下等着。


    人家名义上的正经夫妻,周嬷嬷也不好拦,只默默在帘外伺候。


    不多时夏芙醒了,周嬷嬷带着人进去伺候,悄声告诉她程明佑在屏风外,夏芙心神一凛,净面漱口,穿戴整洁出来了,一面走向他,一面朝他问,“二爷这么早过来了。”


    程明佑听着这语气十分不喜。


    这是他的婚房,这是他的院子,他凭什么不来。


    一场兼祧,当真将他隔成了个外人。


    程明佑咽下不快,将那叠银票递给她,“这是咱们房的分红,你收着。”


    夏芙一愣,方想起这茬,来到他对面落座,看着银票,倒也没急着收,而是道,“我手里还有银子花,这些二爷自个留着吧。”他近来应酬颇多,手中定不宽裕。


    程明佑还是坚持将银票推给她,“说好家里交给你管,银子自然该你收着。往后我要用钱,找你来支便是,还跟过去一样。”


    还跟过去那样


    夏芙眼睫一怔,迟迟方哦了一声,慢慢点着头,不知如何回复。


    也不知是习惯了程明昱的大包大揽,一时不适应为人操心,还是对程明佑心生抵触,那句话听得夏芙心口没由来地发慌。


    程明佑看着她姣好的眸眼,温声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回来。”


    “诶!”夏芙朝他挤出笑容,又送他出门,折回内室,看着那叠银票出神。


    程明佑这厢去上房给四太太请过安,随后出门,往六房来到程明英的书房,今个一是程明英的生辰,二则各房有了分红,正是手头最宽裕之时,几位贵公子商议去酒楼吃一桌,好生快活快活。


    兄弟们一年到头难得聚齐。今日从五爷、六爷起,跳过七少爷程明昱,到八少爷、九少爷接着,直排到程明英与程明佑及十七少爷,一伙人浩浩荡荡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红鹤楼用膳。


    席间百无禁忌,酒酣耳热之际,言语便渐渐没了分寸。其中一位少爷揽着程明佑的肩,醉醺醺道,“明佑,你这回是真吃了苦头。回来旁的先甭想,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媳妇我前儿见了,生得跟天仙似的,这是你的福气啊!前程先放一放,赶紧跟弟妹生个孩子要紧。你瞧瞧咱们几个,就你没儿子。”


    “哎哎,我也没有呢。”


    “你一边去,媳妇都没,自然没儿子。”


    众人笑嘻嘻的滚作一团。


    程明佑干笑不语,眼底那一抹不痛快又如何为外人道哉。


    回程的路上,他与程明英搭一辆马车,程明英见他格外沉默,宽慰道,


    “好弟弟,你媳妇这回为了你可是吃了苦,漂亮的小娘子守寡,哪个看着不眼热,当时族里多少人劝她改嫁,她不从。不瞒你说,连我都劝过,可她却是为你守住了,你要记她一辈子。”


    这话听得程明佑心里滚油锅似的,呕得说不出话来。


    怨夏芙么,当然怨不得,一切是他娘的主意。


    但是守住了么,还真没有,不仅没守住,还给他生了个女儿来。


    程明佑自嘲一声,闷闷饮了一口茶。


    回了府,总不甘独自去书房歇息,照旧往秋香苑来。


    行至廊下,被文宁拦住了,“二爷,今个姐儿格外缠二奶奶,这会儿二奶奶正抱着人在哄呢,刚有了睡意,您要不等一等?”


    程明佑没说话,立在帘外看着屋内。


    夏芙抱着安安坐在围炉旁,小安安早已睡熟,可夏芙仍却抱着她不放,眉目痴痴盯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回想丫鬟提到亦安肖父,所以,这是睹儿思父么?


    到底是一个什么男人,叫她这般难忘?


    这一夜程明佑辗转难眠,翌日本要去国子监应个卯,也被他辞了,而是径直往秋香苑来。


    夏芙正看过孩子回到东次间,见他在屋内坐着,笑道,“二爷今日不出门?”


    盼着他出门么?


    程明佑不露声色,笑道,“今日不出门,想起总是没空陪你,想陪你坐一会儿。”


    夏芙倒也没说什么,来到他对面,为他斟茶。


    程明佑接过茶,“今日女眷分皮子,你不去么?”


    “不去,本就拿了大伯母不少好处,实在不好意思再要。”夏芙见他坐着不动,干脆来到桌案后继续抄书。


    程明佑挪到她身侧坐着,那样的方位曾是程明昱坐过的方位,夏芙不大适应,却也不好赶他。


    二人,一个全神贯注誊抄校本,一个闲情逸致地看着。


    看着看着,程明佑突然问道,“他叫什么名?”


    这话有如一颗巨石突然压向毫无涟漪的心湖,夏芙笔锋一顿,险些晕开墨汁,连忙抽手搁下笔锋,扭头问他,“你问什么?”


    程明佑含笑道,“我很好奇,他是个什么人,你素日怎么称呼他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兼祧的男人。


    这个话题永远是夫妻之间的禁忌。


    夏芙直直看着他温煦的眸眼,带着几分不耐,定声回,“我不知他的名,也没问过他的字,只知他曾教过书,遂唤他先生。”


    如果程明佑追问不休,夏芙便要动怒了。


    然程明佑也很聪慧,点到为止,不再多问,甚至表示了自己的大度,“我不在的那些时日,他能陪在你身边,免你被人觊觎之苦,我该感激他。芙儿放心,我没你想的那般狭隘。即便你是二嫁三嫁之身,我也要娶你回来。”


    夏芙见他语气诚恳,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程明佑又道,“芙儿,我始终难忘当年姑苏桥上与你初见,你擒着一把青绸伞,从雨雾里走来,那一刻我想着九天玄女也不过如此。我程明佑能娶到你,是一生之幸,我从不后悔,也永不会后悔,若不是你,我大抵也没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能完好地回来。”


    这话说得夏芙心口一灼,好一阵沉默。


    程明佑见好就收,“你慢慢抄书,我先去给母亲请安。”


    待离开秋香苑,程明佑脸色沉下来,大步来到四太太的屋中,赶巧大爷程明泽也在,程明佑便等了一会儿,四太太与老大议完家务,将人打发走,这才侧眸看向程明佑,“你怎么有功夫在我这闲坐?”


    程明佑笑了笑,为她斟一杯茶,“没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曾好好陪娘说会儿体己话,今日得空,想来陪陪娘。”


    三个儿子,四太太素来最宠爱程明佑,见他如此体贴,神情难免撼动,“你一直是为娘的骄傲,你能活着回来,娘别无所求。”说着,先滚下一行热泪来。


    程明佑适时递上去一块帕子,与她拉东扯西,说了一车轱辘话,最后不着痕迹道,


    “其实我没怨您,更不会怪责芙儿,我不在,娘和芙儿十分艰难。”


    “你能理解为娘的苦心便好。”四太太摸干泪。


    “对了,娘,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怎么肯拿一笔钱去琼州那样的边陲之地?”


    四太太没想到他问得这样细,一时愣住,只是很快又寻到说辞,解释道,“名儿我也没具体问,是你几位大伯做的主,相貌倒是不差,文质彬彬,十分谦和,好似想做什么生意,缺一笔钱,我出面谈妥,事成拿钱便叫他走了。”


    一个说做生意。


    一个说教书。


    程明佑但笑不语,笑得腮帮子发硬。


    不消说,此事必有蹊跷。否则她们何苦瞒他至此?


    他早该想到的,他母亲此人无利不起早,从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不可能平白无故挑一陌生男人,再白白送出去一笔银子。


    所以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远方族亲,也没去什么边陲之地,若他没料错,那人必定还在程家。


    不让他知道,无非是怕他闹出事端,对那人不利罢了。


    不把那男人揪出来,他程明佑誓不为人。


    第67章


    程明佑告别四太太,离开上房,正跨出穿堂,迎面瞧见三弟程明同闷头往这边走来,将人叫住,“三弟。”


    程明同听得这一声,吓得打了个哆嗦,慌得抬起眼,“二哥”


    自去年提起兼祧之时,对夏芙动过些心思后,程明同如今看着程明佑便有些心虚。


    程明佑捕捉到他目光飘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举步过来揽住他肩头,带着他调转方向,“走,去哥哥书房,陪哥哥喝几杯。”


    程明同双腿发软,“哥哥,我还有事要与母亲商量呢。”


    “什么事,你同我商量便是,哥哥为你做主。”程明佑眉目开朗地问他。


    程明同便知今日逃不掉了,咬着牙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罢了,先陪哥哥喝酒。”


    二人来到书房,程明佑吩咐小厮取了一壶烧酒来,招呼程明同在围炉对面落座,又着人去厨房弄些牛肉干花生米来下酒。


    程明同酒量不好,方吃了一小口便呛住。


    “哥哥,我不善饮酒。”


    程明佑却是捏着酒盏,开门见山问道,“我怎么觉着,自我活着回来,三弟便不与我亲近了。”


    “哪有,二哥,我”


    “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程明同被他戳中心事,腾的一下站起身,面色烧红,“我我没有!”


    程明佑看着他没说话,只管将酒盏饮尽,又满上一杯,将之推到他面前,“喝!”


    程明同自小跟随程明佑长大,对他的性情所有了解,今日见他这番作派便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暗忖与其被他猜来猜去,还不如据实以告,遂一屁股坐下,带着哭腔与程明佑道,


    “没错,我是有对不住哥哥之处,不过这真不怨我。当初母亲着人兼祧,问过我的意思,是想叫我与嫂嫂”


    程明佑托肘搭在膝盖,眼神锐利看向他,“你答应了?”


    “没有!”程明同哭道,“我拒绝了,嫂嫂也拒绝了,觉着这般做对不起哥哥。”


    “没多久我被母亲赶回京城,那一整年我都没见着嫂嫂,后来哥哥回来不久,便有了个孩子,哥哥,不瞒你说,我怀疑母亲私下寻人与嫂嫂兼祧,安安是嫂嫂亲生女儿,并非收养之女!”程明同将搁在心底许久的猜测说出来。


    说得程明佑眯起眼,“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程明同叫苦不迭,“我觉着”


    程明佑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抬手将人拽跟前来,逼问道,“你觉得是谁?”


    “我觉着”程明同心一横,咬牙道,“我觉着像大哥,否则母亲没理由把这事瞒得密不透风,半点不叫旁人知道。”


    在程明同看来,大嫂素来善妒,而大哥觊觎二嫂的美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荫庇的名额理当归长房的儿子,这么一来,大哥便是不二人选。他笃定母亲是为了后宅安宁,才将这一切捂得严严实实。


    母亲此人惯会钻营算计,又怎么可能把荫庇名额给外头男人的儿子,自是兄长无疑。


    程明佑听完,沉默了许久,眯起眼笑了又笑,一言不发,闷头将一壶酒喝完。


    当日夜里,他又趁着程明同去族学的功夫,寻了借口将兄长程明泽请来书房,一番试探,程明泽也有自己的说辞,


    “不瞒你说,我觉着那个人是三弟。我与你大嫂起先是打过过继的主意,怎奈没能说服母亲与二弟妹,只得作罢。三弟不同,当时,他一来不曾娶亲,二来性子软弱任凭母亲拿捏,除了他还能是谁?至于为何瞒得死死的,这不是怕三弟将来不好娶亲么。”


    两人说辞均合情合理,程明佑被气糊涂了,也被说糊涂了。


    就凭那两癞蛤蟆何至于让夏芙念念不忘?


    可除了他们俩,母亲还能将大好的荫庇名额拱手让人么?


    也不可能。


    程明佑绞尽脑汁只能认为,是夏芙觉得愧疚,难以面对他,故而迟迟没让他去后院。


    他的芙儿那般善良,在与旁人有过肌肤之亲后,又如何能坦然与他做夫妻?


    哪怕是兼祧,她也是为了给他留后,为了荫庇名额,为了四房的前程。


    芙儿没错,错在他的母亲,那个混账,还有那个孽种。


    若没有那个孩子,芙儿与那个男人之间的干系便能彻底斩断,他与芙儿也就能回到从前了。


    程明佑想起程亦安那张小脸蛋,心里忽然生了刺般反感。


    他做不到给别人养女儿,往后孩子每一声爹爹都在提醒他,他的妻子曾与人兼祧,他程明佑曾背负这样的耻辱。


    一夜睁眼至天明。


    翌日休沐结束,程明佑回国子监当值,连着数日没回来,夏芙也没多问,只吩咐人送些衣物去国子监的师舍,自个却在案后誊抄医书,终于在冬月十六这一日下午完工,她也没真指望程明佑,而是吩咐文宁将书稿装入匣子里,让她去府上文书阁询问流程。


    文宁抱着匣子去了。


    没多久回来告诉她,“咱们程家就有刊印厂,只是刊印前,得送去太医院下属的医书局审核,待审验完毕,便可发行刊印了。”


    “那书送去了吗?”夏芙笑吟吟问。


    文宁回道,“匣子给了文书阁的管事,说是明日一早送过去。”


    夏芙遂放心。


    连下了数日的雨,总算在今日午后放了晴,这会儿西边天晚霞尚未退尽,半空已有一轮圆月现了形。夏芙尚在屋内整理安安的衣物,四太太那边来了个大丫鬟,立在帘外朝她行礼,


    “请二奶奶安,太太吩咐,夜里叫您去上房用晚膳。”


    四房过去也有月圆之夜陪着四太太吃顿团圆饭的规矩,昨日下雨免了这一遭,今日特意来请,夏芙倒也不意外,“替我回婆母话,说我等会过去。”


    “是。”


    夏芙打发完丫鬟,进入西次间,见乳娘正在给安安喂奶,便与春花道,“安安闷了几日,待会抱着她去廊下透透气。”


    “奶奶放心,待姐儿吃饱了,奴婢便与乳娘抱她出去玩耍。”


    夏芙交待完毕,又回房更衣,换了一身月白的厚褙子出来,带着秋蕖赶往四太太的上房,留文宁等五人伺候安安。


    自听闻夏芙亲自喂奶,周氏那边不大放心,唯恐累坏了她,暗自又挑了一名年轻的乳娘来喂养安安,西次间狭窄,三人守在里头,两人在外头看着,将程亦安护得严丝无缝。


    程明昱下过铁令,不许四房任何人靠近程亦安,文宁私下甚至连秋蕖都防着,程明佑送的那些玩具从未近过程亦安的身,以确保孩子万无一失。


    夏芙赶到四太太上房时,西厢房的用膳厅里已是人声鼎沸。三房的人尽数到齐,四太太端坐上首罗汉床,两侧分列着四张填漆长几,金氏与程明泽坐左上首,程明佑独坐右下首,程明同夫妇挨着金氏下边坐着,正凑头说笑,逗得金氏拿帕子掩嘴直乐。满屋子灯火通明,一派热闹景象。


    夏芙见大家都在等自己,告罪道,“我来迟了些。”


    四太太忙摆手,“无妨,快些落座。”


    夏芙来到程明佑身侧,程明佑体贴地为她将软凳拉开了些,“怎么没携安安来?”


    夏芙笑道,“她今日闹脾气,乳娘叫她抬头,她非不肯,趴在那耍赖呢。”


    四太太听了先笑起来,“是得耗一耗她,已满了三月,马上就该学翻身。”


    对面金氏清脆地接话,“我家这对哥儿比安安还大呢,如今翻身也不利索。”


    “五个月了,还不会么?”


    三少奶奶刘氏听着,腼腆地看了一眼程明同,程明同悄悄握了握她手腕,“咱不急。”


    四太太见人到齐,便吩咐开席。


    笑语喧哗间,丫鬟们端着热菜来回穿梭,碗碟碰撞声不绝于耳。


    席间程明佑又是给夏芙盛汤,又是为她夹菜,好不慇勤,看得四太太眉开眼笑,指着他吩咐程明泽兄弟,“都学着些。外头的事我管不着,在家里可得心疼媳妇。”


    程明同从善如流为妻子布菜,那边大爷程明泽却笑道,“咱跟二弟不同,二弟与二弟妹是久别胜新婚,我们都老夫老妻了。”


    金氏嗔了他一眼,“得了,看来还是妾身来伺候大爷。”言罢亲自为他盛汤。


    程明泽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诶哟哟,岂敢岂敢!”


    四太太见儿子媳妇均十分和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一切该步入正轨了吧。


    四房也该慢慢兴旺起来,只消芙儿与佑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佑儿就不会总惦记那个男人,自然也招惹不到程明昱身上,四房便能太平。


    谁能想到,当初赖以凭恃的权势,如今反倒成了掣肘。报应吧。这世间果真有一杆秤,所有的算计,终究都会结出自己的因果。


    赵嬷嬷见四太太频频往夏芙二人瞧,凑过来低声劝道,“您老别光顾着看二爷,趁热尝尝这些菜吧。今儿这盘清蒸桂花鱼,奴婢瞧着鲜嫩得很,您也尝一块。”


    “好勒。”


    儿子媳妇挨个来劝酒,四太太十分受用。


    程明佑劝过酒后,突然捂了捂肚子,往甬道去,赵嬷嬷见状跟了过来,“二爷,这是怎么了?”


    程明佑撑着墙壁绕出屋来,冲赵嬷嬷道,“您去给我煮一碗蜜糖水来,我这肠胃有些不适。”


    每每开席用膳,茶水间都预备着蜜糖水来解酒,赵嬷嬷立即取了一壶来,见程明佑进了正屋东次间,快步跟了进去,看他脸色有些发白,赶忙斟了一盏递给他,“哥儿,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程明佑接过糖水饮尽,苦笑着答,“年底应酬颇多,喝多了酒,有些难受罢了。”


    赵嬷嬷看出他眉眼间有些消沉,叹道,“今几个瞧您跟二奶奶不是挺好的么,怎么倒像不痛快似的?”


    程明佑抬眸看向她,叹道,“嬷嬷,孩子满了三月,我也该搬回后院了吧,我打算趁着今日光景好,搬去后院住。”


    这话一出,赵嬷嬷神情便有些僵住,只是仔细一想,也确实是时候了。


    “这话您跟二奶奶提过不曾?”


    程明佑撒了个谎,“亚岁宴那几夜明里暗里试探过,只是孩子总是哭哭啼啼的,芙儿心思都在孩儿身上,顾不上我。”


    赵嬷嬷只得劝道,“没法子,孩子还小,二爷多担待些。”


    “我忍不了了,我回来已四月有余,没道理一直睡在前院,我看今夜是个契机。”


    赵嬷嬷也觉着这话有几分道理,“那哥儿打算怎么办?”


    程明佑说明来意,“嬷嬷帮我一个忙吧。”


    赵嬷嬷愣住,“老奴能帮您什么?”


    程明佑自袖下掏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她,“嬷嬷今夜能否帮我将安安抱来上房,拿着这个拨浪鼓给她玩耍,哄她在这睡一夜。只要我与芙儿成了事,后面就不劳嬷嬷费心了。”


    万事开头难,一旦迈过那个坎,便一马平川。


    赵嬷嬷想起程亦安来头大,实在不敢去揽这个事,“二爷,那小安安才三个月大,老奴怕是”


    尚未说完,便见程明佑又递过来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不着痕迹塞去赵嬷嬷掌心,赵嬷嬷顿时给僵住,一时不知该推拒还是受着。


    程明佑看着她,带着几分孺慕之意,“您老是我的乳娘,我也算您半个儿子,我与芙儿总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就这一夜,您帮一回,我记您的恩情。”


    二十两银子,够赵嬷嬷一年的月钱,委实难以推拒,且程明佑与夏芙之间就差那么点火候,帮一回又如何?


    长房那位,又不可能娶夏芙,人不安安分分待在四房,又能何去何从?


    主意一定,她咬牙将银子收进袖兜,“老奴听二爷安排。”


    程明佑将那个拨浪鼓递过去,“这是我新买的拨浪鼓,安安最爱听这个鼓声,嬷嬷拿过去,她一准喜欢。”


    赵嬷嬷接过拨浪鼓,“那老奴这就去秋香苑,打着二奶奶与太太的名义,吩咐她们将孩子抱过来,回头便留在上房不走。”


    程明佑笑道,“嬷嬷是老练人,怎么做,您看着办便是,我相信您。”


    这话将赵嬷嬷哄得心情舒泰,迫不及待屈膝道,“老奴这就去。”


    程明佑目送她掀帘离开,脸上的情绪淡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蠢到一下子要了程亦安的命,事情得做得细水长流,滴水不漏,不着痕迹。


    今日这面拨浪鼓浸了些麻迷散,这玩意儿无色无味,成人饮一盏便可倒头就睡,如安安这般三个月大的婴儿,闻一闻便可昏睡不止。


    程明佑北行这一路,受了不少蹉跎,也长了不少见识,他自个便吃过这麻迷散的亏,甚至为了做得隐蔽,他连小厮都没敢使唤,独自乔装去黑市买的药。


    他不是一日两日给程亦安买玩具,今日这面拨浪鼓送去,夏芙当不会怀疑。


    程明佑做完这些,便回了用膳厅,这会儿天色彻底昏暗,廊下灯盏齐亮,今日是四房久违的团圆日,四太太吃的高兴,已是半醉。夏芙与刘氏搀着她送去内室,刘氏倒是慇勤,晓得夏芙心系孩子,便揽过活计,“二嫂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我守着母亲。”


    “辛苦你了。”夏芙告辞出来,见程明佑等在穿堂口,搭着秋蕖的手走了过来,“二爷方才是怎么回事?可是不适?”


    程明佑神情恢复如初,“无碍,喝了些蜜糖水便缓过来了,走,我送你回去。”


    往西拐过一条夹道,便进了秋香苑前的园子,顺着石径来到穿堂口,院子里倒是灯火通明,只是不闻孩儿动静,廊庑下也不见文宁等人身影,夏芙心底疑惑,便加快了脚步,进屋时吩咐秋蕖,“去备水,我要沐浴。”


    “是。”秋蕖打帘去了后罩房。


    程明佑跟着夏芙进了西次间。


    这一看,屋子里不仅不见安安的身影,连乳娘丫鬟全都不见了。


    夏芙越发疑惑,“哪去了这是?”


    抬步便往外走。


    行至廊下时,被程明佑叫住,“芙儿,是赵嬷嬷把人接走了。”


    夏芙扭头,脸色一变,“接走她作甚?”


    程明佑神色略带晦涩,“是我让赵嬷嬷把孩子接过去,与昌哥儿兄弟一道玩耍的。”


    夏芙不信,仅凭赵嬷嬷还使唤不动长房的人,提着衣摆便要往上房去,这回程明佑大步跟到院中,迳直拽住她手腕,将人拦住了,


    “芙儿!”


    夏芙身边从不离人,今日亦是如此,秋蕖去到后院,那厢周嬷嬷便带着一女卫自后廊子绕来前院,见夫妻俩在庭院中起了争执,目带警惕候在廊角。


    夏芙见程明佑拽着自己手腕,脸色越发难看,吃惊看着他,“你做什么!”


    细细的一截皓腕在月色下显得丰盈而雪白,程明佑轻轻使力,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目色深邃而柔情,“芙儿,今夜便叫孩子在母亲处睡一晚吧。”


    他语气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腔调,听得夏芙没由来地犯怵,人一怔,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后开始发抖。


    自从打听雨阁搬回四房,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程明佑之妻,不该觊觎程明昱零星半点,逼着自己斩断情丝,恪守本分。兼祧之子本也该记在程明佑名下,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均是遵循最初的约定。


    哪怕是程明佑突然回来,场面一度失控,她也冷静地做好了权衡。


    此时此刻方发现,事情比她想像中的难。


    她身子里刻着那个人的气息,本能地对其他任何碰触生出了反感。


    夏芙慢慢挣脱他的手腕,用尽力气与他说话,“明佑,你去屋里等一等,等我接回安安,我有话跟你说。”那张脸被月色映着,惨白如雪。


    程明佑看着这样的她,没由来地涌上一股恼火。


    “为什么?”他问,眼神带着受伤与痛苦,“为什么我回来后,一切都变了,我的芙儿,心里不再有我。”


    夏芙愣住,胸腔里的恶心与愧疚交织,令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纤细的身子如夜风里的初荷,几乎摇摇欲坠,她将手腕收回塞进袖筒里,双手绞在一处,露出一抹破碎的笑。


    “或许,咱们是该谈一谈往后了。”


    她心里原有过程明佑吗?她自以为是有的。那是她的夫啊。高门大户的贵公子,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来娶她,婚后也将她捧在掌心般宠着。她没有理由不爱慕他,自是事事以他为先。


    直到直到遇见了那个人。从此牵肠挂肚,茶饭不思,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得他一句夸赞,便能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上半日,自他夸过她好看,便每日绞尽脑汁地拾掇自己,恨不得多得他一眼的流连。


    她方知何为心悦于人,何为少女慕艾。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觊觎隔房的堂兄?


    丈夫回来了,她自当喜笑颜开,封住那颗躁动的心,踏踏实实与他过日子。


    然而没有,此时此刻面对程明佑的碰触,她有的只是抵触与反感。


    回不去了。


    连她这个最守礼的小娘子也回不去了。


    夏芙痛苦地捂住脸,重重呜咽几声,却在思及程亦安时,又努力地平复心情,拂去眼泪道,“你等我回来,我去接安安。”


    刚一转身,只见文宁拎着一只拨浪鼓目色泠泠大步跨进门来。


    “二奶奶!”


    夏芙见了她,顿时收住哭腔,忙问道,“安安呢。”


    文宁目带暗示,“奶奶放心,大小姐很安全。”


    暗卫察觉程明佑买了那通麻迷散后,飞快回府禀报,夏芙前脚离开,后脚安安便被乳娘抱去了周氏的荣华堂,至于赵嬷嬷自始至终没能踏入秋香苑半步。


    文宁拿着那面拨浪鼓来到夏芙跟前,东西递给夏芙,眼神却是射向程明佑,“奶奶不妨问一问二爷,这里头加了些什么。”


    夏芙接过拨浪鼓,“什么意思?”


    不等文宁多言,俯身嗅了嗅,一时没嗅着什么,便打算去舔一舔。


    这时程明佑主动开了口,“不用嗅,我在上头撒了些麻迷散。”


    夏芙闻言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盯住他,眼底的怒意瞬间凝成火,抬手便是一巴掌狠抽在他面颊,


    “你给安安下麻迷散?”夏芙将拨浪鼓扔回给文宁,双手揪住程明佑的衣领,颤抖着问。


    程明佑面颊被她打偏,慢腾腾转眸过来,面不改色地回,“没错,我便是想叫孩子去上房歇一晚,给咱们夫妻腾挪出功夫来,好好温存温存。”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赫赫甩在他左脸。


    夏芙过于用力,身子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两步,只觉那股恶心越发翻涌不休,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可耻可恨!”


    她怎么都不愿相信自己守了多年的丈夫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徒。


    那是一个小婴儿啊,是他名义上的孩子,是她亲生骨肉,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心肝宝贝。


    他竟给安安下药。


    夏芙气昏了头,眼前一阵发黑,


    “你今日敢给她下麻迷散,明日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大抵是压抑地太久,夏芙此刻近乎歇斯底里,吓得文宁与周嬷嬷忙过来搀她,夏芙却一把将二人都给甩开,指着程明佑,目光淬了毒似的恨,“你就这么恨她?”


    “是又怎样!”程明佑被连抽了两巴掌,脾气也早压不住,对着她吼出来,凌厉的目光逼近她,近乎凌迟一般,“你以为我愿意?我险象环生自边关回来,好不容易回府,我的妻子却被我的母亲送给了别人”


    “啪!”又是一巴掌,狠狠截住他的话。


    夏芙听得他这般侮辱之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颤抖着回,“你错了,不是你母亲将我送了人,是我自个,是我自个求上去的!”


    夏芙笑了,呲着牙冷笑,目光厉厉地看着他,带着一股狠劲。本就明艳的美人儿,褪去往日那层乖巧与温顺,如彻底绽放的夜荷,潋滟无边。


    “你死了,我找个男人怎么了?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大晋律法也没不许女人改嫁,当时你的婶婶伯伯哪个不劝我改嫁?兼祧是过了族中明路的,我敢作敢当!”


    程明佑听了这话,比抽他百八十个耳光子还难受,他愣愣看着她,不停地摇头,“不,芙儿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母亲所逼。”


    “也是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将程明佑堵得哑口无言。


    十六的月儿实在圆,巨大的月轮悬停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底下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夏芙眼底那股愤怒一点点冷却下来,化为寒心,


    “既然,你视安安为眼中钉肉中刺,那我们和离吧。”


    事到如今,孩子只能托付给程明昱,想必他有法子叫安安名正言顺留在长房,要麻烦他也是没法子的事了。至于她也是时候离开程家,挑一个不为人知之处,隐姓埋名开一家医馆,默默守在孩子身旁,也不错。


    终于不必背负道德的枷锁,终于可以解脱了。


    甚好。


    夏芙笑得前所未有轻松,好似将数月来的阴郁一吐而空,人也十分地虚脱无力,扶着腰,指着内室吩咐周嬷嬷,“去,收拾东西,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佑心口发慌,赶忙往前一步,试图来拉夏芙,“芙儿,我不要和离,我从未想过和离,我若真要放手,早在回来当日便与你和离了,芙儿你别生气,此事咱慢慢谈,孩子的事”


    “回不去了。”夏芙眼珠无神盯着他,又好似盯着面前的虚空,“回不去了。”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各自安好。”


    夏芙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什么对不住四房的,嫁进来也为你花了不少银子,兼祧是婆母与族中长辈做主,依礼法而言,这个孩子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但如今看来,你不配做安安的父亲。进屋,签字,我今晚就走。”


    “不!”程明佑见她态度坚决,怒火腾的一下烧起,往后退开一大步,怒道,“你别想走,我不放手,我不签字,你哪儿都去不了!”


    “夏芙,你只能做我的女人,你别想离开我半步!”他牙呲目裂,目光凶狠如刀。


    “呵呵呵!”夏芙闻言纵笑三声,睁着潋滟无辜的眸子,一步一步逼近他,在他耳边咬低声线,“你不放手?你能忍受自己的妻子,睁眼闭眼念着别的男人?你能忍受她连午夜梦回都梦到那个男人在她身子里穿凿?你能忍受她无可救药爱上别人?你能忍受,她的字她的琴她的穿着她的首饰全为那人所赐?”


    一连数句,字字如刀狠狠扎进程明佑的心口,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脸胀如猪肝又凝成铁幕,人也被她倒逼到廊柱,几乎喘不过气来。


    压抑许久的疑惑终如岩浆般喷出,他揪住夏芙纤细的胳膊,恶狠狠地质问,


    “他是谁?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这一吼,将夏芙逼得连退三步。


    “是我。”


    穿堂处传来一道清冷而笃定的声线。


    夏芙深深闭上眼,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荡然无存。


    程明佑被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给镇住,僵硬地将视线移过去,只见程明昱裹着一件银白的披风大步跨进门来,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捏住他手腕逼得他松开夏芙,将人护在身后,目光平静而犀利,


    “是我,与夏芙兼祧,生下安安的人是我。”


    “有什么不满,冲我来。”


    第68章


    他就这般峻铤而翩然地跨来,如山岳耸峙在她跟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那股强大而安然的气场遮天蔽日笼罩而下,深深击中夏芙的心弦。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林子里为他所救,他也是这般从容而笃定地告诉她,会为她善后,那种令人心安的感觉久久嵌在心底,让她好长一段时日都无比羡慕他的妻子,羡慕这种一切有他兜底的感觉。


    真好,哪怕仅有这一刻,也够了。


    夏芙静静站在他身后,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程明佑盯着挡在跟前的男人,五官表情仿若被雷击中,渐渐变得僵硬、扭曲。


    他设想过一切可能,唯独没想过那个人是程明昱。


    被世人誉为第一君子的程明昱,背负整个程氏家族安危、被视为下一任首相人选的程明昱。他不该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可转念一想,也独有此人能让夏芙念念不忘,也独有此人方能叫她母亲绞尽脑汁算计攀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最先的恐惧震惊,倏忽化为愤怒甚至是嘲讽。


    “程明昱,竟然是你?”他不可置信,讥讽意味盈满。


    夏芙听着程明佑咆哮的嗓门,绝望地闭上眼。


    她就知道,一旦真相泄露,便是这样的结果,害他招来谩骂,害他身败名裂。


    而程明昱神色却无半分波动,只平静地回,“没错,是我。”


    程明佑指着他,揪住他把柄似的,狠骂道,“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我之妻?你不怕被天下人笑话?”


    “是。”他应得十分爽快,下颌微抬,双手负在身后纹丝不动,“又如何,即便今日天下人在此,又如何?我程明昱敢作敢当。”


    他眼神清冷,盯着程明佑那张扭曲而惊惧的面孔,一字一句道,“兵部清扫战场拿到了你手腕的符牌,官方文书已昭告你的死讯,你与她已无夫妻之名,兼祧经族中长老过目,亦有文书为证,她没有半分对不住你。而此时此刻,站在你跟前,要将她从你身边夺走的人是我,我绝不会再看着她受你蹉跎,被人欺负,更不会叫人对她指指点点。”


    程明佑听完他这一席话,神情近乎癫狂,“不,你不敢,你这么做才是真正地将她置身漩涡,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程明昱淡淡而笑。


    程明佑见不得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气得跳脚,诘骂道,“你的君子之义呢!”


    皓月下的男人清俊而挺拔,一如当初,口吻稀松平常,“何为君子?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护得住爱人便是君子。”


    “任凭她们母女受你桎梏,才非君子,更枉为男人。”


    夏芙在他身后,泪如雨下,深深捂住脸。


    程明佑听着夏芙的抽泣声,胸口如堵,偏人被程明昱挡住,瞧不见,气得破口大骂道,“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伪君子!你不过觊觎芙儿美色,想将她夺回去金屋藏娇罢了!”


    程明佑待要去瞧夏芙,程明昱悠然踱步,再度挡住他的视线,坚决横在他们夫妻之间,“不,我既来了,自是要娶她为妻!”


    程明佑面露震惊,视线移至他脸上,看着他清正的面孔,继而癫狂地笑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当众发誓绝不续娶?你的承诺呢?程明昱?”他不信程明昱为了夏芙,会置自己与阖族声誉于不顾。


    然对面的男人顿了顿,顶着皓月当空,顶着朗朗乾坤,神色淡然地说,


    “毁诺又如何?我认!”


    “你”


    程明佑笑容僵在脸上,见他铁了心要带夏芙走,原先那份嘲讽退去,瞳仁被深深的恐惧与愤怒占满。


    “你敢夺我之妻,我现在就去都察院弹劾你!”


    “你敢!”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明昱尚未反应,只见夏芙突然自他身后移出,不由分说抽出插在发髻的簪子,顶住自己雪白纤细的脖颈。


    她高抬下颌,一步一步拉开与二人的距离,冲着程明佑骂道,“你敢去弹劾他,我死在你面前!”


    “程明佑,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兼祧为你母亲起意,他再三拒绝,甚至要去族中为我挑旁的人选,是我,是我相中他的为人,攀附他的权势,才赖上他。你若因此而弹劾他,才是置四房,置整个程家,置我于不义之地!”


    “你便是要逼死我!”


    “你去,便是四房过河拆桥!便是四房忘恩负义!”她手中的金钗在月色下泛着银亮的光芒,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月白的衣裙如雪一般,将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映得愈加分明。


    程明佑被她这席话骂得羞愤交加,又见她竟为了程明昱来威胁自己,好不难堪,当然也焦急,


    “芙儿,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先把簪子放下来,莫要伤了你自个。”


    “你别让我瞧不起你”夏芙嘴唇白得发僵,眼底噙着泪,一字一字盯着他说。


    程明佑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


    程明昱盯住夏芙手中的金钗,整张俊脸陡然卸下所有从容,克制住情绪,朝夏芙缓缓抬手,一步一步靠近,“芙儿,你要相信我,我今日既然来了,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素来谋定而后动,从不做冲动之事,你明白的,是不是?放下钗子,交给我。”他声线平和,眼底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心痛。


    一声芙儿险些冲垮夏芙心底最后一点坚持,这是他第一回 这般亲昵地唤她,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竟是这般好听,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也一样叫她醉心。


    泪水蓄了一眶又一眶,到底被夏芙咽下去,这个从来不忘初心的姑娘,从来柔而不懦的姑娘,始终秉持最初的那份坚守,坚定地将钗子往前抵了一寸,无畏地朝程明昱开口,


    “程家主,我夏芙自始至终为的是得个孩子,对您无半分情意,请您遵守约定,不要再与我往来,我的事与您无关,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请您不要插手。”


    贪图美色,觊觎弟媳,夺人妻,任何一条谩骂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她做不到看着一介天之骄子毁了一世英名、堕了一身傲骨,做不到看着高高在上的他坠入凡尘泥沼,留下千古骂名。


    “孩子托付于您,至于我,会处理好与程明佑之间的事,不劳您费心,请您离开。”


    程明昱听着这番绝情冷性的话,脸上所有情绪都淡了,唇角慢慢牵起,绽开一抹无奈的近乎苦涩的笑。


    “你想抽身?已经迟了,也由不得你了。”


    程明昱负手,眉目淡而厉,缓慢朝夏芙移来,再度横亘在她与程明佑之间,彻底拦住她的去路,“夏芙,此身早已入炼狱,没有你的日子,我寝食难安,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既已堕深渊,你也逃不掉,你注定陪我一起不死不休!”


    趁着夏芙怔神的片刻,程明昱果断抬手将那根钗子抽出,捏在掌心,断喝一声,


    “来人!”


    “在!”应着这一声,数十条黑影自墙外一跃而入,“家主。”


    程明昱捏着那只簪子,目光盯着夏芙,沉声下令,“将夫人送回书房。”


    “是!”


    以文宁为首的十数人迅速簇拥过来,环绕夏芙身侧,文宁更是轻轻搀住她胳膊,低声劝道,“夫人,请随我回长房。”


    夏芙目光久久凝着程明昱清肃的神情,听着他方才一字一句,心底涨潮似的发烫又发紧,“家主”这一去,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届时满京的流言蜚语均会泼向他。


    程明昱见她满腔柔情,不复方才那般悲绝,心里好受了,抬手轻轻将那撮滑下的发丝为她揽去耳后,低喃道,“乖,回去等我,即便不为自个着想,也为安安着想不是?咱们名正言顺成婚,方是给安安最大的倚靠。”


    想起差点受罪的女儿,夏芙心口一窒,到底不再迟疑,转身跟随文宁往外去。


    程明佑见状,发狂了似的追过去,带着哭腔,“芙儿,芙儿,你别走!”


    两名暗卫迅速抵过去,结结实实将程明佑堵了个倒仰。


    穿堂口的风裹着旧木的潮气扑上面来,夏芙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她抬眼望着那道熟悉的门楣,回想起也曾欢欢喜喜自此处遮喜帕而过,喉咙好一阵发紧,曾经的美好期许,曾经那一段夫妻情谊,走马观花般自眼前覆过,久久交织,然所有的一切在对上女儿差点为他所害的愤怒后,又瞬间归于沉寂,碎入泥土里,再也拾不起来什么了。


    夏芙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去。


    程明佑眼看那抹熟悉的衣角彻底消失不见,急得歇斯底里地大叫,


    “程明昱,你放开我,你把我的芙儿还回来。”


    两名暗卫各自揪住他一只胳膊,叫他动弹不得。


    “还回来?”程明昱扭头冷冷睨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多年不曾归家?”


    “容我最后教你一回。”程明昱居高临下开口,“大晋律第十三篇第二十六条载有明文,凡夫或妻死而复归两年以上者,原有婚姻视为无效。”


    依律而言,只待官府文书宣告死亡,户籍撤销,守制一年后,女子便可改嫁,丈夫亦可续弦。然也有例外,譬如夫妻某一方死而复生者,又当如何料理?


    多年前曾有这样一个案例,某女其夫于某日坠河而‘亡’,一年期满此女改嫁于邻坊,不成想半年后那位丈夫回来了,两厢打起来,谁也不肯让着谁,最后此事闹到官府,官府裁定婚姻有效,女仍归原家,为免争端,朝廷修订律法时便加入一条,以两年期限为定,期限内仍归原家,期限外则续婚有效。


    当然,事实上,仍有不少女子执意守寡,无论丈夫多久归来,她们都愿继续搭伙过日子,这已是约定俗成。然无论怎么说,在律法上,他们的婚姻已属失效。


    “我算过,从枢密院官方文书宣告你阵亡,到你归来为止,已满两年,程明佑,你认与不认,已无关紧要。”程明佑若不出具和离书,那便去官府走一趟。


    纵是程明佑饱读诗书,倒也没料到这一茬,一瞬愣在当场。


    可很快他又弹跳起身,戳向程明昱的面门,“我不怕,你有本事弄死我,否则我就去闹,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程明昱听了天大的笑话般,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淡声回,“你忘了你的官职是谁保的,你跟我斗?”


    程明佑面庞霎时僵住,目光慢慢往下沉到脚跟,像泄了气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好半晌没吱声,只是仍是不甘心,碎碎念道,“不,我一定会弹劾你,我要去都察院告你”


    程明昱一脸无畏,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去吧,我迟早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真正的君子不是不能犯错,而是即便犯了错,毁了诺,也坦然面对。


    见程明佑呆愣着不动,程明昱冷笑道,“怎么不去?哑巴了,还是腿软了?”


    程明佑为他所激,拔腿往外冲。


    正要跃上穿堂口,只见四太太、程明泽并三弟程明同等人一伙冲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秋香苑闹出这么大动静,岂能瞒过四太太,到底听见风声,火急火燎奔了过来。


    一来瞥见程明昱立在院中,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时一阵眩晕,急急稳住步子,喝退程明佑,“你做什么!”


    程明佑红着眼,跟个发狂的豹子似的,指着身后长身玉立的程明昱,哭道,“娘,他要夺我之妻,他把芙儿带走了,我要去都察院弹劾他!”


    “你疯了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四太太到底老练,示意程明泽与程明同将人抱住,喝骂道,“我早先与你说过,兼祧为我起意,明昱和芙儿乃我所逼,是你几位族老长辈堵了他足足一月,再请你大伯母出面方把他劝下来。你如今却要去弹劾他,你是要逼死我吗?你是要逼死四房吗?”


    “孩子,从我把芙儿送去兼祧那一刻开始,我便做好让芙儿与明昱作伴的打算,你可以怨任何人,唯独不能怨明昱与芙儿。”


    “芙儿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何以蠢到今日利用赵嬷嬷,迫害安安哪!”四太太方才听明经过,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痛心疾首赶来。


    所以,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程明佑听了这话,何尝不懊悔,倘若母亲早些告诉他,那个人是程明昱,他也不会蠢到对孩子动手,如此一来,芙儿也不会绝望出走,思及此,他痛苦地哭出声。


    四太太见他如此,亦是悔不当初,焦灼难堪,她缓缓越过儿子,来到程明昱跟前,郑重下拜,


    “明昱,四婶舔下脸来求你,放明佑一马,我以婆母的名义,给芙儿和离书,让她干干净净离开四房。”


    程明昱听着她平稳的腔调,漫不经心看向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打商量吗?”


    四太太脸色一僵,很快转圜过来,立即道,“请家主稍后,我这就回去写一封和离书来。”


    程明昱理了衣袖,越过她往外去,“芙儿要干干净净离开四房,仅凭你的和离书还不够。”


    他要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要她声名无垢,衣袂无尘。


    即便有骂名,也该由他来担。


    “封锁四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


    “遵命。”


    夜色渐浓,月华如浓雾般逡巡在庭院里,给整个家主院镀上一层仙气。


    程明昱离开四房,回到书房,迳直穿过庭院,来到最后一进的寝院。


    自夏芙到此,所有伺候的男仆均退去,由张嬷嬷等人接管此处,此时见家主归来,张嬷嬷恭敬打开帘子,迎他入内。


    程明昱解开披风交予她,摆手示意她退下,这才往东次间来。


    家主院的内室均十分宽敞,一间足足够旁处三四间大,屋内宽阔得近乎空旷,入门不远处立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多宝格,格中疏疏落落摆着几件汝窑天青釉的小器,釉色如玉,润而不耀。越过博古架往里去,东墙下一座四开涓纱屏风半合半开,屏上程明昱亲笔描绘的烟云纹路似山非山,在光影里隐隐流动。


    而夏芙就坐在屏风下的那张矮榻处。


    来的路上文宁为她披了一件银红的披风,此时披风仍未退去,她双手交叠坐在这最后一进院落中,不无拘谨。


    门口传来脚步声,夏芙抬眸望去,眼看那道清隽的身影迈过来,夏芙缓缓站起身。


    程明昱照旧在角落盆架处用热水烫了手,这才走过来,看着她仍惊惶未定的眸眼,温声道,“坐。”


    夏芙坐下来。


    程明昱放着身侧的锦杌不坐,反在她跟前蹲下身来。高大的身影缓缓沉下,视线与她持平,四目相接,第一次毫无避讳,坦然而无畏。


    “家主。”夏芙不避不闪直勾勾接上他的目光。


    他这样蹲在她跟前,以这样的姿态与她说话,夏芙双手交错握紧,并不适应。


    “吓坏了吧?”程明昱问她。


    夏芙眸光轻闪,略一颔首。


    确实吓坏了。安安险些出事的惊慌尚哽在喉间,未及咽下,他便毫无预兆来到四房,如从天降,不由分说便将她带至此处。一切快得像一场来不及睁眼的梦,惊惧、错愕、茫然交叠着涌上来,着实将她吓坏了。


    幸在方才已自张嬷嬷口中得知,安安在荣华堂安安稳稳地睡着,她方喘出一口后怕,静静坐在家主院,等着程明昱回来,解决他俩之事。


    “我也吓坏了。”程明昱说,神色前所未有严肃,心也从未这般慌乱过,不敢想像一旦夏芙捅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夏芙为他沉重的语气给摄住。


    想来今日四房的闹剧定是打他个措手不及,逼得他不得不来认领此事,将人带走,念及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他吓到也不意外。


    “家主,我”


    “你拿着锐器抵着自己脖颈,将我吓坏了。”程明昱痛心地凝望她,语气带着斥责,“你忘了我先前如何教导你的?我分明告诉你,任何时候不能拿着利刃对准自己,不能将任何人与事凌驾于自己之上,那个人包括我,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为这事而吓坏吗?


    那么镇静的一个人,因她方才决然之举,也失了色,失了态。


    夏芙愣住,慢慢回过神来,小声与他解释,“我没打算伤害自己,我只是不想牵连家主不想给家主添麻烦。”


    “你为何觉着是给我添麻烦呢?”程明昱又前倾数寸,缓缓将她冷得泛白的双手给拉过来,握在掌心,目光认真看着她,坚韧而有力度,“有没有可能,你所谓的麻烦,正是我的求而不得,正是我的处心积虑,正是我心之所愿?”


    一个个字眼如箭矢般破开夏芙千疮百孔的心帘,将她心底那点隐秘而奢侈的渴望给挑拨开来,她定定地注视那张俊美的面孔,不敢置信。


    当初那场兼祧为她主动所求,那份再不打搅的承诺,亦为她亲口所许。而恰是那一份主动,在离开后的每一个日夜锻造成困住她的枷锁,让她压根不敢对这份感情抱任何奢侈的期望,让她没有半点任性的资格,让她十分被动。


    而现在程明昱告诉她,她从来就不是他的麻烦。


    夏芙心潮难耐,哽咽道,“可是家主会因我而身败名裂。”


    “即便如此,也是我的选择,是我该去面对之事。”程明昱语气干脆而清冽,“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责任都承担不起,又何谈护好身边的女人与孩子?”


    程明昱看着那张即便已为人母、却仍是不谙世事的面孔,郑重问道,


    “所以夏芙,你愿意嫁给我吗?”


    怎么会不愿意?


    夏芙泪水盈睫,心跳隆隆地几乎要破口而出,却仍是飞快将手自他掌心抽离,克制心口的绞痛,


    “家主,我还真没想过这事,程家主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她笑着拂去泪水,想起一路过来的畅想,


    “我打算去城南开一家药铺,专为妇人拿药看诊,我还准备养一院子花花草草,架一面秋千若是家主得了空,便可抱着安安来探望我,我不介意名分”


    “你不介意,我介意。这些事,成了婚,我也一样可以陪你做到。”


    程明昱压着漆黑的眉棱,将她所有后路给堵死,“即便你为了躲我,逃去江南,我也一样追过去,将你逮回来。夏芙,自你主动求我兼祧那日起,你便逃不出我手掌心。”


    夏芙呆住,难以想像他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说出令她悸动难耐的话。


    所以他这是赖上她了么?


    天哪,有朝一日她竟能用一个“赖”字来形容程明昱。


    她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直勾勾看了他许久,那双迷懵的水杏眼,渐渐褪去雾光,而变得清澈,


    “家主,当真要娶我?”


    “是。”


    “非走这条路。”


    “没错。”


    “纵使荆棘满路?”


    “便是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好,他既如此坚决,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陪着自己心爱之人上刀山下火海,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她笑起来,眸光如日破云出,清亮逼人。


    “我答应你!”


    她总不能一味站在他身后,任凭他风雨加身,她也要站出来,陪他一起担。


    第69章


    两下里议妥了,回想方才那番耳热的话,多少有些难为情。


    夏芙又羞答答地红了脸,“家主”


    “这披风可以脱了吗?”程明昱伸手将她胸前那个四季如意结给解了,起身将披风挂去屏风处。他看得出来,方才夏芙打算离开。


    夏芙跟着他起身,“我能去看看安安吗?”


    程明昱回眸道,“这么晚了,她已睡下,孩子在母亲处,再没这般稳妥,你放心便是。”周氏的原话是孩子交给她,叫他们将自个的事料理好。


    确实,也只有把孩子交给她嫡亲的祖母,夏芙才能不操一丁点儿心。


    “那,今晚我住哪儿?”夏芙依然拘谨地站着,没往四处看。


    程明昱见她腼腼腆腆的,弯唇一笑,温声往内室一指,“我已在城中为你置办别苑,明日送你过去,今夜且在我屋里将就一晚?”


    在他屋里将就一晚。


    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那您呢?”夏芙轻声问。


    程明昱领着她往内室去,“你睡架子床,我睡外间榻上,夜里有事,随时唤我。”


    这是守着她睡吗?


    夏芙跟着他迈入内室,方知内室也极为明朗,当中一架硕大的博古架为隔,将内室分为内外两间,外间靠西墙处着实有一张长榻,仅容一人睡,里间便有一张十分宽敞的架子床,架子床前搁着一架三开的苏绣小座屏,过去这架屏风是没有的,因夏芙到此,临时给安顿进来。


    夏芙打量内室的空档,程明昱吩咐张嬷嬷备水去了,再度折回来,便见夏芙立在架子床前,握住那条香囊压摆,怔怔出神。


    程明昱眸光微顿,却未出声,只静静立在屏风处望着她。


    压摆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光泽,想来是被摩挲了无数回。夏芙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所以那些她辗转难眠的深夜,他也如她一般在盼着、念着、不得安枕吗?


    慢慢转过身来,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无声地缠在一处。


    距听雨阁一别,已近一年。


    那些嵌在骨血里的记忆,无需刻意回想,轻易便能翻涌上来。


    两人脚步皆灌了铅,谁也没有动,眼神却似黏了胶,难以自持。


    绵绵的,好似能拉出一张蛛网来。


    到底不曾成婚,还隔着一层身份,什么都不能做,视线被迫移开,暗自平复。


    张嬷嬷将热水送进屋,木架处一盆,浴室一桶,还备好了一壶暖脚药浴,随后退去。


    程明昱亲自打湿帕子,伺候夏芙净面,夏芙还有些不适应被他照顾,磕磕碰碰洗了脸,这个空档,程明昱又为她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并一套牙具,送进浴室。


    夏芙追到这里,“我我自己擦身子。”


    这种事他还能帮她?


    程明昱一笑,负手退出内室,夏芙这边匆匆忙忙解了衣裳擦了身子,又洗漱干净,换上一套绵软的家常衣裳出来了。


    蜜色中衣打底,外披雪白长衫,发间斜斜插着一支玉簪,将一头乌发挽上去,衣带在风里飘飘拂拂,整个人便灵灵动动地走了出来。


    程明昱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馨香,心神一动,往榻前一指,“再泡泡药浴,夜里好安眠。”


    夏芙提了衣摆,在床榻边坐下,一双雪白玉足探出裙底,轻轻搁入木桶之中。蜜色药汤漫上来,雪足在水波间若隐若现,程明昱挪了只锦杌过来,在她对面落座。


    谁也没说话,唯有脚跟搅水的动静。


    夏芙心里盘磨明日的事,问起程明昱的打算,“家主明日是何章程?”


    “一早先去政事堂料理些紧急朝务,随后带着赵嬷嬷等人证物证,走一趟衙门,帮你办和离的手续。”将程明佑罪行公布于众,名正言顺解除婚姻关系,保住夏芙名声。


    夏芙问明白便没说话了,自顾自踩着水花,在那贪玩。


    程明昱看在眼里不免失笑,唯恐她着了凉,握着帕子道,“来,擦干净,上榻睡觉。”


    程明昱一手捏住帕子,另一只手空着,显见是要帮她擦。


    夏芙眼疾手快,飞快将那块帕子夺过,自个给擦了,随后双腿缩去身后,坐着不动了。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乖巧中透着娇气,他就爱看她这副模样,不觉压低了声线,“快睡。”说完便唤张嬷嬷进屋收拾,自己转身去沐浴。片刻后,他换了件月白宽衫,以玉带束发,款步而回。见内室还亮着灯,心下好奇,便又折了进来,却见夏芙仍坐在榻沿,一动未动,


    “怎么不睡?”


    怎么睡得着。


    夏芙趿着鞋慢吞吞起身,悠悠来到那架半人高的座屏处,双臂往屏框上一搭,整个人懒洋洋地倚了上去,认真看着他,“家主,您过来些。”


    程明昱负手迈过来,隔着屏风问,“怎么了?”


    夏芙觉着离得远了些,低喃一声,“家主再凑近一些。”


    程明昱不察其意,将身子俯得更低,正待开口,那股娇憨的绵软香气嗖嗖地窜入鼻尖,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抵上来贴住了他。


    夏芙双手扒住屏风架,踮着脚艰难地吻住那两片薄薄的唇锋,唇舌包裹过去用力地吸吮,呼吸渐渐变得滚烫。夜里不知多少回梦到他这般吻她,肆无忌惮地逡入她的唇腔,摁着她做尽香艳之事,那种滋味缥缈而不真实,勾的她心神俱碎,五内发空,而今时今日,她总算圆了这场梦。


    程明昱蓦地僵住,一动不动。


    虽说最后那回在听雨阁,二人唇锋交叉而过,也曾有过短暂的亲吻,然这事于他而言尚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该如何配合她,“芙儿”一声喘息尚未开腔,她十足灵动地窜进来,舌尖轻轻扫过他雪白的齿尖,一点点往内试探,带着小心翼翼,带着懵懂摩挲,好似一尾逡巡入未知领域的小鱼,不谙世事的游弋,只需轻轻摆尾吐尖,便足以搅动一池春水。


    程明昱心神被她攫住,喉咙不由得发干发痒,正吞咽一下,那尾小鱼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己的猎物,开始了她华丽的狩猎,只是浅浅一吸,骨头缝里的酥麻均被她给吸出来,随着她缠绕追逐,湿软香甜的气息很快侵满他整个唇腔,呼吸交织而散发出黏腻滚烫的气息,叫人欲罢不能。


    只是她大抵够得有些艰难,很快难以为继,程明昱下意识伸出手欲扣住她腰身加深这个吻,手却撞在屏风,身子由之一顿,这个空档,得逞的夏芙忙不迭撤回身,逃也似的钻进帘帐内,躲去了被褥里。


    程明昱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不觉怔住,眸光一点点变深。


    唇腔的湿热骤然被抽离,恰如挠了一记的痒尚未到尽兴之处,一切戛然而止,叫人十分的不痛快。程明昱黑着脸盯住那方缓缓垂落的帘角,舌尖抵紧齿关,气得半晌没吱声。


    “夏芙!”


    夏芙面颊已烧透,滚入被褥深处,捂住脸,讷声回,“家主,时辰不早了,快些去歇着吧。”


    程明昱听着她闷闷的、娇软的腔调,到底也没如何,只吹了灯,抚了抚屏风,折回外间。


    这一夜何时睡着的亦是不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程明昱换了官袍,吩咐张嬷嬷伺候夏芙,便上早朝去了。夏芙却是将他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待他走后不久便起身更衣,用过朝食,尚且连荣华堂都未赶去,便寻到大管家和文宁,问明昨日那些人证所在,带着人一路赶来京兆府。


    又在京兆府旁官府指定的书铺写好状子,将一切准备妥当,来到府门口。


    旭日初升,晨雾还缠在檐角未散,清晨的寒风凛冽如刀,扑在脸上涩涩生疼。夏芙立于京兆府门前,仰头望了望那数十级台阶,不由地定了定神。文宁搀着她,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行至那面大鼓前。她亲自接过鼓槌,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擂了下去。


    尚在打瞌睡的府尹等人被清晨厚重的鼓声给敲醒,忙不迭吩咐人去查看动静,不一会,捕快来报说是程家女眷敲鼓鸣冤,府尹二话不说戴好冠帽,吩咐人开衙升堂。


    夏芙退去披风,一袭月白衣裙矗在堂中,将自己供状递上,“府尹在上,程家妇夏氏有案情禀奏。”


    待要下跪行礼,府尹忙得叫住,“夫人高门贵妇,见官不必下跪,且一旁坐好,待本官看过状子,再行断案。”


    捕快端来一把锦杌,文宁搀着夏芙在一旁落座。


    府尹亲自接过推官递来的状子,一字一句认真看来,不看则已,一看吓了大跳。


    得知夏芙乃程明昱兼祧之妻,而其女程亦安险些为程明佑所害,连打了个几个哆嗦。


    夏芙状子写得条清缕析,将来龙去脉叙述明白,此举意在请京兆府裁判二人和离。


    固然程明昱轻而易举便能依据律法,拿到那纸和离书,将程明佑罪行大白于天下,可到底洗脱不了夺弟妻的嫌疑,唯有夏芙亲自出面请判和离,效果便截然不同,那意味着这段婚姻走到尽头,乃是夏芙自己的抉择,而非程明昱从中插手。


    府尹看明状子,先不事声张,立即吩咐去程家将程明佑、四太太并知情的五老爷等人请来,除了程明佑外,其余人供词与夏芙所述毫无偏差,府尹心底便有了数,至于程明佑,无论他认罪与否,暗卫送来的人证物证俱全,就连黑市的东家也指认了程明佑的嗓音,容不得他抵赖。


    再有失踪两年未归、婚姻已属失效的律条在,京兆府尹毫不犹豫判定二人和离,至于程明佑,意图残害襁褓稚儿,罪不容恕,依律当徒一年,然又因他是稚儿亲长,免了半年,未遂再减半年,进士出身又给了从轻发落的资格,最终只夺了其官身。


    然事情没这么容易了结。


    早在程明佑归家当日,程明昱便遣暗卫前往北齐调查其底细,目的自是查个究竟,以防程明佑真与北齐有什么勾当,从而对程家造成不利。经过数月的追查,暗卫回来了,赶在结案的档口,送来几条证据,原来程明佑被人“转卖”之际,利用自己进士出身的身份,为当地官员翻译不少大晋文书,其中便有情报资料。即便当时有不得已为之的情境,到底有卖国之嫌,依照大晋律法,此等危险身份,当被送去一个固定之所看管,因涉隐秘,人被探军司当场带走,京兆府无权过问。


    又因此事为程府首告,自然不必牵连族中。且程明佑给婴幼儿下毒之举,触犯程家家规,当即被族谱除名,连带整个四房也吃了挂落,五年之内不能参与族中分红,不享受族中一切优待,若不行向善之举,便迁府别过。此是后话。


    再说回堂下,案子快审结之时,倒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京兆府如此重地,也不乏长公主的耳目,耳目得知今日审案与程明昱有关,火速遣人去长公主府通风报信,长公主虽不明真相,到底赶了来,一进堂中,被绑缚的程明佑便朝她大喊大叫,


    “殿下,您快些阻止她。”


    明澜看着亭亭玉立的夏芙,略微愣神,“阻止她什么?”


    “她要与臣和离,改嫁程明昱啊,您快阻止她!”


    明澜公主心弦不由一震,回想那日程明昱被明月公主逼得当殿抚琴,好似便是因为此人,所以那个令程明昱求而不得女人便是她么?


    他的弟媳?程明佑之妻?


    怎么可能?


    不可避免生出嫉妒,不甘、不解。


    连忙一把夺过状子,细细看来,然待她看完卷宗,神色却淡下来,怔怔盯着面前的虚空,肃声道,


    “本宫不管她要嫁予何人,然本宫必须捍卫一个女人和离的权利。”


    她将状子扔给京兆府尹,坐在一旁,“不必顾虑本宫,该怎么审便怎么审。”


    府尹猛擦了一把汗,这才按部就班将之审下去。


    尘埃落定之时,程明佑被探军司两名侍卫擒住,即将带走,眼看夏芙被人搀着自堂内出来,程明佑愣是停下步伐唤了她一声,


    “芙儿。”


    夏芙陪审大半日,已是心力交瘁,听得这声唤,木木看了他半晌,到底移步,来到他跟前,见他眼底仍嵌着浓烈的不甘,夏芙开口道,


    “你起意伤害安安,便如同要了我的命,可见我在你心里,也不过如此,或许你只是视妻子为自己所有物,而非真正可携手并肩之人。”


    一句话将程明佑所有不甘堵在嗓音里,眼底的光彻底沉下去。


    夏芙看着昔日的丈夫,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口,原有许多话要同他说,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你多保重。”


    原来不是每一段婚姻都有结果,不是每一个许诺共度一生之人都能走到最后。


    人生无处不散场,放眼身旁皆过客。


    青云散开,冬阳自云缝里投下万道金光,将眼前宽阔的台阶镀上一层霞晖。夏芙远远望见一人裙带当风立在台阶下,眉目被晚霞覆着,绽着瑰艳的神采,她眉眼一瞬鲜活起来。


    又如何,散尽烟云窥见日,终有一人共斜阳。


    夏芙松开文宁的手,提着衣摆,朝他翩跹奔去。


    程明佑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思娶进门的女人,就这样奔向旁人,喉间嘶哑地喊出一声“芙儿”。可待看清她眉眼间那抹娇俏,只觉世间万般妩媚风情,仿佛全堆在了她一人眉梢。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欢喜模样,程明佑蓦地怔住。


    原来,她爱一个人时是这副模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强求。


    到嘴的那句挽留,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芙儿,你替我关照关照母亲。”


    夏芙头也未回,只朝他比了个“好”的手势,便一头投进程明昱身前。


    程明昱牵住她,定定看了她好几许。


    只觉她浑身沐浴霞光,从未这般耀眼。


    今日在政事堂当班之时,听人来报说是夏芙亲自赶往京兆府请求和离,当时是震惊的,转念一想,好似也不意外,这憨姑娘总能做出令他意料之外的事来。


    譬如昨夜亲他,譬如今日干脆的和离。


    不惧风雨,与他并肩作战。


    程明昱牵着她将人送上马车,随后抬眸朝上方一望,只见一道衣着华丽的身影立在台阶尽头,正张望这边,程明昱抬袖朝她一揖,随后转身登车,赶回程府。


    明澜公主凝立在斜阳里,迟迟方收回视线。


    婢女见风越发的寒厉,为她紧了紧披风,“殿下,咱们回去吧。”


    明澜公主目露苍茫,不无痛心,“当初若非我步步紧逼,他也不至于撂下不再续娶的誓言,到底是我害了他。”


    她不知程明昱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族人以及世人的诟病。


    她能成全一些是一些。


    “你派人盯着都察院,若有人弹劾他,报与我知,我替他担着。”


    “是。”


    程明昱接了夏芙回荣华堂,二人刚绕过屏风,周氏便听见脚步声,大步迎了上来,一把将夏芙搂进怀里。


    “我可怜的孩子,总算是回了家。”


    周氏这一生没哭过几场,却多次是为了夏芙。


    好几回做噩梦,梦到夏芙如西山别梦里那位商女一般,跳崖失踪,直至十九年后方回京,险些与儿子错过终生,那颗心便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眼下看着人安安稳稳的和离,很快便能嫁过来做正头的媳妇,没有不喜的。


    夏芙偎在她怀里,泪花涌动,不知该唤大伯母抑或是婆母,到最后被周氏打趣,到底娇滴滴唤了一声娘,惹得周氏落了好一眶泪,只将人搂着不放,待用了膳,还不肯撒手,柔声嘱咐她,


    “四房那边,你往后都不用担心,归我料理。”


    今日四太太自京兆府回来,便来拜见过周氏。程明昱依族规如何安置四房,周氏管不着,可私下的人情面子,她倒是要顾上几分。夏芙到底是四房出来的,当初兼祧时,四太太亲自把人交到她手中,这份情谊周氏不能不念。否则将来少不得有人嚼舌根,说夏芙与程明昱翻脸不认人。


    夏芙却摇头道,“无碍的,有什么事,我与您一道出面。”


    周氏抚着她面颊,听了这话越发赞叹,别看姑娘柔柔弱弱,骨子里极有韧性,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好。”


    用过膳,碧纱橱内传来哭声,便知安安睡醒了,夏芙茶盏一搁,快步绕进去,只见小安安张牙舞爪地在摇篮里哭,赶忙将人搂在怀里,连亲了好几下,将人哄好。已两日不曾亲喂孩子,安安嘟起小嘴只管往她身上努,夏芙背对着程明昱的方向,轻轻解开纽襻,接过乳娘递来的帕子擦拭干净,喂给她,孩子吮一边拽一边,乐得全身是劲,一个没留神,咬了夏芙一下,疼的她支吾出声,将人拢在怀里,狠狠点了点她小鼻尖,安安咧嘴一笑。


    那边程明昱听得动静,立在屏风处问,“怎么了?”


    “没事”夏芙耳根泛红,头也不回打发他。


    到底不能留宿荣华堂,将孩子哄睡后,程明昱携夏芙离开程府,送她至别苑。


    门口牌匾明晃晃写着“夏府”二字,三进的院子,门楣低调,内里奢华,周嬷嬷等人已赶至此处,立在廊庑候着她进屋。


    程明昱一路将她送进正院,握住她的手交待,


    “接下来,好好待在此处,等我来娶你。”


    夏芙布满担忧,反握住他,不舍就此分别,“家主,你告诉我,会不会有危险?”


    他曾发过誓不再续弦,眼下此事要如何收场,夏芙是一点数也没有。


    “怎么会有危险呢?”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轻轻为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梢,语气一如既往沉稳,“你放心,万无一失。”


    最后深看她一眼,程明昱裹紧披风,转身没入夜色里。


    第70章


    冬月二十,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无云。


    今日的程家巷格外热闹,族人陆陆续续赶来长房西面的祠堂,起先是两三个,步履不急不缓,渐渐地,人便多了起来,老幼相携,托儿带口,至巳时正,空旷的广场处聚满了乌泱泱的人头。


    祠堂乃族中重地,素来不许喧哗,是以即便众人对今日的传招惊疑不已,也只敢交头接耳,不敢高声攀谈。


    祠堂坐北朝南,踞于长房西面一片略高的台基之上,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打磨得棱角圆润,却依旧笔直地拔地而起,衬得祠堂格外沉肃巍峨。祠堂呈五开间,斗拱式的厚檐下雕纹精致而沉朴,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程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笔力十分沉雄,又因字迹经风吹雨淋而略带斑驳,更显古拙趣意,此刻五扇格栅门大开,堂内黑漆漆的矗着几根大柱,隐约可见尽头摆放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摇曳,晕出一层氤氲,给整个祠堂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亦非重要节气,原不是祭祖的日子。可族长竟忽然传令,让众人齐聚祠堂,这实在叫人纳罕。就连今日本该当值的程明英,也特地告了半日假,携妻儿一并赶来。


    当然,并非人人都蒙在鼓里。总有那几个消息灵通的,隐约猜着了七八分,便忍不住与身旁人窃窃私语起来。这两日,程明佑与夏芙和离一事已在族中传得沸沸扬扬,听说夏氏已离开程府,而程明佑因给孩子下药被官府拿问,后又牵扯出泄露情报一事,被探军司直接带走。一切发生得过于跌宕起伏,令众人唏嘘不已。


    “我听说了,那孩子原是兼祧所生,本要记入族谱的。明佑明面上认了,私下里却怎么也看不惯那孩子,竟做出这等下作事来。那么小的孩儿再如何看不过,也不能下药啊。”


    “不是自己的孩子自然不心疼”


    有人隐约听说兼祧之人为程明昱却不敢声张,还有人不明就里。


    孟氏也零零星星听了些风声,偏巧连着两日没见着夏芙,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这让她越发不安。倘若那人当真是程明昱,芙儿与孩子往后该何去何从?眼下芙儿既已与明佑和离,家主可会娶她?这个念头孟氏还真不敢有,种种疑惑交织在心口,令她好不焦灼。


    广场前一片嗡嗡之声。


    少顷,祠堂旁边的甬道行来数人,众人这才打住话头,纷纷张望而去,只见五老爷、十二老爷、十二太太与四太太一道露面。


    这几日四房风波不断,身在漩涡当中的四太太显见成为全场的焦点,然她却神色不温不火,只踵迹在众人身后来到台前立定。她本可以不来,不叫众人看她的笑话,但四太太斟酌再三,还是主动将事儿担起来,决定配合程明昱,给族人一个交待。


    二老爷、三老爷等几位长老相继到场,数人一同立于台前,示意众人肃静,目光齐齐朝堂内望去。


    不多时,但见一队黑衣侍卫自堂中鱼贯而出,分列廊庑两侧,随后八大管家依次现身,走在最末的,是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手中捧着一只红漆缠枝圆盘,盘上搁着几册簿册,瞧着像是戒律院族规戒律。


    正疑惑之际,堂内又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只见他雪衣玉冠,抬步自暗沉的门槛内迈出,那一瞬,仿佛一幅浸润在岁月长河里的水墨古画,不经意间瀑入天光里,绽出皎然而绝艳的光华,如皓月出云,鹤立松巅,令人不自禁对他生出几分臣服与敬畏。


    “见过族长。”众人纷纷收敛神色,郑重行礼。


    嗓音整齐划一,近乎动地。


    程明昱凝立于阶前,抬目扫视一周,见各房族人来的差不多,这才长揖回礼,继而转身朝堂内尽头的牌位一拜,与众人道,


    “程氏列祖列宗在上,诸位族老族亲在下,今日我程明昱召诸位来祠堂,是有一事相告。”


    “数年前我曾在此立誓,终身不再娶妻,而今日,我要破此誓言。”


    话音方落,底下一片沸然。


    人群中,自有人面露愤懑之色,暗道堂堂一族之长,岂能如此轻诺寡信,将族中颜面与程氏百年的声誉置于何地?更多的人则在窃窃私语,争相猜测程明昱究竟看上了何方神圣,竟能令他甘愿自毁誓言。也有耳目灵通者,隐约猜着了几分内情,面上不敢表露,心底却已是惊涛翻涌。一时间,广场上议论如潮,愤慨者有之,惊叹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百般声浪交错纷杂,久久不歇。


    而程明昱却是负手而立,静静候着这片声浪渐歇,方再度开口,


    “其中内情与缘故,请五长老,与诸位说明。”


    随后五老爷自人群跃出,来到程明昱下首立定,捧出当年那份契书,朝满院的族人拜道,


    “诸位,族长续娶之事,与我有莫大关联,接下来请容我与诸位道明来龙去脉。”


    “此事当从边关传来明佑身死这一噩耗开始”五老爷不疾不徐,将当初兼祧的里情一一剖明。众人这才知晓,原是四太太起意,召集诸位族老,说服程明昱兼祧夏芙,一时间满座震惊。


    那孟氏更是狠狠拽着身侧肖氏与何氏的胳膊,愕然道,“天哪,两位嫂嫂,所以我刚怀上那会儿,四伯母与五伯等人竟是轮番鼓动家主与芙儿兼祧么?”


    好她个小妮子,竟是将她瞒得死死的。


    “那夏夫人生得貌美,自守寡以来,处处遭人觊觎,我等思来想去,觉着明昱是最好的人选,一则,二人一个执意守寡,一个立誓不娶,事成之后,也无后顾之忧。二则,也着实有借家主之威,护佑夏夫人之意。”


    说到此处,底下不免有人嘲讽,“什么庇护夏夫人?我看是四太太打长房的主意,意在借用家主权势,为四房谋取好处吧?”


    “可不是?一旦四房有个与家主有血缘的孩子,往后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四太太那算盘珠子都绷到我脸上了!难怪去岁夏日,我去她屋里话闲,她那儿冰块不断,山珍海味不断,敢情都是沾了夏夫人的光啊。”


    五老爷接着道,“当然,实话不瞒诸位,我与几位族老起这个主意,还有个私念,便是不忍看着明昱孤苦终身,决意以兼祧为由,给二人牵线搭桥,以求老来有个伴。怎奈明昱与夏夫人执意守节,相继在文书上签下‘事成再不往来’的承诺。”


    底下又是一阵哗然。


    十八房也有兼祧的旧例,一子娶两妻,一妻所生孩子继承大房,一妻所生孩子继承二房,可没相互不再往来的说法,相较之下,族长与夏氏也过于迂腐了些。


    孟氏听到此处终于明白夏芙为何不与她道明真相,倘若她晓得兼祧人选为程明昱,还不可劲儿撺掇她改嫁长房,抱住家主大腿不放么?


    “至于为何事先不事声张,实是担心长公主知晓后为难夏夫人,才决意等孩子落地、正式上了族谱,再向族中公布。”


    “怀孕之后,家主与夏夫人也信守承诺不再见面。原本一切按部就班,只等夏夫人诞下孩子,上了族谱,便尘埃落定,孰知就在夫人怀胎七月之时,明佑回来了。”


    局面之复杂不用五老爷多言,族人均猜的明白,暗道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后来诸事,想必大家均已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明佑千不该万不该,视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孩子动了杀心,夫人伤心欲绝,于数日前已与明佑和离。”


    即便程明佑不动手,那日子大抵也过不下去,和离是正解。众人这样想。


    只是程明佑那性子,族中相熟之人并非不清楚,色和内厉,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定是舍不得夏氏,又看不惯那个孩子,方走入歧途。


    又如何,他回得过晚,婚约已失效,纵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回。


    这时,四太太适时站出来,与诸人道,


    “不管怎么说,一切事端皆由我起,酿成今日之局,我负不可推卸之责任。然事已至此,总不能看着芙儿与孩子流落在外,我的意思是,还望家主给芙儿与孩子一个名分。至于四房,往后我定当严加管教,督促儿孙勤勉上进,绝不辜负家主与诸位长老的厚望。”


    四太太说完,退了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终于明白程明昱为何要破此誓言。


    放任夏夫人与孩子不管不顾,更不是家主作风。事实上,那个所谓不续娶的誓言就不该立,“当初若非明澜公主盯着不放,几度威逼陛下下旨赐婚,咱们家主何至于立此誓言?”


    个中缘故说明白,大多族人对于程明昱续娶夏芙表示理解,只是到底有失信之嫌,唯恐此举给程氏家族招来非议。再者,也有不少人认为夏芙出身过于寒微,不足以为程家家主之妇,颇有微词。


    以二老爷为首的一派人出了主意,


    “家主,给夏夫人与安安名分,是应当的,我的意思是,行择中之法。”


    五老爷问,“什么择中之法?”


    二老爷看向他道,“给夏夫人贵妾的名分,既让她与孩子安身立命,又不破誓言,皆大欢喜,岂不正好?”


    那夏氏一为改嫁之身,二则出身不好,三则也担不起宗妇之责,娶她过门风险太大,倒不如给她个贵妾的身份,一举数得,无后顾之忧,还真合了大多族人之意。


    广场上顿生附和之声。


    听得孟氏好一阵恼火,紧拽着身侧两位嫂嫂,“嫂嫂们,咱们不能看着芙儿成为个妾,即便是家主之妾,那也只是个妾室,名声不好听,这么一来,家主的誓言是保住了,可芙儿怕是一辈子都不敢露面。”


    肖氏见她带着哭腔,忙安抚道,“你别急,家主还未发话呢,他既召集众人来此,定不只是给个贵妾这么简单,且等一等。”


    程明昱静静将众人反应收于眼底,蓦地一笑,“方才几位长辈多有溢美之词,事实也并非完全如他们所说,”程明昱往前一步,广袖被寒风掠起,映得他似临崖而立的仙人,


    “诸位,我是娶夏芙为妻,而非妾,程明昱此生也不会纳妾。至于为何执意娶她,并非责任使然,固然我必须给她和安安名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心悦于她,且仰慕于她,与她分离的时日,念兹在兹,寤寐思之,必要娶她为妻,方为休。”


    他眉目清肃,侃侃而谈,言谈间脑海浮现夏芙翩然的身影,神情也由之磊落而昭然,引得不少为夏芙担忧的妯娌潸然落泪。


    “就该如此,家主果真从不叫人失望。”


    “喜爱便坦然说出来嘛。”孟氏扑在肖氏肩头大哭,“家主竟是因喜爱芙儿而娶她,那妮子也算苦尽甘来了。”


    妇人们无不称赞程明昱磊落之风,然到底有些执拗的族老不满程明昱之决断。


    二老爷便痛心疾首叫道,“明昱,你是程氏家族族长,身上重担可想而知,你万不可因一美色而误了自己前程,误了程氏声誉,二叔劝你三思啊。”


    “确实如此,家主,将夏夫人收入房中,并无不可,也算一举两得”


    “诸位。”程明昱神色淡然截住他们的话,面上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是与诸位商议的。”他抬了抬手,大管家便捧出一张殷红的婚书,展于众人眼前,“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那婚书上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夏芙成为家主夫人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不,或许此刻起,她便已是程氏名正言顺的家主夫人了。


    有人惊叹,有人不解,还有人不太赞成,种种声响不一而足。


    可细细想来,这倒符合程明昱一贯的行事作风。既给名分,就断不可能只给妾室名分,不声则已,一鸣惊人,从不给人置喙的余地。


    木已成舟,二老爷等人无话可说,只是二老爷最后苦笑着建议,


    “明昱啊,你要娶她,叔伯们也无二话,只是她到底曾是程家四房出身,有弟媳之名,何不给她改头换面,弄个体体面面的身份,再行娶进门来,也省得背后被人说闲话。”


    “言之有理!”这话又引来一阵附和。


    程明昱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在场所有族人,见大家好似都是这个意思,兀自失笑。


    别看他们今日一个个冠冕堂皇要求夏芙改头换面,赶明儿夏芙真换了一重身份站在众人面前,背地里指不定如何奚落她,甚至将原先的旧事添油加醋说出去,明里暗里叫她这位家主夫人抬不起头来。


    相反,今日把旁人的话说尽,他日旁人方无话可说。


    坦荡,才是对夏芙最大的保护。


    故而程明昱肃声道,


    “诸位,自始至终,要娶她的人是我,反倒是小娘子,不惜以死相逼,迫我放弃,最后被我以孩子相胁方答应这门婚事。她身世清清白白,无任何对不住人之处,何故改头换面?我娶的就是她,姑苏夏芙,曾经的隔房弟媳,无需遮遮掩掩。”


    “大家有什么难听的话,今日冲我说个明白。”


    众人见程明昱承认得如此大方,反而无话可说。


    “好,今日大家不吭声,我便当大家接受此事,倘若改日我再听得半点风言风语,绝不轻饶。”程明昱将那封婚书执于手中,“诸位族老,诸位族亲,夏芙已为我妻,往后见她如见我,但有不敬,依家规处置。”


    众人见他坚决如此,无不叹然。


    “我等遵命。”


    “自今日起,兼祧旧法废除,不可再有。”


    “是。”


    “只是”二老爷抬起眼,往外头一指,“咱们族里好说话,也知你曾兼祧夏夫人,娶她也在情理当中,可是外头”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程明昱深知其意,再度看向众人,“我程明昱既要毁诺,自该给族人,以及世人一个交代。”


    他偏眸瞥向八管家,“八管家,依戒律院族规,族长犯错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落,惊得众族人无不变色。


    “家主,您这是要做什么?娶妻天经地义,何至于此啊”五老爷急得发慌。


    然程明昱眉目清肃,不为所动。


    只听得八管家朗声与众人道,


    “依程氏家族族规,家主有重大失信之过,当啮一指,以正家法之威。”古之君子毁诺,当行啮指之礼,即刨去手指一半,以示惩戒,如此既给予惩罚,亦不影响为官。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炸开了锅似的,一个个急得跳脚。


    不仅是那些长辈,便是素日与程明昱往来的族亲兄弟们,纷纷出声阻止。


    “不可,家主,万不可行此自伤之举!”


    “男子汉大丈夫,娶妻生子天经地义,您何错之有!”


    “当年若非明澜长公主纠缠不休,您也不会立此誓言!”


    “再说了,娶夏夫人乃情由所迫,我们这些族人都知道的,您素来爱重族人,但凡哪家有难,从不袖手旁观,对旁人尚且如此,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女人与孩子流落在外而不管嘛,家主娶妻,乃形势所逼,若因此而自罚,我等不接受!”


    “不接受!”


    无一人不出声劝止,便是二老爷也被他惊得心头顿跳,苦口婆心劝说,“明昱,此事来龙去脉,我们都已晓得,事出有因,你不必自罚,有什么难关,我们陪你闯,若外头有人敢说你,叔叔我一个跳起来去怼他。”


    程明昱抬手,示意诸人肃静,


    “人无信不立,家无矩不方。否则他日我程明昱何以治家,何以服众?”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因此条规矩乃我亲自所立,更当重罚,当折两指,以儆效尤。”


    “你”


    五老爷等人又是一阵眩昏,险些晕过去,纷纷扑向前来意图阻止,十几名黑衣侍卫齐齐拦过去,如人墙一般堵在众人跟前。


    五老爷见撼动不了那些侍卫,急得顿足大哭,“程明昱,你此时自罚,置我于何地?此事为我首倡,是我张罗一群人奔去你书房,劝你应下兼祧,如今显得我害了你。”


    程明昱置若罔闻,只沉声道,“来人,请家法!”


    说罢退开一步。两名管家应声抬来一张翘头长案,搁在他跟前,面上虽呜咽不止,却不敢违命。待管家退下,戒律院一名执事捧来一柄雪亮的匕首,双手递上。程明昱接过,目光在刀刃上停了片刻,随即将左手平置于长案之上,前三指微屈,露出最后两指。


    肌肤白皙,骨节分明,有着天然的美感。这一刀下去,曾经完美的第一美男子,似乎不“完美”了。恐怕勤政楼那曲《西山别梦》终成绝响。


    观者无不痛心疾首,有人急,有人哭,眼见劝阻无望,许多人纷纷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大管家更是躲去廊柱后,捧着袖子掩面,哭得浑身直颤。


    独程明昱本人,面不改色,执刀对准手指,眼一闭,待要用力切下去。


    只听得一道喝声自门庭外传来,


    “陛下有旨,程明昱听旨!”


    紧接着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挟着凌厉劲风,正中程明昱手中匕首,意图将之击落,奈何程明昱心意已决,刀锋虽被击偏,一刀下去,仍生生切去了小指一半。


    只见血雾炸开,伤处血如泉涌,锥心的痛楚顺着伤口炸开,直冲天灵感,疼得他长臂一颤,面上血色褪尽,狠抽了一口凉气。


    两名管家慌忙扑上前将他搀住。与此同时,早已候在一旁的府医快步奔来,蹲跪于侧,急急为他止血裹伤。四下哭嚎声起,场面纷乱不堪。


    唯程明昱倒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形,眼眶疼得略有些发虚,稍稍定神,沉沉抬眸望向来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齐齐扭头看去。


    只见陆昶手持明黄圣旨,穿过人群,大步而来。瞥见程明昱手指鲜血淋漓,他懊恼地顿足,“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方才那颗石子力道虽用到了极致,到底没抵过程明昱的决心,只保全一指。


    待近前看清程明昱面白如雪、额间细汗涔涔,陆昶眸中愧意与敬佩交织,忍不住叹道,“程相治家之严,陆某由衷佩服。”


    言罢,他抬步登上台前,握紧圣旨,霍然转身,面朝众人,扬声道,


    “程明昱听旨。”


    程明昱轻轻推开管家,抬开两步,转身于阶前肃然跪落,府医急忙趋前,托住他左臂,匆匆裹好伤指,摁住出血的伤口。


    只见他衣摆晕开一团血色,如烈焰红梅一般,铺在跟前,衬得那张脸愈显苍白,好在他神色却平静如常,不见半分波澜,俯首叩地,“臣在。”


    “程卿为朝廷殚精竭虑,督查漕运贪污大案,肃清朝野,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又闻卿曾与姑苏夏氏行兼祧之礼,诞下一女,名为亦安,而今夏氏和离归家,孩子亦无着落,痛感卿苦于当年誓言,不得行嫁娶之礼,朕深以为憾,今有成人之美,特下旨,将夏氏赐婚于卿,择吉日完婚,钦此。”


    程明昱深深俯拜在地,“臣叩谢陛下隆恩。”


    行家法,给族人交待。


    一道赐婚圣旨,给世人交待。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已除,他尽可名正言顺迎娶夏芙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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