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阳山的景象一如往昔, 山还是那座山,殿宇还是那些殿宇,只不过整座神庙都笼罩在了一种怪异的宁静里。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山雨欲来, 但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还留在阳山的太一门弟子已经不多, 放眼望去, 大多数已经是身着翠衫的无妄仙宫弟子, 三三两两地守在各处要道的位置。
徐泰见她和裴映雪回来,明显有些意外, 但还是特意迎了出来:“卫道友,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乔道友他们今日巡查去了, 不在这里,我晚点告知她, 她肯定会很高兴见你……”
卫清漪先是一怔, 随即笑了起来,却摇了摇头:“多谢你,但不用了,你别告诉他们这件事, 给我们安排在别的地方吧。”
她领会了王铭的意思后,就没准备去找乔慕青,有些东西还是牵涉得越少越好。
眼下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对了, 我听说虞少主早就来了这里, 你知道他来之后做了些什么吗?”
徐泰明显对她的回答有些困惑,眉心动了动,但到底没多问,只是如实道:“是, 虞少主来了之后就见了无妄仙宫的道友,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调整布防之类的事务。”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道友应该也能看出来,事到如今,太一门所谓的守卫早就快要名存实亡了。神庙外围的戒备都已经归了无妄仙宫来负责,我们只在内部留了些人手。”
他毕竟和无妄仙宫没那么熟稔,不知道他们内部的情况也很正常。
卫清漪想了想,抬眸看向他:“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徐泰正色道:“这是自然,卫道友要我帮什么忙?”
“小心虞将离,留意他做了些什么。”
徐泰愣了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起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沉声道:“我知道了。”
卫清漪没有再留太久,直接去了禁地,去找不醉老人。
不醉老人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独自一个人守在神殿里,神情淡漠,像是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
看见她回来,黄衫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你又跑来禁地干什么?”
卫清漪也没见外,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本正经道:“和前辈一起守山。”
她不确定虞将离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但真言教的目标毫无疑问是阳山禁地,既然无法确定,那守在这里总是没错的。
不醉老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很快又阖上了眼,像是某种默许。
卫清漪坐在廊下,抱着双膝,望着远方灯火长明的殿宇出神。
过了片刻,她忽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烦躁:“裴映雪,说真的,要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把虞将离做了吧?”
她是真有动过这个念头。
反正已经可以确定虞将离有问题,那与其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不如先下手为强,至少先控制住他。
但其实念头归念头,想想还是不可能,因为虞将离一定处在无妄仙宫的重重保护下,她要对虞将离动手,相当于和无妄仙宫开战,到时候阳山还是乱成一锅粥。
裴映雪坐在她身侧,掌心向上摊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小鸟落在他手中,绒羽蓬松,轻快地跳跃了两下。
他浑然不觉得和一大宗门开战是什么问题,回答得轻描淡写:“好啊。”
傀儡会告诉他无妄仙宫的布防位置。
与其让她这么烦恼,不如早点把问题解决了。
卫清漪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伸直了腿,望着地面:“算了,我开玩笑的,我不要命清虚天其他人还要呢。”
她偏头看他一眼,语气认真了点:“而且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不要出手。”
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她很怀疑虞将离知道裴映雪的身份。
那么最容易察觉出问题的人反而是虞将离,在众目睽睽,这么多势力盯着的状态下,裴映雪如果暴露,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这时候,她腰间的传讯符蓦然亮了起来,微光一闪一闪。
卫清漪连忙起身,走到院子里,把玉牌取了出来。
贺栩的声音从玉牌中传出,透着笃定的沉稳:“师妹,玄同道的人已经赶到了,我们即刻就来阳山,应该今夜就能到。”
卫清漪紧绷的心情终于松下来,不由得呼了口气:“那太好了。”
阳山现在最大的变数,就是无妄仙宫一家独大。
如果清虚天和玄同道都能派人前来,状况会好转很多,就算她担心的事真的发生,至少还有人能与之抗衡。
既然今夜能到,那么她也就不用太担心了。
殿外,日头渐渐西斜,阳光落在山间,景象一片安宁祥和,丝毫看不出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
殿内,不醉老人自顾自斟了杯茶,她端起茶盏,看向殿门口那道白衣身影:“喝吗?”
裴映雪望着殿外,半晌道:“不必了。”
不醉老人把茶盏轻轻搁下,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咔擦一声响,她嗓音低沉,仿佛喃喃自语:“天枢剑仙……真没想到,时隔三百年之远,我竟然能有见到你的一天。”
裴映雪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么?谁又知道呢?”
不醉老人收回目光,遥望着无尽的晴空,日光下的山脉磅礴,尘河无声无息地流淌而过。
她淡淡道:“我的师尊将位置传给我时,曾经告诉我,守山人的职责一生一世也不会更改,如今我却觉得,变故常在意想不到的刹那间。”
*
夜色已经深透,天幕上不见星月,只有浓墨般的黑暗沉沉地压下来。
卫清漪是被厮杀声惊醒的。
她翻身下床,一把推开窗户,神庙外围火光冲天,无数黑影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真言教徒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势,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连面孔上的血肉都已经畸变,但一个个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仿佛受到了什么强烈念头的驱使。
卫清漪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都疯了?”
疯的不止是教徒,他们还操纵着成百上千的活尸,能看出来有新炼的,甚至也有从坟地里挖出来的腐尸,密密麻麻地攀上神庙的围墙。
活尸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哪怕被斩断手脚,依然用牙齿和残肢往前爬。
太一门的弟子们仓促应战,很快便陷入了苦战。
卫清漪抓起惊鸿冲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不醉老人挡在禁地的入口前。
她的黄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白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重剑挥舞得凌厉生风,每一剑下去都有活尸被劈成两半。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她身上不一会就添了十几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肩头斜劈到了胸口,深到皮肉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
卫清漪一剑扫开扑向她的几具活尸,想要冲过去帮忙。
不醉老人回头看她一眼,厉声道:“不用过来,我应付得了,守好你自己!”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活尸群中暴起。
那是个被黑袍裹住的教徒,周身萦绕的黑雾浓稠得几乎凝成液体,令他的身形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而他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浮现在不醉老人身后,没有任何征兆,连卫清漪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这种诡异的姿态,她只在裴映雪身上见过。
他一掌拍在不醉老人胸口,掌心的黑液如毒蛇般钻入她的伤口。
不醉老人闷哼一声,重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门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淋漓的鲜血。
“前辈!”卫清漪也顾不得其它,惊鸿出鞘,剑光化为漫天鸿影,把围上来的活尸强行震退,而她自己飞快掠到不醉老人身边。
黄衫女子靠在石门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的伤口处黑气蔓延,显然是被某种极其险恶的邪毒渗透。她抬眼看卫清漪,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
一道翠色身影从高处翩然而落,衣袂翻飞间带着锋利的气势,居然是虞将离。
此时此刻,他出现的时机巧妙得不能再巧妙,像是早已经守了不知道多久,只为了等这一刻。
“邪魔外道,也敢在阳山圣地放肆。”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正义凛然的威严,话刚一出口,琉璃镇厄塔就在他身后浮现,金光大盛,一道光柱轰然射出,精准地贯穿了黑袍教徒的胸膛。
那个教徒刚刚重创了不醉老人,还没来得及从得意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直到黑气从洞里散出,他张了张嘴,随即直直栽倒下去,彻底没有了声息。
虞将离看都没看那具尸体,双手结印,琉璃塔随之升上半空,金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战场。
凡是金光照耀过的地方,活尸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底下太一门和无妄仙宫的弟子们精神大振,趁势反击,剑光法术交织成一片。
然而真言教徒并没有就此溃败,他们知道自己穷途末路,反而不管不顾地宣泄出了最后的疯狂。
“跟他们拼了!”
“只要冲进去,拿到圣物,一切就变了!”
有教徒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催动了禁术,他们的身形开始扭曲,骨刺不断破体而出,面目狰狞得如同鬼魅。
活尸也在他们的驱使下暴走,不再畏惧金光,发了疯般扑向无妄仙宫的弟子,惨叫声接连响起。
几个无妄仙宫弟子被汹涌而来的活尸扑倒,很快被撕成碎片。一个教徒浑身燃着黑焰,抱住一名弟子同归于尽,转眼间,杏黄和翠色衣袍的弟子们节节后退,死伤惨重。
眼看局势倾颓,徐泰在远处突然出声高喊:“大家撑住!援军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气势磅礴的动静。
无数灵光同时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清虚天、玄同道和太一门剩余的弟子,三路人马汇合在一起,从山道浩浩荡荡地涌了上来。
霁青与月白的衣袍,玄同道的赤金法服,以及太一门的杏黄道袍,在耀眼的灵光中交织成了一大片壮阔的浪潮。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几面合围,加上光芒大盛,攻守之势立刻逆转过来,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真言教徒终于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卫清漪抬起头,望着山道上汹涌而来的光芒,心里不由得一松。
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虞将离的声音:“诸位道友请速速退后,我要将镇厄塔之力彻底催发,一举荡平余孽。”
他猛地催动灵脉,海量的灵力顷刻间灌进塔身,琉璃塔光芒暴涨,亮到了刺眼的地步,突然,塔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有无妄仙宫弟子见状惊呼:“少主,这塔……塔好像要撑不住了!”
虞将离神色依旧从容,手上的灵力却一点没收:“无妨,我心里有分寸。”
然而这句答应无济于事,塔上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爬满了整座塔身。下一刻,琉璃镇厄塔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金光炸开。
谁也没有想到镇厄塔竟然会因为不堪重负而爆裂,卫清漪刚好处在不远的位置,无数碎片挟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她席卷过来,光芒灼目,破空声尖锐刺耳。
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躲,她只来得及把近在咫尺的不醉老人推出去。
但就在碎片将要击中她的瞬间,一道雪白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侧,他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迎上了那片铺天盖地的金光碎片。
碎片的撞击声沉闷密集,像是暴雨砸在屋檐上。
卫清漪被他严严实实地挡住,听见了他轻而短促的闷哼,感受到他身体在碎片的冲击下一震,却没有倒下去。
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她身上。
“……”
卫清漪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颤抖道:“裴映雪?”
她摸到了血。
潮湿的,冰冷的血。
从他的后背洇开,透过衣袍,沾湿了她的手,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仿佛怎么都流不干净。
她抬头,看见裴映雪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微微颤抖着,也许在忍着极大的痛楚,却仍然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别怕,我没事。”
裴映雪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吓到她。
停顿了一刻,他又低声道:“对不起。”
第152章
琉璃镇厄塔的自爆直接贯穿了裴映雪的身体。
像这样裹挟着海量灵力的法器爆裂, 带来的庞大冲击,足以在一瞬间撕裂任何人的血肉,何况是原本就受克制的邪灵。
“卫道友, 裴公子, 你们没事——”
徐泰匆忙从人群中赶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 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在他眼前, 裴映雪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完全不是寻常修士那种需要灵药来辅助的缓慢愈合,是一种快到几乎接近于疯狂的程度。
在他腹部被碎片贯穿的伤口中,血肉如同活过来一样翻涌蠕动。一条条细小的触手从伤口的边缘探出来, 彼此纠缠缝合, 眨眼之间,竟然就快把那个恐怖的血洞填满了。
然而愈合却没有自此停止。
在伤势恢复的同时, 黑色的纹络也从他脖颈处蔓延而上, 像墨汁渗进素白的宣纸,飞速爬满了半张脸,显得狰狞而诡异。
他再度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在灵器的光泽照耀中,透着不祥的幽暗。
“裴映雪?”卫清漪下意识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但她的手才刚刚碰到衣袖,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数不清的触手从他被血染得鲜红的衣料下涌出, 漆黑而黏腻, 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像是挣脱了某种禁锢。
那些触手避开了她,却无法再压制自己的恶性,黑液滴滴答答地落下, 砸在地面的石板上,不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无数法器灵光的照耀下,在清虚天,玄同道,太一门和无妄仙宫成百上千弟子的注视下,这一幕无从隐匿,更无法躲避。
“圣主!是圣主降临了!”
残存的真言教徒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声,有几个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裴映雪的方向激动不已。
“我就知道,大司祭说的没错,真正的关键就在阳山!圣主一定会在这里降临的!”
他们的狂喜在突然静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仙门修士们不由得齐齐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灵器对准了中间那道失控的身影。
“那是什么东西……”
“污秽……还有黑血……这肯定不是人!他是藏在我们中间的邪祟!”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会和‘惊鸿照影’卫清漪在一起?”
“卫清漪?清虚天的那个卫清漪?她身边怎么会有这种邪物!”
议论声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惊惧,愤怒和怀疑。
然而仙门修士们的震惊和质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残存的真言教徒还在。
至于那些跪倒在地高呼圣主的教徒,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祈求的回应,反而很快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太一门弟子毫不犹豫地出手,玄同道和清虚天的来援也没有留情,数不清的灵光轰向那些狂热的信徒。不过几息间,最后的教徒就倒在了血泊中。
只是事到如今,就算真言教的攻势被压下去,也无法消除刚才众人所见的那一幕带来的巨大震撼了。
灵光把整片神庙照得亮如白昼,虽然真言教徒已经全部被诛杀,但根本没有多少人还在注意那些尸体,反而都把警惕的目光放在卫清漪和裴映雪身上。
人群后,虞将离因为灵力损耗过度,没有再出手,身形踉跄了一步,被身后无妄仙宫的人接住。
此时他如脱力般虚弱,仿佛已经在对抗真言教徒的一战中耗尽了全力。
他低着头,被阴影罩住了脸上的神色,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换成了惊愕和不可思议。
“裴公子,你竟然是……”他仿佛深受震惊,又看向卫清漪,语调沉痛道,“没想到连卫道友也背叛仙门正道,竟然和这等邪祟为伍,实在令我等心痛!”
还没等她说什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脸生的无妄仙宫弟子,像是猛然醒悟过来一样高声喊叫。
“我就说阳山的事不对劲!真言教几次三番来犯,偏偏每次都能出乎我们的意料,原来内鬼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开始议论纷纷。
“她一直和那个邪物形影不离,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带来的?”
“没错,说不定阳山的袭击就是她通风报信的,不然真言教怎么对神庙的布置那么清楚?”
“还有禁地……那夜禁地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
质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卫清漪笼罩过来,逐渐收紧。
她被无数的目光环绕着,无所遁形,灵器的光芒不加掩饰地照在她身上,像一场巨大的判决仪式。
这时候,她脸颊边忽然拂过一阵凉意,是裴映雪摸了摸她的脸,随即撑起仍在愈合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落向她的目光。
他雪白的衣襟上淌满鲜血,克制地避开她,没有抱上去,只是再次轻轻道:“对不起。”
卫清漪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因为他没有遵守不要出手的诺言,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但他从来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没关系。”她没有管那些淋漓的血和蠕动的污秽,毫不在意地抱紧了他,“没关系,是我想错了。”
她太天真,只以为虞将离的目标肯定是阳山,忽略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和裴映雪的仇恨。
抱上去的一刻,那些从他身体中冒出来的触手仿佛找到了归宿,迫切地向她缠绕上来。
她听到周围正道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议论声更大了。
但卫清漪没有退开,抬起头,对上虞将离的眼睛。
那双藏在多年扮演出的城府和风度之后,躲躲闪闪,却仍然充满了怨毒的眼睛。
那些她没有想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忽然相连起来。
溯回简中的那场审判,她不明白虞文镜为什么和裴映雪有着那样的深仇大恨,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置他于死地,而今夜之前,她也没有想明白,虞将离为什么会敌视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答案是同一个,当年的虞文镜,正如此刻的虞将离。
这瞬间,她明白了虞将离究竟是什么。
一个阴灵。
一个跨越三百年岁月,依旧深怀恨意和怨念的阴灵。
只有同为阴灵,虞将离才会知道法器的自爆能够重创裴映雪,他才会设计这样的一个局,来把真相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但它远比星罗宗旧址的罗刹念要高明,盘踞在无妄仙宫这个庞然大物上,寄宿于虞家的躯体内,一代代传承下来,谋划着一场巨大的阴谋。
一边是被不断扩展势力的正道宗门,一边是供他驱使的真言教徒。
然而她明白得太晚,终究陷进了虞将离给她准备的这场局里。
面对压倒性的胜局,虞将离的声音响起,恰如其分地扮演着一个痛心疾首的仙门少主。
“诸位同道,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惊鸿剑主与邪祟为伍,勾结真言教,致使太一门伤亡惨重,连不醉前辈都惨遭毒手!今日若不将她拿下,审清罪责,何以告慰战死者的在天之灵?”
话一出口,无妄仙宫队伍中立刻有人响应,法器光芒再次亮起,数十道攻击朝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的方向轰过来。
刹那间,神庙的地面忽然涌动起来,浓稠的黑暗从地底翻涌而上,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快扩散,将那些飞来的法术全部吞没在其中。
阴影化成了一道半圆的屏障,把他们笼罩住,逼得围攻的修士只能往后退。
卫清漪的手腕被握住,她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杀了他们,还是离开?”
他尽可能为她挡住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已经无可挽救。继续下去,只会变成又一场审判。
对她的审判。
这都是他的失误,他没有保护好她,他不该让卫清漪落入这样的境地。
裴映雪垂着眼睫,睫羽下的眸子却已经溢满暗红。
他再也不掩饰自己身上阴森的气息,漆黑而沉重的枷锁从手腕和颈间浮现,但他依然不管不顾,抬起手,枷锁交叠。
咔擦的断裂声,枷锁竟然碎了。
他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束缚,准备好要大开杀戒,那些敌视她的人,妄图伤害她的人,全都应该——
枷锁崩坏的瞬间,卫清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紧了紧。
“没事的,你相信我,我没事。”
她被那些利剑般的目光刺着,像置身于高高的审判台上,每一道视线都像锥子,直直扎在她的身体上,无可抵挡。
但她依然趁着这片刻的喘息,用灵力传音,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等一下,你们要审我可以,但在动手之前,容我问虞少主几句话。”
卫清漪毫无躲避,望着人群后虞将离的脸。
“虞将离,或者说虞文镜,从三百年前的阳山之灾起,你以阴灵夺舍,寄居在虞家子孙体内一代代传承,至今还没有消亡。你才是真言教徒口中的大司祭,对不对?”
她心里清楚,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也未必有人相信。
但无论如何,比什么都不说要好,趁着他们此时对裴映雪还有所忌惮,至少会有人听进去。这样虞将离后续还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全无提防。
虞将离成竹在胸,看似惊讶地皱了皱眉,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卫道友,我知道你现在走投无路,想攀咬别人转移视线,但你编的这些话未免太荒谬了。”
“荒谬吗?”卫清漪用陈述的语气道,“千鉴城的事故,是无妄仙宫与真言教里应外合,故意破坏妙华水镜。星罗宗旧址的法阵崩毁,是因为无妄仙宫提供的镇石被人做了手脚,那块关键的镇石是你打碎的。”
虞将离摇了摇头,语气叹息中带着怜悯:“你这些话有什么证据?千鉴城一案是无妄仙宫的错,但仙宫已经惩治了叛徒,至于星罗宗的问题,那只是场意外而已。你如今被逼急了,就想拿这些早就解决的旧事把水搅浑,未免太天真了吧?”
人群因为两人的话一片哗然,但多数人投向卫清漪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明显还是更愿意站在虞将离那边。
这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后响起:“千鉴城的事我也亲眼见过,谁说没有证据?”
竟然是乔慕青的嗓音。
卫清漪循着声音望过去,心中微微一紧。
她原本想避开乔慕青,可还是难以避免让对方看见了这一幕。
但乔慕青没有退缩,她一身红衣,站在了玄同道的队列里,却伸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态度坚定地走到了最前面。
乔慕青难得收起平日里的打趣,一脸正色:“当时我和清漪就觉得奇怪,千水之源里那么多尸体,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攒出来的。可虞宛调任城主才几年,事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虞少主,你敢说你们无妄仙宫没有别的问题?”
王铭默默走上前,跟在乔慕青身侧,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有他们站出来,卫清漪这边总算不再显得那么势单力薄,围观的人不免犹豫地左右观望,在心里暗自掂量着眼前的局面。
虞将离却依然镇定自若,嘴角甚至噙着笑:“即便乔道友说得不错,但我资历尚浅,在位不过几年,若真有什么问题,只怕也不是我能了解的。难不成各位真要信什么夺舍的无稽之谈?”
乔慕青闻言忍不住嘀咕:“谁知道是不是,有本事你就当着我们的面验……”
验魂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虞将离的话打断了。
“如诸位所见,卫道友的话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面之词,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指谪我如何勾结真言教。即便是这位乔道友,似乎也并未亲眼看到我参与其中,只是听信了卫道友的说法罢了。”
说到这里,虞将离微微一笑,胜券在握地抬起目光,眼神在人群中扫过:“天下人都知道,玄同道行事最是公义。如今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冤枉我,是不是有些太偏颇了?我倒觉得,乔道友和卫道友私交甚笃,该不会是因为私交,心里就偏向清虚天的人了吧?”
见状,玄同道那边的长老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呵斥道:“慕青!这事跟你没关系,别乱掺和。”
虞将离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正要接着说什么,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凌霄元君从人群中走出,道袍在照耀的灵光中如水墨晕染,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楚无比。
“关于我宗旧址的事,我可以作证,法阵碎裂的镇石确实来自无妄仙宫。但碎裂的方式,根据我后来在现场看到的痕迹而言,更像是被人以特殊手法从内部破坏。”
见场上人议论纷纷,凌霄元君又开口道:“我宗有秘术可以还原现场被破坏时的情形,我可以确定地说,那块镇石曾经彻底碎裂过,只是事情若当真如此……”
她语气微顿,“我倒想知道,当时的卫小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修复的。”
说完,凌霄元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清虚天前列的贺栩,又转回目光看向卫清漪,眼底情绪复杂。
“据我所知,仙门中没有什么法诀能修复那样的损毁,如果有的话,”她的声音缓缓沉下,“恐怕也只剩下邪魔外道的禁术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贺栩下意识往前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卫清漪出声更快一步:“没错,我确实是用了真言教的禁法。”
她衣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
在看到凌霄元君站出来的一刻,她就已经猜到,贺栩当时告诉她的那个说法恐怕是瞒不过去了。最好的结果,是不再把其他人牵涉进来。
与其再扯到贺栩身上,让他蒙受指责,不如她自己承认。
“我就知道,当初那些事肯定有问题!”
玄同道那边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是久未谋面的方之荣,他几步冲到前面,脸色激动得通红,伸手指着卫清漪。
“你果真是修炼了邪道,不然怎么会害死了我们玄同道的两个人!”
场上人纷纷看过去,玄同道那片金线交错的红衣里,方之荣赫然在前,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场中满身是血的人。
他见众人目光聚集,顿时更为得意,义正词严地喝道:“我早就觉得这两人跟邪道有勾搭,现在果然露馅了吧!我有证据,要当众说出来!”
第153章
这瞬间, 方之荣脖颈间忽然浮现出一缕暗色的阴影,有什么东西在衣领的遮掩下缓缓涌动,带着凛冽的杀意。
那暗影色泽浅淡, 藏在衣褶的影子里, 无声无息。众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几乎没有人察觉, 只有卫清漪一眼认出,那是裴映雪的咒痕。
她猛然想起裴映雪告诉过她的话:如果方家兄妹背叛她, 说出那些事,咒痕就会即刻致命。
那么方之荣……
在她怀中,裴映雪的身体还在轻微发颤, 他一向能忍, 不是痛得厉害,决不会这样表现出来。
他的双眼已经被暗红吞没了大半, 充满了躁动的暴戾, 全靠仅存的理智死死压着,但只要她允许,他就会松开压制,把那一半杀戮的灵魂释放出来。
咒言已经被他自己解除,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除了卫清漪。
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往常那样,为她把碎发勾到耳边,对她柔声道:“别伤心,有些人只是不值得你相信。”
是的, 她清楚,方之荣背弃了她的信任,所以他会替她杀了这个人。
这是背叛她的代价。
卫清漪看着他的眼睛,停顿一瞬,然后翻过手掌,贴上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她没有说什么,却对他摇了摇头,看到裴映雪眼中的怔忪。
暗影顿住了,无声地退让开,等待着她的裁决。
方之荣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忽然被身后伸出的手拉了一下。
一张和他相像的面孔探出来,方之意面色苍白,压低了嗓音,眼中带着急切的恳求:“哥哥,不要。”
她拼命使着眼色,想要阻拦他接下来的话,然而无济于事。
方之荣洋洋得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转过头,用挑衅的目光瞥了卫清漪一眼,然后面向众人,把星罗宗旧址中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说得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说完,他还傲然地抬起下巴,又略带怨气地瞪着她怀中的裴映雪:“当初我就觉得他肯定有问题。哼,你还说什么是瘴气的原因看错了,果然是你早早勾结邪物,蓄意包庇他!”
凌霄元君和方之荣相继开口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他们的言语上。听到这里,刚才还有些动摇的人都收起了犹豫,转而用看罪人的眼神盯着卫清漪。
“难道那些玄同道弟子真是她故意害死的?”
“没准星罗宗旧址出事也是她提前知道的呢?邪魔外道最是狡猾奸诈,她都跟真言教勾结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议论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发散,乔慕青那番辩解很快被淹没,被众人忘在了脑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质疑虞将离的话题。
卫清漪知道,局面几乎已经变成了对她的单方面审问。
这种氛围一旦形成,每个人就会争先恐后地抛出更多例子,来想办法证明她的确有罪。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观的人:“如果像他说的一样,我是故意害死那些玄同道弟子,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两个人今天来指责我?我连这种灭口的事都想不到吗?”
方之荣梗着脖子辩解:“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不是因为我和我妹妹临危应变,才没有遭到毒手?”
随即他想起来什么关键证据似的,忽然提高声音,兴奋道:“对了,我记起来了,她还拿出了慈悲蕊!”
众人顿时一片愕然,有人喃喃道:“这……当真?”
慈悲蕊是有名的奇花,没有极其强烈的怨气养不出来,虽然是救人灵药,却是举世皆知的邪物之一,真言教也信奉这种花,称之为圣花。
方之荣立刻接上:“就凭这一项,她就不可能和真言教脱开干系!”
一旁的乔慕青闻言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推过去:“你有病吧!那还不是为了救你妹妹!你妹妹本来都快死了,要不是她帮忙怎么可能救活!忘恩负义的小人!”
方之荣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却依然昂着头:“我又没说别的什么!我只是说她有而已,怎么了?事实都不让提?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乔慕青转头看向方之意:“之意,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你快解释呀!”
方之荣赶紧拉住妹妹:“你说话就说话,别威胁我妹妹,什么意思?哼,我说的句句是真话,就算今天把各宗的审讯法器全拿来,我也敢受审,你自己敢吗?”
方之意被这么多人瞩目,又听到审讯法器几个字,脸色更白了,嗫嚅道:“我……我……”
她这幅样子,无疑宣判了事实。
乔慕青看看卫清漪,咬着嘴唇,颓然放下了手。
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赤裸裸的真相摆在眼前,由不得谁再辩驳。
方之荣满眼得意地看着卫清漪,仿佛他已经高高在上,终于把她踩在了脚下。
“说完了吗?那该我回答你了。”
到这一刻,卫清漪的心情却很平静,甚至不觉得有多生气,毕竟在阻止咒痕生效的时候,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松开环着裴映雪的手,缓缓站起身。
在方之荣来得及反应前,她身影一掠,穿过猝不及防的人群,接近方之荣面前,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极为响亮。
这一巴掌清脆利落,她半分都没有留手,把方之荣的脸扇得偏过去,半张脸迅速浮起红肿的指印。
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处境下,卫清漪还敢先动手。
“你……你竟敢……”方之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话还没说完,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忽然从他身上亮起,是护身法器感应到威胁,自行激活了。
光芒将他笼罩其中,隐隐有符文流转,拦住了卫清漪的动作。
方之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侥幸,强撑着嘴硬道:“我玄同道的护身法器,哪里是你能——”
话音还没落下,卫清漪手腕一转,惊鸿剑身骤然亮起。
丰沛的灵力流入锋刃,剑上腾起一层凛然寒光,她剑招已经得心应手,握剑刺出,剑锋毫不退避地直接逼向那层淡金色。
光罩不堪抵抗,像被利刃穿透的薄冰,裂纹向四周蔓延,最终支离破碎,化成点点金光消散。
方之荣的表情不由得一滞。
卫清漪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反手用剑鞘狠狠抽了上去。
这一下比先前更重,方之荣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跌倒在地,猛然吐出一口血。
他捂着脸,眼里满是惊怒和屈辱,嘴唇抖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转瞬间,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我为什么不敢?”
卫清漪握着惊鸿,剑锋稳稳指着他,语气平静。
“你恩将仇报,颠倒黑白,哦,那时候在旧址里还准备要杀我,我当时可没有怎么样,现在只打你两下已经算轻的了。”
方之荣嘴唇哆嗦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着数千人的面被这样对待,又被剑指着喉咙,他已经完全生不出愤怒了,只剩下羞耻和难堪,还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偏偏卫清漪没有打算就这样结果,低下头,居高临下看着他,剑尖偏移,刺进他的胸口。
“我先前放过你,是因为我有原则,一条狗只是乱吠,虽然惹人生厌,但如果不直接咬到我身上,我就不会和它计较。”
她冷静道:“但我现在发现你比乱吠的狗还不如,你是条白眼狼。”
刚才她可以放任裴映雪杀了他,但她没有,因为这样只是再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裴映雪做了那个恶人。
但她已经决定不要把这种罪再留给裴映雪。
他背负的罪孽早就太多了。
反正让方之荣说出来,也无非是让本就糟糕的局势更坏一点,这是因她而起的争端,她应该自己来解决。
方之荣脸颊红肿,唇边全是血迹,被她剑尖刺入,痛得惨叫一声,周围的玄同道弟子总算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
“放肆!你竟然还敢当众对玄同道弟子动手!”
“她怕不是被揭穿后疯了!快把人拿下!”
几道身影同时出手,法术和灵器的光芒朝着卫清漪袭来。
然而那些攻击还没有靠近她周身,就被一道无声无息的阴影吞没了。
裴映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了身,他身上的黑色纹路尚未完全消退,暗红的瞳孔幽幽。
那些触手虽然已经收回,但地面的阴影仍然如活物般在他脚下翻涌,把卫清漪牢牢护在当中。
玄同道的弟子们见状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有人色厉内荏地喝道:“邪祟不快快束手就擒,还敢逞凶!”
虞将离看到这幕闹剧,眼中却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诸位都看见了吧。”他再次出声,满脸沉痛和无奈道,“此人当众行凶,毫无悔改之意,那邪祟更是明目张胆地护着她,视我正道修士如无物。”
他转向拧眉不语的太一门掌门和凌霄元君,又饶有深意地看了眼贺栩,姿态恭谦有礼,说的话却句句逼人。
“我知道卫姑娘是清虚天弟子,贺仙君在场,我们无妄仙宫也不便越俎代庖。但今日之事,已经不是哪一宗哪一派的家务事了,她勾结邪祟的证据确凿,又在众目睽睽下辱及玄同道弟子。若是各宗对此视而不见,传出去,天下修士会怎么看待我们?那些死在真言教手中的道友如何安息?”
说到这里,虞将离顿了顿,越发坚决道:“我提议,不如今日各宗联手,先将卫清漪收押审讯,查清她和真言教之间的全部关系,至于那邪祟——”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裴映雪,目光冰冷:“邪祟之物,人人得而诛之,自然不必多说。”
话音落下,无妄仙宫的弟子们率先响应,翠色衣袍的修士们径直朝前逼了一步。玄同道本来就因为方之荣受辱而愤愤不平,此时更是群情激奋,就连太一门的队列中,也有不少人露出赞同的神色。
只有清虚天弟子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贺栩,等着他表态。
贺栩面色微沉,却没有立刻开口。
卫清漪站在裴映雪身侧,看着那些渐渐围拢上来的修士,慢慢攥紧了惊鸿的剑柄。
她没有后退。
但她心里清楚,这次虞将离的网收得太紧了。
在无妄仙宫的重重护卫下,虞将离有恃无恐地含笑望着他们。此时有无数仙宫弟子挡在他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为他拼命,就像那些疯了一样的真言教徒。
他眼底藏着极深的怨毒,脸上却一派正色,躲在仙门这层皮囊后面。
刚才那番话已经起了作用,所有正道修士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卫清漪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各种意味:惊讶、怀疑、忌惮、畏惧、责备……
但还是有人在担心她。
比如被同门死死拦住的乔慕青,比如欲言又止的王铭,比如,她的师兄。
卫清漪和贺栩对上目光。
在这不可言之于口的刹那间,贺栩极其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
她不能被关押。
一旦受审,她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绝无可能逃脱。
刹那的交汇后,卫清漪无声移开视线,裴映雪已经来到她身边,但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站在这边。
只有成百上千的修士困住他们。
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反而莫名笑了,转过头看着他:“没想到最后,我们居然是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面对层层围困,卫清漪居然还能自嘲地想,要是今天真走了,他们也差不多要变成仙门通缉犯了,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刺激的经历呢。
可是很奇怪,她居然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本来就是个异类,异类总有被发现的一天,侥幸躲过了这么久,已经算是幸运了。
贺栩帮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妹,但他还不知道,比起受审,她更经不起验魂,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人。
仙门修士越逼越近,灵光几乎要刺破阴影,裴映雪却恍然未觉。
他只是看着她,暗红的眸子里混杂着戾气,看向她却只剩几分迷茫,甚至有些无措:“你要哭了?”
“我没有。”卫清漪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可能做错了,也许我不该像现在这样。”
她对救下的人依然不后悔,对当时留下方家兄妹也不后悔,只是在想,她一直隐瞒着这些是不是做错了。
她对乔慕青他们瞒了很久,然而这样的时候,乔慕青和王铭依然选择站了出来。
裴映雪却只是抬起手,用他还没有沾染鲜血的,属于正常人的指腹,小心地擦了擦她的眼尾。
“不要在乎他们怎么说,那些话都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他身体里蔓延出的触手狰狞又可怕,却没有伤到她分毫,那些触手小心地避开她,在她身边围成一道屏障。
没有什么是不该做的,只要卫清漪想,她什么都能得到。
如果有人阻拦她,他就会除掉阻碍,如果世人都忤逆她,那便与世人为敌好了。
正邪善恶都与他无关,只有她的心意重要。
四面八方几乎同时亮了起来,剑诀、符箓、法器,数不清的灵光交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攻势朝他们涌来。
他握住她的手。
在一片嘈杂中,裴映雪清晰地在她耳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没有错,是他们错了。”
第154章
“你们听说了吗?阳山那晚出大事了!”
“谁能没听说啊, 现在外头都传疯了,清虚天的那位‘惊鸿照影’竟然自舍前途,和邪祟勾结, 还硬生生从几千修士的包围里杀出去了。”
“几千人都没拦住?不是说各宗精锐都去了吗?上三宗齐聚, 还有太一门自己的人, 这么多精锐都留不住?”
“得了吧, 你是没见那场面,听说半座神庙都被黑影遮住了, 法器打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有个太一门的长老离得近,直接被掀飞出去,差点撞塌了半面墙。”
“那虞少主呢?我听说他伤得不轻?”
“何止是不轻, 差点就没了, 还是无妄仙宫的人拼死挡在前面,才捡回一条命。就这样, 人也昏了好几天, 到现在还没醒透。”
“嘶……那清虚天那边怎么说?毕竟是他们的弟子。”
“能怎么说?清虚天那边已经派了一位首座过来,貌似是卫清漪的师尊重华元君亲自出关。今早刚到的阳山,太一门迎进去的,这会估计正在里头谈呢。”
“师尊来抓徒弟?这是准备大义灭亲不成?”
“呵, 话说回来,卫清漪之前不是挺出名的吗?她本来就是清虚天的得意门生,只要不犯什么错, 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干嘛半路跑去跟真言教搅在一起?”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好几宗都发了通缉令,除了无妄仙宫,就属玄同道那边积极。方家那个方之荣被她当众打了脸, 方家能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咽得下的再说,但我听说,太一门的态度反而有点奇怪?他们没发通缉吧?”
“的确没有,太一门据说是听了阳山守山人的话。守山人当时身受重伤昏了过去,后面醒来,却宣称那个邪祟身份不凡,是三百年前的天枢剑仙。”
“天枢剑仙?那是谁?”
“不知道,但据说是个大人物。星罗宗那位凌霄元君听完脸色都变了,当即说长老还不够,要请各宗的宗主都过去商议。”
“什么?要不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一宗之主怎么会亲自离开门派?”
“所以说,没准还真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就看那几位来不来了。”
“唉,阳山……阳山之灾的阳山啊,不会是我多想了吧……”
*
这些日子,仙门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但在凡人的小镇上,一切依然是安宁平和的景象。
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炊烟在屋舍间袅袅升起,孩童追逐嬉闹,仿佛山雨欲来的天象与他们毫不相干。
一处院落里,卫清漪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漫无目的地晃荡。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青砖上一来一往,像夕阳落了山,却还不知道应该飞往何处的倦鸟。
关于她的消失,外界大概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都能想象到会有些什么样的评价,无非是勾结邪道,做贼心虚,畏罪潜逃。
但这一刻,在这片安静的小院落内,她情愿什么都不去想,彻底放空。
从穿越以来,她经历了很多事,也一直尽量让自己不放在心上,努力积极地面对一切。至少在那些秘密被揭穿前,她以为自己能够应对。
但她原来不能。
她会因为这些指责和攻讦而伤心。
身后忽然吱呀响了一声,房门开了。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回头,秋千忽然被什么东西整个往后拉。她身体悬空,向下坠落,随即被一片黏糊糊的触感接住。
触手不怀好意地缠了过来,像藤蔓那样不断攀附而上,钻进她衣服下面,紧紧贴在温热的肌肤上,带来的感觉冰凉滑腻,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挣扎着回过头:“等、等等……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从阳山离开后,裴映雪的状态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有时候一天就能切换两次人格。
而现在突然发疯的这个,果不其然是黑人格。
“你觉得我要干什么?”
身后伸出一双手,制住了挣扎的她。
那双手骨节分明,除了过于苍白以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用的却完全不是属于普通人的力道,把她牢牢按在怀里。
熟悉的嘲讽语调凉凉落下来:“别忘了,我这次是因为你才被召出来的,你不许我杀人,总得让我做点别的事吧?”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微潮,却让那一片肌肤逐渐烧了起来。
卫清漪心想,你不是早就做了。
在黑人格存在的情况下,住在有人的城镇里,是个相当危险的选择。
要不是已经发现了缓解失控的一种方法,她肯定不会把这种随时随地爆发的危险源留在没有反抗之力的凡人中间。
虽然方法本身略显羞耻。
因为不受控的强烈杀意,有时候也会变成另一种念头,就是同样不受控的情欲。
至于为什么会发现这一点,当然是因为在星罗宗旧址里,她自己已经深刻体验过了。
但是黑人格最近做得确实太过了。
她的衣服被黏糊糊的触手牵扯着,眼看拉开了小半,下面露出的都是红痕,暧昧不明地交叠着,像被反复描摹过的笔墨,落在瓷白的肌肤上。
卫清漪恼羞成怒:“你再这样我就……”
“就什么?”黑人格饶有兴趣地打断她。
他歪了歪头,暗红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微光,语气越发戏谑:“难道是又准备用那些链子来挡我?你不是早就知道没用了。啊,对,而且链子那天还碎了,被他自己捏碎的。”
说到这个,卫清漪反而立刻想起来阳山那日所见到的一幕。
她顿时担心起来,也顾不上往衣服下钻的触手了,转过身打量:“你,不,他是怎么把咒链弄碎的?不会伤到自己吧?”
那天,她记得裴映雪身上如往常失控时那样浮现出了咒链。
但在开始杀戮之前,他毫不犹豫地当着她的面捏碎了那些枷锁,之后大开杀戒的时候,他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束缚。
但是枷锁伴随了他那么久,她还不知道是怎么种下的,万一是当年被仙门施加的呢?何况要是好摆脱,那他应该早就摆脱了,临时这么粗暴地弄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卫清漪一边说,一边摸索着他苍白的脖颈,摸到某处,手腕被他猛然攥住。
在她指腹下,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
如同渴求,却也掺了不悦,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野兽,既想靠近,又想咬人。
“怕什么……那东西本来就是他自己加的,怕控制不住恶魂,就给自己的身体乱用咒术,真是蠢事。”
卫清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说咒言是自己种的?”
她一直以为,那肯定是当初他被正道讨伐时,仙门拿来对付他的手段。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没忍心开口问过。
可原来,那并不是吗?
黑人格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捏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捻着。
他闻言轻轻哼了声:“现在你知道你拿那些破烂链子来威胁我有多可笑了吧?只要我想,那东西根本没用。”
卫清漪任由他冰凉的手指捏过,耳垂被揉得发热,人却怔怔出神。
她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事实。
从黑人格出现起,她一直把这种失控视为危险,而咒言就是抵抗危险的最后手段,是她始终没有远离的最大原因。
然而,咒言原本就是他自己种下的,其实不能真正约束他。
那么一直以来保护她的,并非咒言。
始终都只是裴映雪本身而已。
第155章
卫清漪是被触手缠着睡过去的, 房间里连灯都没熄,因为她太困了。
黑人格在这种事情上很难说话,加上他发起疯来又格外不讲道理, 所以她就懒得计较了, 反正她自己睡自己的。
睡到一半, 迷迷糊糊中, 她忽然感觉有人熄灭了烛火,随即收回了触手。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手掌, 微凉的温度触上她后颈发热的红痕,慢慢摩挲过,像某种安抚。
卫清漪翻了个身, 脑子里困意和清醒打架, 含糊不清道:“你今天失控了好久,累死我了。”
“对不……”
“不要对不起。”她拿发心蹭了蹭他的颈窝, 嘟囔道, “好了……你抱着我睡吧。”
身侧的人动作微顿,轻柔而小心地依言抱住了她,卫清漪终于找到了舒服合适的姿势,摆脱了触手的纠缠, 困倦地再次睡了过去。
她又做了个梦。
依然是在宽广无边的水面上。
也还是那个神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呼唤着她:“异世之人……必须……抓紧时间……已经……”
卫清漪这次终于忍不了了:“你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
这声音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好几次了,每回都是丢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突然消失, 她想抓点线索都抓不到。
那声音闻言静了静, 又道:“我的力量……太过衰弱……无法……维持太久……除非你……杀死阴魄……”
“你是妙华水镜里的水灵吧?”她心有猜测,“那阴魄是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阴魄是……”
话音飘散出来,卫清漪忽然脚下一沉。
水面的倒影急速扭曲旋转,再睁眼时, 她愣住了。
眼前不再是水面,是一间房间。
空间开阔,很温馨,开着台灯,窗帘没拉严实,外面是城市模糊的夜色,高楼的光影远远地晃动。
床上摆着小桌子,上面是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是她睡前刷到一半的电视剧,暂停标还卡在那里。
这是她的房间。
从穿越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变,她家里的房间。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碰平板的屏幕。
“异世之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吞没。
“不要……碰……会醒……”
话音刚落,她指尖已经碰到了。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她脚下抽离,整间屋子的画面像被什么撕扯揉皱,墙壁、桌子、平板、台灯,一切都飞速后退,然后画面碎裂。
卫清漪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朴素的床帐,熹微的晨光,和裴映雪清丽的面容。
他大概一直没睡,深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见她醒来,睫毛微微一颤,手指还搭在她后颈上,没来得及收回。
“你做噩梦了?”他低声问。
卫清漪一时没有说话,迷茫地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屏幕时那股冰凉的触感,那么真实。
那么的近在咫尺。
*
“清漪,你终于回复我了!”
传讯符那头传来乔慕青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兴高采烈,带了点委屈,而且压得很低,小心翼翼。
乔慕青郁郁道:“我在周围设了默音禁制才敢跟你说话的,方家的人现在盯我盯得很紧,要不是有我家的长老护着,他们早就恨不得把我抓进牢里看管起来了。”
卫清漪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在她的罪名已经快落定的时候,乔慕青站出来给她说话,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后果。
幸而乔家势力不小,极力辩解成“小儿无知受了邪祟迷惑”,加上乔慕青也没有别的错处,所以才被保了下来。
乔慕青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那边摇头:“这时候说什么连累,倒是我那天没能帮上什么忙,反而把事情闹得更大了,你和裴公子现在还好吧?”
“没什么问题,不过慕青,你能帮我找一下辛白吗?”
“诶?你找他有事?他因为当天被我们留在安全地方,没能见到你,已经后悔好久了。”
玉牌被交给辛白,卫清漪听到他的声音:“卫姑娘?”
不等他寒暄,她先直接道:“我问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回到现代的梦?”
那头的辛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竟然真的有。
卫清漪心情复杂,一半是欣喜,一半却是茫然。
她找辛白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如果他们两个都出现了类似的状态,那么是不是说明,他们还有穿越回现代的可能?
但若是可能,又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契机下?
一次次梦境下来,她和水面下的房间已经越来越近,昨夜甚至直接碰到了屏幕。
而且画面抽离的最后,她看到平板上的暂停标消失,视频又开始播放。
说明她的触感不是错觉。
辛白仿佛意识到什么,也迟疑开口道:“我、我不知道记得准不准,但我至少梦见了两三次。而且就在几天前,我有个梦中梦,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在学校宿舍里,还看到了我室友……我想叫他们,可惜刚发出声音人就醒了。”
卫清漪沉默半晌,叫了声:“辛白。”
“啊?”
“我们没准真能回去了。”
辛白猛然一怔,嗓音竟然有点抖:“回去?你是说……”
“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现代,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也许暂时还不会发生,但也可能,过几天就会发生。”
卫清漪其实也在忐忑。
她找了很久的回家之路,突然变得那么近,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荒谬。
原来那个方法不是在世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而是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在毫无规律的梦境里。
梦中的神秘声音说出了很多重要信息,比如阴魄,比如她有未完成的任务。
但最重要的是,它一直让她抓紧时间。
结合它每次出现的提醒和催促,还有她触碰屏幕时,那个神秘声音阻止的态度,她猜测,两次看到现代应该不是它所愿,反而是导致她需要抓紧时间的理由。
而让它焦急的原因,恐怕只有一种最大的可能,就是如果不尽早完成“未尽之事”,她就会脱离这里,回到现代。
也就是说,下一次,或者下下次出现类似梦境的时候,她和辛白多半会越来越接近现世,直到某一次,说不定会直接回去。
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时间到底是多久。
“……”
窗台下,裴映雪抚摸着掌心毛绒绒的小鸟,肤色苍白,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他倾听着卫清漪的声音。
她今天早上也没有戴蝴蝶簪子,理由是更想戴铃兰花,传讯时也找借口避开了他,甚至特意关上了门窗。
但她没有留意到房间里的影子。
他听到她小心地避开他,和传讯符那头的乔慕青交谈,和辛白交谈,又问起外界的消息,问起清虚天,问贺栩有没有受到殃及……
太多了。
为什么她身边一定要有这么多人?
明明不需要那么多聒噪的存在,他能扮演所有的这些角色,扮演她的朋友,家人,恋人,仆从,宠物。
或者,他还可以成为她的剑,他会比那些没有神智的灵器更明白她的心意,不需要驱使,他本来就会践行她的意志。
只要卫清漪想,他就能成为她需要的任何一部分。
但她却说她要离开。
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现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是她和辛白那些特殊之处的源头,而卫清漪说起来的语气,就像谈论自己的家和故乡。
这种语气令他极为不安。
她曾说自己是和他一样的异乡人。
没错,他们才是一样的人。
所以为什么要隐瞒着他找这些人?
为什么要说这些无法理解的话?
为什么……她要离开?
她会丢下他吗?她不再喜欢他了吗?
是她终于厌倦了和被放逐的恶鬼呆在一起,还是从一开始,那些感情就是镜花水月而已?
掌心无意识地越握越紧,变成傀儡的雀鸟却不会挣扎,只能温顺地呆在逐渐收拢的囚笼里,直到脆弱的骨骼不堪重负,发出断裂声。
他被这点声音惊醒,再张开手时,那只傀儡可怜的翅膀已经变了形。
他一点点摊开手掌,再次操纵它起飞。
然而雀鸟羽翼已折,即便失去了桎梏,也只能留在伤害它的人手里,再也无法脱离。
裴映雪无声地看着颤栗的傀儡。
心底一片混乱,却又无比清晰,好像在那混乱万千的思绪中,只有一个名字在重复。
卫清漪卫清漪卫清漪卫清漪——
她不能离开。
在她已经把他彻底打碎,再重新塑造成一个为她而活着的人之后。
她不能就这样抛下他离开。
*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推开紧闭的房门。
她关上传讯符,又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不知道该怎么跟裴映雪说这件事。
在说出不会抛弃他的承诺时,她是百分之百出于真心的。
可她当时觉得回家的方式大概率还要找很久,就算找到了,也不意味着她会马上回去,所以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毕竟到目前为止,她的生活充满变故,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新问题。
但迄今为止这是最大的那个。
一个无法确定的,不由她主宰的,或许会突然降临的意外。
因为实在太荒谬了,今早醒来后,她又重新尝试入睡,想再次捕捉到神秘声音,结果什么都没发生,连梦都没做成。
也许跟声音自己说的一样,它力量衰弱,无法持续跟她交流,她也就没办法抓着它问个清楚。
这种不确定感才是最折磨人的。
偏偏平时一抬头就能看见的裴映雪,她今天找了好久,才总算在廊下找到。
他手边有好几根光秃秃的草茎,还有散落一地的绿叶。
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闲得没事干揪草叶玩?不是吧?这可不像裴映雪的风格啊。
屋檐投落的阴影中,裴映雪长睫微垂,看着那些散落的草叶:“我在用这个方法做一个决定。”
当时在阳山,乔慕青用来思考要不要和王铭和好。
而他只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
现在,他快要得出结果了。
卫清漪心里压着太多思绪,也就没有问什么,拎起裙摆在他旁边坐下,努力酝酿着措辞:“对了,我有事和要你说。”
谁知他道:“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她没想到会这样,不过看他模样认真,就点了点头:“那你先说。”
裴映雪却又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慢慢下移,触碰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爱究竟是什么?
在无法想象的美好后,是随之蔓延上来的,剧烈的酸涩。
像他吃的那颗酸梅糖,最初是浓郁的甜味覆盖一切,引诱人不断继续品尝,直到在突然的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被酸和苦的滋味击中。
嫉妒,猜忌,怅惘,痛苦,缠绵悱恻,怨憎相会……都是无可奈何着被爱所困住的人才会生出的情绪。
卫清漪会爱他吗?
他本可以轻易问出这个问题,却竟然在将要说出口时陷入迟疑,那并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他在回避可能听到的答案。
如果那个答案非他所愿,也许会带来极其糟糕的影响。
半晌,裴映雪终于开口:“如果我有所求,也可以求你吗?”
“啊?”卫清漪一愣,随即不明所以道,“当然可以了。”
她都没想过会听到这个问题,因为裴映雪向来无所不能,也从不主动索求帮助。
一直以来,都只是她单方面请求他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显得比平常软弱,漆黑的瞳凝视着她,带着一丝惶惑和眷恋,轻轻道:“求你需要付出什么?”
她不解地摇了摇头:“不用啊,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只要我能做到,就会帮忙的。”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就算只是随口一提的事,她也基本会答应,结果他态度这么正经,整得还怪郑重的。
说起来,他今天看起来真的有点奇怪,难不成……
卫清漪仰头看他,却发现他眼中情绪复杂,似乎掺杂着困惑,还有一些她不能全然明白的东西。
他凝视着她的面孔,半晌,抬起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间,香气清冽,指尖轻轻触到了那串小小的白色铃兰花。
脆弱,又那么珍贵。
犹若爱恋,明明近在咫尺,却如隔云端。
“我想……”他一字一顿道,“求你爱我。”
第156章
卫清漪该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裴映雪的状态很奇怪, 他好像并不想听。
那天的突然表白后,他甚至开始有意回避她,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导致她想找他坦白都找不到机会, 加上她现在身份敏感, 不便露面, 深居简出的几天里, 反而意外收到了王铭的传讯。
“什么?你说慕青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隔着玉牌,王铭沉声道:“那天和你联络后, 方家不知道怎么察觉出了异样,非要逼迫慕青说出你的下落,还好乔家长辈护住了她。但之后她会被带回玄同道, 近期暂且无法用传讯了。”
卫清漪抓着传讯符, 不免有些低落:“都是我的错,其实那时候, 你和慕青要是不站出来就好了。”
王铭却隐隐叹息一声:“她性子如此, 就算我当时拦着她,她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何况,这也是应该的。”
“……你不怪我隐瞒吗?”
“为什么要怪你?我早就知道了, 到现在也是一样,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们的好友。”
王铭很少这么直白说话, 她愣了愣, 又听见他道:“但我和裴公子永远不会是一路人,这没什么好说的。”
看来他果然还是不能放下心结。
闹了那么大的一摊事,乔慕青现在处于严格的管控下,很难再和她联系, 就算能联系说不定也已经被监视了。
王铭简单说清了最近的情况。
从她和裴映雪离开后,阳山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上三宗的高层人物都被惊动了,多方云集,彼此之间吵得不可开交。
卫清漪心中犹豫,几乎有些不敢面对,小声问:“清虚天那边怎么说?”
虽然平时对这一点意识不深,但她好歹也是有师门的,她不想因为这个牵连清虚天。
王铭却道:“清虚天质问无妄仙宫为何对你出手,否认了你勾结真言教的事情,你的师尊,重华元君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驳斥了回去。”
卫清漪微微怔住:“这样……吗?”
清虚天竟然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王铭说的其它事情都不意外,唯独这个,她真的没有想到。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被放弃了,她都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被放弃的事实了。
甚至她还苦中作乐地想过,到时候清虚天会不会像当时对裴映雪一样和她撇清关系,完全没有料到,清虚天的态度居然是保她的。
王铭笑了笑:“你是他们的得意弟子,清虚天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认下这样的罪名。”
卫清漪轻轻叹了口气:“也是。”
清虚天好歹占据上三宗之位这么多年,又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这罪名还没有板上钉钉,在彻底定下来之前,能否认当然要否认。
只能说是当局者迷了。
解决了这个心结,她当天下午就在院子里堵住了裴映雪:“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白衣身影止住脚步,竟然显得有几分委屈:“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干嘛天天一醒来就往外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都想不到裴映雪有什么必须出门的事。
何况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极其黏人,基本寸步不离她身边,只有这些日子出门格外频繁,说不是在躲她谁信。
也许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裴映雪掌心阴影涌动,浓稠的影子逐渐散去,露出下面的物什:“我买了一些东西,想布置房间和院子。”
卫清漪低头看去,他拿着的是几匹布料,一捆竹帘,还有两把木梳,用红绳松松系在一起。
敢情他是出门去买东西了?
裴映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自然而然地解释道:“屋里的床帐太透光,你早上总是睡不好,我想换一副,镇上的掌柜说这种竹帘挂起来很清凉,能挡住蚊虫,也更能遮光。”
他没提起木梳,可能只是顺带买的,卫清漪也就没在意。
她看见那些东西,就忽然明白了。
他确实不是在躲她,而是在趁着白天出门,一点点往这个临时落脚的院子里添置东西,想让这里住起来更舒服。
裴映雪见她迟迟没说话,若无其事地接着道:“这些还不够,过几天我再去买点别的。”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卫清漪嘟囔了一句,把那卷编织得很精细的竹帘拿起来看了眼,又放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裴映雪,我们不一定会在这里住很久的。”
她说的是实话,仙门还在通缉他们,这里只是暂时的藏身之处,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离开。
布置得再好,反正也带不走,想想未免遗憾。
裴映雪却只是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语气平静而认真:“没关系。”
“住一天也好,我想要你喜欢。”
卫清漪怔了怔,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酸软,她睫毛微颤,半晌,弯起眼睛笑了。
她拿过那些物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好吧,你说的也对,能留一天算一天,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来布置房间吧。”
身后传来裴映雪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如往常那样跟了上来。
他声音里含着熟悉的温柔笑意,轻轻道:“好。”
*
院子里的生活气息渐渐越来越浓。
卫清漪当初选这个村落,其实只是因为裴映雪伤势过重,撑不住离开太远,但留在元州又太容易被找到,所以才往北走,进入了宁州的地界,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宁州境内没有什么大宗门,只有几个小门派,还有一般不参与纷争的隐世家族,例如千鉴城遇到的云家。
等修养好伤,她暂且也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加上被通缉哪都去不了,结果反倒是真的在这个向村民租的小院子里住了下来。
院里本身就栽种着草木,春日万物生长,细细的藤蔓沿着木架攀缘,新生的嫩绿织成一道帘幕。午后的日光被筛进来,在架子下落了满地细碎的金色。
卫清漪蹲在院子角落里,往土里埋最后一颗花苗。
是裴映雪从镇上带回来的,她也不认识是什么品种,不过据说生命力很强,已经长出了花苞,种在土里很快就能开花。
她头也不抬地伸出手:“快给我水。”
一只水壶立刻递了过来,裴映雪在她身后蹲下,看着她浇完水,又拿帕子擦了擦她手上沾的泥土。
卫清漪由着他擦,自己歪头看了看刚刚栽下去的小花苗,对成果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过几天就能开了吧?”
“嗯,那个卖花的老人家是这么说的。”
裴映雪把她的手翻过来,确认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了,才松开。
他正要起身,动作忽然一滞。
卫清漪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见他侧对着院门,目光落在院墙外的某个地方,黑眸中浮上一层不动声色的杀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有阴影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像蛇信子一样往院外的方向探了过去。
她马上直起身,手已经摸上了惊鸿的剑柄:“怎么了?”
裴映雪的语调很平和,没有起伏:“有人在窥探我们,应该是从镇上跟过来的。”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有些动静,她如果不是凝神细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但对他来说却极其清晰。
卫清漪基本猜到了来人的原因,忍不住在心里暗叹,却松开了惊鸿。
“别杀他们吧。”她摇了摇头,“让人走就行了,他们大概也只是听说了阳山出事,不知道前因后果,没必要为此伤人。”
院墙外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有人在用传音诀悄声和同伴说话:“是不是就在这?齐云他看到那个白衣的进去了,我们要不……”
“别别别,那可不是普通人,李师兄说了,只跟着看看状况,千万别动手。”
“说得也是,阳山那么多厉害角色都没拦住,连无妄仙宫的少主也伤了,我们这几个人顶什么用。”
“没错,我说,不如干脆回去直接跟宗内汇报,看他们通不通知玄同道。倒是我们,小命要紧,就别逞英雄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院子里的人走到院墙边,少女轻咳一声,提高声音道:“外面的几位,在那里站着不累吗?要不要先进来喝杯茶休息一下?”
墙外的人瞬间呆滞了。
过了好一会,院门被推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
是个年轻修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样式陌生,不像卫清漪认识的任何大宗门。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神色各不相同,有紧张的,有强作镇定的,还有一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灵器,很快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了下去。
卫清漪估计这是宁州本地的某个小门派,看样子她也没打过交道,于是礼貌道:“各位有什么事吗?”
领头的修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开了口。
“是这样,我们都是云莱派的弟子,被派到镇上巡查附近出现的外来人。我同门看见这位公子在镇上出现,好像又没有谁认识他,所以来……来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两位看着都是本本分分的好人,没什么可怀疑的,是我们冒昧了,我们这就走,哈、哈哈,抱歉打扰了。”
说完,几个人唯恐避之不及,当即就要走,却被卫清漪叫住:“那你知不知道,云莱派为什么突然派你们过来巡查?”
她也执行过这样的巡视,但那是没什么明确要求的日常任务,不过为了防止宗门辖区有妖魔潜藏而已。
然而从这人的话来看,这个云莱派的巡视却是有意为之,仿佛早有预料。
先前发话的修士越发紧张,浑身僵硬地回答:“这、这不关我们的事,是我宗依附于玄同道,不久前宗里收到了那边的消息,说阳山的罪……说有可疑的外人会出现在这,所以我们才……”
卫清漪若有所思,又朝他笑了笑:“这样啊,确实不关你们的事,麻烦你了。”
那些修士纷纷松了口气,不敢再停留下去,忙不迭转身离开。
在他们看不见的背后,卫清漪轻微动了动,某种难以察觉的暗光从她手中溢出,像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些人的身体。
他们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有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其中一个人挠了挠头,边走边嘀咕:“真奇怪,我们跑来村子里干什么来着?”
“不知道啊,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另一个人也露出困惑的神情,“可能是听镇上的人提了一嘴,所以过来转了转?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回去吧。”
“也是,回去吧回去吧。”
几个青灰色的身影沿着小路越走越远,议论声渐渐模糊。
最开始领头的那位还在试图回想:“我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人……算了,想不起来了。”
他们的脚步逐渐加快,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催促着他们离开,随着距离拉远,连最后那点模糊的困惑也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见。
身后的院落里,卫清漪友好地跟出来看热闹的邻居解释了几句,表示没什么大问题,误会而已,不用担心。
她随手关上院门,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下来,无语地靠着门望天:“我的正道之路可真是一去不复返啊。”
没错,她刚刚对那几个人施了手头那本真言教典籍上的咒术,消去他们见过面的这段记忆。
这个洗心咒跟用在裴映雪身上的通灵咒差不多,没什么后遗症,最多让人记忆力下降几天,反正比怨气冲天的血逆禁法肯定是强得多。
但她好歹也曾经是清虚天的骄傲,仙门正道的佼佼者,用邪教术法用得这么熟练是不是画风不对?
已经可以想象王铭他们看到这一幕会有多欲言又止了。
想到刚才的答案,卫清漪的心情又紧绷起来:“我猜,玄同道那边应该是通过我和慕青的传讯找到了我们的大致位置。”
否则,云莱派一个小门派,怎么会得到这么确切的消息。
所以这地方最好还是别待太久,虽然眼下的风险解决了,但迟早会有别人发现,到时候连累村民就不妙了。
她站直身体,往房间里走,裴映雪却仍在原地没动:“你要离开?”
“我也不想啊。”她仰起脸看他,“可是没办法,云莱派那边得到了玄同道的授意,肯定会一直有人来找我们的,这些天应付过去了,后面也还会有麻烦。”
裴映雪沉默了片刻,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可以解决。”
卫清漪知道,他确实有能力解决。
但她停下脚步,抬起手,掌心落在他腰腹间,语气柔软又无可奈何:“你想让我再看到一次你受那么重的伤吗?”
隔着衣料,像是还能摸到那一晚满手的血。
一半是因为琉璃镇厄塔自爆,碎片穿透了他的身体,另一半是后来在仙门合力围剿中,杀出一条路的代价。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血越流越多,却始终没有让任何法术落在她身上。
卫清漪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只记得他全身冰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些黑色的痕迹像蛇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从脖颈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更深处,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他几乎失去意识,身体都在颤栗。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痛。
在那一夜里,她格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是会痛的。
在他毫不在乎地用她的剑刺破心口的时候,或者因为她而被罗刹念伤害的时候。
其实他也会像个正常人一样感到疼痛,只是他太擅长忍耐,擅长到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就像他知道李子是酸苦的,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衣袖下纤细的手腕,轻声道:“没关系,其实没有太严重,我只是不小心吓到你了。”
他听起来完全无所谓,并不在乎当时的痛楚。
甚至她也明白他是真的不在乎,而不是为了安慰她。
“但是对我来说有关系。”
卫清漪抬头看着他,认真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再看到你受那样的伤了,何况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和天下仙门为敌。所以,我会去把这件事了结的。”
这些云莱派弟子的到来,其实是对她的一种提醒。
逃避不能真正化解矛盾,只能拖延一时,早晚是得面对的。真正要解决问题,要么把话说开,要么找到源头。
好在这些日子,沮丧的情绪缓和后,她已经找到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值得继续查下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对了,我好几天前让王铭去帮我查一件事,他怎么还没给我回复?”
这可不像王铭一贯的效率。
她至少三天没感应到传讯符的动静了。
卫清漪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因为这几天忙着布置院子和种花,加上跟王铭他们也不是经常联络,所以她也就没随身带着,经常扔在房间里。
她推开卧房的门,走到床边,伸手去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
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床底,枕头下面,梳妆台上,全都没有。
“奇怪。”卫清漪不解地弯下腰,又翻了翻桌上的杂物堆,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直起身,正要转身出去问裴映雪有没有见过。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她回过头,裴映雪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刚好拦住了去路。
卫清漪疑惑道:“你挡着我干嘛?”
“在我这里。”
她听见他平静道:“传讯符在我这里,但我把它弄碎了。”——
作者有话说:总算要写到结婚了!
第157章
卫清漪对上他的眼睛, 心头一跳。
原本深黑的眼瞳里涌出了一丝暗红,越来越明显,如血浓艳, 像伤口上逐渐晕开的颜色。
他是不是又失控了?
她下意识把手伸向他的心口, 想要触碰通灵咒的位置。
手还没能碰到, 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握住。
卫清漪看着那双暗红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眸子, 越发不安:“裴、裴映雪,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先等我用咒安抚你的神魂再……”
“不需要安抚。”
裴映雪蓦地出声打断,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暗红愈发汹涌,语气却平静柔缓得像在谈天。
“我很好, 很正常, 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只是感到强烈的嫉妒而已。
没有缘由,嫉妒不需要缘由, 他嫉妒王铭, 嫉妒乔慕青,嫉妒辛白,嫉妒贺栩,嫉妒任何得到过她任何感情的人, 甚至嫉妒一只被她爱怜抚摸过的雀鸟。
这种扭曲的占有欲始终存在,只是被他掩藏起来,因为不敢惹她厌烦。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就算他再如何掩饰自己, 她终究还是有一天要离开的。
那为什么不用他真正期待的方式, 把她留下?
卫清漪心里知道肯定是哪出了问题,没准是她先前疏忽太多,没有跟他沟通好。她轻微挣了挣,小声道:“没问题, 但你先放开我,然后我们坐下说行不行?”
日光从卷起的竹帘下漏进来,满院春色如画,她眸中照着莹莹的光,紧张又小心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柔暖的风拂过她的面孔,脸颊透出浅浅的粉,不像胭脂的艳,是桃花初绽时那种带着绒毛的,软绵绵的红。
裴映雪看了她半晌,忽而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还没等她为这种熟悉的亲昵松口气,又听见他在耳边道:“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
“……”卫清漪迷茫地眨了眨眼,“你要准备什么?”
可他这次没有回答,她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被他腾空抱起来,放在梳妆台上。
裴映雪克制地没有再亲上来,只是给她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而后接着道:“先睡一觉,再等我一会,一小会就好。”
“等等等等,”卫清漪莫名有点慌,“你,我,那什么,有话可以说,我都能跟你解释的,你不要冲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心慌。
但裴映雪身上有种她很久不曾感受到过的气质。
一种阴森的,锋利的攻击性。
他绝少展露出这种特质,即便在真正致命的时刻,他看起来也是淡然而平静的,毫不动容,甚至看不出来他将要杀死一个人。
然而此刻的这种攻击性,是对于她的。
她像是在凝望着蛇的竖瞳。
而这条蛇并不想杀她,它更想缠绕,禁锢,然后逐渐噬咬和吞吃猎物。
他因为她的紧张而变得愈发温柔,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微凉的手指覆上来,蒙住了她的双眼。
视野被剥夺的同时,他的嗓音低柔道:“我没有冲动,好好睡吧。”
话音落下,卫清漪就真的断片了。
……
她居然是被一阵爆竹声惊醒的。
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开,脆生生闯进耳朵里,把她的意识从昏沉中直接拽了出来。
卫清漪脑子还不太清醒,本能要往被子里缩,迷迷糊糊地想:没过节怎么也有人放鞭炮?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是红烛燃烧时淡淡的蜡香,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像蜜饯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帐子被换过了,不再是之前那顶,变成了一顶正红色的纱帐,轻薄如烟,上面绣着成双成对的并蒂莲。
晨光透进来,整张床都染成了喜气洋洋的绯色。
卫清漪愣愣坐起身,掀开帐子,赤脚踩在地上。
然后她整个人呆住了。
房间彻底变了一副样子,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烛台上燃着一对红烛,桌上摆了两只系了红绳的合卺杯,还有一盘盘干果。
什么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全都满满当当地堆在一起。
她再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景象更震撼。
木架挂上了红艳艳的绸带,檐下更是满眼红绸红灯笼,地上也散落着爆竹炸裂之后留下的一层红纸屑,像落了满地的花瓣。
而且附近的邻居已经被爆竹声吸引过来了,好几个村民站在院门口,一边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一边窃窃私语。
裴映雪站在院子里,正巧侧对着她,漆黑的长发束起,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衣裳,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卫清漪停在门槛前,朝她露出笑容。
一个自来熟的婶子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很有八卦精神地主动发问:“哟,你家这是办喜事啊?是什么喜事,我们怎么没听说呢?”
裴映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显得出奇的温和:“成婚。”
“哎呀,那新娘子呢?”
婶子问完,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卫清漪身上,恍然大悟地一拍手:“看我这双眼睛,睁着都没看见,原来新娘子就在这!”
杵在门口的卫清漪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完全在状况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另一个老伯见状也凑了过来,乐呵道:“原来是办婚礼,怎么没见亲戚朋友啊?就你们两个?不摆几桌酒席热闹热闹?”
婶子也连连点头:“就是啊,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就这样冷冷清清的怎么行?”
裴映雪顿了顿,睫毛垂下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卫清漪下意识接话:“我们的亲朋都没在附近,不方便赶过来参加。”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却看见裴映雪无声笑了。
他笑得柔和,眉眼都舒展开来,像三月枝头如雪盛开的梨花,连带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都鲜活起来。
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先前那个婶子正要说什么,卫清漪终于反应过来,匆匆打断了她的话。
“那、那个……我们婚礼的流程还很多,有得忙,各位先回吧,到时候再请你们吃喜糖!”
好不容易把看热闹的邻居们应付走,卫清漪关上院门,撑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望向还在原地的裴映雪,声音有点飘:“你……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裴映雪看着她,目光从她身上的红衣到光着的脚,最后落回她茫然的眼睛。
他走过来,自然地俯下身,把一双红色的绣鞋放在她脚边,动作轻柔地给她穿上。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废话,我当然看出来是婚礼了。”
卫清漪觉得自己的脑子现在不太够用:“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还有,你这身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裴映雪,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裴映雪。”她慢慢地说,“你穿的……好像不是新郎的婚服。”
“嗯,因为是我嫁给你。”
卫清漪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一套女子的婚服,上襦下裙,裙摆上绣着大片绚丽的海棠花,腰间系着大红绦带,明显是一套正儿八经的出嫁行头。
只是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面容清丽,身量又修长,所以这套女式婚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绮丽风致。
“你不想嫁给我,我嫁给你也好。”
裴映雪说着惊人的话,语气却依旧那么自然而平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被师父收养那天起,他就一直清修于山门之内,没有真正回归过尘世,所以他也并不懂得,人间的婚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仅有的一点残存的印象,是幼年时,阿娘和阿爹寥寥的几次争吵。
阿娘生气了,就一边气冲冲地浇着花,一边恼火地对着他谴责阿爹:“成婚前他还事事顺着我,成婚后就这副死样子,你以后可别跟你爹学!”
而阿爹梗着脖子生半天闷气,也只敢背后抱怨:“我顺着你娘的还不多?唉,她就不能稍微体谅我一次嘛!”
那些争吵最后的无疾而终,往往是源于其中一方放弃坚持,顺从另一方。
他迷惘地以为,婚姻也许就是如此,一种割舍自我的顺从。
那么,是她顺从于他,又或者是他来宣示顺从,那都没有关系,两者并无区别。
他本来就心甘情愿地听从她的一切。
卫清漪在震惊的心情中深呼吸几次,意识到他确实是认真的,绝对不是在逗她玩。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她倒没有不情愿,只是觉得一觉醒来就直接跳到婚礼是不是不太对劲:“我们好像连订婚流程都没走,聘书什么的都没有。”
裴映雪理所当然道:“反正是我嫁给你,我不需要聘书。”
卫清漪:“……”
她真是槽多无口。
见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转身往屋里走过去。
卫清漪被他牵着,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髻,这才察觉在她睡着的时候,裴映雪早就给她打扮好了。
她迈过门槛,抬头看向那间被布置成婚堂的房屋。
锦幔从梁上垂下来,红烛投下暖融融的火光,里面甚至还有个人影,站得笔直,面容古板,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裴映雪给她解释:“这是司仪。”
从婚服,婚房到婚堂,他准备得还挺周全。
此时此刻,卫清漪的心情就是很荒谬。
她忍不住开口:“那我们接下来是要直接拜堂?”
裴映雪这次却意外地摇头:“不,还有亲朋出场。”
“……哪来的亲朋?你的?”
他笑了笑,柔声道:“你的朋友,我已经没有了。”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婚堂旁边的一扇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三个人影依次走出,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像是来赴宴的宾客。
但细看就能看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不正常的呆滞感,眼睛半阖,瞳孔涣散,完全不像活人。
他们走路也显得轻而飘忽,并且格外机械,在她的视野中,一步步走到婚堂的右侧,缓慢站住。
那是王铭,乔慕青,还有辛白的身影。
卫清漪的脚步僵住了。
她认识这种状态,是傀儡被操控的空洞。
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几尊被摆放在角落里的人偶,仿佛准备等待司仪喊出“一拜天地”的时候,配合地鼓掌,微笑,送上祝福。
卫清漪几乎懵住了,语无伦次:“你、你把他们都做成了、做成了傀儡……?”
第158章
裴映雪静静看着她, 微抿起唇,一时没有回答。
司仪也没出声,遍布大红的婚堂突然沉寂下来, 漏进来的天光被屋檐和垂落的锦幔挡住, 只有烛火摇晃, 显得空旷而寂静。
卫清漪叹了口气, 索性走到那个“王铭”面前,推了他一把。
王铭毫无防备, 直接被推倒在地,噗嗤一声,人影竟然迅速缩瘪下去, 最后变成一小团薄薄的纸。
那只是个纸人。
乔慕青和辛白的也是, 虽然做成了他们的样子,但只要手触上去, 就能察觉到根本不是真人。
她转过头, 对着裴映雪,好气又好笑:“你就算到婚礼这天也非要这么吓唬我一次吗?”
卫清漪要承认,第一眼她差点心跳骤停。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些傀儡不可能真的是乔慕青他们。
别说他们远在几百里之外, 单凭她对裴映雪的了解而言,他也不会这么做。
但她还是快被他吓死了。
毕竟一睁眼就是结婚,开场又是婚堂, 谁受得了这么大起大落。
裴映雪沉默片刻, 缓缓道:“我想你成婚的时候,能有亲朋好友在身边祝福。”
他确实不是有意吓到她。
只是纸人化身的效果有限,和傀儡无异,除非像真言教徒所做的那样, 取下头发或精血做成人傀,才能模拟出真人的音容笑貌。
但他不愿让卫清漪觉得,自己成婚的时候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哪怕是拙劣的替代也好,他还是做了这些纸人出来。
现在看来,她好像并不高兴。
卫清漪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那几个纸人捡起来,随手放在一边:“要是我没猜错,这司仪也是个纸人吧?”
她听起来有点生气。
裴映雪逐渐开始不知所措,却还无法确定,她究竟是因为婚礼无人参与而生气,还是因为婚礼本身。
他艰涩开口:“是,但如果你想让真人来主持,我们也可以去镇上……”
“不用了。”卫清漪打断他的话,“就这样,你要成婚是吧,那我跟你拜堂。”
裴映雪微微怔住,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就这样吗?”
“不然呢?”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走到司仪面前,抬手在纸人眼前晃了晃,“喂,能开始了吗?”
司仪纸人的眼睛眨了眨,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又抬起头,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道:“吉时已到,请新人就位。”
卫清漪转身走回去,站到裴映雪对面:“行了,开始吧。”
裴映雪却怔忪着,还站在原地,大红的海棠花裙摆垂落在地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画。
他看向卫清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卫清漪快被他折腾得无奈了:“什么?”
裴映雪走到婚堂内侧的案桌前,从那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盖头。红绸质地柔软,用金线绣着交颈的鸳鸯,垂落的流苏小幅度摇晃。
他拿着盖头走回来,自己把盖头覆了上去。
红绸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苍白的下颌和艳色的唇。
司仪纸人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请新人行拜堂礼。”
话音还没落下,裴映雪的手从婚服宽大的衣袖下伸出来,指尖白皙,骨节分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稳得不容抗拒,有种固执的温柔。
卫清漪被他牵着,转过身,面朝门外。
“一拜天地——”
裴映雪紧紧握着她,一起弯下腰去,红盖头的流苏随着动作不断晃动,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二拜高堂——”
他们又转过身,朝着空荡荡的座椅拜了下去,座上不见人影,只有两盏红烛在静静燃烧,烛泪无声淌下。
“夫妻对拜——”
直到这一步,裴映雪还是不肯松开她的手,仿佛一放手她就会逃开。
他从来如此。
即便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也那么惶恐不安。
卫清漪看着对面被红盖头遮住的人,心情无端变得复杂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总算弯下腰。
“礼成,入洞房。”
*
婚房里红烛高照。
卫清漪坐在床边,等了好一会,见裴映雪始终没有要动的意思,忍不住开口:“你不自己掀开?”
盖头下传来他无辜的声音:“可今天是我嫁给你,只能你来掀。”
她只能无语地站起身,走过去,随手就要把盖头扯下来,手举到一半,却停住了。
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绸,边缘垂坠的流苏,底下那个安安静静等着的人。
他的下颌线条柔和,唇色淡红,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也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她忽然不太忍心这么随意对待他。
卫清漪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才用指尖挑起盖头的角,缓缓掀起来。
红绸滑落,露出裴映雪的脸。
烛光映照着,令他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色,墨黑的长发半束,有几缕垂在肩侧,衬着那身大红色的海棠花嫁衣,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的眼睛弯起,眸子里映着烛火和她的影子,里面只有心满意足的愉悦,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渴求已久的东西。
卫清漪飞速收回手,又略显刻意地别开了脸,准备要脱婚服:“堂都拜完了,这下总可以了。”
裴映雪却又从袖子里拿出两把木梳,递到她面前。
“还有结发。”
不说这个还好,一看见那两把眼熟的木梳,她顿时磨了磨牙,心里更气了。
卫清漪没再配合,硬邦邦地把木梳推了回去:“婚礼流程已经结束了,你自己结发吧,我不管了。”
裴映雪被她甩开,手里还握着用红绳系起的木梳,怔怔地看着她。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那点心满意足的愉悦被一点点冲刷下去,露出底下茫然的无措。
他轻声道:“你生气了?”
卫清漪哼了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解婚服的系带。
大红婚服的裙摆堆叠在地,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不管了,顺手拉过床帐,刷地一下把两人隔开。
只有声音从帐子后面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不许看我。”
都到这份上了,她怎么可能还猜不出来,这些婚礼的布设都是裴映雪当时去镇上定制的。
而且婚服的工期那么久,在她当时问起这事的时候,他肯定就已经决定了,却一句也没有对她提过,还特意隐瞒了真相。
说实话,她并没有不愿意成婚。
看样子只是裴映雪单方面以为她不愿意,否则他就不会让她昏睡过去,一醒来直接推进到拜堂。
但她可以接受成婚这件事,不意味着她不会对他这种自作主张有脾气。
除非他现在意识到问题,对她道歉。
床帐外安静了一会。
她侧耳听了听,只听见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响,没听见别的声音。
卫清漪迟迟没感觉到动静,不由得心想,难道因为她生气,他就不准备走完剩下的流程了?
但她醒来的时候,明明记得桌上有对合卺杯,也是红绳系着,还没有用过。
以裴映雪的性格,他大费周章准备了这么一场婚礼,应该不会真的半途放弃吧?到时候别又给她憋个大的意外惊吓。
要、要不,她还是主动给他个台阶下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床帐就被慢慢拉了起来。
一只手从帐子外面伸进来,试探性地勾住帐子的边缘,寸寸掀开。
烛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先是照亮了床沿,然后是被她扯得乱七八糟的婚服,最后落在她脸上。
裴映雪跪坐在床前,仰起头看她,眼睫却仍低垂着,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声音很轻:“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一字一句道:“只有这一次,是我做错了,以后我都不会再违背你。”
帐子被拉开的时候,卫清漪心神微松,听到他道歉,最后那点气也差不多消了。
她回过头,正要开口,却为眼前所见的景象猛然一愣。
他竟然戴上了一对耳钉。
一对鲜红刺眼的耳钉。
可他甚至没有好好穿耳洞,钉尖是硬生生刺破了柔软的耳垂,径直从血肉中穿过,由另一侧露出,伤口很深,血还在慢慢渗着。
一滴,又一滴。
血珠不断溢出再坠下,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点染开的颜色比耳钉还要更红。
她见过这个颜色,在真言教的藏身处,那条阴暗的甬道里。
卫清漪怔住了:“你……”
裴映雪看着她,唇角扬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这对耳钉上原本有惑心咒,我把它加强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耳垂上染着血的红色耳钉,语气柔顺又虔诚:“戴上之后,我只能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裴映雪说完,见她没有反抗,也没有推开他,这才小心地伸出手,再次牵了过来。
他的身体还是冰冷,掌心却似乎有了一点温度,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珍宝。
卫清漪心跳漏了一拍,或许是气氛太郑重,她差点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戒指之类的东西给她戴上。
结果他只是低下头,把她的手抬起来,送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而后缓慢向下流连。
他眷恋地亲吻着她的手指。
“你喜欢吗?永远要最喜欢我,好不好?”
卫清漪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好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利弊有迹可循,情意却没有。
只有无由的爱,无由的恨,无由的贪恋,无由的渴慕,无由的觊觎之心,无由的怨憎不可得。
譬如他对卫清漪的执念。
就是如此,不需要任何缘由。
第159章
卫清漪不是不想回答, 是发现她现在要说的过于单薄了。
裴映雪对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几乎有种把自身所有都献给她的虔诚。
然而最重要的那道隔阂她还没能说出口,事到如今, 她必须作出解释才行了。
“等一下, 在回答之前, 能不能先听我告诉你一件事?”
卫清漪说完, 本想要抽回手,用同样郑重的态度面对他, 可他握着的力道太紧,她一时没成功,只好就这样说了出来。
不过她还是尽量斟酌着语言解释:“这么说可能很突然, 但我其实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而且,我也不是这具身体的本人……就是, 你应该能懂, 差不多算是那种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
穿越的问题实在太难以理解,她还在纠结着怎么说清楚,却听见他低柔道:“我知道。”
他的反应平稳得完全出乎意料。
她卡住了:“你知道?”
“活人无法穿过被献祭的通道。”裴映雪缓缓道。
卫清漪一怔。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人, 是因为三百年间没有其他被以这种方式血祭的新娘。
但原来不是。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裴映雪很清楚。
她是从一个已死去之人的身体上再苏醒的。
他最初的确试探过这一点,在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之前, 他思考过, 如果杀死这个难以解释的魂灵,她接下来会如何,是否还能再次复生。
但卫清漪那时候吻了他。
于是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察觉到,她是一个正常的、温暖的人, 远比他要正常得多。
从那一刻开始,所有事情都慢慢发生了转变。
“这不重要。”裴映雪依然笑着道,“我是死去三百年的恶鬼,你不也没有怕我吗?”
卫清漪喃喃道:“可这不一样,我根本都不是此世之人。”
裴映雪却道:“我也不是。”
三百年间,他的长辈亲友都已死去,他被师门逐出,从世间除名,时至如今,早已经被人忘却。
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不论是爱、期望还是梦想,在三百年前都彻底结束了。
他同样不属于这个人世间。
说完,他毫不在意地牵着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察觉到她并不抗拒,于是低头吻上她的脸颊,试探着用唇描摹她温热的肌肤。
卫清漪差点被蒙混过去,想起自己还没交代完,又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不对,你有没有想过,你不会回到三百年前了,但我是有可能回去的?万一我回去了,你要怎么办?”
这才是她对婚礼如此迟疑不定的原因。
否则,早在灵犀镇的时候,她大概率就已经彻底确认心意,不需要顾忌什么和他在一起了。
但她在现世不止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朋友,有人关心她,她不可能轻易割舍,却也无法因此背弃裴映雪。
原本她想的是如果能找到回家的路,那就说不定也能找一个在两界来往的方式,可按梦境中神秘声音的意思,她很有可能回去就过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戳破了一直蒙在表面粉饰太平的窗纸。
裴映雪还维持着刚才抱她的姿势,身体微僵,半晌,他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彩,竟然一时分不清是深黑还是暗红。
他眼神晦暗,却慢慢翘起唇角,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那我就会去找你。”
仙门有时也会说,世外还有世界,只是和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相连通。
有人说有三千世界,有人说更多,也许在那浩如烟海的世界里,就有一个是她的故乡。
他会穷极一生,去找那个可能,而他的一生已经长得没有尽头。
不需要轮回,不需要生生世世,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
此生此世,已经是不死不休。
卫清漪看着他苍白又艳丽的脸,耳垂上染的血,不知道为什么,她略有点心酸:“要是我真的回去了,你不会怪我丢下你吗?”
能在两个世界里找到来回的方法,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另一种现实的可能是,她能单向回到现世就很好了,而如果这个选择摆在她面前,想到父母失去女儿的伤心,她终究有一天是会忍不住动摇的。
到那时候,她总归是为了家人,放弃了他。
裴映雪再次垂眸,牵住她身上婚服的一角,捏着手里把玩着:“为什么要怪你?如果你离开了,我去找你就行了。”
“不,这不一样。”
卫清漪莫名别扭起来,给他解释:“假如我们之间隔了一百步,你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那至少最后一步应该由我来走,这样才说明我们彼此两情相悦。如果我连这一步都不肯走,那说明……那说明我就是对你不够好。”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双向奔赴,就是这么回事吧?
其实这些她很多次想过,人都是有私心的,她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一样好,选择这边,势必就对不起那边。要是真的到了那天,她也会承认,她的确是对裴映雪有所亏欠。
也许是之前回避得太久,说出这些私心的念头,直面问题,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卫清漪一口气说完,看他耳朵上血滴得斑斑点点,想要去给他擦,身体却突然一晃,再次被牢牢抱住。
裴映雪把她拉进怀里,锁得很紧,这时候,才能感觉到他说话时一直在颤抖,他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平稳。
“那没关系,你只要等我就好,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卫清漪这回推都没推动,几乎有些气馁,只能说得更直白一点:“你不要想着只是离开而已,万一有天我不爱你了,你难道还是要爱我?”
她明明是在质问,却带着说不出来的憋闷,几乎是怒其不争了。
要是我离开你,你就当做背叛,要是我不喜欢你,你就讨厌我,要是我都不爱你了,你应该马上恨我啊,笨蛋。
因为如果你对我不好的话,我也不会对你多好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裴映雪抱着她,头靠在她颈窝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回答时轻轻的颤栗,还有声音里永远不变的,温柔依旧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如真似幻。
“既然你都不爱我了……那我只能更爱你多一些了。”
卫清漪可以不在意他,可以不理会他,可以忽略他,那都没关系,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一百步,或者九十九步。
她一步也不需要走,只要在原地对他招招手,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他就会马上过去。
……或许连这也是谎话。
其实就算她头也不回,他依然会无法自制地靠近她。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仿佛过了很久,也仿佛只有片刻,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沙哑,有些怜惜,又有些无奈。
“算了,我怎么会想纠正你呢。”
卫清漪终于没有再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抬起手,很小心地摸上他的耳垂,把那两颗沾血的耳钉摘了下来。
耳垂上冰凉的血珠还在不断滴落,坠进艳红的衣料里,血迹变得模糊不清,化为了嫁衣的一部分。
她没有成过婚,但也知道,这里的凡人有着流传的习俗,婚礼上的新娘要用朱砂画上花钿,以最明艳的姿态,在揭开盖头后面对自己的心上人。
裴映雪没有用朱砂,只有鲜血。
而他的身体和魂灵,都是这场婚礼的祭品。
所以她不需要解释什么,她甚至不需要为任何事对他道歉,因为从今往后,裴映雪会无条件包容她的一切。
是她想错了,她怎么会觉得这对他来说是背叛?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认为他是由她所有。
她连他自己都可以带走。
*
分明他们已经吻过那么多次,但洞房夜的这个吻,反而变得格外青涩,像是从未这样亲密过。
在纠缠的含糊吞咽中,裴映雪就像初次听到告白时那样,不断问她:“你爱我吗?爱我好不好?”
卫清漪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反复告诉他:“我特别爱你,最最最爱你了。”
他似乎会因为这些表白有片刻的满足,但很快,也许只是下一瞬,就又会开始惶恐,再次向她寻求安抚和答案。
而她不厌其烦,直到那些沉重的婚服都迤逦坠地,她终于不加掩饰地看到底下苍白的肌体。
遍布着疤痕,还有污秽,触手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他本身就情绪极度不稳定,过度的亲密更会导致失控。
它们在她的皮肤上灵活地游动,就像冰冷的蛇身,但不具备鳞片,只有滑腻湿黏的触感,仿佛会在爬行过的地方留下水渍。
卫清漪却没有害怕,任由那种湿润微黏的触感划过,一边和他接吻。
其实并不疼痛,可能因为他很小心,但因为新鲜和陌生,还是过分刺激了。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因为太强烈的热潮,整个人有些无法控制,眼尾渗出泪水,喉间只能模糊地发出声音。
裴映雪长长的黑发全部散开了,水妖一样缠绕着她,将她往粘稠的沼泽里拖曳。
他脑海中濒临疯狂的嘈杂喧嚣。
爱我。
求你爱我。
无论如何,永远不要厌弃,永远不离开我。
“清漪……”
“卫清漪。”
他在几乎刺穿心脏的混乱尖啸中,无意识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如同孤立无助的落难者寻求天意垂怜:“你可以一直爱我吗?”
“我会的。”卫清漪用发抖的嗓音回答,“我每一天……都会有现在这样爱你。”
因为她本来就是如此。
可这句话却比之前的所有“我爱你”都更让他兴奋了,说不清是因为她的话语,还是动作。
他多数时候是在被动地等待赐予。
所以卫清漪之前没能意识到,当他失去哪怕一部分克制后,她所要面对的情意和渴求是如此汹涌剧烈,如同潮水倾覆。
她近乎要被淹没了,却又总是在边缘被拉回来。
在朦胧的感官中,裴映雪抓过她被汗水和其它浸湿的手,摸上他耳垂上的伤痕。
原本伤口已经要愈合,他却在刚才再次撕裂,血流得更厉害,直接滴在她白皙的肌肤间,像素绢上的朱砂。
他动作轻缓,但丝毫没有犹豫,把她的指尖按进了自己的伤口中。
那伤原本只是被耳钉刺破,现在却已经贯穿了耳垂,伤处的血肉湿濡,正在恶魂的力量下不断再生,那种感觉真的非常诡异。
然而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和笑意。
“现在,你也在我身体里了,对吧?”
他的眼神迷离。
眸子里雾蒙蒙的,好像含着将要溢出的水光。
卫清漪一阵恍惚。
他们这应该算是谁睡了谁?——
作者有话说:我其实想写得更详细一点但怕了审核了,已力竭
第160章
夜色渐深,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点微光,烛火悄无声息地熄了下去。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铺在地上, 把婚房映得一片迷离, 床帐里,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卫清漪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无意识往旁边探了探,碰到了一个很小的物什。
金属的触感,像是耳钉的钉尖。
刚刚戴在他耳朵上, 所以没感觉到, 现在一摸,才发现耳钉有多尖锐, 刺得她指尖微微一痛。
她还没反应过来, 那只手就被握住了。
裴映雪的动作很快,几乎是马上把她碰到的耳钉摘了下来,随手扔开,耳钉无声滚进角落的阴影里, 不知道被藏到了哪。
“嗯?”卫清漪勉强睁开眼,睡意还很浓。
她视线模糊,只看见裴映雪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下他的轮廓柔和, 黑发散在枕被间,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里面映着月色和她的影子。
她语气困倦地嘟囔:“你怎么又没睡?”
裴映雪平时还会解释一句没有睡着,现在却已经理所当然到懒得敷衍了, 只是继续用手指绕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像在把玩着细腻而珍贵的丝线。
他的指腹顺着发丝滑下去,落到她的耳廓,轻轻描摹,然后俯下身,在她睡得发红的脸颊落下一个轻软的吻。
又一下,再一下。
仿佛上了瘾,半天都没有停下来。
卫清漪被他亲得很痒,忍不住偏头躲开,看着耳钉消失的位置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双标啊?凭什么你能给自己戴,我连碰一下都不行?”
她只是在开玩笑,不是真的指责,裴映雪却仿佛信以为真。
他动作微滞,半晌才开口,小心道:“不是不让你碰,是上面的惑心咒被我加强过了,很危险,你不能碰到。”
“有多危险?”卫清漪翻了个身,假装要下床找耳钉,“我跟真言教都打过那么多交道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的东西,不至于怕……”
话音还没落,她身体被向后一拉,离床边远了一大截,随即手臂和腰也被紧紧锁住,无法再动弹半点,更别说去捡什么了。
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卫清漪愣了一下,睡意终于完全散去,转过头,借着月光仔细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看她的样子还是很温柔,但那双眸子里黑与暗红交错,像冰面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随时可能崩碎。
她已经知道这种状态很不稳定。
那种游走在两个人格之间的不稳定,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也可能在下一刻突然失去对理智的掌控。
卫清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
那里肌肤微凉,伤口愈合后,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她摸了一下,然后微微凑近,在他耳垂上落下一个吻。
“昨天你还答应我说什么你就会做什么的,不能今天就不认了吧?”
裴映雪的身体顿住,无法抗拒她这样的亲昵,只剩意识还在挣扎:“我可以解除惑心咒,再给你……”
可她不置可否,手从他耳垂滑下去,按在他胸口,正好覆盖住通灵咒印。
卫清漪抬起眼,朝他弯了弯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嘘,耳钉就当我没看见,还是换一个好了。”
最近她都没有动用过这个咒印,只是刚刚裴映雪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关于惑心咒的回忆。
裴映雪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顺从地放松身体。
这次进入他的记忆和以往都不同,那片五光十色的潮水里震荡剧烈,甚至形成了一个漩涡,围绕着中间的碎片。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漩涡。
是因为他一直记着这段碎片,所以才会在神魂中掀起这样强烈的波澜吗?
卫清漪一脚踏进那段记忆,差点被迎面溅过来的黏液糊了满脸。
熟悉的漆黑黏稠,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蚀气息,从几步开外猛然炸开,雨点般泼洒过来。
她本能地侧身避开,但还是不免有几滴落在了她的衣服上,原本平整的衣料立刻嗤的一声,冒出了青烟。
卫清漪抬起头,看见有只无相鬼的形体在半空中扭曲痉挛,像一团被揉烂了的软肉,周身裂开数不清的伤口,黑雾从每道缝隙里喷涌而出,伴随着刺耳的嘶鸣。
它垂死挣扎,拼命抽搐,最后被一道暗影从中撕成两半,嘶鸣戛然而止。
黑雾一点点散去,露出半跪在尸骸中间的那个人。
竟然是当初在阳山的裴映雪。
他一身白衣几乎被黑血浸透,胸口剧烈起伏,身体还在发颤。
污秽在他体内翻涌,肉眼可见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发疯地撕咬着他,阴影从他身躯中探出又缩回,每一次收束都耗尽全力。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污秽突然挣脱了束缚,疯狂往外涌动,将地上一具尸体打得直接横飞了出去。
那尸体身上还缠着无相鬼残留的黏液,显然是刚刚被附身过的凡人躯壳。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从远处斩下。
剑光来得相当快,带着凌厉的啸声,正劈在那具飞出去的尸体上。
尸体被一分为二,剑势却仍然未消,在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和碎石飞溅,落了裴映雪一身。
一个中年男子落在不远处,衣袍被风卷起,他看了眼地上的剑痕,又看向被斩开的尸体,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裴映雪身上。
见到裴映雪此时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像痛惜,也隐含挣扎,但转瞬即逝。
裴映雪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道人影出现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狰狞的杀意,所有即将失控的戾气,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了下去。
他几乎是拼命把那些污秽往体内压,阴影不情不愿地收缩,触手消退,黑雾从空气中散去,露出底下那张清隽如昔的面容。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起,一双黑眼睛定定望着对面的人,几乎为自己的狼狈和满身污秽有些惶然。
“师父,你为什么……”
“不要再叫我师父,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中年男子冷淡打断,而后逼问道:“映雪,你为什么要背叛仙门?为什么要让我沦落到被天下人耻笑的地步?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的师妹会面对怎样的眼光?”
裴映雪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要解释,但中年男子没有给他机会,就像在背一篇念熟了的稿子,平稳得毫无波澜。
“仙门大会的审判结果已经定了,各宗门即将集结,前往阳山讨伐,连孟觉非也做了这个决定。你师兄亲口说的,你必须为逝者给出交代。”
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看裴映雪,只是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地方:“我身为你的师父,不能再让你活在这世上玷污我宗门的清名。”
话音落下,一声剑鸣,他掌中剑锋指向裴映雪胸口。
“在他们到来之前,我要杀了你,为清虚天洗刷罪名。”
裴映雪没有躲,甚至也没有动,只是怔怔站在那里,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剑,然后缓慢闭上了眼睛。
中年男子见状并不迟疑,挥剑而出。
剑锋带着凛冽的灵力,直接刺向裴映雪肩头,血顷刻涌了出来,殷红的液体浸透白衣,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
裴映雪的身体晃了一下,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他双眼闭着,苍白的脸上既无恐惧,也不见任何愤怒,只有释然般的平静。
中年男子没有停手,紧随其后就是第二剑,第三剑,剑气撕裂衣袍,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把脚下的泥土都染成了深红。
裴映雪终于跪倒下去,还是没有反抗,甚至没发出一声闷哼。
他仰起脸,随剑而溅出的血从他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沿着脸颊滴落。
“师父,当年在临安,多谢你救了我,如果你没有带我入清虚天,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修道。”
也就不会有今日。
中年男子的手猛地一顿。
“天枢的守护职责,我已经完成了,师父要杀我,是我之过。”
这一刻,中年男子脸上镇静的面具突然碎裂了。
像有什么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眼神剧烈挣扎起来,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收回了手。
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再是刺向裴映雪,而是调转剑尖,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喷涌而出,飞溅了一地。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变故。
“师父!”
裴映雪冲上去,接住那个倒下的身体,血洇透了他的白衣,是如常人一样温热的,还在不断淌下。
生死之际,中年男子的眼神反而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那层冰冷忽然消融下去,露出一双浑浊又痛苦的,清醒过来的眼睛。
他看着裴映雪,嘴唇战栗着,手颤巍巍抬起来,想去摸裴映雪的脸。
“映雪……刚才那些话……不是……是我……”
声音到这里就哽住了。
男子喉间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个含混的音节,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无力地垂了下去。
裴映雪跪在血泊里,抱着他的师父,一动不动。
卫清漪看着他低下头,像在等着那句话的下文,等了很久,等到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声息,那只垂落的手还朝着他的方向,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他忽然放开尸体,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孔。
被死压回去的阴影再也克制不住,发狂般涌了出来。
漆黑浓稠,像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每一寸皮肤里钻出。
如潮的污秽吞噬了地上横流的鲜血,吞噬了师父无法瞑目的遗体,吞噬了周围的所有,而后撕扯着空气,发出无声的咆哮,妄图向整个世间蔓延,摧毁一切。
好冷。
这是裴映雪唯一还能感受到的事。
那些污秽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他仅存的全部温度,比附骨之疽般的寒毒还要更剧烈,他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师父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谁会站在他身边了,师父死了,师兄抛弃了他,仙门要杀他,他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能信赖的人。
从此孤身一人,被抛弃在这片荒芜之地。
他已经不再是仙门骄傲,没有人再需要他承担责任,天枢剑早就损毁,遗落在血污遍布的尸骸里,即便找到,也无法再用。
恶魂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层层叠叠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强烈的引诱意味:反正所有人都已经抛弃了你,为什么不索性像他们想的一样,就当个罪人好了?
是他们污蔑你,抛弃你,留你孤立无援地面对这一切,还要对你满怀仇恨,刀剑相向。
为什么不报复他们?为什么忍耐?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死撑着不肯接受恶魂的力量?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
也有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属于人间的淡淡香气。
那些翻涌的污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他整个人僵硬着,连触手都停滞在半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裴映雪,你不是一个人啊。”有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轻而坚定地说,“我在这里。”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可他无法相信,不可能是她,她不在这里。
这里是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彻底堕落成恶鬼的那一天,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她,她不可能会出现在他身边。
但那双手臂却真的在逐渐收紧,实实在在地抱着他,暖乎乎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他冰冷的皮肤,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而是真实存在的她。
那个声音又问:“你还记得我吗?”
触手开始一寸寸缩回他身体里,涣散的瞳孔慢慢恢复焦距,他迟缓又艰难地转向身后。
就这样看见了她。
女孩的下巴抵在他肩头,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睫毛在微微发颤,她把他抱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碎掉。
“你是……谁?”
“我是你的妻子,刚刚成婚的妻子,卫清漪。”
她没有说道侣,因为不需要是道侣,那是仙门的说法。
而他们,就只是尘世间寻常的,彼此相爱的夫妻而已。
她轻声说:“要相信我,不管你在哪里,我也都会去找到你,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抱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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