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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161  有仇报仇


    ◎为什么偷亲我。◎


    燕翎被关了月余, 从未有一天卸下防备,如今在季望泫怀里,才得一夜好眠。


    他足足睡了一整日, 醒来时已是隔日清晨。


    主子的怀抱凉, 驱走了南境的湿热。


    借着薄薄一层微光,燕翎抬眼,看到季望泫的睡颜。


    还是“谢昭明”的模样, 比起深宫里养着的那位, 眉宇之间多的是风霜带来的沧桑。


    底色是另一种柔, 千山万水历尽, 剩下如清晨薄雾般的柔。


    怎么会将主子认错的?燕翎想起当日的作为, 心里记着还没向主子请罪。


    这仍然是燕翎最喜欢的宁静时光。他继续打量季望泫。


    主子的脸色好些了,透出点红润的气色。唇也不再是苍白两片, 浮起更为诱人的色泽。


    想亲。


    可以亲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困久了的身躯却跟出笼的野兽一般急不可耐地贴了过去。


    柔软,微凉, 奇妙的体验引着他深入……不对。


    燕翎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羞愧难当就要逃离──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后脑。


    逃不掉了。


    季望泫扶着他的头, 反向撬开他的唇齿,深深掠夺而去。


    燕翎又被拨弄得腰身松软,身体越发诚实,透露出对季望泫的渴望。


    越贴越近, 连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主子腿上,再要撤回, 已被勾住无法动弹, 燕翎更羞, 呼吸一乱,渐渐喘不上气。


    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季望泫松了力道,笑吟吟道:“还伤着,放过你了。”


    他手一搂,让燕翎小鸟依人似的靠在自己胸膛,半是调笑半是教训道:“不要随意撩拨一个男人。”


    “……”主子是真有力气了,随口就是玩笑话。燕翎自动忽略浑话,“属下吵醒您了,对不起。”


    久别重逢,又是失而复得,季望泫哪里在意吵醒不吵醒,只想把他牢牢圈在怀里:“我听说了,燕小九。因为偷亲我,罚自己跪了一个晚上是吧?”


    “谁允许你罚自己了,嗯?”


    燕翎蠢蠢欲动,想要下去跪着的心被这一句话震住了,无言以对。


    季望泫继续逼问:“为什么偷亲我。”


    风声起来了,带起光影的晃动。燕翎被他掐着脸,说不出话,耳朵却一点一点红透了。


    季望泫将头抵过来,让他的视野里只有自己。


    “因为……想亲。属下起贪念,冒犯主子,属下卑劣。”挨不住那样探究的目光,燕翎回答道。


    回应他的,又是一个深沉的吻。


    季望泫再度将他吻得气喘才作罢,温声道:“想,就亲。礼尚往来,不必拘谨。我喜欢小九亲我,没事儿可以多亲亲。”


    “……”好羞。燕翎意识到身为暗卫,不该过这种芙蓉帐暖度春宵的日子,生硬转移话题,“主子,属下无甚大碍,可以归队吗?”


    刚从魔窟里爬出来,又马不停蹄要做他手中锋利的刀剑。季望泫不怎么乐意道:“不许,我这几日得闲,非得教会你怎么亲人才算。”


    绯色已然蔓延到脸颊上,燕翎恨不得钻被子里,却因为靠的是主子的胸膛,无处可去。


    “这我也要亲,”季望泫倾身,埋进他的胸膛,轻轻吻过他身上的疤痕,一路吻到紧实的腹部,“这儿,也要。”


    毛茸茸的头发丝擦着肌肤过去,霎时间起了一连串小火花。燕翎燥热得厉害,原来被亲吻,也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吗?


    “我,我会亲……”不用教。燕翎心痒痒。


    被褥被搅乱,季望泫胡乱蹭着他的一块腹肌:“证明给我看,合格了就放你下去。”


    主子醒着!哪敢再亲?燕翎扭捏着不敢动,熟练认起了错:“我错了……”


    一道湿润的触感自腰腹肌肉传出,如同坠于荷叶上的晶莹露水,又如掠过湖面的一缕微风,夹杂着荷香。


    主子,主子亲、亲了……他的腹肌。


    隔着一层衣料,浑身的经脉也通透如奔流的江水,气血火热上涌,腹部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柔软的触碰……


    要了命了。


    “……”燕翎无意识间发出一声极短的叹息。


    好幸福!


    季望泫正亲得开心,双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再不展示学习成果,小燕儿要顶不住了。”


    啊……燕翎羞得闭上了眼。


    “还是说,也想要亲亲?”


    燕翎“噌”的一下弹起来,整个人都红彤彤的,退避三舍,逃似的要爬下床。被冷弦追上,捆了个结实。


    “说过了吧?”季望泫笑得开怀,“我很危险的。现在跑,来不及了。”


    “不跑。”燕翎艰难开口,声音都酥爽得扬了扬,“主子,求您了……”


    他可怜巴巴地抬着眼,再多的求饶话语也不会说。


    真把人逗成了受惊的小兔儿,季望泫收敛了笑意,嘴角维持着微上扬的弧度,将弦收了,只留一根捆着他的左手手腕:“拴住了,在榻上养伤,不许乱跑。”


    哪儿还有二话呀?燕翎忙应了“是”。


    心情好极了。季望泫翻身下榻,顺手理了理起皱的床单:“乖乖等着,我去取水和早膳。”


    话音刚落,值守的云杉翻窗进来,把季望泫要的东西奉上。


    因为季望泫的动作,床上的帷幔被掀开一半,燕翎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来人身上。


    ……这是杉哥?


    在他人面前常年不变的冷峻脸色有一瞬间的抽动,燕翎很难不注意到云杉下巴上的络腮胡。


    云杉是公认的貌美,平常眯着眼不着调,一双瑞风眼迷人、眼下美人痣勾魂,头发胡乱散开,凭心情叉根钗,更添几分柔情。


    头发全束起来后,浓密的络腮胡更吸睛了。这与以上所说,哪哪都不匹配。


    显然季望泫也注意到这一点,一言难尽地移开目光,叫他大名:“云杉啊。”


    “咋滴?”


    “……”季望泫忍无可忍,尽可能客气道,“请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云杉痛心疾首:“咋这样?主子,我不帅吗?”


    “我转型,不当美人了!”


    燕翎没忍住又抽了下嘴角,试图理解他极端的行为,眉头越皱越深。


    “小九都忍不住笑你了,”季望泫不尊重,也不打算祝福,“玩去吧,别说你是云水卫的。”


    要换班的鸦回听见有动静,敲门进来,跟这位不伦不类的美人大汉看了个对眼:“你谁?”


    鸦回养了许久的伤,如今恢复了七八成又来值班,视线转了一圈──主子无恙,小九乖乖躺着,只有眼前这位像是中邪了。


    “……”他上前,把云杉挎过来,直接亮了刀,“小七啊,哥来帮你净下面。”


    “主子,失陪一会儿。”


    云杉怒道:“鸦回!主子面前敢拔刀的?还有我比你早上任,你要叫我前辈——嗷!”


    季望泫看也不看他被拖走的背影,端着盆儿,淡笑着走回床榻边。


    窗棂半敞,碎光撒进来,消融了燕翎眉眼间的冰雪。


    他在笑。露出一截虎牙,恍若当年。


    多少年过去,晏凛其人,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真好,”手上的弦在光线下闪耀,像爱人的一缕长发,燕翎珍重地看向季望泫,“在主子身边,真好啊。”


    有你在身边,真好啊。季望泫回以同样的目光:“以后,都会在我身边了。”


    洗漱完,鸦回已经回到自己岗位上了,鹭沅敲门进来,端了两碗药。


    鹭沅身上的气质要平和许多,整日见云杉那张脸,也没什么反应,稳重得像个大哥哥。


    他照常给季望泫请脉,给燕翎换药,叮嘱了几句,再无二话了。


    “小十一,”季望泫叹,“我在这,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鹭沅摇摇头:“主子,我明白。可我要学的,还有许多。”


    “先别学了,我想想……三天后吧,”季望泫讳莫如深,“抽个空,你、小九,小八,和我出去一趟。”


    “是。”


    ……


    燕翎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快。被一根弦栓了三天后,已经可以下床活动筋骨了。


    季望泫也没说要去干什么,一行人就这么披着夜色潜入珀国王宫。


    热风过耳,雀音一脸嫌恶,对这没有丁点好印象。


    落入金碧辉煌的殿宇,季望泫走在最前,推开门——罪魁祸首玉邈,以及他两个得力手下宣灵宣凝,如今被绑在大殿中央,任凭发落。


    阶下囚与殿上王的身份骤然对调,玉邈冷着脸,没什么表情。


    雀音:?


    “珀王欺你们、辱你们,如今我将他捆了,”季望泫拈起得体的浅笑,“由你们处置。”


    这不对吧。雀音狐疑眯起眼,悄摸打量自家主子,这还是他主子吗?


    燕翎只看了一眼,身体下意识地抽痛起来,想到的却是得来的药。


    罢了,既得了治好主子的药,受过的苦,算代价。


    主子不喜他戾气太重。他停住脚步。


    主子一定是考验我们。雀音径自思考着,跟着燕翎停步,灵光一闪,回道:“算了,就算我打他一顿,也改变不了什么。”


    季望泫转身回望:“不报仇?”


    “真不报?”


    看吧,主子果然是在考验我们的心性。雀音沾沾自喜,这回主子得夸我了吧,重申道:“不。”


    燕翎摇头算作回应。


    “关门,”季望泫抡起袖摆,捏紧拳头,家里小孩太懂事了,还得是他来,“都不动手,那我来了。”


    “鹭沅在外等候,等他们半死不活了再叫你进来。”


    雀音先是听指令关了门,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瞪大了眼,等等,这不对吧??


    这不能对吧??


    里边季望泫已经动手,雀音无助极了,转头寻求燕翎的帮助。


    燕翎显然也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好半晌,才学着季望泫摩拳擦掌:“主子!我来了。”


    ……??


    不管了!雀音捏紧拳头,终于大笑起来:“让你们也尝尝小爷的厉害!”


    162  礼尚往来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 彻底将云水卫众人的心拉回至季望泫还没有昏迷的时候。


    什么稳重啊,自持啊抛得远远的,鹭沅进去给几位治伤, 嘴角压都压不住, 动作堪称粗鲁。


    终于“不那么懂事”了。季望泫拍拍手上的灰尘,不轻不重地威胁一句:“不许说出去。”


    雀音得意洋洋,保证道:“是!”


    季望泫拉过燕翎的手, 引着他先一步往外走。


    夜色沉寂, 他们背着光往前走, 走向新生。


    在太子昭明力促下, 珀国归顺泱朝, 封玉邈为异姓藩王,地界仍归其管辖。而泱朝免去所有南国奴奴籍, 明令禁止人口交易买卖,大力促成两族和平。


    既有珀国表态,南境诸国也将渐渐向大泱靠拢——至于天下一统, 那是真“谢昭明”的课题,与藏雪宫宫主季望泫无关了。


    珀国事毕, 季望泫携众人回泱, 准备在吾州城住一晚。中途经过临香郡,看了一眼修缮情况。


    吾州大换血,主管临香郡重建的郡丞,竟也是个老熟人——去年新科状元李砚。


    季望泫出云水观入世, 自李砚始,到李砚终, 倒是别有一番缘分。


    年轻人有能力、有抱负, 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季望泫粗略看了一眼各类设施的重建进度, 放了心。


    当日他疑惑瞿扬为何如此迅速地转移了炸药,原是有玉邈在背后推波助澜。身为珀国国王,竟将满城同胞的性命压在他人的抉择之上,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罢了,王朝的兴盛,他已无心再管。


    当顾眼前人。季望泫推开汀兰居的大门,扬起一层飞灰。


    宅院空荡荡的,三更、半盏不在,院里各陈设少了几分妥帖。


    屋里很干净。想来是提前吩咐人打扫过,燕翎也就无事可做,一路被牵着进去。


    呆呆愣愣,又实在乖顺。季望泫停步,毫无征兆地亲了口他的脸颊。


    “……”燕翎快要习惯他莫名其妙的亲吻了。


    已近子时,季望泫双眼还炯炯有神,正是精神的时候。谁还记得前不久他才缠绵病榻,整日整日的起不了身?


    当真是块木头!季望泫不满道:“小九,讲礼貌。要礼尚往来。”


    亲人是哪门子的礼仪?燕翎记性好,老祖宗的教训里没有这一项。他微有羞赧地垂着眼。


    “我要立规矩了,”季望泫二指拖住他的下巴,“往后,我亲你一道,你燕小九就得亲我一道。”


    燕翎:“……”


    “怎么,要抗命?”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燕翎什么也不管了,轻踮了一下脚,同样在他脸颊上啄了啄,轻声道:“属下……遵命。”


    “看来是前几天没教会,”季望泫搂着他往浴池走,“今晚重新教。”


    一不留神,燕翎又被蛮横地抱了起来。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这样轻快的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好喜欢。


    本该如此。是挣脱束缚、拔地而起的飞凰,再不必守着一方禁土殚精竭力、运筹帷幄,燃尽每一丝魂魄。


    浴池里缠绵完,又稀里糊涂地搅乱了床褥。


    ……


    这一夜,他们相拥,彼此拥有,奔向自由。


    自由是什么样的?季望泫想起夕日在夏日荷塘里看见的一尾红鲤鱼。鱼儿被水波拨到岸边,脱水得直抖。


    水便这样吊着鱼儿,让鱼儿追随而来,鱼水相处够了时间,才准鱼儿入水,得到真正的欢畅。


    命运是水,他如这被玩弄的鱼。


    而如今他是那水。波光粼粼。


    阴晴不定的水。掀起波澜还是狂浪,全随心。横竖鱼儿正醉在池中,不会逃,也走不脱。


    鱼儿乖,随水波起伏、又荡漾。


    至天明,耳边还响起燕翎的呢喃:“主子,我会了……”


    小燕儿在求饶,季望泫听懂了。他笑着拢起他散乱的长发,放在手掌里闻了又闻。


    “好嘛,小燕儿睡吧,我带你去洗。”


    ……


    云九归位。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第二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季望泫醒来时,燕翎睁着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想什么?”季望泫犯懒不想起,往他右侧胸膛埋了埋,随口一问。


    主子的气息将他完全笼住,燕翎喜欢这样心安的感觉,却习惯性居安思危,回答说:“属下已经快两个月没训练了……不可懈怠。”


    “……”季望泫沉默了一会,对着他的锁骨又亲又咬。


    那道浅色的疤痕上,浮现出一圈牙印。


    燕翎不解,却老老实实亲回去,亲的侧脸。亲吻时在心中默读了时间,吻够了才松开,生怕主子再“教”他一遍。


    小九最是勤恳,季望泫分明没怎么管束他的训练时间,他也兢兢业业,时刻不松懈。


    不像某位叽叽喳喳的雀鸟,能躲则躲。


    他先是暗卫,才是自己的小燕儿。季望泫尊重他,慢慢从他身上移开:“收着点,伤没好全,不要太劳累了。”


    燕翎扬眉,“诶”了一声,先他一步起来,休整好,到空旷处练剑。


    许久不碰青琅剑,如今舞起剑招,倒觉畅快。


    出来觅食的雀音瞄了一眼树下步法精妙的黑影,来了劲头,高声道:“小九!咱俩来过招!”


    剑气涤荡开来,震飞几片落叶。雀燕二人各自穿着玄金衣,衣襟上绣纹振翅欲飞。


    季望泫这时才慢悠悠走出来,柔软中带有暧昧的目光直往燕翎腰身上打量。心想小九也是厉害哦,昨夜云雨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此时还灵巧如燕呢。


    厨房开了灶火,鸢小六和鹭十一俩人一块儿准备午膳,好似对于某种调料的用法起了争执,正好声好气地交流。


    鸦回坐在房檐看热闹,也守着季望泫。云杉自从被逼着剃了胡子,不知道躲在哪儿自闭去了。


    想家了。季望泫环顾了一圈,浅浅笑了起来。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总算是有个好结果。


    两人一直打到开饭。燕翎没打过,意犹未尽地复盘。而雀音?闻着饭菜的香气就脚底抹油了。


    季望泫笑盈盈地牵起落在众人后头的燕翎,低声安抚道:“才刚行了房事,能打到这个地步很不错了。”


    怎的青天白日又说起这事了!燕翎又羞,生硬道:“属下当勤加练习才是。”


    他手腕上光秃秃的,季望泫早注意到了,此时问起:“平安扣,没有戴吗?”


    “嗯,主子送我的,都留在皇城了。”燕翎说,“怕弄脏。”


    鸢夕端完菜,听了一耳朵,插了句话:“宫里的东西,三更收的,我都带过来了哦,回头去找找。”


    燕翎总是这样,轻盈来去,不扯半分羁绊,不染一丝尘埃。让人心疼。


    “以后不准摘,”季望泫引他坐下,恶狠狠威胁道,“那是我与小九的定情信物。”


    “……是。”


    鸢雀鹭三人见怪不怪,只当自己耳聋了。近来主子活泼许多,就连情绪都多了起来,不再像高悬的月。他们几个见了也开心。


    对于云水卫而言,在哪儿无所谓,主子身边,便是家园。


    餐后休息了一会儿,季望泫顶着太子昭明的身份,去李砚府上走了一遭。


    出乎意料的,这一行又碰见个老熟人。


    秦晚棠一袭素衣,热情地招待了他:“昭明哥哥,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一问才知,家中着急把她嫁给京中望族,她不堪烦扰,独自跑了出来,找上李砚要同他私奔。


    李砚吓得不轻,忙下了三媒六聘,五进秦府求娶秦二小姐,多方周旋下,方得美人归。也正因如此,清算瞿氏余党时,秦家倒台,秦晚棠独善其身。


    如今跟来吾州城,两人日子是清苦些,笑颜却常在。


    “恭喜妹妹得偿所愿,”季望泫接了他的茶,“我与妹妹多年相识,李大人要是哪里待你不好了,尽管找我告状。”


    李砚只是笑笑,没说话。


    “他待我很好,”秦晚棠礼数周全,笑出两个小酒窝,起身告退,“不打扰你们公事了。”


    燕翎多看了一眼这对年轻夫妻,始终静立季望泫身后,不发一言。


    大泱境内的光,好似都比南境外的柔和一些。书房的窗台上放了两盆吊兰,正是生命力旺盛的时候。


    季望泫来,只是为了跟李砚讲一些南境外的风土人情,为他分析了一下泱、南两族的融合之道,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年轻人的眼中总是盛着灿烂的光芒,怀揣着改变天下的勇气。


    多么耀眼的光芒。季望泫愿意为这样正气浩然的年轻人撑起一把伞。


    商议完再要走,日已西斜。


    秦晚棠留他们吃饭,季望泫却说不。


    “走到这里,我也要归家了。”他叹息似的说,“李大人前途无量,本宫等着你,走进长宁,走入内阁,化作托起王朝、百姓的一双手。”


    是啊,羁鸟恋旧林,他踌躇、奔波,一次次死里逃生,如今,要携爱人、亲友,回到他的家园。


    半生沉浮,苦心经营、呕心沥血,大仇得报,旧怨已了,以后的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新生。


    是自由,是未知,也是希望。无论如何——


    他向身旁伸手。燕翎自然而然地抬臂让他搭着。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163  燕翎除外


    ◎他即是我的私心。◎


    云水观的水雾总是轻盈的, 似一层薄薄的柔光。


    赶路了这么些天,终于是回到了家园。


    “啊!终于回来了!”雀音嗷了一嗓子,情到深处, 几乎又要哭出来了。


    这回鸢夕也回了, 她给自己请了个长假,一路上都在珍惜地看着沿途景色:“这句话应该我来说,终于!回来了!!”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 雀音走路歪歪扭扭差点给鹭沅撞了个趔趄。


    这一撞, 终于把鹭沅撞回到在云水观与他插科打诨的日子。


    “雀八你看不看路的!?”


    燕翎不参与他们的骂架, 只抬着头, 看着漫天的水雾, 目光盈盈。


    快要走到藏雪宫牌匾下,遥遥就看见了几个笔直的黑影, 是云槐云松云槿三人。


    年轻的小鸟们立即装乖,走路的姿势都正经起来。好似刚才的混战并没有发生。


    槐姐的鞭子看了都肉疼,谁敢嚣张?


    “主子, ”云槐在在前方,板正行礼, “欢迎回来。”


    季望泫抬手示意免礼, 一一看过久别的下属,郑重道:“大家都辛苦了。”


    再度回到家园,众人欣喜不已,各自有牵挂的人与事。季望泫撇手让他们散开自由活动。


    家园。多么温馨的一个词。


    云水卫四散而去, 有的去归来堂修整、有的去看久别的好友。云松见季望泫状态不错,上前汇报了一些事情。


    每到公事, 燕翎便自觉落后几步, 远远跟着。


    一路到了倚澜台, 季望泫往案台上一坐,燕翎利落泡茶去了。


    屋内陈设一尘不染,就连桌面上都有一层跳动的微光。


    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季望泫趁燕翎端茶过来的时候,在他手背摸了一把,笑说:“小九先回去歇会,我晚一点去找你。”


    燕翎点点头,行礼告退。在主子面前,他从来都听话。


    云松偏头目送他出去,抬起了茶杯——刚才燕翎给他也倒了一杯,笑眯眯道:“果真不一样了。”


    他说的是“铃儿”。那是云松对燕翎的初印象。


    “松哥,”季望泫抿了口茶,满口清香,“我正要拜托你,给我看个日子,我要娶小九。”


    “聘礼你和槿姐商量着来,不可缺了、短了。”


    云松很快接受,应说:“好。”


    ……


    离开藏雪宫近一年,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么一罗列,日已西斜。


    总体来说,有三位“元老”坐镇,再加上忙得脚不沾地的鹤秋,藏雪宫基本没出过什么娄子。


    鹤三是细腻妥帖的性子,也是最关心季望泫之一。然而他每回见主子,都是匆匆一面。


    着实太辛苦。季望泫考虑着要从后备力量中挑选堪当大任的人出来接手副宫主的工作。


    往归来堂走的路上,季望泫思索着来日要做的事务。沿路碰见好些下属,他浅笑着一一应过他们打的招呼。


    院里安静。鸦回踏进白雪城地界就去找妻子了,没跟他们一块回。鸢夕、鸩止、莺宁去藏雪宫下设的几个机构找故友报平安,雀音不知找哪个小伙伴吹牛去了,鹭沅则去到杏安阁……是以归来堂中压根没人。


    除云水卫外,小燕儿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怪寂寞的。季望泫心疼地想了想,一路穿过廊道,走进燕翎所在屋中。


    屋门大敞,欢迎着他的到来。


    燕翎把从皇城带回来的东西摆放好,此时正蹲在地上捧着那块烙印所用刻字蓝玉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缓慢抬起头,自然而然地跪正了:“主子。”


    在鹭沅细致的调理下,他的内外伤都已好全。而心灵上的伤害,无从治起啊。


    季望泫走到他面前,笑意浅了浅,多了几分无奈的心疼:“起来吧,小燕儿别老是跪我。”


    “礼数不可丢,”燕翎解释一句,却是不起,把方印往上举了举,小心翼翼询问道,“主子可否再次给属下烙印?”


    话说出来了又觉得无颜。燕翎是看也不敢看他了,怏怏低着头。


    季望泫蹲了下来。这才看见他手腕上一抹红,颈间又是一圈深沉的黑。


    送给他的东西,他都好好戴在身上了。


    他换上了便服,深蓝色的,也是季望泫买的。


    “好,我先拿着,再找时间。”季望泫接过了。


    燕翎顿了一下,仍然惶恐不安,扯开自己的腰带,露出完整的胸膛:“属下的伤已经好了,还有些疤痕。右边没有,您印在右边就好了。”


    心好像被什么酸气吹了一下,涩得厉害,季望泫微微仰头,吻在他的额上。


    “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他声轻柔,像春风一样抚慰眼前人,“小九,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准备好。”


    春风啊……松软也醉人。燕翎回以一吻,说:“好。”


    季望泫终于把他牵了起来,替他整理好衣服:“晚上我要去一趟观心台,小九和我一起吗?”


    “嗯!”他又应。


    “那我们去吃饭吧,”季望泫揉了揉他的发顶——就连那根簪子,他今日也戴上了,“去你们饭堂吃点儿。”


    燕翎摇头,饭堂伙食虽好,荤素搭配,可那都是他们常年训练的大老爷们儿吃的,精细不够,主子怎么能吃呢?


    “属下给您做,您稍等。”


    看着他莫名固执的眼波,季望泫哭笑不得:“小燕儿,我已经不是弱不禁风那个我了,你们吃得,我也……”


    “好吧。”燕翎眼中一浮现委屈,季望泫便心软得无法拒绝,“不回明镜台了,我就在屋里等你如何?”


    燕翎说“好”,快步向饭堂后厨走去。


    于是季望泫在他书桌前坐下,翻了翻上面立着的一本草药集,看见药就苦得心慌,他又关上了。


    屋内陈设简单,就连解闷的玩意儿都没有。季望泫随手抽出几张纸,纸上详细记录了燕翎的训练计划。


    看不得,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小燕儿苦。然而这也是晏凛毕生追求的理想,即便是他,也不可干预。


    居所不大,处处刻着寂寞冷清,季望泫寻思着婚后要把燕翎骗到明镜台与他同住才是。


    视线转了一圈,停留在床头的青琅剑上。


    来了兴致,季望泫取剑一柄,跃到空荡院中,抬手起势。


    照雪剑法柔中带刚,如春日飞雪。


    季望泫内力体力恢复了八成,如今一套剑法下来,无风无叶,也像引了阵细雪,至纯至柔。


    燕翎透过厨房的窗口往外看,被那轻盈的身姿搅弄心绪,手下的菜品都不香了。


    主子好厉害。他笑了起来。


    ……


    饭后,两人散着步走到观心台、师父的墓前。


    季望泫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师父,我回来了。”


    路上提前交代过燕翎,他可以不跪。显然他没有听进去,紧跟着撩袍下跪。


    “得向您请罪,”季望泫坦然,“泫有违您的教诲,在几个小孩儿前,做了不好的榜样。”


    指的是他对玉邈的睚眦必报。


    “燕翎,你起身,”季望泫以命令的口吻叫起了侧后方的人,“我犯的错,与你无关。你站着、坐着等我,或先回去。”


    燕翎:“……是。”


    他站在一侧,目光怎么也移不开自罚的主子。心中焦急,几番三次想跪下来求师父,让他代主受过。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


    山谷幽静,只有微风拂过草木,带来一阵浅香。


    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都要过去了,怎么还不够?


    跪够了半个时辰,季望泫继续开口:“徒儿边讲吧,不舍得让小九等太久。”


    “师父,前尘已去,我不再是谢昭明,皇权如何更替,再与我无关。”他交代着,“感谢您给了泫一个身份,泫必定光耀门楣,让藏雪宫重拾初心。”


    “济天下、救困弱,渡疾苦。您所教所做,泫一日不敢忘。”


    “云水卫随我出生入死,燃尽心魂。如今我病愈,在此起誓,再不会让我的下属,陷入孤立无援之局势。”


    他越说越坚定,眼中骤然起了火光:“师父,自此,泫真正自由,今后走的每一步,都不含私心。”


    “……燕翎除外。”他补上这一句,“他即是我的私心,您恕罪,对他,我克制不住。”


    “我要娶他。到时候请您喝喜酒。”!!燕翎猛地睁大眼。在师父前重提此事,让他更是羞赧不已。


    暗卫……怎么配得上主子呢?


    没有这个道理。


    季望泫又说了许多,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才把燕翎叫过来:“过来吧,小九有什么话想说吗?”


    燕翎再次到他身侧跪了,瞄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又坚定地看向墓碑上的一行字,唤了句:“师父。”


    “属下自当倾尽一生,守护、照顾主子。”


    “而若是主子得遇可以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的良人,属下定护主子与夫人一生周全。”


    风声,停滞了。


    草木香,滚落到地上,带起团团尘埃。


    他声冷冽,不见惶恐,不见悲哀。


    季望泫眉间一跳,沉声:“你说什么?”


    “属下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主子。心悦主子,本是大逆不道,不奢求长久比肩……”


    “晏凛。”季望泫心绪复杂,在师父面前不好发作,“你住口。”


    听见大名,燕翎立即没声了。


    季望泫笑意全无,又告了句罪,拉着燕翎起身告辞。


    【📢作者有话说】


    季:[问号][问号][加载ing][加载ing][裂开][裂开][愤怒][托腮][躺平]


    情绪最丰富的一集


    164  何为良人


    ◎主子不礼尚往来了吗?◎


    回去的路上季望泫一言不发。燕翎终于慌了起来:“主子……对不起。”


    “不用道歉, ”季望泫从不是情绪化的人,他平和开口,“你没有错, 我向来支持你说出自己的想法。”


    原以为是苦尽甘来, 历尽艰险终可以相知相守,没想到燕翎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想法。


    气只气了那么一下, 更多的是悲哀与无奈。


    连命都给出来, 为他受尽千百重苦楚, 这样一个爱他爱到极致的人, 居然说自己配不上?


    怎么会不配呢?朝夕相处, 燕翎到底把他当做是什么人了。


    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爱、他的付出,他的身体, 乃至生命吗?


    燕翎手足无措,不知道要说什么,跟着走出去一段, 不死心地叫了句“主人”。


    “嗯,我在听。”季望泫句句有回应。


    云水观的秋是遍地金橙, 如今入了夜看不清色彩, 燕翎低着头,只见白玉阶一片接着一片。


    却是没有什么话好讲。他们之间,总是由季望泫发起话题,由季望泫来撩拨心绪。燕翎不会……


    “小九啊, 你实在无需如此惶恐,”季望泫叹道, “你我之间的感情, 怎会是一句话、一件事可以改变?”


    他拉过燕翎的手, 反思自己:“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而已。”


    得此话,燕翎也不惶惶不安了,点了点头。主子会教导他的。他想。


    就这样走到明镜台,季望泫要去沐浴,没让燕翎跟着来。


    独处时思绪更为清晰。季望泫冷静地回想与燕翎相识相知这一路。


    初见晏凛为乞,他为太子身边的红人;再见晏凛为灾民,他为美名在外的藏雪宫少宫主;三见晏凛列入云水卫,奉他为主,任他赏罚……


    受过的恩泽尽数化成月辉,一步步让季望泫成为遥不可及的明月。


    可是,季望泫哪是什么明月?他早就坠落湖中,远离尘嚣。


    是燕翎把他捞起来的。是燕翎关切地、无微不至地掸去他身上的尘埃,重新把他挂回天际。


    自此,有燕儿相随,明月高悬着,也不算孤寂。


    得好好聊聊。如若实在聊不通,那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手段。季望泫快速做了决定,清洗完回屋,燕翎已经在榻下跪着了。


    他连上衣都没有穿,光裸的肌肉上挂着几粒晶莹的水珠,显然也是刚净完身。


    他的脊背深邃,惯常挺得笔直。如山巍峨,又如空谷般幽深。


    旧伤未消。上面每一道痕迹,都彰显着他曾受过什么样的苦。


    季望泫不想同世上最爱他的人争论,至少此时——今夜,不想。


    他强压下要把燕翎捆起来好好“拷打”清楚的心思,少有的踌躇不决,止步不前。


    算了吧……有些事情,不是非要论个对错与黑白的。


    烛火摇晃,季望泫在他身后停步,投下来的影子攀上他的躯体。


    他站了三息,再叹:“上榻,先睡罢。”


    两人一前一后躺下,季望泫弹灭烛火,闭上眼,强行酝酿睡意。


    小燕儿在蹭他。无意识地、细微地,蹭着他的手背。


    为什么呢?怎么会觉得自己不配呢?季望泫被蹭得心浮气躁,又忍不住继续深思,寻找一个答案。


    身份地位固然有差别,可是爱不分贵贱,他又何尝不是全心全意、竭尽所能地爱着燕翎呢?


    为什么不信他的真心呢?不信他,深爱着他。


    燕翎的体温仍然是热的。回想起最初的心动,就是从一句“主子,我的血是热的”开始的。


    “小九,”季望泫隐隐觉得自己恐怕无法保持冷静了,“可以离我稍微远一点,我现在心很乱。”


    而燕翎,才是那从不退缩的人呐。他不退,真诚发问:“主子在烦扰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坎儿,绕不过去。


    季望泫深吸一口气,问:“何为良人?”


    燕翎坦荡回答:“如您一般光风霁月、光照世人。与您有共同的理想与追求,能够全然理解您。爱您、也爱您眼中的众生。”


    “那你呢?”季望泫的呼吸有几分沉重。


    “属下做您的影子,做您最锋利的刀剑。如若哪天钝了、折了……您便将我葬了。”


    在南境的生死局中滚了一遭,燕翎确切意识到,自己是会死的。就像刀剑无法陪伴主人一生。


    倘若主子有难,他一定会……


    “啪!”的一声脆响,彻底打断他的思绪。


    季望泫终于按耐不住愤怒,扬了他一个耳光,追问道:“我要了你的身子,要了你的心,所以在你眼中,这一切都是做不得数的?”


    燕翎不解,却接下他的愤怒,渐渐不敢看他,正回头:“属下本该为您付出一切。”


    “何来本该?”季望泫反问,“世上没有这种道理。”


    为主献身本就是暗卫存在的意义。燕翎更不解了:“因为您救了属下的命,您是顶好的人,属下仰慕您。”


    “你也救了我的命,我同样仰慕你。”自坐起来后,季望泫再也压不住满腔汹涌的情绪,“你与我,不是对等的?”


    季望泫袖间弦出,缠上他的手脚:“再者,我几番三次欺你辱你,也算顶好的人?”


    视野中只有主子的面容,燕翎被捆得难以动弹。受了他威压的震慑,燕翎好一会儿说不出话,缓了缓,才郑重回答:“主人,您救我,是毫无理由的。”


    “我……姑且算作救您,是因为您是我主。”


    “您不仅会救我,换了他人,也会。而我,小人之心,眼中心中只容得下您。换了别人,不行。”


    “您便是这样好的人,我……永远无法与您并肩。”


    这是一个暗卫的肺腑之言。


    生长于黑暗中的人,哪怕被光明教化,也洗不净满手血污。


    所以,主子当然值得更好的人。


    “你可以,”季望泫再度触碰到他的脸颊,轻柔覆上耳光落下的地方,“我说的。”


    其实并不痛。主子又何曾真正羞辱过他?


    正因为主子是顶好的人,才会允许他的靠近,容忍他的私心。所以他更不能得寸进尺。


    “如此长伴您身侧,已经很好了。”燕翎如此说。


    “……”


    好不容易归家,在柔如水的长夜,要争论到什么时候去?


    季望泫不记得那晚是如何收场的了。他心中一个邪念愈演愈烈,探出苗头后再一发不可收拾。


    软的不吃,来硬的——


    八日后,大吉。宜嫁娶。


    云水观举办了近五年来最盛大的喜事,热闹非凡。


    白玉阶铺成红的,宫灯一盏接一盏,金铃与红绡被秋风吹得难舍难分。


    花如微收了请帖,特地从粟州城赶来主持大局。


    锣鼓喧天,喜乐连奏,各方好友纷至沓来。


    聘礼摆了满满一整屋,嫁妆则在另一屋。虽然燕翎本就是他的人,该有的排场一项不少。


    季望泫一身绛红华服,袖袍织金。意气之余,多了几分深沉稳重。他容光焕发,立于藏雪宫牌匾下迎宾。


    “望泫,”孟元亭朝他贺喜,“恭喜,两情相悦终能喜结连理。”


    两情相悦么?季望泫轻笑道谢,客套几句,请他入殿。


    在这熙攘的一天,唯一安静的,是“新娘子”燕翎。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大早被季望泫点了哑穴、封了经脉,又被素弦捆住手腕。


    朱红喜服往身上一套,红盖头一遮。看不见也说不了话,待听见外头的热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已经无从反抗了。


    因为是素弦,所以他不会挣动。


    季望泫没有离开多久,恐爱人心不安,他即便是没什么话好讲,也站在燕翎身边,看着侍从为他装点好一切。


    小燕儿乖,即便被如此荒谬的对待,也不曾挣扎。


    他知道即便不锁他的穴道,燕儿也不会跑。更多的是无法面对。


    红绸并非完全罩住燕翎的视野。他可以看清季望泫的轮廓。


    秋光滤过,成了暖融融的橘红。


    他看见季望泫如红枫,英姿飒爽,眉眼间却有一缕揉不开的愁。


    他不愿主子在大喜的日子沾染上愁,起了身,走过去要跪。


    季望泫扶住他,不让他跪。


    燕翎抬头索吻,隔着红绸,亲到他的下巴。


    ……或许,季望泫本身就是一个比较软弱的人。他受不了小燕儿这样的目光,哪怕隔着个盖头。


    他解开了燕翎身上所有的束缚,泄气般的退后半步。忽而想念起病中,对他为所欲为。


    “主子不礼尚往来了吗?”解开了双手,燕翎也不动,上前一步贴近他,“我愿意的。”


    如若这是主子的愿望,在主子没有遇见良人之前,他当然、当然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顶替这个位置。


    “您可以对我做任何。”


    爱一个人,就会被其悲喜浸透,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使命、大义,卸下之后,再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横在爱人前。


    季望泫掀开盖头的一角,俯身吻了过去。


    要怎么办才好?要怎样把心肝都剜出来,才能补齐燕翎从小缺失的配得感?


    罢了,来日方长。他们还有无数个四季与日暮。


    吉时已到——


    两人并肩而出,一红如朝霞,一红如晚照。


    两种红携手而来,如同秋日里天边那一抹由浓到淡的红霞。


    【📢作者有话说】


    主包本来想在最后来一段强制爱的


    然而小季根本就做不出强制的事儿[无奈]建设未半而中道崩殂下一本写吧[狗头]


    第165章 共度春宵


    “一拜天地——金秋为证,山河作合!”


    早桂已开,随风摇落几片米粒般的白,芬香扑来。


    “二拜高堂——师长之恩,山高水长!”


    花如微与乔叔坐堂上,代替逝去的乔霜雪和江照雪。两人早已热泪盈眶。


    “双君对拜——缔结良缘,白首成约!”


    这是季望泫特地改的唱词。


    两人转过身,相对而立,缓缓躬身。秋风穿堂而过,吹得红袍微扬。


    再立,季望泫缓缓掀开红盖头。本就是不拘于世俗的相恋,也不必束于虚礼陈规。季望泫要让全天下人看——


    “吾妻百川。”季望泫大大方方地牵起燕翎的手,“见他如见我,望各位亲朋,给予三分薄面。”


    天啊。主子衣上的浮云金纹在秋光下闪闪发亮。主子之耀眼,一如往昔。


    燕翎此生从未想过会拥有的名分,如今沉甸甸落到了手掌心。


    得此主、得此夫,再无所求。


    眼眶渐渐湿润,贪念又起。燕翎斗胆问天,我,是否也可以,成为“良人”,一步一步走到主子身边?


    果真人呐,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


    掌声雷动,不知由谁起了个哄,“共饮!”、“共饮!”,声声起伏。


    云槐为他们端上合卺酒。


    两只犀角杯,杯身以红绳相连。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酒,喝吗?”季望泫记得他不喜酒气,轻声询问他的意见,“不想喝……”


    燕翎:“喝。”


    两人交臂而饮,燕翎抬眼,正对季望泫的双眼。


    那双眼,明亮,有水波晃荡,也有此刻的满堂红。


    “亲一个!”“亲一个!”


    喧嚣又起,燕翎余光扫到了满堂宾客,兀自红了脸。


    季望泫将人拢入怀中,实实在在将他拥有,心情终于畅快起来,朗声道:“内人羞涩,后续的礼数,入了洞房再续。”


    知他不喜交际,季望泫把燕翎牵到云水卫那一桌,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小九畅快吃,不必等我。我去走动一二。”


    能听出主子心情绝佳。燕翎点头。


    “小九!”雀音先盛了一杯酒,“恭喜恭喜!”


    鹭沅也举杯:“终于苦尽甘来!”


    云水卫齐聚,热情难挡。好在燕翎已经习惯了家园的吵闹。


    几轮推杯换盏,气氛松快,燕翎跟他们聊了起来。


    燕翎喜欢抬头去找寻季望泫的身影,不需要刻意去找。主子在一片熙攘中,红衣似火,挺拔如鹤。


    这不是梦。


    拜过堂、见过亲友,燕翎当真成了季望泫堂堂正正的妻子。


    意识到此事,燕翎心中的时不时翻腾起来的惶恐反而不见了。


    酒是甜的,清风也是甜的。


    他被一朵轻柔的云罩住,到处都是软绵绵的触感。


    这般滋味,人们称之为幸福。燕翎很早、很早就领略过了。


    从晏家村爬出来,遇见小公子的那段时日是幸福;从锦衣卫训练营短暂脱离,看见明灿公子是幸福;乃至后来真真切切成为了主子的人,长伴主子身侧,常常觉得幸福。


    拥有季望泫,是何等的幸福啊?燕翎言辞匮乏,已无法形容。


    季望泫在人群中回头,与他遥遥相望,笑眼灵动,盛满柔情。


    隔着许多人,燕翎看清了他的口型,在说“等我”。


    燕翎喝倒了雀鹭,又与云杉饮过几轮,如今要在这样的眼波中醉倒了。


    主子在看他。主子眼里只有他……


    天啊。且不说什么大逆不道、什么天理不容,若得此人,什么报应他也受得。


    他此生从未拥有过什么,今后——也不要。只要有主人,只要有季望泫……


    醇厚悠长的酒气侵蚀了他的大脑。他看着千杯不醉,实则人已飘飘然。


    宾客尽欢,季望泫将他抱起时,他当真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这是喝了多少?”季望泫看了看意犹未尽的云杉。


    云杉摊摊手:“记不得了,小九看着没反应,现在不说话了。”


    一桌小孩儿喝得东倒西歪,千载难逢的喜日,就连云槐都没拦。


    “槐姐,麻烦你一个个送回去了。”季望泫抱歉一笑,急不可耐地抱着燕翎“入洞房”。


    ……


    他的肌肤很热。应该是喝醉了,冷着脸一言不发。


    这是他惯常的自我保护姿态。睁着一双过分清明的眼,随时准备拔刀取人性命。


    但是在季望泫手下,他很乖,甚至有些黏人。季望泫转身拿东西,他也扒着不让他走。


    “一喝就发了狠了?明日头疼可怎么办。”


    燕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定睛看了他良久,确认他是主子,笑了起来:“主人,主人。”


    “我喜欢你。”他拆了繁琐的衣袍,跪坐在床榻上。


    久不曾酣畅豪饮,季望泫今日也多饮了几杯,浑身酒气,先带他去沐浴。


    一句“喜欢”似那春风中的细柳,在他心中荡起波纹。季望泫心又软,轻声道:“喜欢我,又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妻呢?”


    “我也喜欢你的呀,百川。好喜欢好喜欢。”


    燕翎虚虚搂着他的颈,费劲思考了这个问题,说:“因为我觉得,您不只是我一人的明月。我不能……独占您。”


    相拥着入水,季望泫把他稳稳放下:“我不是明月。阿翎,只有你,视我为明月。”


    “所以我,就是你一个人的明月。”


    ……这是燕翎此生,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他忘情仰头,圈着他一遍遍吻过去,一边吻,眼角滑下泪滴两行。


    肌肤相贴,泪水落到季望泫胸膛上,比水温还要烫。季望泫整个人,都要被化开了。


    他回以深吻,一遍又一遍。


    “我的小燕儿……太苦了,”季望泫吻净他的泪痕,“太苦,往后,都是甜的。”


    泪眼醉眼已分不清,燕翎太喜欢被他搂抱和亲吻了。在主子怀里的话,没有任何事好怕。


    从水中到床榻上,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


    季望泫再次转身要去拿什么东西,燕翎贴在他身上,不愿他离去:“不要走,跟我共度春宵。”


    真是喝醉了,连这话也能说出口。季望泫失笑,轻轻安抚了他身下的躁动不安:“我去拿工具,给小燕儿‘烙印’。”!燕翎眼睛亮了,松开手,挺起胸膛,翘首以待。


    主子不愿意烙印,他难过了好一会来着。燕翎检查了自己的右边胸口——很干净,适合印上主子的名字。


    取来的,却是一副笔墨。季望泫把砚台搁在枕边,提笔取墨。


    迎着燕翎不太满意的目光,季望泫坐正了,解释说:“这是特制的墨汁,可保存三月之久。”


    “每三月我便给你重写一套,如此怎么不算永恒烙印呢?”他抬手,掌侧轻靠在燕翎的胸口,行云流水地写下“望泫”二字,“再者,图案文字可勤换,多久都不会腻。”


    笔尖微凉,如同有羽毛拨过,带起一阵痒意。


    蓝色渐变的墨汁,写出来的效果,与先前的烙印一模一样。燕翎开心了,目光舍不得移,低头直乐,说:“好。”


    季望泫换了管掺金红墨,又取了支更细的狼毫,不怀好意地眯起眼:“没完,晏百川,你惹我伤心,总要付出代价。”


    心满意足的燕翎疑惑抬头。


    调好墨,季望泫拉下窗帘,在一层淡淡的烛光中,抬起他的右腿。


    他的腿,肌肉紧实,有力又不失美感。


    像这样私密的地带,除了季望泫,谁碰了都只有死路一条。


    早说过,季望泫不是什么圣人,他会因为这点占有欲而感到非常愉悦。


    欣赏良久,季望泫这才落笔。


    笔走龙蛇,跃然而出的四个小楷,是“吾妻百川”。


    笔尖触过来,痒得厉害。主子的手凉,墨也凉,可就是不知道怎么,无形中有火舌燎过。


    主子的字真好看啊。他痴痴望了一会儿,明灿的眼眸盯着季望泫看:“可以共度春宵了吗,主子?”


    季望泫但笑不语,又重新取墨,再度抬笔。!!!


    燕翎酒醒了一半,膝盖往里一缩,却被季望泫左手按住身躯。他手慌乱往下,想去夺笔,又不敢从主子手里抢东西,一时进退不得,只有眼睁睁看着那簇火苗四处乱窜。


    “还说不说这种伤人的话了?”季望泫一边落笔,一边“拷问”他。


    “不说了,主子……我不说了。”燕翎羞得整张脸都发起了红。诡异的触感夹杂着本能的愉悦感,让他羞得想立即逃下去。


    季望泫笑成了眯眯眼,继续追问:“那么晏百川,配做季清微的妻子吗?”


    主子在画画!在那种地带——


    燕翎紧绷到颤动起来,无可奈何地双手向上抬,用胳膊遮住自己的双眼。


    “不答?”季望泫慢条斯理,“前面画完,还有后面,等到画满小燕儿一身,我要你日日都观赏,和我一起。”


    “……”头脑晕乎,羞涩感如同一个个泡沫在他耳边炸开,燕翎熬不住,头回想要从他手中逃开,急中生智,当即应了下来,“配。属下要与您白头偕口口度余生。”


    一柄并蒂莲出现在他身体上,栩栩如生。莲尖是细闪,似晨露。


    最终,余墨散乱、又风干。几只狼毫滚了几遭,不知何时力竭,坠落榻下,带起几滴残留的墨痕。


    最后几滴也熬干,剩光秃秃的杆子,耷拉在地上。


    然而榻上两人已无心去管了。


    季望泫强势压着他,教他唤自己的字。燕翎起初开不了口,后来受不住一遍遍的温言软语,汗水淌了满身,脱力得再抬不起手指,这才被胁迫着出了声。


    “清微……”夹杂在粗重喘息声的一句话,彻底破开主奴界限,“我喜欢,清微。”


    功成身退。字面意思上的。


    季望泫笑得眼酸,手指伸入他的发间,轻摸。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强调“春宵”二字,再度咬上他的耳垂,“再来?”


    燕翎毫无反抗之力。字迹活过来似的,起伏不定,一闪一闪。


    吾妻百川。


    昏睡过去之前,燕翎最后看到的,还是自己腿上这四个字。


    166 仁者爱人[正文完]


    云水观上的流水席连办三日。而燕翎在明镜台足足被拘了七天。


    那句“将你拘上七日,日日磋磨”是真的。主子向来说到做到。


    可谓是日日奢靡、夜夜笙歌。不同种类的链条在身体上一道道过,众多燕翎见过的、没见过的玩意儿换着花样来。


    该红的地方都红透了,该装满东西的地方满得要溢出来。体力恢复的主子当真让他招架不住,连日下不来床。


    燕翎已经不敢说“不配”二字了。


    他顺理成章地在明镜台住了下来。


    再后来归队训练,偶尔下山出任务,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流水般的光阴静谧淌过,平淡的每一天,在光芒下,细闪晃动。


    季望泫的身体被宋青夷慢慢调理好,已全然恢复了。


    了却一执念,宋青夷以闭关为由,再不出杏安堂,平时只有鹭沅和白家姐弟作伴。


    季望泫偶尔会进去打个转儿。每每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将宋青夷钓出来,最后挨他一顿好骂。


    骂是骂,他每回照样给他把脉,结束后两人酣畅对饮。


    在全盛时期的季望泫带领下,藏雪宫如日中天。新一轮武林盛会,在云水观举办。季望泫一柄照雪剑,身似飞鸿,剑引寒霜,一举夺魁。


    会上与旧友闲聊间,偶然听到方尽墨的消息。


    说方尽墨下山后,不少门派试图拉拢他,然而他心高气傲,有关藏雪宫的事半分不肯透,哪怕严刑拷打。


    因此他渐渐失去利用价值,现今流落江湖中,饥一顿饱一顿。


    非是同路人,只当闲谈听。季望泫但笑不语。


    云水观的日子照样温馨,十二卫相亲相爱,也间歇性闹腾,好似回到最快意的少年时。


    还是有变化——


    初冬,山上已见飞雪。雀、燕二人犯了错,被罚跪在倚澜台反省,一道轻紫色的身影带着另一黑影,从他们身侧走过。


    “主子。”云槿笑着向季望泫行礼。


    深秋时引墨阁门开,这回走出来的是一年轻的姑娘。然而她没有立即来季望泫跟前报道,而是先被云槿带走。


    如今想来,槿姐是找她交接事务去了。


    “属下便送主子到这里了。”


    “这是鹂安。”她侧身,引黑衣人上前,“是我带大的小姑娘,如今出了引墨阁,就让她代替属下的位置吧。”


    “云五之职责,我已尽数教过了。各项事务,安儿也已得心应手。主子放心。”


    季望泫停了手下的事务,抬起头,回以微笑,问:“槿姐决定去哪儿?”


    “出去走走,”不着玄金衣,云槿也不拘于虚礼,站着回他的话,“天下之大,我也该去看看。”


    木子辈云水卫被困在那一场宫变中太久。久到谁也无法走出那座冰封的雪原。


    如今,终于有人破冰而出。


    季望泫十分欣慰,点了点头:“好,槿姐。走累了,不妨回家看看。”


    家。云槿听到这个字,不知怎的泪湿眼眶。她拢手、鞠躬,再行一大礼。


    “我游荡几年,还想回来领个教导之职继续干着,”眼里含泪,却是在笑,“届时还请主子收留呐。”


    季望泫起身相送,郑重道:“当然。随时回来。”


    “多谢主子。”


    送云槿出去时,雀音可怜巴巴插了一句:“什么?槿姐你要走——”


    云槿负责云水卫的后勤工作,那是把他们照顾得好好的。衣物、吃食从来不短。


    槿姐每年都自费给他们每个人裁制私服,让他们在大年初一准时穿上新衣。


    月钱从不克扣,每回雀鹭二人出去胡吃海塞把钱花光,编些借口眼巴巴来讨,槿姐也只是说他们几句。


    众多回忆在雀音脑海中闪过,他难过地红了眼:“怎么这么突然。可不可以不走啊?槿姐,我们都喜欢你。”


    “小八,”再次走过他身侧,云槿弯下腰,擦了擦他脑门上飘着的冰晶,“姐要去享受人生了,此一别,并非永别。”


    哪里听得进这么多?雀音起了哭腔:“我不想你走。”


    季望泫抬手示意他安静,引着云槿走出去。


    “槿姐,保重。”他们挥手作别,季望泫多说了一句,“你我是放心的,大步向前走吧。小爱爱恨随心,我回去会安抚。”


    悲欢离合,都是人生中的常态。


    折返后,鹂安屈膝向他行礼,季望泫却不急着应:“稍等,我先教训了这两位。”


    要说这两位怎么又犯事到季望泫跟前来了,那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月明——前魔宫宫主林夜白的弟子,上了云水观,入引墨阁训练营,意图成为云水卫。


    雀音从好友那儿得来这个消息,当即火冒三丈。


    且不说这厮是魔宫余党、侍二主,他丫的当日把主子害得这么惨,还敢踏进云水观?


    他正好遇见回来取东西的燕翎,把这事说了,两人一拍即合。


    昨夜,他们安排好一切,偷摸潜入引墨阁,给人套上个黑麻袋,一顿好揍。


    越打越激烈,两人想起这厮在主子病危时下狠手,就气得牙痒痒,一时没收住势,把人打了个半死。


    再去找鹭沅来救场——已经被阁主发现了。


    听澜:……


    于是两人就被打包送到了这里,跪了大半天。


    “手,举起来。”悬月、垂云又出,季望泫命令道。


    双手摊开举过头顶,感受到威压,雀音当即害怕起来。


    “主子,我……”


    季望泫给他们嘴里各自夹了一片叶,堵住他们的嘴:“不到认错的时候。”


    他分给鹂安一柄鞭,示意她自由发挥。他则走到燕翎跟前,手起藤落,发出“啪!啪!”的顿响。


    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是爱妻,也是下属。犯了错,该是怎么教训还是怎么教训,没什么情面可讲。


    完了。雀音幻想着拿着燕翎这层身份,鸡毛当令箭,如今听到这毫不留情的动静,心凉了半截。


    鹂安也动手了。她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劲儿也大,几鞭子砸到雀音手心,惹得他差点不争气地嗷叫出来。


    季望泫施罚时总是安静的,像一座宏伟的建筑,风过雨来皆无痕。


    罚了一会,两人高举的手渐渐发起了抖。


    初冬的风里已经有了相当重的寒意,吹散他们冒出来的汗水,带来更凉的感受。


    嘴里含着的叶,是两片枯叶,雀音不小心使过了劲,“咔嚓”一声把叶子含碎了。


    季望泫并不苛责这一小点,平稳地罚够了数,随口一问:“鹂安,按规矩,同僚之间斗殴,该怎么罚?”


    雀音心想魔宫余孽算哪门子同僚。


    “杖五十,去衣鞭五十,以儆效尤。”


    若是换了槐姐的鞭子,两人早就皮开肉绽了,哪能轮到在这红个手心。


    “单方面殴打他人者,翻倍。”


    雀音:“……”


    “雀八,你是不是在想,他算什么同僚,”季望泫挥动藤条,在他臀部重击一下,“若无我的首肯,月明如何能出现在引墨阁?”


    妈呀,主子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成?雀音心虚地低了低头。


    “果真是我带了不好的头么,”季望泫把藤条搁在燕翎火热的手心,要他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尔等一朝得势,倘若他是个心浮气躁的,当即愤然下山,那全天下都知我藏雪宫虐待魔宫余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取下那两片叶:“他既已从良,前尘尽去,入白雪城后无有作恶,又肯潜心修炼。那便与普通人无异,凭何区别对待?”


    燕翎立即解释道:“对不起。属下知错,属下所犯,与您无关。”


    “我知你们是为我出头,”也正因此,听澜才没将他们就地正法,而是绕开槐姐押送过来,季望泫轻叹,“光明正大地邀约切磋、下战书,怎么都可以,背地里偷袭……我可没教过。”


    “知错么?”


    雀音点头如捣蒜:“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罚一个月月钱,禁武一月。去引墨阁保持姿势,再跪两个时辰。”


    两人齐应:“是。”


    鹂安就任云五。云水卫短暂齐聚了一两月,又如星火般四散而去。


    鸢夕回朝当日,在季望泫跟前抹眼泪。季望泫哭笑不得,让她不想回就别回了。


    她却说:“我也要去替主子见证,以保证主子随时可做那九五至尊。”


    “若新太子德不配位,属下当即教训他!”


    鹤秋偶尔回来,季望泫有意提他做副宫主,再提一小辈任云三。


    他长跪不起,求主子收回决策。


    “霁月楼事务琐碎繁忙,偶尔回主子身边当差,于属下而言,已是休憩。”


    “秋之志,在于护主子平安无虞。”


    季望泫哪里还忍心再说?忙叫他起来,应过他的诉求。只是把他整理卷宗的活儿拨给燕翎。


    在一大雪天,鹭沅辞行。


    听闻西南受冻灾,死伤不在少数。他决意下山行医道,悬壶济世。


    季望泫欣然应允,嘱托他若有难事,尽管写信回家。


    木子辈所剩三人,季望泫一一问过他们的意向,也劝他们出去走走,同槿姐一般,云游天下。


    云杉最先表态:“属下早些年游戏人间,早看腻了。如今宫里与几个小孩儿共事,反而有乐趣。属下不走。”


    云槐:“属下会在云一的位置上,待到不再能尽职责的那一天。”


    云松则是笑眯眯道:“主子,这是我们的家。”


    一切安定,鸦回常带妻子上云水观做客,亲友在侧,幸福美满。


    雀音看着各赴前程的一个两个,看得人都傻了。说好装疯卖傻一辈子,结果只有我留在原地?


    他不安了一阵子,找到季望泫,问他需不需要做些什么?


    季望泫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需要,遵守规矩前提下,雀小八尽可随心所欲。”


    “不是所有人都要有大志向的。小八待在我身边,挺好的。”


    那是。有我雀音在,天下再也没人可以欺负主子!


    鸩止与莺宁两个老搭档要忙一些。他们曾在副宫主手下做事,熟悉藏雪宫的事务,因而承担得也更多。


    遇到分歧,两人也吵架,大多是莺宁将鸩止骂一通,鸩止则连连道歉。


    “道歉有个屁用?错三百回了。”莺宁怒道,“下次还弄错,我非打你不可。”


    鸩止从不告状,憨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是是,我记住了。”


    新来的鹂安迅速融入云水卫。不愧是槿姐教出来的人,处处都妥帖。


    新年,她也为各位裁剪了新衣,受到了众人的喜欢。


    至于燕翎——季望泫看向沉睡的枕边人。今晚没收住猛烈的势头,小燕儿已经累得先一步入睡了。


    除非离宫出任务,燕翎夜夜在明镜台与他同眠。


    他费心浇灌的花儿终于盛开,慢慢接受了“被爱”,不再惶恐。


    次年开春,更闲一些了,他带着燕翎下山游历,看遍天下好风景。


    途中又捡到个孤苦无依的小孩儿,遂带回宫中收养。


    这一年,宋青夷终于踏出了杏安阁。他挎一药箱北上,走遍他与云柳的来时路。


    这一年,谢承安了却所有执念,自刎于江覆雪墓前。谢昭明称帝,尹今朝列相——他成为谢氏王朝中最年轻的宰相。


    惠民策彻底落地,氏族不复风光。苏见微如愿当了个教书先生,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从四面八方走出来,走入朝堂,化作托举百姓的浩然正气。


    至此,盛世安稳,天下太平。


    季望泫与燕翎走到的每个地方,都可听见百姓对新皇的称赞。


    仁者,爱人。爱人必先护身边人。


    “主子,秋千做好了。”燕翎从不闻世间纷扰,满心满意只倾一人。


    季望泫笑,把他按上去。


    “主子——”


    不顾他的惊呼,季望泫稳稳地推着他的后背,看他紧绷的身体曲线一点点松懈下来。


    “小燕儿,感受。”


    感受春风之轻盈,春光之柔美,花之浅香……感受主子细腻的、稳妥的,无微不至的爱啊。


    燕翎高兴极了。原来在秋千上荡漾,是这般酣畅滋味。


    主子带给他的滋味,远不止于此。


    玩累了,他抬头索吻。


    季望泫倾身,覆于他唇上。


    正是春和景明,草长莺飞,处处飘荡着蓬勃的希望。


    独属于他二人的春夏秋冬,还有很多很多年。


    燕翎期待着。


    若有爱人伴,前路尽可期。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明月融化冰雪,共同落入不息的川流,至此,相爱相守,再不分离。


    [正文完]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167 番外一 七日手札(燕翎视角)


    主子言我不善表达,建议我写手札记录,自婚后起。遂记:


    七月二十三,晴,醒来已是辰时,被褥整洁,不见主子踪影。


    昨夜酣战,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着实让人羞赧万分。


    暗卫不可贪睡。


    我起身欲下榻,才见一根素弦缠于无名指上。


    素弦绑在床头,我犹豫一二,坐回来,看见枕下一张字条。


    原是喜宴仍在办,主子需去前厅主持大局,午时归来。


    ……


    主子让我回想昨夜身体各处是何种滋味,待他回来,要一一问过。


    主子为我准备好了食水,我洗漱后用了早膳。


    暗卫不可逃训、躲懒。


    早训时间已过,我又缺席。至今,我已缺席十次整,该去引墨阁领罚。


    既成为主子之妻,更该率先垂范、以身作则。不可落人话柄。


    妻子……


    吾妻百川。


    昨夜这四字起起伏伏,简直烙进我心中。


    那是什么滋味呢?床板咯吱晃荡,窗外的桂花树都成了虚影,花瓣落如急雨。


    暗卫需遵主令。主子让我想,我便想。


    头上?主子手指微凉,拢进我发间,十分舒服。


    我喜欢主子的手掌。


    脸上?是热的。主子总说我害羞、容易脸红,我也不知缘由。在其他人面前,我从不这样。


    唇上,也是热的。湿热。


    主子教会我如何接吻,我严格按要求做,主子又责我情感不够充沛,像完成任务。


    接吻可真是个难题。


    恐影响主子行动,我不敢走远了,该做的做完,我习惯性跪立于主子身侧。


    主子不喜我跪。可既是主仆,当守规矩。


    我很喜欢跪主人。仰头便可观摩主子波澜不惊的眼眸,令人心安。我喜欢仰望主人。


    主人是我的明月,我一个人的明月。


    我却觉得,明月不必高悬亦不必独照我。


    我自仰头观月,月在何处,我在何处。


    主子不忍心我久跪,寻了个由头把我牵至案台边,将我按得圈坐在他腿上。


    如何使得?我自是不依。主子说,我好香,他想贴一会。


    我身上哪来的香味?


    主子专注公务时,我偷偷闻了闻。


    ……都是主子的气味。


    带点儿凛冽的,雪松叶的香气。


    坐人腿上。竟是这般旖旎滋味。


    在主子身边,我快将人间之甜蜜尝了个遍。


    雨停后,主子带我出去散了会步。


    白玉阶微湿,土地松软。就连路上米粒大的苔藓都显得如此可爱。


    我真的,好喜欢主人啊。


    步入平台,主子兴起邀我舞剑。


    素弦缠绕,难舍难分。我与主子相对,剑意荡开枝头残露。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得此殊荣,三生有幸。


    酣畅动了一场,兴尽而归。主子言我是块宝,文能说武能打,能接住他任何兴致。


    主子说,我与他,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


    我幸福得不知该如何形容了。


    但主子很会。主子每每吻我,都让我如坠幻境,醉生梦死。


    吻得我如同坠落花丛的蜜蜂,让我情动,情不自禁地起反应。


    主子又说,起反应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这是欲望的体现,他非常高兴,我对他有欲望。


    他对我,也有。


    颈间?酥酥麻麻的。主子说上面的红痕,也是属于他的烙印。


    我看不见,主子高兴,我便高兴。


    锁骨、胸膛,一路都是被吻的滋味。与接吻不一样,主子吻下来,似一尾灵活的鱼儿,带点儿活泼和灵动。


    是柔的。像在对待着什么样的珍宝。


    腹肌……上回主子舔我,我便是一个激灵。昨夜主子压着我,不让我激灵。


    我从不看那儿。确切地说,我从不细细打量我的身体。


    而在主子的唇舌下,我知道了我每一块腹肌的形状。


    主子亲我。我好喜欢。


    腰。主子总说我的腰背性感。


    我常年训练,并不觉出有何不同。身材论魁梧,我不及鸩十,论修长,又不及鸦哥。


    滋味么?是酸胀的,现在还是。


    早些年练体能,身体太弱,时常练到深夜,累到直不起腰来。


    主子勇猛。想来也是拖着病体却从不懈怠。主子之隐忍,远在我之上。


    若能让主子尽欢,我累些也无妨。


    只是下回,我定要清醒着,抱主子去清洗,让主子少受点累。


    从前主子克制,鱼水之欢也不过一两轮,多是我为主动方。身体最差的时候,也要用一双手让我尝到欢愉滋味。


    主子对我,爱护有加,无微不至。


    ……写至此,我又想见主子了。


    甫一抬头,竟真见到一袭红衣。


    已时过半,主子归矣。


    ——


    七月二十四,大晴。


    昨日晚宴主子带我见故友,酣畅豪饮。


    难得见主子醉一回。归来后,床榻之上,道尽委屈。


    我不该说那话。主子倾尽一切爱我,他觉得我配得上,我便配得上。


    我不该逃避主子的爱。


    主子罚我。以各式各样,我见过的、没见过的玩意儿,拍红我的……


    欢爱中也拍。


    我怎会让主子难过?先前从未学过要如何保持松弛,只得无师自通。


    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弄疼主子。


    我喜欢主子的掌心。哪怕是触及那处,力道不轻,我也喜欢。


    后来情到深处,主子执意让我唤他“清微”。新婚之夜唤过,回想起来仍觉大逆不道,不尊不敬。


    于是我唤“清微主人”。


    主子满意了。


    接连两日的缠绵让我饮鸩止渴。身虽疲,心却雀跃。


    我再三保证不再说那伤人之话,主子酒醉中透出些真实的欲望。


    主子捆我。我手足动弹不得。


    主子在我后背置以珠玉,看我摇晃,将那粒粒圆润晃作水流。


    我不想摇晃,更不想逃避。


    我要尽我所能,竭我全力,让主子心满意足。


    事后近天明,杉哥送醒酒茶来。


    关上门,主子不依,要我口对口喂。


    上回主子昏迷时我出此下策,逾矩僭越,多有冒犯。主子至今未罚。


    我该惶恐。


    我不敢惶恐。


    主子攥着那朵并蒂莲,好似掌中真有一团盛开的红莲。


    主子的掌心……


    喂过茶水,终于肯沐浴就寝。


    主子抱着我,说他喜欢我。


    ——


    七月二十五日。阴。


    今日我醒得早,主子在我身侧安眠。


    这已是我无所事事的第三天。落下的训练进度可如何是好?


    我再问主子何时可归队,主子说要拘我七天。


    主子宽厚,我曾经犯下的许多错,都未曾罚过。攒至这七日,合情合理,我不再过问了。


    身子沉得厉害,我原先不喜欢这种身体脱离掌控的感觉。


    可若是主子在侧,我情愿由主子掌控。


    主子醒后,给我身上换了个链条。又在那几处字迹上停留许久。


    主子很满意这些个印记,我也是。


    抚过我胸前伤痕,主子眼中又见悲悯。轻声细语问我,疼狠了吧?


    其实我早已忘却了。


    无关主子的滋味,在我漫长的人生里,不足挂齿。


    我如实说,那抹悲悯,久久不散。


    主子便是这样好的人,无关他的苦难,他也时时铭记,常常感怀。


    主子的手,偏了。


    偏到尖端……我已无法再看。


    主子又吻我,吻在心口。


    甜丝丝。从今以后,苦尽甘来。我信。


    主子要开始处理公务了。他会将藏雪宫的诸多事务念给我听,偶遇到棘手的,还要与我抱怨几句。


    我喜欢听主子的抱怨。


    决策时主子会问我几句,引导我大声发表看法。


    从前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公事做完,主子推来棋局,邀我对弈。


    我棋术不佳,赢不过主子。


    主子让我。


    与主子下棋,心中无须计较任何,轻松愉快。


    我惯常苟活于刀光剑影之下,只有主子,如此细心将我养护。


    窗台上栽了两盆天竺葵,花团锦簇,开得正盛。


    奇怪了,我何曾是那会观赏花之美的人?


    人世间的万物于我,都无关紧要。


    入夜,主子恐我消耗过大,只与我耳鬓厮磨了一阵。


    我体能何止于此?主子又小瞧我。


    主子问我,他这样“栓”着我,可会让我难过?


    不会。主子为何如此想?主子如何待我,我都不难过。


    他随即又想起当初对我设防,让我受刑。


    我记得。


    记得主子的体温,记得主子的垂怜,记得他望向我,广袤而珍视的目光。


    我不想听主子谈起这些,往他怀里蹭了蹭,直言我的不喜欢。


    奇怪,我何时竟有了喜好么?


    主子欣然应允,携我一夜好眠。


    ——


    七月二十六日,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我唤醒。


    雨天主子不想出门,着人将倚澜台的文书搬过来,伏于明镜台案上,因而特许我下来活动。


    素弦的另一端,缠于主子无名指上。


    我烧水泡茶,又静立研墨。无形中被牵扯着心神。


    夜间求欢,主子又婉拒了。主子到底为何觉得我体弱?


    我百思不得解,补汤这么灌下来,除第二天实在是累得无法动弹,现如今的腿酸、腰酸无伤大雅,就这种程度的不适,我能出去大杀四方。


    ……不能这么说。我现在是幸福的小孩儿,不讲打打杀杀。


    主子说我伤得不轻,得再缓一缓。


    我没感觉。但是主子内疚前日做得太过了,又心疼我受过的疼太多,比常人能忍。


    我不愿意让主子自责。


    于是我开始期待明日。


    期待新的际遇,与主子一起。


    168 番外一 七日手札(2)


    七月二十七日,雨后初晴。


    我醒得早,连日躺得骨头都酥软了。我想起来活动一二,又见素弦被主子压在手肘下。


    素弦,是有温度的,不复从前的冰冷,


    要说这弦是什么滋味。我被缠过、被捆过,被击穿过。


    柔韧如春柳,坚硬如磐石。


    是主子的气息。


    我喜欢素弦。它曾抚过我的眼皮、舌、腰腹,甚至身下……


    主子常用弦,将我摆弄出不同的姿势。


    我从前最痛恨他人的摆弄,那会让我像一条向命运卑躬屈膝的狗。


    可是主子……我真的好喜欢主子。


    我本是一缕浮萍,一具提线木偶。是主子给我家园,为我注入灵魂。


    所以如果是主子的话,做什么都没关系。


    辰时刚到,主子醒了。他照例拢了拢我。


    我知道,这是不想起的意思。


    主子偶尔犯懒,我觉得十分可爱。


    从前远观主子,总觉得他遥不可及,不是我这等卑劣之人可触及的。


    哦对,主子不许我自认卑劣。


    直到明月的虚影坠落潭中。让我身似污泥,也能拥有池中月。


    主子太好亲近。


    同僚皆道主子严厉,我却不觉得。


    我喜欢主子的管教。


    他将我当做一个“人”来教养。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暗卫也可以有喜好,可以言说体会与感受。


    教我什么是善恶与对错。我愚钝,对此一窍不通,常常做错事。


    而主子总是可以接住我的一切。


    窗台明净,花叶摇晃,两团粉红凑一块儿,像拥吻的我与主人。


    主子是花,我是那叶。


    是土也可以。花若凋零,便坠我怀。


    主子贪睡也只有那么一会儿,很快便坐了起来。


    他说了几桩今日要做的事,告诉我归来的时间。


    这样踏实的叮嘱,令我心安。


    我为主子更衣、束发,送主子到院门。


    主子笑望我,说我是贤妻,在我颈侧留下几枚新的印记。


    贤妻,我?


    主子准我在明镜台活动,我便在院中练过体能,又练了几套剑法。


    青琅剑,主子送的。我爱不释手。


    午膳我独自用过,下午得闲,我翻开主子案台边一本杂书。


    本以为是什么民间志怪,摊开一看……竟是本春宫图。


    主子怎会看这玩意!?


    定是杉哥又作怪,教坏主子。


    我将图册置于书桌最底层,着手收拾桌面的残墨。


    我从不乱动他人的物件,这是主子特许的。


    收拾到一半,主子又提早归来。


    主子不舍得让我等。


    只是……不知是我半敞的外衣,还是我身上沐浴后的皂角香惹的祸,主子当即将我按到在桌面上。


    主子说,要看我腿上的印字。


    腰带一解,便一发不可收拾。


    书香墨香在侧,青天白日,在此等地宣淫,成何体统?


    主子问我他案首的书呢。


    ……那也能叫书?


    我如实回答。他追问我看过不曾。


    苍天可鉴,我只扫过一眼,然而记忆力太好,图画在我头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看我脸色,主子便知答案了。


    他先抬起我的腿,检查了我的伤处。


    我的愈合能力,相当好。


    曾经在“沐春风”下痛不欲生,此时倒有些感谢这剂猛药了。


    阳光穿透窗棂,照在我的身上,热的。


    主子令我坐在桌沿,要我双手搂抱他的后背。


    那滋味,畅快非常。


    我看见窗外的树影,渐渐晃成模糊的虚影。


    我太喜欢和主子交融了。


    我们彼此拥有。


    光影倾斜,汗湿满身,迷糊朦胧之际,主子忽问我,为何从不吭声。


    我知道,每到行房事,他都会让云水卫退远,退到听不见动静为止。


    主子尊重我。


    我却没答。


    当下太过幸福,过往的苦痛也就显得无关紧要。


    无影门不让吭声。暗卫是最快的刀,手起刀落,不需要声音。


    前半生软弱够了,我也再不需要软弱的颤音。


    是,我从来不解风情,身段不够娇软,声音不够缠绵,像根不会开窍的木头,多亏主子宽容我,喜欢我。


    收拾好的桌面再度一片狼藉,主子也不过多追问,随手翻了一页图册,指着说,试试这个?


    我无法拒绝主子。主子喜欢的,我便喜欢。


    于是从桌上“滚落”至窗台,如同两片难舍难分的落叶。


    金橙的夕阳照进来,我正对残阳,艰难站立。


    主子在我身后。我看不见,浑身上下却处处感受到主子的律动。


    夕阳,好看。


    从此我的眼中,也有了盛世人间。


    ——


    七月二十八,再晴。


    今日主子无事,与我亲近了一整天。


    主子追问我的往事。问我在未出人祸之时,是何等快意的孩童。


    我真不记得了。


    我是这么个没心肝的人,连父母的面容都记不清。只记得从晏村到长宁城的这条路,好难走。


    旧事何必再提,惹主子忧心?


    我不愿开口。


    主子却说,想了解我更多,心疼我更多。


    他率先跟我说,谢昭明大难不死来到藏雪宫成为季望泫,身体重伤,失去记忆的,最痛苦的一年。


    他不知自己所犯何罪,要被如此凶狠的对待。他不甘,一时又难以融入全然陌生的环境,眼不能视,倾诉无门。


    主子向我敞开心扉,他是如此的坦荡啊。


    “说出来,才算跨过去。”主子又教会我一个道理。


    面对爱人,所有的过去、哪怕是鲜血淋漓的旧疤痕,也可以撕开。


    因为我知道,主子会缝补我的伤口,带我走向光明。


    我渐渐,向往光明。


    我知主子是想从我的人生中,找到那支让我自卑自弃的根。


    主子要治愈我。正如他从前做的那样。


    如此,我便真成了十全十美的“良人”,成为清微之妻百川。


    半日畅聊,推心置腹。从此我与主人互相补齐了所有不曾参与的过往。


    主子爱我,浇灌我。


    那我也要回以明媚与灿烂。


    ——


    七月二十九。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我想,或许我永远也离不开主人了。


    哪怕身死。


    主子不让我提死。如今尘埃落定,诸事圆满,他自能护我、护藏雪宫,一世平安。


    暗卫护主,天经地义,怎可本末倒置。


    无影门的出路是死。


    除开任教导一职的能人,历来锦衣卫的寿数不超过二十七。


    我原以为,我活不到二十七。


    所以从未畅想过未来,也从不对我的生命,抱有任何期待。


    不曾想,比我更在意我的,是我主。


    主不许我用有损寿命的烈药,不许我内力亏空时用燃命之法。


    他教会我,人命无从比较,不分贵贱。


    人,贪心。


    哪怕没有这根弦,我也想长长久久地被拴在主子身边。


    主子连我的贪念,都要稳稳接住。


    他让我在明镜台住下来,白日各自做事,晚上照样温存。


    我求之不得。


    入夜,主子兴起,牵我去汤泉。


    水汽氤氲,更显主子眼波柔和。


    水面微晃荡,主子朝我笑。


    他说,这是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七天。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必计较,不必做那清冷自持的君子,丢弃体面,直面内心最初始的欲望。


    主子向我道歉。


    因为,此七日绝无仅有,往后,他不会容许自己这般放肆无忧。


    主,不仅是我的主。他是一宫之主,肩上曾担起过天下最沉重的道义。


    我懂。


    而这又有什么可抱歉的呢?


    我仰头,以吻,堵住主子的嘴。


    后又情动,池水荡漾,我心亦荡漾。


    今夜我做了回主导,我转身面向主,错开双膝,跪坐而下。


    以身侍人,我不曾正经学过。


    然而昨夜那本春宫图,被翻开太多,图像尽数涌入我脑海。


    我又亲又动,挠得主子也受不住。


    搂住我腰身,回以我深吻,间隙中还一遍遍唤我的字,百川、百川。


    连小字,都是主子给我的祝福。


    主子说,要让天下,草木、云霞,万物都为我祝贺。


    我感受到了,主子说到做到。


    主子给我这么多。我的命,我愉悦的身心,我对来日的期待……我晏凛,此生,全然属于主人。


    我知道,主子爱我了。


    我接受。


    我想与主子,白头偕老。


    今夜,我让主子,也尝遍我之滋味。


    自唇舌始,一路蜿蜒而下,吻过锁骨、胸膛、腰腹……


    池水翻卷,起狂澜,我竭尽全力,再度醉倒在主人怀。


    主子笑称我逞强,再带我去浴桶里洗净。


    啊呀……不是说好要保持清醒,抱主人的么?


    哦对,主子早不许我自伤,我再没手段保持清醒了。


    于是心安理得,一夜酣睡。


    季望泫注:观此手札,我眼含热泪,久不能语。小燕儿不善言,却从来予取予求,给我十二分的爱。


    我所做,仍不够。


    我这人泾渭分明,人赠我以三分善意,我便还以五分。然而小燕儿,我却无论如何都还不完了。


    萌生喜好、期待为第一步,从今往后,我会让小燕儿不止写下“爱主”,更写下“我爱我”。


    天高海阔,光阴漫长,我与吾妻百川之时日,刚刚开始。


    人生之甜蜜,也才刚刚开始。


    我将带他领略天下之广阔,风光之绚烂。带他结交更多的仁人志士,体会江湖、人情之畅快。


    且看。


    成为白月光的暗卫后


    169 番外二 年少相遇(if线)


    季望泫十五岁下山,捡了个小孩儿。


    小孩衣着破烂,手臂上布满了淤痕。问他家在哪儿,他闷闷说了句“没家”。


    “那便和我回云水观吧。”


    路上,季望泫问他叫什么名,他答“晏凛”,再细问是哪两个字,他却不说话了。


    “取飞燕的燕字好不好?”季望泫揉了揉他的头,“我为你取个新名字,燕翎,羽毛那个翎。凛字太寒、太重,就当一片轻盈的羽毛吧。”


    小孩儿警惕地看着他,躲开他的触碰。


    世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待他好?


    他跟他走,只是看他衣着华贵,想来混口饭吃。


    天下之大,哪儿也不是家。


    晏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云水观。


    来后才知,这简直是仙境。


    而那位带他归来的小公子,就是天仙。


    公子给他丰盛餐食,让他慢慢吃、吃到饱为止。


    住的地方也宽敞,他拥有了几身干净却合身的衣服。


    季望泫暂且将他安置在明镜台,知他怕生、畏人,连守了他几日,看他慢慢放下抵触。


    当他晨起习武,燕翎便扒在不远处的窗台,眼中全是好奇。


    十来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


    那时晏凛营养不良、身量不高,季望泫以为他只有十岁。


    跟雀音与鹭沅相比,他实在是过于瘦弱了。于是无意中也给了些许偏爱。


    “哪来的野小孩?”某日雀音捞鸡腿不成,对碗里堆成小山的晏凛怒目而视,“我要吃鸡腿!”


    晏凛不说话,也不服输,护住碗,乌黑的眸子盯着他看。


    “你瞪我!”雀音愤愤起身,撸起袖子——


    “雀音,”刚巧季望泫走入膳厅,“作何?你跪下。”


    雀音:……


    “来新人了,主子您不关心我了,不在意我了吗?”雀音老实下跪,悲愤道,“哪有这么抢食的?”


    主位是空的,碗里已经多了两个鸡腿。


    不知道晏凛何时放过去的。


    这小孩儿不挑食。刚开始什么都吃,后来渐渐知道什么名贵,什么珍贵,又开始把自己碗里的东西送出去。


    季望泫心一颤,对雀音解释说:“乔叔跟我说了,他看小燕瘦弱得很,特地给他炖了碗汤补补。”


    “我平日里何曾短过你的?桌面上这些大鱼大肉,不够你吃的,口出什么狂言。”


    “给人道歉。”


    雀音干脆利落:“对不起。”


    “小燕,”季望泫走到主位落座,“你原谅他吗?”


    原谅?燕翎惊奇地睁大眼。


    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一个四处飘零的乞儿,也能说原谅二字?


    季望泫把鸡腿夹回他碗里:“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端起碗站着吃,”他又对雀音说,“不尊重人,什么时候得了原谅,什么时候再坐下。”


    晏凛随即点点头,生疏道:“我……原谅。”


    “……”这下给雀音整不会了,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我不该叫你野小孩。”


    这却是晏凛,听过最弱的一句骂词。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吃饭吧。”季望泫笑着说。


    ……


    明亮的夏天来了。云水观的水雾淡淡一层,涌在人身上,赠人清凉。


    待把人养得强壮了,季望泫郑重问过他一句:“小燕,你想不想习武?”


    想的,从第一次看公子练剑,晏凛就起过此等念头。


    但他不好意思说。


    孤苦无依,向天求天不应,向人求得人嫌。


    哪想天仙,亲自问他,让他如愿以偿。


    于是他成为燕翎,进了引墨阁,与雀鹭二人成为同僚。


    初学艺,迈步艰难。燕翎羡慕站在公子身后的高大少年,羡慕他们执剑或挎刀,顶天立地,往阴影里一站,护主无虞。


    他入门晚,天资又不算卓越,只能再三勤勉。


    季望泫每在俯仰间修炼,遥遥都能望见山下一个细小的身影。


    小燕刻苦,在最贪玩的年纪,勤勤恳恳加练,就连晚饭都不来明镜台同吃了。


    季望泫平日见他见得少,反而常常牵挂。


    他得闲便去引墨阁看他。


    看他从一开始笨拙地挥剑,到后面一招一式都显现出汗水的打磨。


    可以看出来,小燕,无比珍惜这份际遇。


    季望泫惯会识人心,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当然值得费心滋养。


    几月后,有一回乔霜雪办完回宫,走向倚澜台途中,瞥见季望泫的身影。


    “泫儿。”


    “诶,”季望泫于夕阳斜照中回身,行礼,笑唤了一句:“师父。”


    香樟树枝繁叶茂,有风吹过,带起一片流动的深绿。他笑,如暖阳明媚。


    见了这明媚,乔霜月笑问:“在看什么?”


    季望泫上前几步,迎她进去,一边说:“徒儿上回下山,带回一无依无靠的小孩儿。”


    “名唤燕翎,我取的。”季望泫月余不见师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


    顺着他的目光,乔霜雪看见了那抹灰影。她静站,无声看了一会。


    师父的目光有些不一样。季望泫敏锐感受到。


    带点儿古井般的沉,又带点儿……遗憾?也不知是从这个背影里,想到了谁。


    那厢燕翎练完一套剑法,气喘吁吁地撑着树桩休憩,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打量。


    “挺好的,”幽冷之意散去,乔霜月从树影下往光里迈了一步,“小小年纪,沉得下心性,是可塑之才。”


    “想将他收入云水卫?”


    季望泫贪凉,站在阴影里不愿意出去,高声叫了一句:“小燕,来。”


    燕翎走过来的间隙里,他答:“那也要他愿意才是。”


    公子身边的……长辈,眉宇之间尽显英气,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见了生人,燕翎有些瑟缩,走到季望泫身前,按规矩行礼:“公子。”


    “这是我师父,藏雪宫宫主。”季望泫介绍着,凤眼上挑,带起明朗笑意,“快行礼。”


    燕翎当即行跪拜之礼,膝刚触地,紧接着一股浅香——公子居然与他一同跪下来了!


    “我陪一个。”!!燕翎完全呆住,头也不会抬,话也不会说。


    乔霜月知他心意,倾身将两人扶起:“不必多礼。”


    她随口问了几句家常,今几岁?哪里人士?是否还有亲人?


    燕翎一一作答,显得呆呆愣愣,恐让宫主不喜,急于表现,又不知从何做起。


    季望泫顺势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弃了前尘,就在云水观安生住下,”乔霜月本不想过多插手季望泫的手下,由着他去,“哪天若是想走了,也尽管提。”


    见这孩儿怕生,她也不叫季望泫一道吃饭了,摆摆手:“你们玩去吧。”


    不会想走的。燕翎想。


    自家中遭遇飞来横祸,他一人从穷苦的晏村一路逃出来,六年来苟且偷生,居无定所。


    这儿,像家。


    公子给他一个家,他定要勤加训练,早日通过引墨阁的考核,成为有资格站在公子身边、称他一句“主”的暗卫。


    小孩儿性子闷,训练之余,季望泫时常带他下山去,惹得雀音一阵吱哇乱叫,哭闹着要一起去,就连鹭沅也眼巴巴——他两头学艺,日子苦得没有半分喘息。


    于是再加上他二位,队伍逐渐聒噪。


    ……也挺有趣。


    雀音直来直去,又是个话唠,逼得不爱吭声的燕翎也得应和几句,如此话头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三载光阴就这么在鸡飞狗跳中流走。


    在燕翎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他武力突飞猛进。此外,性情变得有那么一点活泼了。


    雀音抢他手上烧鸡的鸡腿,他会用计将腿夺回来,将这最鲜嫩的部位递给主子——


    是主子,不是公子了。


    因为雀鹭二人总这么称呼季望泫,燕翎问过一次,说怎样才能称公子,为主子?


    雀音吹牛道:“起码等你有我这等实力才可以吧?”


    “呵,”鹭沅给他浇了盆冷水,“你雀音什么实力,打得过鹤哥还是鸦哥?”


    “我打得过你!臭鹭沅——”


    燕翎:……


    他攒足勇气,状似不经意地在公子面前提了一句。


    季望泫讶然,追问一句:“你已经想好要认我为主啦?”


    果真是不配……燕翎僵住,手足无措。


    “你决定了的话,随时可以呀。”季望泫伸手又想摸他的头,想起他上回躲开了,手顿在空中,没有落下去,“我只是觉得,小燕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考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翎躁红了脸,当即跪地行主仆之礼:“……主子。”


    “诶,”季望泫应,“认我为主,要守许多规矩,了解过没?”


    早已烂熟于心。燕翎偷偷、偷偷背过很多遍了。


    他重重点头。


    “好么,”季望泫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我也会对小燕儿负责的。”


    这回,燕翎没有躲。


    他甚至莫名喜欢被摸头的感受。


    思绪抽回。主子接过发着热气的鸡腿,不拘小节,当即啃了起来。


    燕翎开心极了,掰下另一只腿,落后主子半步,主子啃、他也啃。


    “主子偏心!!”雀音大声指责。


    鹭沅在吃鸡翅,吃完,将骨头用油纸包起来,笑骂一句:“这是小燕的月钱诶,谁让你把月钱嚯嚯光的?”


    “我不过是去赌了一把斗鸡,”雀音悲愤交加,忽而计从心来,当即变脸扒住燕翎的腿,“好燕哥,你借我十文,我赌赢了加倍还你。”


    燕翎踹了他一脚:“我不。”


    “你的钱攒起来干嘛的!!”


    燕翎欣欣然:“我要给主子买礼物。”


    季望泫听见了,侧目望他——小孩儿长开了,身量渐高,肌肉练成,五官硬朗,有几分贵公子的仪态。


    那仍然是个夏天,他们几个下山历练,路过一条池塘,池中开满了莲花,清香扑鼻。


    雀音再度转移注意力:“我们去偷莲子吧!”


    “啪!”季望泫不清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抡了一掌:“再说胡话,罚你禁言。”


    燕翎隐有雀跃:“我去买。”


    季望泫拉住他手腕,提议道:“今日无事,我包两只小船,咱们一道摘莲蓬去。”


    于是雀鹭两人一船,燕翎跟季望泫一船。


    燕翎生于内陆北部,没见过这样大的荷塘,更不知莲蓬是怎么个摘法。


    “我教你。”季望泫袖口沾湿,眼中倒映着粼粼波光。


    小船自荷花丛中过,荡起一条水波痕。


    燕翎沉醉于主子眼中的碧波,笑了起来,露出虎牙,应说:“好!”


    170 番外三 端午特辑


    仲夏时节,云水观到处都是绿。碧绿、浅绿、翠绿……层层叠叠,蜿蜒连绵。


    今个是端午。


    乔叔很早便起来,拢了菖蒲与艾叶,一一挂至门外。


    因而燕翎晨起推开门,便闻到清苦的草木香。


    他洗漱整理完,端着盆水再要回寝屋,遥遥看见乔叔坐在厨房的门前,手中握着五彩线,像是在编织。


    燕翎从前不过节,并不十分清楚民间习俗。他好奇地走过去,躬身行了个揖礼,问:“乔叔,您在做什么?”


    乔叔正好编完一股,笑眯眯道:“五彩代表五行五方,聚天地之灵气,辟邪祈福。”


    “来,伸手,佩戴时莫要讲话。”


    小小一根手环,竟承载如此厚重的祝福么?燕翎不懂,然而主子教会了他要如何接受他人的祝福。


    他右手端水盆,伸出左手。


    乔叔为他戴上五色绳,一边低声道:“灾邪消除,五毒不侵。”


    五色绳叠戴在红绳上,燕翎惊奇的想,居然会有这么一天——一个暗卫、杀手身上,也“戴”着这么多人的祝福。


    “谢谢乔叔,”燕翎扬了扬嘴角,真诚道,“我也想学怎么编,我可以给主子编一个吗?”


    “当然。”乔叔示意他自己去拿椅子来坐,从袋子里抽出原材料,“我教你。”


    清晨的空气微凉,明镜台一片宁静祥和。


    燕翎就地蹲下,放好水盆,双手接过五色绳,照着乔叔的样子编起来。


    他好学,学东西快,乔叔只教过一遍,他便完整地编出一条。


    “喔,小九厉害哦,”乔叔不吝夸赞,“编得比我的还齐整。”


    燕翎心中高兴,唇边上弯的弧度高了那么一厘,还要继续帮着编。


    “快进去把祝福送给公子吧,”乔叔摆摆手,“日出之前系上才算。”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透出一点金橙,太阳马上就要跃出来。


    燕翎忙起身告别,将祝福握在手心,端着水,轻手轻脚回到榻边。


    主子还没醒。翻了个身,睡到靠外的位置上,左手正好伸出被子,搭在床沿。


    无暇欣赏主子睡颜,燕翎到床沿跪了下来,双手将五彩绳缠上他的手腕。


    季望泫手腕空荡荡的,戴上这么一圈手环,怎么看怎么合适。


    “灾邪消除,五毒不侵。”他学着乔叔的说法,轻声念了一句。


    “嗯?”季望泫感知到触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使力将他牵回榻上,迷迷糊糊道,“燕小九,我方才抱你,落了个空,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将人胡乱拢入怀,闻见他身上的艾叶香气:“喔,今日端午。”


    季望泫埋在他颈侧蹭了会儿,又吻了吻他的脸颊,这下醒过来了,抬臂看见手上的五彩绳:“哦?小燕儿给我戴的?”


    燕翎终于有了说话的空档:“嗯!主子,我编的。”


    这会太阳出来了,光芒挤进窗棂,带来无尽生机。


    季望泫笑,侧目又看见他手腕上的色彩,调侃道:“这是长辈给孩儿戴的,如此说,小九哥哥做了回我的长辈。”


    “……”燕翎梗住,说了句,“属下不敢。”


    “小九哥哥。”季望泫坐起来,牵他的手看了又看。


    他手腕筋骨分明,腕骨内侧有一层薄茧。握起来,是有力的韧感。


    五彩绳内是玉扣红绳,季望泫当日不许他摘,他便真的再也没摘下来过。


    小燕儿值得天下所有的祝福。


    听这称谓,燕翎起初还羞红脸,不敢承认,后边听多了,也就不做声了。


    季望泫看够了,按着他的胸膛坐起来:“该起来了。小九哥哥,我们一起去包粽子好不好?”


    “属下不会……”燕翎说,起身帮他拿工具。


    “我也不会,”季望泫理了理长发,侧坐,等着小九来给他梳头,“咱去跟乔叔学。”


    燕翎拿来玉梳,站在他身后,语调轻盈:“好。”


    “小燕儿今天,很开心哦。”


    是,在主子身边的每一天,他都很开心。


    ……


    用过早膳,两人拉了板凳,坐在屋檐下,向乔叔请教粽子的包法。


    泡好的粽叶仍然翠绿,香味清雅。乔叔拌好几种内陷,教他们如何折叶、填米。


    上午的光线通透,如淙淙流水般淌过,柔和、绵润,照得人暖洋洋的。


    季望泫坐在把摇椅上,手支着下巴,静看燕翎“学习”。


    小九最是虚心,善于发现别人的长处,也愿意向他人请教。起初学医、学厨,后又学射……季望泫教他什么,他都学得好好的。


    好乖。


    糯米白如雪,一粒粒落在燕翎骨节分明的指间。


    填满米,再捆扎。燕翎细细观察,受乔叔点拨,没几下便融会贯通。


    他包出一枚圆润的粽子,提拉着棉绳,向季望泫展示:“主子。”


    季望泫的视线终于舍得从他身上移开,分给那枚粽子:“哇,小九厉害。”


    乔叔笑得合不拢嘴,见教会了一个,找了个由头,悄摸走掉了。


    燕翎连包了几个,再抬眼。


    树影垂在季望泫天青色的衣袍上,一晃一晃。


    光影晃,更显得人静。


    季望泫不得不动起来了。照葫芦画瓢地卷了个叶,抓一把米往里放,再捆——哪哪都漏风。


    包不成,季望泫求助似的望过去:“没学会,小九哥哥教我。”


    燕翎主动挪了板凳到他身边:“您要先折成倒三角,捏紧尖角。”


    “缠绳时,要……”


    他的声音惯常冷冽,季望泫却能听出些柔情。


    静听他讲完,季望泫又胡乱动了几下,棉绳歪七扭八,制造了一个丑东西。


    燕翎:……


    无妨,主子没必要学这些。


    季望泫掀起眼皮,凤眼里碎光流转:“我笨,小九手把手教我才行。”


    “……”燕翎一僵,转而又觉得没什么,凑得更近,抬手要去触碰他的手背。


    心跳声咚咚响,燕翎的理智追了上来——这有些冒犯。更不合规矩。


    “主子……属下来做吧。”


    季望泫歪头,又抓起两片粽叶,邀请他的贴近:“晏老师不愿意教我?”


    没有的事!


    小九的手是温热的。他体温偏热,季望泫最开始感受到温暖,便是出自他身。


    不是烈火的滚烫,而是收敛了所有爪牙后,柔软的、温顺的热。


    燕翎笨拙地把控着季望泫的双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教人,极度不习惯。


    但是,是主子,所以没有关系。


    他动作轻柔,像是在托着易碎的花蕊。


    这双手,有力到可以徒手扭断敌人的颈项,如今却成了一片柔顺的轻风。


    季望泫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融进风里,吹过燕翎的心田。


    在燕翎的帮助下,季望泫总算能捏出合格的粽子。离开指导又不行了。然而燕翎有耐心,一遍遍地教。


    终于学会了,日头也盛了起来。蝉鸣渐聒噪,院里有些燥热。


    两人你依我依得差不多了,乔叔这才走进来:“够啦够啦,上锅蒸,要蒸许久呢,公子先去忙吧。”


    “诶,乔叔。”季望泫笑容满面,向他点头示意,“那我带小九出去了,你来吧。”


    ……


    晚膳时,云水观众人吃上了刚出炉的新鲜粽子。


    雀音是个话多的,吃便吃了,还要说一句:“今年乔叔做的粽子怎么个头不一样,水平层次不齐的。”


    “这个这么丑的,”他挑出一个,“也能算粽子吗?”


    燕翎听了,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掩藏在热闹里,只有季望泫听见了。


    “明年的粽子,你雀音大人包了。”季望泫眼半眯,面无愠色。


    “我?我做不来啊主子!”雀音不知自己触了个雷,一脸茫然。


    不管他了,晚膳用得差不多,季望泫牵着燕翎离席。


    “好吃的,”燕翎补救道,“主子后面包的已经很好看了。”


    季望泫无言,按着人沐浴完,又把人按倒在床上。


    寝屋,烛火熄灭了一大半,艾草香飘荡了一日,萦绕不去。


    便是在这样的草木香中,季望泫不怀好意地掏出一团红绳。


    窗帘散下来,隔着层纱,床外的一切都模糊而旖旎。


    季望泫像剥粽子叶一样解开他的衣袍,眼中笑意满得要漫出来:“到了小九哥哥检验我粽子手艺的时候了。”


    他身躯皮肤白,像糯米。身体上几处红字,像枣粒。


    燕翎:……


    肉眼可见,他的肌肤,从脸颊开始,一点点红过来。


    人怎可与粽子作比?


    燕翎羞得睁不开眼,却是被轻易圈住了,没有萌生出半分退意。


    “抬腿,”知他脸薄,季望泫得寸进尺,“小燕儿要配合我才是。”


    热……浑身上下,只有主子手指抵住的地方是凉的。燕翎羞涩却听话,季望泫说怎么动,他便怎么动。


    于是就这么闭着眼,被绑成一枚粽子。


    红绳与他的身体太过适配了。精瘦的肩、背,腰,乃至臀,添上这抹艳红,更为性感而诱人。


    薄肌与红绳亲密接触,双手举过头顶被捆在床头,燕翎哪哪也动不了,只能像盛放的花蕊,被季望泫把玩和采摘。


    季望泫相当满意,摸了手软膏,声音里像掺了蜜:“晏老师,不睁眼可怎么看学生的成果呀?”


    燕翎:……


    “不满意的话,学生还有另一种包法。”


    要了命了。燕翎堪堪把眼睁出一条缝,低声道:“满意,满意。”


    他的身躯,在抖。这是他无意识的,渴望的表现。


    季望泫倾身,与他肌肤相贴,满足他的渴望,手上动作不停,一边一寸寸吻上去:“老师满意了,那么我也要享用了。”


    感官上的刺激逐渐淡去,对主子的依赖和喜欢占据了主导,燕翎慢慢地全然放松,享受着季望泫的接触。


    ……


    月出中天,季望泫抚过他汗水浸透的长发,温声问了一句:“喜欢吗?”


    “嗯……”燕翎眼迷离,离了红绳,仍依依不舍地贴在季望泫身上,“喜欢。我喜欢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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