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卫清漪还不知道, 因为她这句话,辛白即将遭受新一轮的心理折磨。
但她也没有功夫再思考那么多,因为周围已经厮杀成一片, 毕竟有那么多人中了万相心咒, 分不清敌我, 局势的混乱可以想象。
她心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总觉得那个神秘身影的出现另有目的。
然而对方消失得太彻底,等她再抬头看的时候, 就已经找不到半点踪迹,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放眼望去,只有各处失控的太一门弟子, 有人对着空气挥剑怒喝, 有人红着眼睛追杀同门,还有人抱着头到处窜, 高声喊着“别过来”, “我真的不是真言教徒”。
混乱间,她看见几个穿翠色衣衫的年轻弟子被团团围住。
那是无妄仙宫的人,但围攻他们的太一门弟子少说有五六个,个个都目露凶光, 群情激愤地喊道:“跟这些杀千刀的混蛋拼了!”
无妄仙宫弟子人少,又不明白情况,一边试图澄清自己的身份, 一边被打得不断后退。
“等等, 快住手!”
卫清漪赶紧过去,用剑鞘敲在两个太一门弟子的后颈上,无妄仙宫几人反应也快,见状有样学样, 把那些人打晕在地。
她转身看向那些人:“你们没事吧?”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额角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也没顾得上擦,匆忙对她道谢。
“多谢道友相助!这些人怎么跟疯了一样?白天还好好说着话呢,夜里忽然就对我们刀剑相向了。”
“不是,他们中了咒术。”卫清漪摇了摇头,“我猜是真言教徒混进神庙,暗中用了邪咒,现在恐怕有不少人都受了影响,所以才会神智不清,把你们误认成了真言教的人。”
那弟子脸色一变:“那庙中守卫岂不是危险了?”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就是不知道危险到什么程度了。
卫清漪顺手救下他们,本来也没多注意,但仔细一想,却有点奇怪:“是啊,不过话说,你们为什么没事?”
周围的太一门弟子里也不是每个人都被万相心咒控制,症状有轻有重,至少那几个抱着头被同门追杀的应该状况好一点。
可这些无妄仙宫弟子却没人受影响,个个都还清醒,难不成他们抗性特别高?
另一个女弟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迟疑道:“莫非是因为这个吗?”
她从腰封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深青色的锦缎上绣着芝兰香草,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味。
女弟子解释道:“这是定神香囊,我们仙宫弟子若是有外派任务,通常都会戴上。仙宫有一派擅药理,我听他们说这个能安神定志,抵御迷心之术,说不定能抗住道友所说的邪咒。”
卫清漪看清那个香囊,心想上三宗果然还是有点东西,这么能未雨绸缪。
而且要是这种香真的可以抵御万相心咒,那不就正好能让无妄仙宫的人帮忙唤醒太一门弟子?
想到这里,她马上道:“几位道友,麻烦你们尽快去找无妄仙宫的同门说明此事,然后分散开,用香囊帮太一门弟子清醒过来。这种咒术虽然迷惑心智,但如果能控制住中咒的人,再辅佐定神香,大概也不难解除。”
女弟子怔了怔:“好,这个自然没问题……不过道友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应该要去追真言教徒。”卫清漪望了眼黑影趋之若鹜的方向,“毕竟他们费这么大周章制造混乱,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太一门自相残杀这么简单。”
她刚才留意到,要不是被她拦了下来,那些真言教徒应该是想往神庙禁地的深处去的。
那里有云中君神殿,还有藏得更深的碑林和石棺。
所有这些里面,到底哪个才是他们的目的?
现在还不确定,但早晚会弄明白。她没再继续说什么,转身朝裴映雪走去:“我们走吧。”
他们径直向禁地赶过去,厮杀声反而渐渐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禁地的入口就在前面,那道分隔神庙和禁区的门已经可以望见,卫清漪的心却不免一沉。
门是开着的,门扉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门口倒着几个穿杏黄袍服的太一门弟子,一动不动,身上有被骨刺当胸穿过的洞口。
她停下脚步,攥紧了剑:“守在这里的弟子都被杀了……门也开了,不会已经被攻破了吧?”
裴映雪摊开掌心,一只小巧的山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上去,它歪了歪脑袋,轻轻点着头。
“不用担心。”他像是倾听到了什么,“里面还有动静。”
卫清漪也看了那只傀儡小鸟一眼,略微松了口气:“那我们赶紧进去帮忙。”
她拉着他的手腕就往里走,禁地不见火光,比外面更幽暗,空气里还莫名弥漫着浓烈的腥甜气息,刚进去没几步,迎面忽然飞来一道黑影。
卫清漪下意识躲开,那东西擦着她的耳边呼啸而过,砰地砸在身后的柱子上。
她回头一看,竟然是颗人头,已经完全变形,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样,脖颈断裂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侧面袭来。
来的是柄重剑,剑身宽厚,挟着开山裂石之势直接横扫上来。卫清漪来不及再拔剑,只能拽着裴映雪往旁边一闪,转了半圈,才勉强避开了这一击。
重剑砸在石栏上,碎石飞溅。
“等、等等!前辈是我们!”她看清武器,连忙出了声,抬头看向出手的人。
火光摇曳,映出一个黄衣女子的轮廓,满头白发,面容却并不苍老,反而有种冷冽的英气,果然是不醉老人。
见到是他们两人,重剑这才垂下,剑尖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醉老人放下剑,也随即止步,火光从门里透过来,照亮了满地狼藉。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通往神殿的路,都呈现出扭曲的模样。有的断了头,有的开膛破肚,有的被重剑劈成两半。污浊的血液从尸身里汩汩流出,汇聚成黏稠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
卫清漪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醉老人却抬手擦了擦溅在脸颊上的污血,语气淡漠,好像只是在说今天晚上风真大。
“原来是你们两个……算了,进来吧。”
神殿外是满地血腥,神殿内却一片平和宁静,云中君的神像慈悲地俯瞰着脚下生灵。
禁地外的混乱还没有平息,不醉老人却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径自带上了大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卫清漪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欲言又止。
但不醉老人说话向来直接,反而率先开口道:“有什么话就问,不要支支吾吾的。”
她只好问:“我刚刚来时,外面太一门的情况好像还不太妙,前辈……要不要去帮忙?”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不醉老人说得并不客气:“守山人有守山人的职责,禁地之外,是他们的职责,不要想着什么都靠我。”
卫清漪估摸着太一门和守山人可能当初就是这么分工的,加上她也不太清楚两者的明确关系,所以没好追问,点了点头道:“那前辈,外面那些真言教徒是什么时候潜入进来的?”
不醉老人这才缓和语气道:“在你们来之前两三刻吧。”
也就是说,变故发生不久,她醒来得还算及时。
“但是前辈你……”她看着那身被血染红的黄衣,有点迟疑,“现在真的没事?”
不醉老人身上的伤太多了。
她原先以为这位前辈进殿来是要包扎休养,结果根本不是,不醉老人进来后就坐在了门口,手中拄剑,目光望着门口,任由淌下的血染红了石砖。
卫清漪忍不住心想,怎么她老遇到这种拿受伤流血当家常便饭的人?
但问题是,又不是人人都跟裴映雪一样能自我愈合,至少不醉老人看着绝对不像邪祟,大概率排除这种可能。
她蹲下身,小心道:“前辈,要不我还是帮你包扎一下吧?我这里有伤药,不然万一待会又有真言教徒袭击,前辈你身上负伤,对付他们多少有所不便。”
不醉老人却笑了笑,不带讽意:“哪里有不便?伤不伤的,但凡我没死,那些人就不可能进得来,否则你以为守山人是做什么的?”
卫清漪微怔,听见那辨不清年龄的声音淡淡道:“只要我还在一天,这片地方就能守住。”
不醉老人态度坚决,她也没法强行疗伤,只能蹲在那里,望向外面的尸体:“这些闯入的教徒都被前辈所杀吗?有没有逃走的?”
地上的尸体为数不少,不醉老人就算修为深厚,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时杀得了这么多,要是后面的人见势不妙,当场遁逃,肯定顾不上阻拦。
不醉老人却道:“他们有备而来,怎么会逃?”
“……”卫清漪喃喃,“是么?”
她有一丝疑惑,或者说是隐忧。
这几天袭击的真言教徒,和千鉴城的那一行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同。
那行人大多狡猾奸诈,虽然干的恶事不少,但从头到尾都是暗中行事,也没有要跟他们拼命的意思。后来之所以被一网打尽,主要是因为文琼突然反水的缘故,否则他们多半会直接逃走。
然而阳山上遭遇的这些,却一个个前赴后继,甚至不惜搏命了,这可不符合真言教那种阴沟老鼠般的做法。
好像阳山上面,有什么他们极其想要的东西。
还没等她深想,夜空中忽然大放光明。
卫清漪向光芒传来的地方看过去,半空中浮现出一座宝塔,塔身剔透晶莹,流转着灵光,把整个禁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无妄仙宫的琉璃镇厄塔,这时候突然显现,肯定是仙宫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果然,在光芒大盛的同时,掌令的声音也从塔间传出,回荡在整个神庙间:
“太一门诸位道友,请住手!尔等身中邪咒,所见所感皆为幻觉,切勿自相残杀。凡是无妄仙宫弟子,佩戴定神香囊者都立即上前,助道友清醒!”
声音一遍遍回荡,伴随琉璃塔洒落的光辉,那些原本充斥着杀伐嘶喊的角落终于逐渐静下来。
不醉老人撑剑站起身,听见传来的话语,若有所思地慢慢踱下台阶,望着夜空。
卫清漪确定局势已经好转,总算心神微松,跟着站了起来,转头想找裴映雪。
从进来以后,他就看着那座神像,看了好一会,她担心不醉老人的伤势,也就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不见了。
“裴映雪,你去哪了?”
没有听到回答,神殿空旷而寂静,静到仿佛能听见她步伐的回响。衣袂带起轻微的风,烛火迷离摇曳,将一重重帘幔拉出纤长的影子。
她越走越深,也没找见人,不禁有些纳闷。就这么一会功夫,难道他已经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真的不在?不在的话我走……咦?”
话音未落,卫清漪眼前忽然黑了下来,视线被微凉的手指挡住,随后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
她被抱了起来,坐在什么坚硬冰冷的物体上,应该是座石台。
在巨大神像的阴影中,万籁俱寂,她只能感觉到裴映雪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因为有一点凉意落在她颈项间,像有什么在那里轻抚过。
他就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你才发现我不见了?”
“没有才发现……”卫清漪挣了挣,“这不是看到前辈受伤了吗?而且我怕还有真言教徒过来,万一又有偷袭怎么办?”
裴映雪的声音辨不出情绪:“你每次都有很多原因。”
她被覆着双眼,睫毛轻轻眨了眨,柔软地擦过他掌心:“有就有吧,但你为什么要蒙着我的眼睛?这里本来就够黑了。”
石台的位置已经到了神像后,被帘幔遮住了光线,连外面的烛光都只零星透进来几点,一片昏暗朦胧。
这次他却没有回答了,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握上她垂着的后颈,微微用力,逼迫她抬起头。
就像在根本看不见的情况下,隔着覆在眼上的手指和他对视。
卫清漪仰着脸,配合地停了几秒。
“好了别演了。”
她再开口的时候,心情已经恢复了坦然:“我知道就是你。”
下一刻,眼前的障碍骤然消失,然后她被捏着下颔,双眸对上一双久违的红瞳。
他的眼睫弧线依然很漂亮,但此时,暗红吞没了原本的漆黑,在乌浓的长睫下,艳得惊心动魄。
黑人格的语调中透着一丝不悦的冷意:“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漪:百分百辨认小技巧
dbq其实我觉得在这种没人又背光的小角落抱着说话也挺涩的,有种要干点什么的感觉(?)
第132章
卫清漪其实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说真话, 但最后还是说了。
“从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
不过这个回答没准会有点伤害黑人格的自尊心,毕竟他居然还认真演了这么久, 明明他好像很讨厌另一半自己来着。
比起面子, 她更关心他会不会因此恼羞成怒。
这就问题很大了, 因为她现在不得不提防他又原地发疯, 莫名其妙出去把外面的人砍了,尤其不远处有个受伤的不醉老人。
好在黑人格只是阴沉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冷声道:“为什么?”
她想了想:“直觉吧。”
黑人格轻哼一声,语气恹恹:“怪不得你会把他迷成那样。”
他听起来不是太高兴,但也没有生气到上次那样杀意凛然的地步, 尚且在可以捉摸的范畴内。
卫清漪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
的确是一种直觉。
黑化人格的嗓音和语气和正常时候一样, 但还是有极其细微的不同。
他很兴奋。
因为她能听得出来,在接近她耳畔说话的时候, 他竭力维持, 却还是没有办法完全维持那种正常状态下的克制和平静。
太过于亢奋,以至于尾调微微颤抖。
但她当然是不会把这个事实说出来的……还是让他自己去猜测吧。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她也没什么好再迂回的,挣开他的手, 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脖子:“对了,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啊?”
还挺突然的,她确实没想到。
黑人格凉凉道:“见到我很失望?”
熟悉的反问, 熟悉的态度, 他每句话都要带着刺。
卫清漪实在很费解:“只是问问而已,你干嘛老是把我想得那么坏……而且我哪里看起来很失望了,就不能是单纯的意外吗?”
“……”他眸中暗红闪烁了一下,别开脸, 声音依然刻意冰冷,“不是就算了。”
好别扭啊这个人。
她宽宏大量,选择不计较这点小问题:“好吧,那我们应该说,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黑人格似乎微微一怔,回过头看向她。
卫清漪坐在石台上,被他封锁在这片帘幔投下的昏暗间,却并不害怕,专心望着他,眼睛明澈清亮,秋池般容纳着他的影子。
他古怪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重复她的话:“……别来无恙。”
虽然这个语调不太像是回复她的问候,但好歹也没再阴阳怪气,她就当做是良好的开场白了。
怎么说呢,至少比上回一见面就要杀她良好不少。
只是一想到上次,她又忍不住好奇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但考虑到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刺激他,以免酿成惨剧,卫清漪强行按住了试探的心,干巴巴咳了一声:“所以说,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怎么突然出来了?”
黑人格难得一回没用触手威胁她,也没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甚至在她发现后,他就松开了按住她后颈的力道,淡漠地靠在石台中的神像上,白衣沿着边缘垂落。
这座神像恢宏庄严,受万人拜奉敬仰,但在他这里,好像只是被当成了一个不太舒适的坐处。
要不是那双红瞳的邪异,比起神像本身,他自己大概会更像莲座上貌美柔静的菩萨。
他随意动了动手腕,听到上面银铃的响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的弧度有些讥讽:“这你不该问我,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卫清漪一懵:“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到目前为止,她只是差不多确定,裴映雪每次情绪起伏太大的时候可能会换人格,但问题是,她哪里猜得透他那比海底针还难揣测的心思。
刚才有发生什么让他内心波澜的事情吗?没有吧?
黑人格见状抬起睫,瞥了眼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臂:“那你还真是迟钝……也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总是嘲讽我。”卫清漪有点无语,“我明明就没有惹你。”
但凡他是个正常人,就这种态度,在修仙界要是不被打死,只能说明他太能打了。
他冷淡地睨着她,嗤笑道:“我一般也不嘲讽别人,我更喜欢直接杀人。”
好吧,她还是闭嘴好了。
不管怎么说,他确实给了点提醒,虽然方式比较欠揍。卫清漪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捋起衣袖,意外看到了一个印痕。
是淡淡的墨色,略像当初她掌心那个印记,但画的方式完全不同,也没有渗入皮肤下,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感到疼痛。
不过这种浮在表面的印痕明显持续不了太久,此时已经在逐渐消退,如果她看到得再晚点,估计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
卫清漪盯着印痕打量了一会,忽然放下袖子,确认般地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了,这就是我没有受万相心咒影响的原因。”
其实从遇见无妄仙宫弟子起,她就在奇怪,如果说那些人是因为定神香囊才没事,那她怎么也一样清醒,最多做了点梦。
而且她醒来的时候,裴映雪还显得有些可惜,似乎没想让她被惊醒。
把这些连起来,不难猜出缘由。
黑人格的手指轻轻点着石台,红绳摇晃着,但银铃没有再响,像被阴影束缚住了。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卫清漪已经发现他说什么都像在嘲讽,干脆当没听出来,朝他凑过去,小声说:“那根据还不算太笨的我猜测,这应该也是个咒痕,你肯定知道是什么咒吧?”
下颔处又是一凉,他的手指捏了上来,红眸直直凝视着她:“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你还恶人先告状了,是谁从开头又是捂眼睛又是突然袭击把我拽上石台的?
其实卫清漪有很多吐槽想说,奈何她有求于人,只能憋了回去:“这不是外面有人,我不想说话太大声嘛,你不愿意就算了。”
可她正要退,黑人格却又没松手,淡淡吐出几个字:“他给你画的是共感咒。”
“共感咒?”她顿时忘了姿势的问题,费力思索,“这是……是不是那个可以把别人的某样感知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术?”
虽然她是在巢穴里看了一大堆邪修书籍,但人的记忆力毕竟有限,有些少见的邪术她早就记不清楚,能根据名字想起来个大概就不错了。
要是没记错,这个咒术实际上并不像名字那样真能共感,只是转移了一部分感受,而那些天杀的邪教徒基本都用来转移痛觉给别人。
卫清漪顿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怪不得我什么噪音都没听到,你把我受万相心咒影响听见的声音转移给自己了?”
但是进入阳山以来,裴映雪状态本就不稳定,只是被他强压了下去,再加上这种程度的心神侵蚀,可不就失控了。
这分明是在陈述事实,黑人格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蓦地撤开了捏着她下颔的手指,语气也跟着沉下来。
“别把他的事情跟我混为一谈,我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又浮起来,像是在笑什么可笑至极的东西。
“明知道自己容易控制不了恶魂,还非要跟你来阳山,又用共感咒放大干扰,最后把后果都丢给我……蠢货。”
卫清漪:“……”
每次提到另一个人格,他就不出意外是这个反应。
面对满脸阴沉的黑人格,她欲言又止:“你一定要这么说你自己吗?”
精神分裂还带自我攻击的?他这病情放到医院里都属于棘手的。
“我都说了别把他——”
黑人格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不悦地盯着她,胸口起伏,眸中汹涌的暗红越发冷戾,仿佛下一刻就要掐住她的脖颈。
然而他只是忽地起身,看起来不想再理会她的样子,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等一下,你先不要出去。”卫清漪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子,“你的眼睛还是红色的,这样出去别人一眼就发现了,等我想想办法,或者你躲开人。”
“为什么要躲开?”
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本来就不高兴,语调森冷道:“看到了就看到了,把他们都杀干净就是了,谁也不会泄露出去。”
在白人格存在的时候,她勉强还能分出来他的话是真心还是在逗她,但黑人格就完全不行了,他说什么都像是真的。
眼看他要转身离开石台,她一个激灵,也顾不得有没有弄出声音了,当场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死不放手。
“等等等等,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别冲动啊!克制一下!不是只有杀人才能解决问题的!”
黑人格大概真被她气到了,压着嗓音道:“松开!”
卫清漪哪里敢松,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狗血苦情戏里拦着丈夫家暴孩子的主妇,生怕一撒手就要出人命。
问题是她还没法像戏里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作用有没有不说,万一动静太大,把不醉老人引了过来,那结果肯定还是一样惨烈。
但黑人格显然快要失去耐心,他抓住她环着的手臂,想把她拉开。
卫清漪估计她也不可能靠力量拦住他,在他挣脱之前,她心一横,用力把人往石台的方向一推,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很幸运,黑人格应该没料到她来这一招,居然没来得及反抗,轻易被她按在了石台边。
也很不幸,她用力过猛,亲错了位置,唇刚好落在他眼睛上。
一瞬间,他似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离得这样近,也就看不见那双流淌着暗红的眼瞳。在落针可闻的静谧中,她只能感觉到她唇上绵软的触感,还有一点微弱的痒意。
因为他的睫毛在无声颤抖,越来越剧烈。
她也愣住了,有一会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黑人格才终于出声,声音略显咬牙切齿:“……你还要亲多久?”——
作者有话说:我每次一磕起cp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边写边感叹好配的两个人
第133章
“你说, 王铭到时候醒过来不会找我算账吧?”
客舍外,乔慕青叉着腰,看着地上被敲晕后又被鞭子五花大绑的王铭, 一脸发愁地叹气。
旁边的辛白咽了咽口水:“我觉得……王铭哥应该能理解你是为了帮他冷静……就是手段可能激烈了一点……”
方才大家都被火光惊醒, 他们几个自然也不例外。
但乔慕青才推门而出, 就见到王铭双目通红, 对着不远处的两个无妄仙宫弟子怒喝道:“尔等宵小之辈,只会偷袭这样的下作手段!受死吧!”
话音刚落, 他挥剑就是一顿乱砍,那两个无妄仙宫弟子满脸懵,只好匆促回击。乔慕青见状, 赶紧趁乱上去从背后给他来了几下子, 把他打晕在地。
等到后来琉璃塔传音,让无妄仙宫弟子用定神香囊唤醒失智者的时候, 王铭已经晕了好一阵了, 根本用不着唤醒。
再然后,混乱平定,火光熄下来,周围的无妄仙宫弟子, 还有清醒过来的太一门弟子都被各自门派召集过去收拾残局,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在这守着没醒的王铭。
“我貌似也没有下手那么重啊,他怎么晕了这么久……”
乔慕青悄悄又瞄了眼地上的王铭, 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她正酝酿等人醒过来后该怎么说, 目光无意一转,忽然眼前一亮。
“清漪!裴公子!你们回来啦!”
辛白也跟着回过头,见到那个白衣身影,条件反射似地默默退了两步。
可惜乔慕青没注意到他这点动作, 只顾着朝卫清漪挥手:“我本来正想找你,但刚刚碰见一个无妄仙宫的人,跟我说你们去追真言教徒了,怎么样?没事吧?”
卫清漪听见招呼声,又看清人影,牵着裴映雪走了过来。
她看王铭的样子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有些好笑,就没揭乔慕青的短,摇了摇头道:“没事,他们要闯进禁地,但都被不醉前辈解决了,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那就太好了,前辈果然厉害!”
乔慕青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看向裴映雪:“不过话说回来,裴公子为什么要蒙着眼睛?”
长夜未尽,灯火阑珊,暗淡的光辉下,依稀能见一截素色的绸带从他眉骨绕过,在脑后绾了个结,把眉眼处盖得严严实实。
余下的一截垂落在肩侧,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然而被她问的人却依旧一言不发,就像没听见,只能看出他殷红的唇紧抿着,仿佛有些不耐烦。
卫清漪牢牢抓着他的手,不是很有松开的勇气,只能含糊解释:“他眼睛受伤了。”
没错,她最后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个。
还好黑人格这回没放出来触手,只是瞳色的变化还能藏一藏,当然,代价就是她不得不小心地全程引路,感觉自己莫名像导盲犬。
幸亏他竟然没发脾气,虽然一路沉默得让人心惊胆战,却真的由她牵着走了回来。
“啊?这样吗?”乔慕青张了下嘴,眼神更困惑了,“什么伤能单独伤到眼睛……是真言教徒对你们耍阴招了?”
卫清漪掌心的手指动了动,表示黑人格的耐心大概已经快到极限了。
要不是被她紧攥着,他绝不会在这里听人废话,更不可能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
好在这时候,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晕眩半天的王铭终于醒了过来。
乔慕青顿时被转移了注意,趁着在场两人都跑去查看王铭情况的功夫,她连忙道了句别:“我们先回房了!”
说完,卫清漪也顾不上再看身后几人的反应,连拉带推把裴映雪塞进了房间,砰一声门关上,她还不放心地拉了锁栓。
几乎在门合拢的同一刻,他就挣脱了她的手,凉飕飕道:
“赶紧解开,这东西你还想绑多久?”
黑人格的语气总是又冷又硬,但这样蒙着眼面对她时,褪去了红眸的妖异感,那张苍白的面孔却意外地显得单薄柔弱。
他的睫毛很长,偶尔眨眼的时候,绸面也会随着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敛翅时不经意的扑朔。
虽然但是,卫清漪居然可耻地有点心动。
加上已经进了房间,她心情略微放松,忍不住问出了心头好奇的问题:“那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下,你上次说我赢了是什么意思?”
“……”黑人格怪异地静了片刻。
随即他猛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蒙眼的绸带,暗红的双眸重新露出来,攻击性暴露无遗。
“你再这样挑衅我,刚才答应的那句话就作废了。”
不是,她哪里挑衅了?这次真没故意啊,问个问题也算?
当然显而易见,黑人格完全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愿意跟她回来就不错了。
卫清漪立马挡在了房门前:“别别别,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当我没问。”
她就差贴在门上,努力看起来若无其事,但眼中还是有着藏不住的紧张,像是在担心他真要对外面的人怎么样。
畏惧是他已经见惯的情绪,此刻却变得有些尖锐,如棘刺般嵌在血肉间,横生刺痛。
他内心有股冰冷的暴戾。
这就是他从原本的灵魂中被割裂出来的缘由,他只是一个用来发泄杀心和恶意,以免恶魂被压制太久而过度失控的手段,这是他唯一存在的价值。
所以他厌恶那个将他创造出来,承担这一切的所谓“自我”。
他常常能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念头。
虚伪,软弱,愚不可及。
分明早就想杀了这些人。
却愚蠢地在她面前扮演得温顺可亲,无辜无害。
……偏偏她还真的会相信这一套。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暴戾的情绪更重,几乎要冲破胸口,以翻天覆地的方式宣泄出来。
他和那个软弱的灵魂完全不同,轻而易举就可以想到不下一百种杀人的手段,但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被她拦住,就一动不动地呆在她划出的界限里,像只盲目的困兽。
“你怕我。”
在一片寂静中,他忽然抬手压在她脖颈处,“你在怕什么?”
卫清漪愣了愣,心想怕你难道不正常,你也不想想你之前都在我面前干过哪些事情,都快展现人体从头到尾的详细解剖构造了。
心里想归想,她没敢直接说出来:“只要你别动不动杀人,我也不会怕你啊,我们不是很多时候都能好好相处吗?”
虽说根据他阴晴不定的心情时好时坏吧,至少也是有过稍微好的时候,比如黑人格刚才跟她回来的那一段。
然而他却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看着她,眼含讥诮:“我出现本就是为了杀人,如果不杀人,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鬼,你以为自己是断情绝爱的冷血杀手人设啊。
卫清漪带着一种给反社会人格做矫正的心理,循循善诱:“但天天杀人难道不会无聊吗?对你来说反正也很容易,根本没有挑战性,还不如尝试一下别的,其它你没有试过的事情,这不是会更有意思?”
黑人格又不说话了,冰凉的手指继续在她颈上摩挲着。
就像她说的一样,掐住她的脖颈,再随意收紧,看她陷入窒息,一切于他而言都很容易。
可他用的力道那么轻,连掐都算不上,只能感受到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温热感从指尖传来,透入他寒冷的身体里。
她看起来这样柔软,这样脆弱,颈间的肌肤洁白,仿佛胎薄易碎的瓷器,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毁掉。
却有种更强烈的东西,让他被束缚住,无法动手。
为什么会一再感到被束缚?
为什么让他有这些软弱的念头?
……
他静默得实在太久了。
卫清漪等着等着都没那么紧张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伸手握住他系着红绳的右腕,哪怕这只手压在她的命脉上。
“你已经见过我很多次了,但你还是没有杀我,是不是说明,对你来说,我或许也有其它的意义?”
绳上的银铃蓦地一颤,锁住它们的阴影解开了。
“叮”的一声,他飞快把手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动,还是那种冷冷的,略带嘲弄的样子,然而眸中的红潮却开始变淡,直至退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暗红已经转为长夜般的漆黑。
他没有回答问题,就直接……消失了?
有没有搞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逃避型人格?
卫清漪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交心的氛围,刚开了个头呢,人转眼就不见了。
可惜她拿黑人格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攥着领子强行把他拉回来,她郁闷又憋屈地戳了戳裴映雪的脸,毫不犹豫告状:“你刚才失控的时候又吓我。”
白人格向来好说话很多,他双眸渐渐恢复清明,深黑的色泽沉淀下来,神色有些微妙:“我怎么吓你了?”
“你完全不记得?”她立马来了精神,一件件列举黑人格的罪行,“你上来就玩消失,然后蒙着我的眼睛想骗我,还威胁我要杀人。”
“所以我杀了吗?”
卫清漪一噎:“……没有。”
虽然这应该算她拼命阻拦的结果就是了。
裴映雪定定看了她半晌,唇角扯了扯,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却又没什么笑意。
他突然伸手再次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不明所以,被扣着肩揽进怀里,感觉到裴映雪下巴压在她肩上,在她耳畔喃喃低语:“那他很听你的话。”
第134章
这句话里的意味太过复杂, 卫清漪一时分辨不出来,只是被他霜雪般的气息激得一抖。
“不是,你好端端又蒙我眼睛干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了。”他的嗓音不像寻常那样平静, 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垂, 带来一丝湿意, “你说的这些, 我都不记得……你要告诉我。”
他的状态不太对,像在跟什么较劲。
卫清漪直觉她要是不阻止, 接下来又要发生某些羞耻的环节,比如逼她把黑人格刚刚做的事情重复一遍什么的。
她果断抓住他的手腕,转过头躲开, 警觉道:“就这些, 没有别的了,而且你总不能再威胁我一次要杀人吧?”
裴映雪蓦然笑起来, 胸腔的震动沿着拥抱传给她, 像蝶翼颤抖。
“也不是不行。”
“……你在吓唬我。”卫清漪总算回过味来,险些无语凝噎,“你知道什么叫狼来了的故事吗?老是这样的话,万一下次你真要杀人, 我都不想阻止了怎么办?”
虽然他大概率没听过这个童话故事吧,但以他的脑子,应该也很容易猜出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出乎意料, 这点警告完全没有起到它该起的作用。
裴映雪丝毫没有停顿, 语气笃定:“你不会的。”
被原地揭穿的卫清漪简直不想理他了,别过头望着天花板:“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这算什么?小发雷霆失败吗?
她哼了声,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无情道:“松开, 别挡着我。”
也不等裴映雪再说什么,她从他怀里挣开,飞快地把惊鸿放下,外衫一脱,抓起枕边的寝衣就往被窝里钻。
钻到一半,被子还没合上,有双手从背后抱了过来,阻碍了她躺下的动作。
“干什么。”卫清漪扭头抗议,“我好困,天还没亮呢,我要继续睡了。”
其实只有一半是因为困,另一半是态度问题,主要是为了表达她经常被耍的义愤填膺。
他却没像平时那样贴上来,垂眸看着她手里那件寝衣,听起来很认真:“但你拿的是我的衣服。”
卫清漪低头仔细一看……还真是。
房里没点灯,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些许光,半暗不暗,加上她出去得也匆忙,衣服本来就是随便换了丢在床上的,一时没看清楚。
只是乍见这团熟悉的衣料,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家铺子的掌柜。
想到那些活尸发青的面孔,和他们无法再挽回的生命,她的心情低落下来,语调也蔫蔫的:“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抓着手里的料子,迟迟没放开,反而望着它发了一会呆。
按仙门一贯的行事风格,等明日缓过来,太一门就会为那些灵犀镇的镇民举行净化仪式,洗净怨气,然后送回镇上安葬。
但人死如灯灭,再怎么妥善处置,终究都是逝去了。
生如朝露,亦如蜉蝣,这些人直到死去,大概也没能理解真言教徒要害死他们的缘由,只是平白蒙冤,就像千鉴城的受害者一样。
而即便是仙门弟子,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或许比凡人多了些反抗的机会,却依然有更多的责任要担,比如程归徐泰他们,明知危险也不能退缩。
所以……她到底能为此做什么?除了寻找回家的路以外,她又还能改变些什么呢?
裴映雪察觉到她突然的安静,手指慢慢收紧,轻声道:“这件衣服是你给我选的。”
是雨过天青的颜色,仿佛远山被月光洗淡,因为已经换上多日,衣料不知不觉染上了他的气息,如松林浮雪,清透而寒凉。
他长睫倾覆,无意般地问她:“你今夜要不要穿?”
卫清漪思绪蓦然中断,回过神来,噌地把揉皱成一团的寝衣塞回了他手里,随口道:“我不,我穿我自己的。”
她没多想,只是觉得她又不是没寝衣,拿错了而已,干嘛要穿他的。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卫清漪也差不多忘了刚才在气什么。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换了衣服,又慢吞吞滚到了床内侧,拍拍另一侧的空余。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这儿留给你,我先睡了。”
深夜想那么多也没用,到时候越想越难受,还不如明天早点起床去帮忙。
她专心思考的时候会想得很细致,但只要决定放下,也能放得很快。加上本来就睡到一半被吵醒,迟来的困意翻涌,不一会她就真的放松下来,闭着眼睡了过去。
床帐中逐渐消了声息,只有裴映雪静静地望着她,黑眸中神色迷惘。
他慢慢展开那团皱巴巴的衣料,纹理细腻而舒适,贴合在肌肤上,还带着一丝她掌心的温度,只是在逐渐散去。
这是卫清漪第二次拒绝他。
上一次,是凡人的嫁衣。
她没有直白说出来,但很明显,她其实不想穿那身衣服。
所以,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那股不安的惶惑又浮现在心中,有什么地方塌陷下去,像个空洞,恐慌的冷风从其中呼啸而过,再多理智也无法抑止。
“我喜欢你。”裴映雪心神不宁,俯身轻吻她的脸颊,语气染着一丝复杂的缠绵,“你不喜欢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枕席绵软安谧,只剩下她呼吸间融融的暖意。
床上的人眼睛闭得紧紧的,似乎已经被困倦席卷,不肯再睁开,含糊不清地嘟囔:“你还不睡啊?都几点了……我困死了。”
仿佛让他亲得烦了,她微蹙着眉,并不是太配合地躲开。
他骤然一僵,随即,身体却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裹住。
卫清漪睡得昏昏沉沉的,看都懒得看,随手抓起被子就朝他胡乱盖过去,又摸索着把人往被窝里拉,然后蹭上去结结实实压着他:“好了,这样总行了,睡吧睡吧。”
窗外卷起了风,吹得门窗吱呀作响,隆冬时分,气温越来越凉,熄了火光的深夜里,最是寒意彻骨。
怀中人却没有一丝冷气,散发着软乎乎的甜香,她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一点也不介意他冷得像块冰。
裴映雪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连同心中的空洞,仿佛也被什么填满,不再听到风尖锐的声响。
他小心低下头,眷恋地轻轻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想也没关系。”
不喜欢他没关系,不想嫁给他也没关系。
他来做这些就好了。
*
这一夜的教训,就是卫清漪深刻认识到,睡觉是件不能被打断的事情。
她本以为万相心咒已经解除,可以趁天亮之前安心睡个回笼觉,结果还是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梦,根本没能睡好。
起先是梦里听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呼唤她:“你……能否……听见……我的召唤……”
她行走在一片混混沌沌的空白中,脚下像淋过雨的地面,一半都是镜面似的水泽,茫然地寻找声音的来处:“我能听见,你是谁?”
那声音仿佛在努力接近她,但传过来的话语还是不够清晰。
“我们……接触过……在水镜里……你听见我……”
因为陷在梦境中,卫清漪的脑子也很混沌,只能模糊地记起她刚刚从妙华水镜中清醒时,的确听见过一个相似的神秘声音。
在当时,就是那个声音叫醒了她,让她不要在梦里沉沦下去。
她循着记忆回答:“我知道了,你认识我,你那时候还说,我有未尽之事。”
听到这里,对方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你的时间……已经不多……我……力量无法持续……那么久……你必须尽快……找到阴魄……”
它似乎用尽全力才说完了这漫长的一段话。
话音还未落下,包围在她周身的白幕就轰然破碎,地面的水泽洪流般炸开,像万千镜子的碎片在眼前旋转,水光飞溅。
卫清漪仰起头,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一幕,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在那片破碎的水光里,她竟然看到了自己在现代的房间。
她连在梦中都怀疑自己是做梦,震惊地伸出手想去接住水,冰凉的水珠还没落到手上,梦就醒了。
太阳升起又渐渐落下,暮色笼罩群山。
“昨晚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啊……”
卫清漪靠着桌沿,困得直打哈欠,软趴趴地把手放在桌子上,下巴枕着手,有人进来都懒得抬头。
夜里她加起来也没能睡多久,又是做梦又是惊醒的本来就没休息好,今天起来还忙碌了一整天,和太一门弟子一起为灵犀镇的死者净化怨气,忙到傍晚,整个人彻底蔫巴了。
等不及回到客舍,她身体还坐在前殿,人就已经快要睡过去。
“程归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卫清漪困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牵住旁边裴映雪的衣袖,叮嘱他,“算了,我先睡一会,等他来了你再叫醒我。”
之所以她还没回房间,主要是昨天夜里的变故发生得突然,太一门损失惨重,急需重新调配值守名单。
又因为无妄仙宫那边把发现邪咒的功劳归给了她,所以太一门几个长老对她大加褒扬,非要让程归徐泰他们听一下她的建议再重新安排人手。
问题是程归比她还忙,眼看太阳落山,还是半天没见回来。她实在等不下去了,打算就这么趴着眯一会。
话音才落,她牵着袖子的手已经慢慢松开,气息渐渐平缓。
“……”裴映雪也就没有回答,托着她一点点滑落下去的手臂,放回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刚要抽回手,卫清漪却忽然咕哝了一声,好像觉得他动来动去太扰人,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枕了上来。
裴映雪微怔,看着她用脸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终于找到舒服的位置,心安理得地枕着继续睡。
她的皮肤光洁得像白瓷,但并不坚硬,摸起来总是软绵绵的。
看起来那么质冷易碎,其实又暖又软,像轻盈的云,纯净而坦诚地包容着一切尖锐伤人的事物。
正如此时,她贴在冰冷又骨节分明的手上,却也不觉得硌人,一点也没有烦躁,轻松愉快地睡着,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终于做了场好梦。
她安分闭着眼,呼吸浅浅,睫毛温顺地垂覆着,脸颊上睡得泛起微红,充满生命力的颜色。
他眼睫垂下,静静地想,他做的第一个正确的决定,是没有杀她,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第二个正确的决定,则是留在她身边。
再也不会有像卫清漪一样的人了。
“清漪,裴公子——你们在吗!”
门外忽然响起脆生生的大叫,随后有袭红衣旋风似地卷了进来。
乔慕青冲进门,满脸激动,高声道:“我跟太一门的人问到你们在这!你听我说,我们找到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忽然觉得有股阴冷的风在喉咙间一掠,下意识止住话音,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好像瞬息而过的冰凉感只是错觉。
乔慕青急忙环顾一圈,马上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卫清漪,和一旁垂眸的白衣身影。
他唇边带着笑意,在给睡着的人理好鬓边散开的头发。
见状,乔慕青作势凑上去,用口型无声道:“她、睡、着、了?”
王铭跟在乔慕青身后,见到眼前的场景,微微一怔,若有所悟地伸手准备把乔慕青往回拉,伸到一半,想起两人正因为昨夜敲晕他的事在吵架,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裴映雪没有看进门的几人,却好像能洞悉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并未回答,只是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第135章
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 卫清漪继一夜被惊醒两次后,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前殿里好好睡了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抬起头, 揉了揉惺忪的眼, 看见满殿明晃晃的灯火, 再往外一望, 天色已经浓黑如墨,显然时近深夜。
本来以为枕着睡了这么久, 手臂肯定会发麻,结果却没什么感觉,她有些疑惑, 低头一看, 顿时沉默了。
……她什么时候把裴映雪的手拽过来当枕头的!
卫清漪火速坐直了,抓起他已经被压出痕迹的手背, 小心地揉了两下, 然后乖巧放回他膝上:“是不是有点麻?缓缓就好了,不好意思,我睡蒙了不知道。”
裴映雪不以为意,指尖微动, 碰了碰她的掌心,语气轻柔:“没关系。”
她赧然咳了声,目光再一转, 不远处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三个人影。
抱臂不语的王铭, 束手束脚的辛白,还有盯着她和裴映雪,眼珠转来转去的乔慕青。
三人也不知等了多久,连地上的影子都凝固在那里, 像几座鸦雀无声的雕塑。
“你们……”卫清漪一时愣住,迷茫开口道,“难道找我有事?”
但怎么都一句话都不说,这么安静?
乔慕青见她醒了,如蒙大赦,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仿佛已经憋了一箩筐的话要倒出来:“有有有!而且是件大事!超级大的大事!”
她差点被这副架势震住:“什……什么大事?真言教徒又来了?”
“哎呀不是!是跟王铭有关系!”
乔慕青伸手指过去,正要说什么,目光跟王铭无意对上,忽然脸色一黑,气呼呼道:“算了,我不管他了,让他自己给你解释吧。”
王铭闻言一顿,慢半拍地从后面看了乔慕青几眼,但乔慕青已经哼哼唧唧地扭过头不理会他。
他停滞片刻,才重新转向卫清漪,忽略了旁边的裴映雪:“说来话长,卫道友还记不记得,在度厄前辈那里,师父给我留了一个储物袋?”
这事倒是隔得还不久,卫清漪撑着下巴点点头:“记得啊,慕青说的大事跟那个储物袋有关?你打开看了?”
王铭颔首:“拿到储物袋之后,我们就来到了阳山,因为中间种种事端,我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看,直到今天记起才打开,里面是师父留给我的一封亲笔信。”
提到信的事,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师父在信中说……他当年收我为徒时,只以散修自居,是因为他还不知道是否应该把真正的师门传承告知于我。但我若能从度厄前辈那里拿到此信,就证明我已经出师,他不必再隐瞒什么了。”
卫清漪听他说得神神秘秘的,不由得好奇起来:“也就是说,你师父其实不算是野路子散修?那你真正的师承是怎么回事?”
关于王铭遇见他师父的经历,她在辛白的书里就看过,大约是王铭举村被屠后,一个偶经的散修恰好出手相助,救下了他,并收他为徒。
可散修曾遭真言教徒暗算,早已心脉受损,在教会他剑修之法后不久去世。正因为此,王铭跟真言教的仇恨又多了一分。
不过书里并没有写他师父有什么特殊身份,毕竟连当事人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更别说辛白了。
“卫道友一语中的,这就是信里写的东西。”
王铭肃起脸色,声音低沉下来。
“师父说,我们这一脉最早的师祖,当初也曾是仙门弟子,就是天下赫赫有名的‘枯剑’荆云裳。”
“诶?”卫清漪睁大了眼睛,“你居然算荆云裳的后辈……但她,她不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吗?”
‘枯剑’荆云裳,就像王铭说的一样,从仙门到散修无人不晓,一生轰轰烈烈,留下的事迹够出十本辛白最喜欢的侠义传奇。
此人生平争议极大,仙门中确实也有少数崇拜她的,但大部分是不太愿意提起。从传言来看,荆云裳为人高傲,这份傲气对有些人来说,是飞扬的少年心性,对另一些人,则会惹得他们记恨和反感,所以荆云裳的风评完全两极分化,毁誉参半。
加上她跟仙门一直不对付,还好几次起过冲突。尽管那些事多数可以算是行侠仗义,但对最重规矩的宗门来说,她这样的人就属于不好惹的刺头。
可最重要的是,荆云裳已经是近三百年前的历史人物了。
在卫清漪所知的故事里,荆云裳少年时完整地经历过阳山之灾,后来又活了二十几年,就因为旧伤发作而去世了。
以她的成就和修为来说,毫无疑问算是英年早逝。
等等,说到三百年前……
卫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映雪,却意外地发现,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玩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忽然抬眸,无声地看了眼王铭。
裴映雪平时是不怎么看其他人的,他向来不太关心,连别人说的话也未必能听进去几句。
所以这点动作放在常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在他这里,就肯定意味着不对了。
不过当事人并没有注意到,王铭依旧原样抱着手臂,看来还沉浸在师父的信带来的震撼中,低着头,眉头紧皱,自顾自思索道:
“除了信以外,师父还留给我一件信物,说是师门传下来的,但他没有明说其中为何物,只说我一定要保管好,如果有合适的机缘,不妨打开看看,如果没有……就留给我的后一辈。”
“那怎么能不打开看?”乔慕青下意识插嘴道,“当然要看了!不然怎么知道东西有多重要,该怎么保管。”
“……”王铭闻言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乔慕青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冷战还没结束,王铭这是在隐晦地问她要不要和好,她立刻哼了一声,继续扭过头:“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王铭见状,松开了抱着的双臂,仿佛隐隐叹了口气,随后拿出他刚才所说的事物,是个密封的匣子。
“就算我想看,也得能打开才行。”
因为乔慕青正闹别扭,辛白又习惯性在两人吵架时隐身,只有卫清漪接过匣子看了看:“咦,好像被封印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个匣子不大,材质也普通,表面隐约有纹路流转,像某种古老的符箓,却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
“封印?”乔慕青跟她用不着闹脾气,马上凑了过来,“能解开吗?”
卫清漪试着探进去一丝灵力,却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她摊开了手,无奈道:“这种封印很特别,我的灵力进去就消失了。”
符箓本身不是她的长项,要是刚好在清虚天,那还能找人问问,不过这会身处阳山,就确实没办法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裴映雪:“你会解这种封印吗?”
当初在千鉴城,他们都无法破解结界的时候,也是靠他的力量解开的,没准这个封印也行呢?
但这次,裴映雪只是看了眼匣子,轻轻摇了摇头:“我做不到,这道封印需要用灵力催动特定的法诀才能解开。”
而他没有灵力,卫清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有点心软,刚想安慰他,裴映雪却又道:“不过,我猜守山人应该能解开。这是三百年前常用的封印之术,守山人一脉延续至今,不曾断绝,他们最熟悉这种久远的法门。”
卫清漪顿时眼睛一亮:“不醉前辈?那就太好了。”
虽然不醉老人看起来冷酷,但几天接触下来,她发现这位前辈其实还算好说话,去求对方帮忙解封印,成功概率应该是很大的。
王铭盯着他,点了点桌面,最终收回目光,拿起匣子:“无论如何,去试试吧。”
夜色渐深,值守的两方弟子仍然在各处巡逻。
因为昨夜的袭击,神庙守卫越发严格,他们穿过数层盘查,确认好几次身份,这才能接近禁地所在的位置。
走在一行人最末,卫清漪小声问身边的人:“你是不是认识荆云裳?”
从刚刚的反应,她觉得肯定是认识,否则他才不会注意王铭说的话。
“应该说是知道。”裴映雪竟然难得有些迟疑,“大概也算得上认识吧。”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是什么形容?”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还能“算得上”?
他脚步缓下来,像是在竭力追索着记忆,有种困惑的茫然:“如果没记错,她其实是……我的师妹。”
“师妹?!”
卫清漪差点没控制住飘高的尾音,好在前面的王铭等人正和巡查的太一门弟子解释,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连忙压下嗓音,也跟着停下步伐,心情还是很震惊:“等等,这么说起来,荆云裳确实也是清虚天弃徒没错,但是,但是,难不成她当年也是白渊峰的?”
联系一下,居然不是没可能。
根据那些流传的事迹来看,荆云裳本来是凡人出身,从小混迹于市井,因为天赋卓绝而成为清虚天弟子,却不知为何又被逐出门派。
而且,要是贺栩告诉她的消息确切的话,白渊峰之所以传承断绝,从九大主峰之一沦落成荒地,是因为这脉传承本来人就少,而且阳山之灾后,仅剩的一位弟子也叛离了清虚天。
虽然到底是主动背离还是被驱逐这个问题比较含糊,但大体对得上。
所以说,原来荆云裳变成散修之前,实际就是白渊峰的最后一人?
裴映雪肯定了这个猜测:“她是师父在凡间收的第二位弟子,白渊峰在我们这一代,总共只有两个弟子。”
“你们人还真是够少的。”
卫清漪忍不住掰着手指,数了数自己名义上后辈的人数,“我以为跟贺师兄那边比起来,小寒峰的人已经算不多了来着……”
她突然接受这么一个爆炸信息,一时居然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想起来另一个关键问题。
“不是,总共就两个人,那你们俩不应该很熟吗?”
但他看着一副完全不熟的样子,何况她进入他的梦境那么多次,从来没在梦里见过任何像荆云裳的人。
同门师兄妹不管相处得好不好,总不至于疏远到一次没出现过的地步吧?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裴映雪,满心好奇,他却只是垂下眸,意味不明道:“就像你和贺栩那样?”
“咳。”卫清漪立马扭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我跟贺师兄那是正常的同门情谊,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师兄……那什么,总而言之,你别逃避话题,难道你和荆云裳关系很差?”
从辈分上来说,她其实本应该称呼荆云裳为前辈,但再考虑到裴映雪,嗯,辈分太复杂,还是算了。
卫清漪正在心里默数这到底是隔了多少辈的关系,忽然听见他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啊?”她脚下一刹,猛地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眼里写满诧异,“你连你师妹都没见过?”
师父不靠谱就算了,师妹也没有见过面,这究竟是多么诡异的师门传统,他们白渊峰一个个都是独行侠吗?
裴映雪静静回望她,语气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师父把我安置在宗门后,始终在外云游,收徒一事,是他来信告知于我的,直到阳山之灾为止,我们未曾碰面。”
师父对他的亲身教导,仅在七岁前的那短短几月,往后只有书信,再无音容。
而真正的重逢,就是弑师。
廊下的灯火照在他眼里,却没有透进光亮,眸中的漆黑深如夜色,仿佛染着凄寒的露水。
月色下,那身白衣显得有些清寂。
卫清漪叹了口气,悄悄看向一无所知的王铭,又转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
“没事,好歹现在你有王铭这个师侄孙了。”——
作者有话说:我总算写到这段复杂的辈分关系了……当前作者的主要矛盾就是一大堆要写的剧情和龟爬般的码字速度之间的矛盾
小裴以前是真没什么朋友,除了一个比较照顾他的师兄,至于师父他都没见过几次,师妹就根本没碰过面,属于单纯听说过名字以及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第136章
夜色寂寥。
殿内亮着灯火, 照出殿外几人的影子,显得有几分萧索。
乔慕青耐不住安静的气氛,蹲在台阶下, 百无聊赖地扯了根半枯不枯的草, 捏在手里玩。
“早知道前辈不放这么多人进去, 我就不跟过来了, 好无聊啊。”
不醉老人虽然答应了帮忙解封印,但没允许所有人都进殿, 只放了卫清漪和捧着匣子的王铭进去,其余人只好等在外头。
月华照着空旷的庭院,昨夜真言教徒的尸体已经被清理, 血渍却还残留着, 院子里寒风凛然,鬼气森森。
连裹着厚袄子的辛白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躲在廊柱后, 瓮声瓮气道:“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卫姑娘他们大概很快就出来了。”
“是吧。”乔慕青随意应了声,扯着手里的草,抬头看向裴映雪, 语气充满八卦的兴致。
“对了,裴公子,你和清漪刚刚说的蝴蝶簪子……是什么意思啊?”
方才进门前, 她看见裴映雪轻轻挽了一下卫清漪的手臂, 卫清漪又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最后才进去。
朦胧的夜色中,裴映雪正看着远方神祠的方向,天幕昏黑, 只有那里亮着的长明灯格外醒目。
他仿佛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一时没有听到旁人说什么。等乔慕青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转眼看向她:“抱歉,你说什么?”
“啊?就是清漪进门的时候,我看你跟她说完话之后,她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然后突然不好意思了。”
乔慕青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描述得太具体,立刻干咳两声:“那个,我不是故意盯着你们看的啊,刚好看到了而已……”
裴映雪面容清冷,却静静听完了这些话,他唇角微弯,仿佛笑了笑:“那是我送给她的礼物。”
就像乔慕青所说的一样,刚才进去前,卫清漪特地慢了几步,在衣袖下勾了勾他的尾指。
她一脸认真地叮嘱:“就一小会,你乖乖等我,等前辈解开封印,我们就出来了。”
如今他状态并不稳定,常常容易失控,看得出来,她对此有些担心。
但或许还有别的。
他已经花了许多时间,让卫清漪适应他一直在她身边,从不分开。
所以她似乎真的在习惯这一点。
以至于即使是片刻看不见他,她也会下意识确认他的位置,随时保证他依然还在原地没有离开。
这像是一种画地为牢的约束,但他很喜欢。他需要被依赖,哪怕是受到束缚也好,如果她愿意给他一个囚笼,那他就会心甘情愿地戴上镣铐。
而她也分享着同样的束缚,像纠缠不清的红线,缠绕在他们之间。
“我就在这里,那里也不会去。”裴映雪闻言俯下身,在她耳边承诺,“不用担心,你今天戴了那只簪子,我能看到你。”
其实就算她没有戴,他也会看着她。
但这些不必说出来,这些更阴暗的,藏在影子里见不得光的窥探,就让它们永远保留在影子里好了。
乔慕青对他们的秘密毫无所觉,只是露出吃到瓜的表情,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说清漪怎么老是戴着那个,明明她还有很多其它簪子来着。”
聊了这几句天的功夫,她掌心里积攒了一堆被扯下来的草叶,随手一扬,拍了拍灰屑,唉声叹气:“气死我了,为什么是要和好啊?”
裴映雪看向乔慕青手里的东西,草叶已经被揪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根惨淡的绿茎。
乔慕青以为他是好奇自己的举动,主动解释:“你是不是想问我在干嘛?我跟王铭吵架了,正纠结要不要跟他和好呢。”
因为昨天被打晕的事,王铭闷闷不乐,难得对她主动冷战了一次。
她心情不爽,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人,也没管裴映雪想不想听,就当对着山谷倾诉了。
裴映雪也没有反驳,只是道:“这根草跟你的决定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这么做选择的啊,你看——”
乔慕青丢下已经空了的草茎,又摘了一根来演示。
她一瓣一瓣地揪草叶,嘴里数着数,念念有词:“要和好,不要和好,要和好,不要和好……”
到最后一片草叶,她脸色一垮,气呼呼道:“又是要和好!我才不去跟他和好!”
裴映雪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何必再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乔慕青大大摇头,“正是因为心里有了答案,又不知道要不要做,才会自己纠结,难道裴公子你就没有下不了决心的问题?”
……下不了决心吗?
冷风拂面而过,裴映雪看着廊下一地凌乱的草叶,若有所思。
对他来说,无法抉择的困难很少,而真正让他心生犹豫,始终下不了决心的问题,当前只有一个。
有什么合适的地方,能让他把卫清漪好好藏起来?
*
“我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呢,居然就是溯回简啊?”
王铭的房间里,几人围坐在桌边,乔慕青满脸诧异地对着打开的匣子嘀嘀咕咕。
卫清漪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她看着王铭把东西全都取了出来,匣里的物件比她原先想象的要简单,统共只有一份陈旧的书信,还有一枚再眼熟不过的玉简。
当然,王铭其实跟他们一样意外,毕竟连他自己也是才知道他的师父跟赫赫有名的“枯剑”荆云裳有关。
他拿出溯回简,还有那份书信,来回看了半天也没打开,像是理解了什么般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师父说他也算半个清虚天弟子,竟然是这个缘故……”
卫清漪顿时被提醒:“是诶,这么说起来,你确实也跟清虚天脱不了关系,怎么兜兜转转又在这挂上钩了。”
她印象里,王铭虽然跟仙门处不来,但对清虚天的态度还是略微要特殊一点,敢情是因为他师父就沾亲带故的。
但按这个算法,他们加起来五个人里面,三个人貌似都和清虚天沾边。
而且除了她这个直系弟子外,其他两个还间接有着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传承,虽然王铭本身并不知情就是了。
救命,好复杂的牵绊。
她偷偷望了眼裴映雪,试图用眼神暗示:“你要不要认这个师侄孙?”
裴映雪也用眼神回她:“你不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
对哦,卫清漪又退了回去。
要解释这层关系,就得解释裴映雪为什么能存世三百年,那是个人都知道他肯定是邪祟,因为除非成仙,不然修为再高也活不了这么久。
她不想让乔慕青在当中牵扯得过深,一旦裴映雪的身份暴露,势必会遭受仙门审问。要是乔慕青早就知情的话,一个包庇罪绝对逃不了,只有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乔慕青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写满疑惑:“都打开了,你们愣着干什么?信摆在这了,赶紧看啊。”
眼见王铭出了半天神,她一把拿过信,迫不及待念了出来。
“先师故去后,世人误解纷纭,污言甚众,是以录此残章,以存幽光,昭雪吾师清名……呃,什么意思?”
卫清漪听着听着,隐约明白过来:“我知道了,写这封信的人是荆云裳的徒弟。他留下溯回简,是因为世间对荆云裳的为人有太多误会,所以他特意把自己记忆中的所见所闻流传下来,为师尊澄清。”
“是这么回事吗?”
乔慕青挠了挠头,看王铭也一脸意外,干脆拿过溯回简,一把塞给了卫清漪,豪气地一拍桌子。
“既然大家都是清虚天的,用不着客气,你看就相当于王铭看了,而且你对溯回简比较熟,你先看。”
卫清漪哭笑不得,但看王铭并无反对之意,就没推辞,接过了玉简打开。
光芒亮起,前尘旧事扑面而来。
模糊的场景渐渐清晰起来,视野恢复后,她身在一处台上。
除了她以外,周围还聚集着难以数清的人,穿着不同纹样的服饰,佩戴着各种各样的灵器和法宝。
清虚天的霁青与月白,玄同道的赤中染金,无妄仙宫的翠绿,星罗宗的水墨交织……其中最多的,还是太一门的杏黄色衣袍。
有些人坐着,有些人站着,似乎是在商议某件大事。
众目睽睽下,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站了出来。他身穿杏黄,从衣裳纹饰来看,在太一门肯定地位非凡,要么是宗主,要么是太上长老一类的人物。
老者面目严肃地环视全场:“自数年前,阳山祸乱起始以来,我知道天下各宗都损失惨重。修仙界遭此浩劫,不知多少年才能再度回复元气,如今还能见诸位同道聚集在这里,我深致敬意。”
说完,老者向着台下深深一揖,随即众人的声音纷纷响起。
“洞真子前辈实在多礼了。”
“前辈德高望重,不必这样客气。”
“是啊,前辈为太一门鞠躬尽瘁,宗主战死后,还能再度出山,接过重担,更令我等佩服。”
任这些声音如何说,洞真子依然行完了礼,阳光照着苍苍的白发,须发垂下,掩住了脸,在他衰老的面容上落下一片斑驳。
随后他直起腰,继续道:“当今天下,百废待兴,我知道各位都很忙碌,也就不多废话了。”
说到这里,洞真子微微停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清虚天众人所在的一侧,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是感叹,也是惋惜。
“今日之所以邀诸位前来,想必大家心中都有数,为的正是清虚天的那名弃徒,又或许,应该再称他一声天枢剑仙。”
“他执掌天枢数年,荡清妖魔,处决了掀起阳山之灾的凶灵,此乃他过往之功绩。”
洞真子的语气缓缓沉下去,目光扫过众人。
“但其后,他堕入邪道,放任阳山无相鬼肆意屠戮,害死数千仙门道友,又犯下弑师大逆,此等罪行——依仙门律法,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从明天起应该就恢复日更啦,如果有事更不了的话会请假的,努努力四月份以内完结!
第137章
在话音落下的一刻, 卫清漪明白了,这是场声势浩大的审判。
而被审判的人,就是她在三百年前的阳山上, 见到的那个孤单冷漠, 却依然会收回危险的污秽, 教她远离自己的裴映雪。
他不在这里, 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罪名扣得再多, 他也无从反驳。
可洞真子的话说完,竟然一时无人出言。
乾坤朗朗,晴日高悬, 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沉吟、观望、犹豫、迟疑,所有神情都一览无余。
过了片刻, 才有人开口道:“天枢剑仙残害同道, 为天下之大不韪,确是有罪无疑,这没人反驳。但即便我们在这里做出了定夺……又该由谁来行刑?”
一方提出了质疑,很快就又有声音接着道:“道友说得不错, 需知,他当年便是剑道之首,如今堕鬼道, 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世无真仙,何人有此威能对付得了他?”
开头一起,质疑声就不断涌了出来,虽然多数来客还在沉默旁观, 但能看出来,不少人其实都心存这样的疑虑。
眼看场面越来越被带向动摇的方向,忽然有个新的嗓音出了声,大约用了点灵力,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为了仙门正道,即便要面临诸多险阻,又如何能退缩?仙宫素以除魔卫道为己任,诸位要是心有疑虑,我等自然也无法强求,但若问何人愿为天下先——无妄仙宫愿担此责。”
在众人踌躇不决的场面中,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正直,简直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霎时间,方才提出疑问的人都安静下去,因为无妄仙宫已经这么明确表了态,如果继续质疑,就显得自家不够有担当了。
但卫清漪顺着记忆主人的目光,看向说话的人,不由得微微一怔。
当先的那个,竟然是虞文镜。
比起上次在裴映雪梦里见到的形象,此时的虞文镜相貌上成熟了不少,俨然是青年模样,被一袭翠衫衬得格外俊雅,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后来虞将离的影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脸色很苍白,整个人都病恹恹的,神色游离,双瞳时不时显得有些涣散,跟当时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状态完全不同。
他手里拿着几颗珠子,慢慢转动着,看旁人都不再说话,唇角略微扬起,仿佛早有预料。
“诸位既然没有异议,那不如就由我无妄仙宫来打这个头阵,今日请各派见证,我虞文镜在此立誓,必将亲率精锐,持镇宫之宝,赴阳山诛此恶鬼。”
他环顾四周,语气从容道:“不知天下各宗里,可有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道友?”
虞文镜说的这些无疑是把所有人都架了起来,再推辞就会显得畏缩不前,多少有损于宗门颜面。
当即有人干咳一声,道:“既然如此,我星罗宗也可……”
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道格外冷静的声音打断。
“等等。”
原本成竹在胸的虞文镜一顿,眸中暗光闪过,却依然保持着笑,看向打断他的人:“道友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一眼,恰好就望向了卫清漪所在的方向,确切来说,是望向了她身前赫然站起的人影。
她一直呆在记忆主人的视角里,在角落坐了半天,大概因为这具身体年纪尚小,没什么地位,轮不到他来说话,所以始终没出声。
此时,她却感觉“他”伸出手,牵了牵站起身的女子,悄声道:“师尊,你要干什么?”
从这一问,她总算能确定,出言打断虞文镜的这个人就是荆云裳。
“没你的事,阿易,你好好坐着。”
荆云裳回头说了句话,就没再管自家徒弟,转身面对虞文镜,竟然抬手鼓起了掌。
“虞少主说得真是正气凛然,我听了都不得不佩服,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今天大家来这里,至多是要定罪,天枢剑仙的罪还没定,你就谈什么诛杀,难道话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虞文镜看清她的脸,笑容可掬道:“啊,原来是荆道友,阳山浩劫中,我听说你立功甚伟,诛杀妖魔甚众,却可惜没能及时护下家人,眼见双亲丧命……想必你应该更能体会失去亲友的锥心之痛。”
他转了转掌中珠,瞥向台下人群,语气循循善诱:“至于阳山上那丧命的数千修士,他们的家人朋友不少都在此,是非对错,该当何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话才说出口,人群中已经出现许多点头附和的面孔,有人愤怒,有人怨恨,议论声渐渐化为激愤的浪潮。
“我阿兄就死在阳山!”一个年轻弟子恨恨道,“他才二十几岁,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可到头来死在无相鬼手里,连尸首都没能回来!”
“我夫君也是……他当初追随天枢剑仙而去,本以为是为了苍生大义,谁知只是给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白白送了命!”
虞文镜侧目望过去,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急着说什么。
人群中的骚动越来越明显,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一声。
“什么剑仙!凭什么还称他剑仙?他配吗?分明就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如果说开始时出言的人还以理智考量居多,等众人的情绪被挑动起来,各种谩骂、唾弃和侮辱就不绝于耳,个个都认定了天枢剑仙罪无可赦,绝没有转圜。
荆云裳身处浪潮中,却依然没有被带偏,等到呼声稍微平息下来,她才再次开口。
“虞少主说得不错,我也失去了双亲,所以你们心怀怨怼,想讨要公道,我无话可说,但我只有一句要问——那些牺牲者死在阳山,死于无相鬼之手,究竟是不是因为天枢剑仙?”
她环视四周,一步步质问:“我当时不在元州,没能亲眼见过,但从传闻来看,天枢剑仙的确斩杀了阳山首恶,是平息祸乱最大的功臣,那他有什么必要反过来屠杀仙门修士,让自己变成罪人?”
虞文镜不紧不慢道:“我明白了,道友这是想为他辩驳,可惜纵容无相鬼滥杀一事板上钉钉,似乎并无余地。”
“我不是为他辩驳,只是想问清事实。”荆云裳反唇相讥,“你也说了,是无相鬼杀的人,怎么知道一定是受了天枢剑仙的操纵?”
虞文镜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阳山凶灵已除,天枢剑仙堕为鬼身,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操纵那些无相鬼?”
“这我不知道,所以不敢断言。”荆云裳直视着他,目光灼灼,“但我知道,他堕鬼的事至今无人清楚缘由,何况他早就是剑道第一,执掌天枢多年,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去修邪道?”
她条理清晰地质疑,一字一句道:“在座都知道,世间多得是能侵蚀身心的邪物,谁又能确定,他不是因为斩杀凶灵才遭受反噬?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也是牺牲者,你们求的公道,不应该找他讨要。”
以卫清漪的眼光来看,荆云裳说的这些都相当在理,甚至她在听到不醉老人叙述时,也有过类似的疑问。
不要说三百年前,那个为了救下一镇民众,孤身入局斩杀蜃妖,受了重伤也分毫没有抱怨过半句的少年。
即便是她如今见到的裴映雪,也让她难以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他看起来诡异可怖,又冰冷隔绝,足以让人畏惧。
但他也极度克制,极度忍耐。
尽管很多时候,看似是她在阻拦他伤人,但其实她一直明白,她实际的约束能力相当有限,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
真正在拼命压制着那种邪异力量,时至如今还保留着人性的,始终是他自己。
然而,荆云裳此言一出,全场却没有半点声音出来附和,哪怕是在清虚天的席位里,也一样无人赞成。
半晌,只有孟觉非看着前方道:“云裳,不必再说了,无论如何,数千修士的惨死是事实,其中也有你的同门,这桩祸事必须有个交代。”
他话语未尽,但不要说荆云裳,连卫清漪都能听出来意思。
那些人已经死了,死在无相鬼手里,他们不能平白丧命,所以,一定要有为此负责的罪魁祸首。
然而当初为祸的凶灵亡于天枢剑下,唯一还能怪罪的,只剩下不知是人是鬼的裴映雪。
至于他有没有什么原因和苦衷,那都不重要了,要是连这个靶子都没有了,枉死者的家人亲友还能恨谁?他们的愤怒和怨恨能发泄在哪里?
所以这些人的动摇,不是为裴映雪说话,不是想给他的罪行辩驳——只是不愿意损耗自己宗派的力量,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根本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的事。
万一杀不了他怎么办?万一只是平白损失了自家精英怎么办?万一投入在这上头,反而无力管辖宗门,被其它势力侵吞了地盘怎么办?
仙门在乎正义,否则他们不会聚在这里,哪怕是为自己的面子,也必须追究造成那些人惨死的凶手。
但一到真正要付出和牺牲的问题上,谁都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实际,能不能支撑这种正义。
只是关键在于,无妄仙宫承诺要领头,有了这个保证,各宗不管出于面子,出于道义,还是出于分一杯羹的心思,至少都会有意参与。
而荆云裳再怎么追究疑点,都阻止不了这种势头了。
当着众人的面,虞文镜压根没有回答她问出的任何一个问题,只是胜券在握般笑了笑。
“天枢剑仙虽然还有个剑仙之名,却已经犯下大罪,不容于仙门,我知你们有师兄妹情谊,不过为了这点情谊,就违背道义公正,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他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道:“何况,那叛徒连师尊都不认了,哪里还会任你这个师妹,荆道友何苦执迷不悟。”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什么情谊。”
荆云裳脸上表情都没动一下,扬声道,“我和我师兄从未见过面,说实话,也谈不上有多少情谊。”
旁观的卫清漪:“……”
虽然这肯定是实话,但也太实话了。
至少这么坦坦荡荡说出来,显然是不符合仙门一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道理,什么同门互爱之类的,她能看到不少人神色怪异。
可荆云裳很快对虞文镜抬了抬下巴,说得毫不客气。
“虞少主这么说无非是在给我扣帽子,我倒想问一句,如果我是出于同门情谊私心包庇,那虞少主莫非是在宗门大比上被我师兄打败过,所以怀恨在心,趁机报复?”
第138章
荆云裳的问题实在直接, 卫清漪虽然被困在这个“阿易”的身体里,动都动弹不得,内心却很想给她鼓掌以示赞同。
不就是扣帽子, 谁还不会了?既然虞文镜要拿她跟裴映雪有交情来说事, 那她当然也可以怀疑虞文镜自己心存旧怨, 小肚鸡肠。
然而出乎意料, 虞文镜唇边从容的笑意分毫未减,像是并不在乎这个问题。
“荆道友说得也不错, 我确实可能跟天枢剑仙有仇,但方才那些牺牲者的家人亲友,哪个和他没有仇?你若想问清事实, 这就是盖棺定论的事实, 狡辩也无用处。”
荆云裳屡被指责,像是终于忍无可忍, 恼怒地瞪着他:“你少血口喷人!是谁狡辩?难道不是你自己在煽风点火?”
她先前问得有理有据, 跟虞文镜的交锋也没人干涉,可此时一显出怒容,旁观的人就纷纷开始劝说。
“道友不要动怒,和气为贵, 我看虞少主也是一片正义之心,谈不上煽风点火。”
“是啊,虞少主也没说谎话, 倒是荆道友, 你非说天枢剑仙堕鬼一事另有缘由,又拿不出证据来,谁能相信?怕不是你们清虚天护短,一味包庇自己人吧?”
经过虞文镜那几番话的引导, 场上虽然剩下一部分人在沉吟考量,但也有不少已经倒向了他这边。
偏偏他身后还有虞家家仆像是得了授意一样,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仙宫可是起先就承诺了愿意打头阵,至少不像有些道友,什么力都不肯出,还要在这里逼问顾全大局之人。”
这些声浪一拨高过一拨,荆云裳孤身一人,根本不可能澄清得过来,她索性不再费心辩驳,看向虞文镜的眼神写满了讥讽:你继续,我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虞文镜被她这样盯着,却依然是那副从从容容的模样,甚至还对她遥遥点了点头,一派君子之风。
卫清漪能看出来,虞文镜巴不得她动怒,这样就更显得他温和稳重,而荆云裳胡搅蛮缠。
不过老实说,对他这么镇定的反应,她在感同身受的气闷之余,其实还有些诧异。
当时她在梦里见到的虞文镜相当心高气傲,也不怎么会藏表情,自认为被抢功后差点当众黑脸,直接就开始阴阳怪气。
可刚才的他被荆云裳直接揭短,却能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像他少年时那副急功近利的样子。难道他中间那几年演技一下子突飞猛进了?总不能他确实性情大变,真成了谦谦君子吧?
那只能说,他这会越来越像他的后代虞将离……呸,不对,应该是虞将离像他才对。
眼看谴责荆云裳的人越来越多,矛头快被移到清虚天这边,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又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够了。”
这次的制止源自孟觉非,荆云裳转头看见他,似是怔了怔,随即眼底的火光却燃得更旺了。
孟觉非对众人颔首为礼,平稳道:“清虚天对弟子约束不严,惊扰了诸位,见谅。”然后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语调隐含叹息,“云裳,退下来吧。”
荆云裳还是站着,一时没动,形成了僵持的局面。见状,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逐渐蔓延,有人在说“果然是不服管教”,有人在说“看来年轻宗主的确还压不住场面”。
她唇线抿直,随即绷着脸,虽然没有坐下,却往后退了一步。
虞文镜把这幕看在眼里,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胸有成竹地坐着,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如果我没记错,孟宗主刚继承恩师之位,接掌清虚天不久吧?尊师也是我敬仰的前辈,却在阳山祸乱中不幸受妖魔重创身死,实在令人惋惜。不过如今看来,孟宗主资历尚浅,内部的争执还没有解决啊。”
孟觉非像是没听见,只是对众人道:“清虚天的事,清虚天自会处置,不劳诸位费心。”
荆云裳站得笔直,终于转向孟觉非:“你要去阳山?”
孟觉非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木料,像是在借着这点动作,抑制着某些翻涌的东西。
她依旧没退,问得更清楚了:“你也要去讨伐天枢剑仙?”
“天枢剑仙已被逐出清虚天,与我宗门再无干系,无论他是人是鬼,是疯是醒,阳山之事,总该有个结果。”
孟觉非顿了顿,终于回答:“令师的公道,枉死者的公道,我去阳山替他们讨。”
“好,好,好!”
虞文镜抚掌笑起来,他总算大获全胜,喜悦溢于言表,目光在孟觉非和荆云裳之间轻轻一扫,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
“孟宗主已有决断,再好不过。清虚天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及时和那叛徒割席,实在是深明大义。”
卫清漪因为只是在读取记忆,没办法像梦境那样自由行动,内心很是抓狂,只想把他苍白又得意的脸痛揍一顿。
去你的!说谁是叛徒!你冒领功劳的帐都没跟你算呢!
荆云裳看了他半晌,冷笑一声,抓起坐在她身后的“阿易”,当即要走。
受制于这个身体的卫清漪连口都开不了,更别提动手了,唯有憋屈地被拽走。
孟觉非皱起眉:“云裳,你……”
“你们有你们的考虑,我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决定。”
她脚步一刹,背影凝滞了片刻,却没回头,决然道:“但违心之事,我不能为。”
各宗云集的这场判罪会,传出了两条最大的消息。
曾经的天枢剑仙,裴映雪被打上罪人的烙印,以无妄仙宫为首,仙门将要在一月后联手讨伐他。
同时,那天的争议焦点也造成了清虚天内部的严重分裂,裴映雪的师妹,“枯剑”出走,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宗门。
而这些,都是卫清漪从阿易的视角看到和听到的。
荆云裳离开后,一路途径在祸乱中被破坏的城池,帮那些民众除去余患,重建家园,然而天下几乎都是各个门派的地盘,她自然少不了和宗门打交道。
说来也是微妙,那些宗门弟子对她帮的忙来者不拒,但一提到她在仙门大会上公然为罪人师兄说话,却又会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用别样的眼神看待她。
阿易因为还是个孩子,不能完全明白这其中的复杂,不解地问荆云裳:“师尊,你真的要走?”
荆云裳用灵剑刺入一只夜叉的脖颈,在它的惨叫中钉进地面,忙中应了他一句:“嗯。”
“是因为你师兄吗?”
“不是,是因为我和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易还要再开口,头就被荆云裳打了一下:“还问,没看见你师尊在忙吗?这里死的人太多,阴气过重,到处都是食尸夜叉出没,你还不赶紧练剑,当心夜叉吃了你的脑子!”
她长于市井,说话比起很多仙门修士都要直接许多,训阿易时也不像正儿八经教徒弟,更像姐姐管教弟弟。
只是阿易年纪还小,也许看不出她的心理,但卫清漪隐隐能看出来,荆云裳的态度不纯粹出于忙碌,更像是心头压着什么事,才给自己找数不清的活干。
直至深夜,荆云裳领着阿易回到临时住处,还没进门,就停了下来,看着门口徘徊的影子。
“孟师兄?”
从卫清漪知道的,关于荆云裳的故事里,她被逐出清虚天后,就和昔日师门不再有关系,自己做自己的游侠。
但原来,在传说中奔赴阳山之前,孟觉非来见过她。
院子里,两道人影都站着,只有阿易懵懂地坐在石凳上,听他们说难以理解的话。
孟觉非率先道:“那日制止你,并非出于我本意,但在师弟……在天枢剑仙的事上,清虚天本就已经压力重重,如果当时的势头再继续下去,恐怕会变成对一宗的攻讦,我不得不这样做。”
他说得诚恳,又道:“若你还心有介怀,我在此道歉,至于外头那些逐出门派的流言,只是好事者传谣而已,师妹随时可以回去。”
荆云裳对他的态度不算差,但也没有附和的意思:“要是清虚天也决定加入讨伐,那我就不会回去,不是宗门逐出我,是我自己离开的,孟师兄用不着来劝我。”
孟觉非眉心有着一条竖痕,仿佛最近常常皱眉,以至于痕迹消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叹道:“那天……你为什么会选择站出来替他说话?”
荆云裳嘴角勾了勾,却不带笑意:“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只是看那些人当年对他恨不得捧到天上,如今又恨不得踩到地下,觉得好笑而已。”
孟觉非沉沉道:“所以,你真的相信你师兄没有操纵无相鬼?”
“我不知道,没有证据的事,轮不到我相不相信。”
荆云裳抱臂望着半塌的院墙,从这里能望见整座城池残损的轮廓,夜色阑珊,她神态难辨。
“但他如果是这样的人,就不必这么多年担着天枢的使命,会上判罪的那些人,当初求他去自家地盘上除邪的时候,可不是现在的嘴脸。”
孟觉非喃喃道:“可是,你师父的死……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也都怪我,要不是我去信给师叔,恳求他去见师弟一面,问清楚师弟究竟有没有自堕鬼道,师叔或许不会罹难……师弟也就……”
提到师父两字,荆云裳的眉头蹙了蹙,眼神掠过一丝隐晦的情绪。
她忽然道:“师父临去见师兄前,我见过他一面。”
孟觉非蓦然转头:“什么?”
荆云裳没看他,继续道:“其实我跟师父见得也不多,师父生性自由,平素也散漫,但我总觉得,他那天很奇怪,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像是心不在焉似的,说一句忘一句,后来我问他之前给我的剑谱,他都没想起来。”
荆云裳指尖敲着手臂,像是在回忆:“我想问他师兄的事,但他说了半天还是没头没尾的,却莫名其妙跟我提起来,他来找我的路上遇见了无妄仙宫的队伍,他们正在集结人去阳山,在那里,师父碰巧还见到了虞文镜,虞文镜劝了他很久,说天枢剑仙已经是罪无可恕,请求他大义灭亲。”
孟觉非张了张嘴,拧眉道:“师叔去阳山前,无妄仙宫就已经在集结人手了?”
那么虞文镜在大会上的种种言辞,就绝非偶然,而是早就想好了要把裴映雪的罪名坐实,甚至是刻意激起众愤,来实现他的筹谋。
可他到底为什么和裴映雪有这种程度的深仇大恨?
第139章
卫清漪越听越觉得满心疑惑。
虞文镜这个人好面子, 而且跟裴映雪有旧怨,他言语上攻击几句,哪怕骂得更难听一些, 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问题是, 他自少年起就不是裴映雪的对手, 何况这时候。即便他靠着虞家接班人的威望, 倾无妄仙宫之力为自己开路,真上了战场也免不了生命危险。
就算再有怨气, 没到生死大仇的份上,似乎不至于这么坚决。
孟觉非大概有着同样的疑虑,只是他要操心的太多, 而虞文镜究竟抱有什么心思, 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没再追问,揉了揉眉心, 疲倦道:“无论如何, 这件事过错在我,是因为我写的那封信,师叔他才……”
“不是因为你。”荆云裳打断,“就算你不写信, 师父也必然会去见师兄的,他看似散漫,但对师兄的事一向放在心上。”
孟觉非微微愣住。
荆云裳看着虚空, 淡声道:“你知道师兄接过天枢以来, 都做了些什么吗?”
不等孟觉非回答,她自顾自道:“七年前,宁州有毒瘴弥漫,能腐蚀灵力, 上百位修士都折在了里面。他独身进入,一天一夜后才出来,身后瘴气尽散,毒源被连根拔起,然后他也昏迷了过去,昏了整整三天。”
“约莫四年前,北疆雪祟复苏,裹挟着寒潮南下,所过之处,人畜皆成冰雕。是他以剑为阵,把雪祟挡在了关外,后来雪祟被斩,但他已经寒气入骨,自此身冷如冰。”
“就在三年前,阳山彻底开始大乱的时候,妖魔从裂隙汹涌而出,太一门毫无准备,被打得措手不及,元州九县一城告急。他截断要道,连守十日不眠不休,才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得以撤离避难。”
卫清漪用阿易的身体听着这些,阿易似懂非懂,她却能明白,甚至能记起裴映雪身上的那些旧伤。
她所不曾见过的,他经历的过去,在这些话里,桩桩件件都变得如此清晰。
孟觉非眉尖微动,露出惘然的神色:“师妹原来记得这样清楚。”
荆云裳却道:“不是我记得清楚,是师父记得清楚。”
她平静地从储物袋里拿出厚厚一沓纸,有些陈旧,有些较新。
纸张大小形制都不同,许多看起来只是随手取的,但上面满是字迹,数也数不清,不知道积攒了多久。
“我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师父在人间游历时,一年年来信告诉我的。”
她攥着那沓纸,清晰道:“师兄他接过天枢那么多年,所有被人传扬的功绩,师父都跟我提过,刚才我的每一句话,都写在信里,是师父的原话。”
孟觉非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些信纸,静默了好半天,才终于艰涩开口:“……师叔很为他骄傲。”
荆云裳不置可否:“我不敢说师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师父告诉我的就是这样。所以我在判罪会那天的所作所为,即便师父在场,也只会是一样。”
她把累积的信纸重新收好,再抬起头时,神色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见孟觉非站在原地迟迟没动,她往后退开一步,对阿易招了招手,让他起身,随后自己也转过身往屋内走去,不再理会身后之人。
“我言尽于此,孟宗主不必再劝我什么,如果清虚天要将师兄除名,那就把我也除名好了,这就是我的态度。”
阿易不敢不听师尊的话,一路小跑着跟上荆云裳的脚步,却又不解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回头张望,看见孟觉非滞在那里,失魂落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萧索。
在荆云裳进门前,孟觉非又叫了她一声:“云裳。”
这声音意味复杂,但他的确没有再劝哪怕一句,只是莫名道:“先前我以为,我一直当他是我师弟,你却从未真正认为他是你师兄。”
他苦笑了一下,如同自嘲。
“真有趣,是吧?我们两个人中间,反而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判罪那日,你比我有勇气得多。”
荆云裳停住脚步,却没回头,须臾,她抬手对孟觉非挥了挥,像是告别的手势。
“别把我捧得那么高,我也不站在他那一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真那么信他,哪怕天下人都要讨伐,我也会去阳山拦路的……这不是没去吗?”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夜风中,逐渐模糊:“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就没人站在他那边。”
夜色晦淡,杳无灯火,昏暗里,荆云裳背影隐没进门中,再也看不见了。
“……清漪?清漪!”
“你看完了吧?光都已经灭了呀。”
视野回归,是乔慕青期待地盯着她:“怎么了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这封信里说世人对荆云裳前辈有很多误会啊?”
卫清漪愣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玉简从她手里落回桌,滚了小半圈,被王铭截住。
王铭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神色恍惚,乔慕青见状却眨了眨眼,努嘴示意他别说话。
四下里,只听见她飘忽道:“抱歉,你们还是直接看里面的东西吧,我要出去一会。”
其实卫清漪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心里闷得慌,必须要出门透透气。
可出门并没有让她觉得好受多少,即使坐在沁凉的石阶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浸在加了冰块的柠檬水里。
“这里很冷,你要施避寒法诀才行。”
身上突然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是裴映雪半跪在地,解下氅衣,给她披了上来。
他本身并不需要保暖,不过卫清漪出于习惯,总会给他也穿的一样厚实,而他虽然没说,但至少看起来很希望被她这样安排。
她摸了摸氅衣的毛领,语气委屈:“你的衣服好冷。”
氅衣原本应该裹着暖气,但穿在他身上半分也没有,鼻端只是萦绕着一股凛冽的霜雪气息。
裴映雪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我去给你找个地方烤暖。”
如果他还有灵力,取暖再容易不过,仅仅是一个法诀的事,但他已经没有。
他几乎可以杀死任何人,夺走难以计数的生命,为她扫清拦路的障碍,然而这些最简单的小事,他反而做不到。
“算了,别去了……你陪我坐一会。”
看他真要起身,卫清漪伸手拽住他,把他拉了下来:“开玩笑的,我一点都不冷,小寒峰顶我们都去了,这点风算什么啊。”
她扯着那件毫无体温的衣服,小声道:“我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裴映雪体温总是那么冷的原因。
但那些刻入骨髓的寒毒,就和他身上其它的旧伤一样,只要她不问,他就不会表露出来,毫无痕迹。
裴映雪被攥住衣袖,依从她的意思坐在身侧,黑眸静静看着她:“刻在溯回简里的过去,是不是和我有关?你看见了什么?”
只有因为这个,她才会眼神躲闪,一个人闷闷不乐,对着他犹豫了又犹豫,不肯说出真实的心绪。
关于他的旧事,他原本没有太多知道的兴趣。
三百年前的终局早就注定,一切都归于尘土,纵然是黑暗中度过的漫漫岁月里,他也从未再回想过。
正如腐烂过的伤口已然结痂,再去反复撕扯开,只会流出更多血,不会有任何好转。
可这些在令她难过,那么他仍有知晓的必要。
卫清漪有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迟疑道:“你真的要听?”
“为什么不听?”裴映雪却笑了笑,面不改色,“都结束了,只是些故事罢了。”
他真的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提及荆云裳出走的部分,他的神色才终于有了波澜,语调如同叹息:“我和师妹素无交谊,她本来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是我连累她的缘故。”
卫清漪有很多解释可以说出口,她旁观了那么多,更能理解荆云裳的心情,也知道这跟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毫无关系。
但最后她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揪住他的领子,气恼道:“那你呢?”
裴映雪猝不及防,骤然被她抓住衣襟,她黑琉璃般的眼珠直直对视上来,隔得很近,眼底含着不明由来的恼意。
他眼神怔忪,隐有茫然:“我怎么了?”
“你就一点都不受伤?”
卫清漪凑得更近了,借着廊下灯火的照映,把他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你被孤立,被审判,被抹除了功绩,被打上罪名……你为什么要显得不在乎一样?”
她在溯回简里积攒了满腔憋屈,总算有问出来的机会。
甚至记忆里遗留的困惑,孟觉非和荆云裳不知道的那些,她同样可以问他。
但她不想问这个。
因为她相信裴映雪,相信他从来就没有驱使无相鬼伤害过任何人。
他是如此厌恶那些龌龊的邪鬼,正如他厌恶巢穴里无处不在的污秽,即便那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卫清漪迫切地想为他澄清,如果她真能站在三百年前的那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所有人宣告,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那些罪名不应该被施加到他头上。
然而裴映雪道:“那本来就是我的错。”
她动作停住,呆呆地看着他,看他浓黑的睫羽垂下,在脸上投落一层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的面孔如雪苍白。
“杀死邪物后,我被恶魂吞噬,意识混沌太久了,如果清醒得更早……还来得及阻拦无相鬼。”
那数千修士就不会惨死。
他已经不记得其中有哪些人,因为几乎都与他素不相识,但他知道有许多人是为了跟随天枢剑仙,才怀抱着义心去往阳山。
牺牲者中,多得是仰慕和崇拜天枢剑仙的人,尽管仰慕的也许只是这个名号。
但他们最后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堕为恶鬼,变成扭曲而邪异,连自己的意志都无法控制的怪物。
然后他们被无相鬼吞吃,留下的怨念徘徊不去,永远对他心怀诅咒。
卫清漪有一会没能发出声音,等她恢复过来,恨不得晃着他的衣领让他清醒点。
她要被气笑了:“你是不是被道德绑架太多了,自己也相信了?救人是责任没错,但要是能力有限,确实救不了有什么办法?是,死的人是很惨,很可怜,谁看了也不忍心。可你又不是故意要害死他们,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为什么都要怪你?”
裴映雪抬眸看向她,眼瞳深黑,透不进一丝亮光,仿佛无星无月的暗夜:“这就是天枢的使命。”
从他接过那柄剑开始,就选择接受的使命。
既掌天枢,当承苍生风雨,以一身之道,为天下先。
即便他如今已十恶不赦,不再循仙门正道,但只要他还是天枢剑仙一天,就应当守诺一天。
“……”卫清漪望着他的眼睛,攥着衣料的手松开,深深吸了口气。
她忽然迟来地察觉到,最初他告诉她可以随意伤他,不管不顾用她的剑锋刺穿自己心口,冷眼看着血肉愈合的时候,他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
那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
也许还有憎恨。
全天下都觉得他是罪人,而他居然也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把自己当成一个罪有应得的囚犯。
她心中的恼怒和酸涩都散去,反而冷静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令他只能直直看向她。
“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我一路上有多少次想救人,却没有成功,难道我就应该一直负担着罪过?也许我有机会救下那些傀儡,还有云熠星,我甚至答应了他要送他回家,结果我却没能做到,所以呢?”
卫清漪恨恨捏着他面颊上的软肉,带了点挑衅意味,气势汹汹瞪着他:“嗯?你觉得我要为此忏悔一辈子吗?”
她的确是想过,要是她更强,更敏锐,更机警,是否能救下更多人。
但现实是她做不到,她很同情受害的无辜者,也会真的为他们伤感,可就算有人拿这个来质问,那她也问心无愧,因为她确实竭尽全力。
夺走那些性命的是灾祸,不是她故意为之。
裴映雪被迫抬眸看着她,眼瞳微微睁大,竟然像个被教训了不知所措的孩子,却还记得为她撇清责任。
“不是,这不关你的事。”
他被她揉搓着脸,语调依然清晰,一字一句道:“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到了她的问题上,他脑子又清醒了。
卫清漪郁闷地松了手,心想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吧。
算了,她不应该跟他计较这个的,鬼知道他当年具体都经历了什么,何况心结难解,不是一时半会,一句两句就能说开的。
裴映雪望着她的手指抽离,暖意散去,他本能地偏过头,仿佛希冀她的体温多停留一刻,却无法挽留。
然而下一秒,卫清漪就扑进了他怀里,一头扎在他腰腹处。
她是故意撞上去,想把他撞疼,结果没想到冬日的衣服层层叠叠,半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让她的脸埋进了松软的衣料里,清冽寒凉的香气扑面而来。
真要命,到这种时候,她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卫清漪彻底放弃,就这么抱着他,闷着嗓音问:“当年……那些审判你的人,你会恨他们吗?”
“太远了。”他怔了怔,小心地回抱住她,低声道,“他们已经死去很久了。”
裴映雪垂眸凝望着她,唇角惯性地弯起,他始终神色温柔,没有一丝痛苦的痕迹。
其实他早就不再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感到痛楚难安。
时间已经度过了三百年。
灵力丧失也好,受仙门唾弃也好,被放逐也好,困于黑暗之地也好,全部是太久远的过去,无法更改,而他所失的也不可能再回来。
都不再多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正在学会的那些。
她在让一个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再次告诉他,如何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人。
然而他渴求着更多,渴求她的怜惜,渴求她的偏爱,渴求那双眼睛望向自己时,能多停留一瞬。
他此生得到过的东西很少,能抓住的更少,终究也都一件件失去了。
当他还担着天枢剑仙名头的时候,世人总以为他无所不能,他们相信他能斩除一切邪祟,护佑每一个人平安。
事实证明他不是,他只是竭力担当起这份重任。
但他比那些人想象的要无能为力得多。
廊间的寒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呼啸的风声如刀穿过,卫清漪下意识缩了缩,感觉到他抬起手,给她拢紧了氅衣,颊边传来一抹凉意。
有什么洁白的东西飘落在毛领上,被她身体的温度融化,留下一点小小的湿润。
他抬起头,望向外面,轻轻道:“下雪了。”
夜色还长,天穹漆黑,只有檐下暖黄的灯光照着一片片落下的雪,纷纷扬扬,盘旋着穿过长廊,落在石阶,落在庭院,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卫清漪怔怔地伸出手,用掌心接住雪片。
这应当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么冰冷,却又那么绵密轻软,仿佛春日柳絮飞散,飘入尘寰。
雪越落越大,她却不想躲,只是合拢手掌,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都到了下雪的时候,冬天肯定没多久就过去了,春天很快就会来的。”
这话说得好像没什么道理,听起来莫名其妙,裴映雪却笑了起来,声音又低又柔:“是啊,早就来了。”
他在阳山没能等到的那个春天。
现在已经停留在他怀里。
“我喜欢你,我相信你。”
她握住手心里的雪,若无其事地把脸继续埋在他怀里,声音很轻,但也很确定。
“裴映雪,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第140章
翌日, 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去找不醉老人。
昨夜因为临时打扰,来去匆忙,她也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屡次麻烦而道谢。今天反正值守名单调整, 程归那边还没定下来, 她正好有空过去。
但刚到禁地附近, 她就发现这里的人格外多, 而且个个面色严肃,守卫比平时还严得多。
有认识他们的太一门弟子见了她, 立刻压低声音道:“卫道友,今日我们掌门赶来了神庙,禁地实在不能再通融你们进去了, 还是请回吧。”
人家都这么说了, 卫清漪当然不能再为难,于是准备走, 身后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后面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不醉老人,那另一个自然就是太一门掌门,抱朴子。
他头上倒没有白发,但年纪看着比不醉老人还大, 像是已经有五六十岁了,整张脸平平无奇,再平庸不过, 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门派的掌门。
抱朴子对不醉老人很是恭敬, 不醉老人却还是冷冷淡淡的态度,两人似乎话语未尽,但不醉老人已经不准备再听。
“不必多说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道,“太一门越发衰微, 我知道你支撑这副骨架不容易,但投靠无妄仙宫也未必是个好归宿,抱薪救火,不过是徒劳而已。”
卫清漪听得一怔,心想她是不是撞见了人家宗门内部的争论,这不回避就有点太不识相了吧。
她正想转身,但不醉老人已经看见了她,丝毫没有要藏的意思,直截了当道:“你来找我?”
主殿里只有香火,人气寥寥,还是上次的位置,不过这次因为是白天,不醉老人给她斟了杯茶。
卫清漪还真没想到会看到这个,摸了摸茶盏:“前辈这里竟然有茶?我以为仙门中人都不饮茶。”
至少就她所见,多数修道者的辟谷通常都执行得相当严格,别说食物,连口水都不喝。
不醉老人却散漫道:“别说茶,你就是要糕饼,我也能给你找出些来,不过我不怎么爱吃那东西,都放得太久,大概你也看不上了。”
卫清漪端起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发现茶叶居然还不错:“前辈的茶叶和糕饼都是从山下买的?”
“找那些太一门的年轻人给我买的。”不醉老人淡淡道,“守山人不能离开一步,每时每刻都要呆在这里。”
她们一个问得随意,一个答得随意,倒是真有种朋友闲谈的感觉。
这种氛围下,卫清漪也放松了很多,忍不住道:“我还以为前辈会更喜欢喝酒。”
“为什么?”
“就是……因为前辈的称号吧。”
卫清漪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是你很爱喝酒,千杯不醉的意思。”
这位前辈实在是很有个性,她总感觉不醉老人腰间要是挂个酒葫芦,提着重剑到处晃悠,绝对一看就是世外高人的气质。
不醉老人瞥了她一眼,脸上似笑非笑,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波澜不惊。
“千杯不醉,万杯也迟早会有醉的时候,只有不喝酒的人才永远不会醉。”
好有道理,卫清漪竟然无言以对。
“行了,你来找我,也不全是为了道谢和闲谈吧?”不醉老人接着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用不着怕麻烦,你给我添的麻烦也不少了。”
她赧然咳了声:“是还有个问题想问……前辈已经给我讲过天枢剑仙的生平,但是我还有点不明白,即便他后来被判罪,那也是大家都公认的结果,可为什么到现在,从任何书都翻不到这些?”
清虚天作为上三宗之一,藏书已经是浩如烟海,却依然找不到半点关于他的痕迹。
更不用说乔慕青王铭这两个出身不同,信息渠道也不同的人,竟然同样完全没听过他的名字。
就好像“天枢剑仙”这个存在,在某种默契的共识下被人为抹去了一样。
不醉老人闻言眯了眯眼,语气意味深长:“你对天枢剑仙很感兴趣啊?”
由于这位前辈的表情总是平平淡淡的,卫清漪都分不清她是打趣还是质疑,只好老老实实道:“前辈又不是不知道,我都能拿到天枢剑了,肯定也和天枢剑仙有关系。”
这个对不醉老人没什么好隐瞒的,而且她隐隐觉得,不醉老人像是觉察到了什么,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帮她。
见状,不醉老人没再说什么,直接道:“这事关一个秘密,来吧,我领你去看看。”
碑林素无人迹,雪后显得更加冷清,不醉老人身上的黄衣被风吹得飒飒飞起,目光望着石棺。
“你们那天没能接近棺椁,是因为我挡住了,如今再细看,你能看出来什么?”
卫清漪只记得石棺缠绕着许多锁链,还想过为什么一个仙人的棺要弄成这幅驱邪避讳的样子,此时听她的话认真打量,终于发觉锁链的颜色深浅不一,中间有一块区域显著不同。
她不确定地猜测:“难道这口棺上面,本来还压过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
不醉老人向来回答直接:“但那块石头如今不在阳山,保存在宁州的朝暮观,你要看,只能去那里看了。”
卫清漪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但是……这跟我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还变成猜谜找线索了?
“因为我所知也模糊,说出来只会误导你,真正清楚的原因在那块石头上,石上字迹皆是云中君所留。阳山之灾后,那块石头被从棺上取下,送往别地保存,从此再也不见光。”
不醉老人仿佛记起了什么,沉吟道:“我能确切告诉你的只有一件——天枢剑仙从仙门历史中被抹去,是因为他牵涉到了一个不能外露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涉及到仙门各宗的根基。”
卫清漪心中一跳,心中思绪杂乱:“我明白了,跟那块石头有关的事,是不是发生在天枢剑仙被判罪后?”
一大堆线头在她脑子里串了起来,时间线渐渐变得明晰。
判罪那日最终的决定,是各宗联手讨伐天枢剑仙,要将他彻底诛杀,但最终她知道的结果,却是裴映雪被放逐,而后仙门遗忘三百年。
这中间应该还发生了别的波折,有更复杂的原因。
“那就交给你自己去找了。”不醉老人抬眸看着她,脸上波澜不惊,“无论如何,我不能离开阳山。”
卫清漪张了张嘴:“前辈连离开一小会都不行吗?我好像从没见过前辈走出过神庙。”
说来也是奇怪,就算是守山人,在这么大一座阳山上也有不少地方可以呆吧,但不醉老人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禁地里,每回她来一找一个准。
不醉老人瞥了她一眼:“我们这脉名为守山,其实就是云中君的守陵人……云中君的陵墓在这里,所以我哪里也不能去。”
这句话仿佛只是在叹息,却又包含着某种难以说清的意味。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前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她总觉得,不醉老人外表冷淡,却莫名对她有种额外的善意,真要说原因,貌似是从拿出天枢那次开始的。
“真言教的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现在的太一门,早就不是曾经那个,已经挡不住他们。”
不醉老人负着手,神色莫测:“我有种预感,阳山之灾并没有真正结束过,只要真言教还在一天,遗毒就不会消亡。”
说话间,走到禁地边缘,不醉老人果然顿住脚步,半步也没有迈出门去,随意对她一颔首,就径自转身,再度走向空无人烟的大殿,仿佛那里才是永久的归宿。
卫清漪对着那个背影提高声音,再说了一遍:“多谢前辈!”
不醉老人却毫无反应,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因为昨夜下的那场雪,神庙里白皑皑一片,脚下踩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她偶然起了点玩心,故意挑走廊最边缘的石阶走,低头望着脚下的雪,努力想把足迹连成一条直线。
这里太狭窄,裴映雪无法和她并肩而行,只能站在更低一些的位置,却依旧固执地牵着她的手,像在给她引路。
他在阶下,她在阶上,脚步留下的却是两道相隔极近的轨迹。
卫清漪一边听着踩雪声,一边问他:“你刚才又找辛白问了什么?他见到我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就差让我赶紧把你领走了。”
“没什么。”他眼神无辜,“我只是问了问他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的?”
她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这么巧,我也在向不醉前辈打听你的事……我们这算什么,让中间商赚差价吗?”
卫清漪忽地停了下来,转过头,粉润的嘴角微微翘着,带了点狡黠的笑意。
“对了,这次你是不是也知道中间商赚差价是什么意思了?要是你能回答我,唔,待会我再答应你一个条件。”
裴映雪捏着掌心她的手指,仰起头看向她。他从不畏寒,却还是裹在她给他披上的氅衣里,一张脸白得素净,仿佛雪魄生辉:“这个我还没学到。”
辛白再绞尽脑汁给他讲解,能说的内容也有限,他想得到的也有限。
但他不想看她眼底的期待消失,于是道:“不过用不了太久,明天,或者今晚我就可以……”
“你好笨啊。”
说完,卫清漪就从阶上跳了下来,带着簌簌的残雪,像只轻盈的蝴蝶扑进他怀里,温软的香气覆没寒凉。
他不假思索地将她接住,双手稳稳托着她的腰身,直到她落到地上,不以为意地拍拍身上的雪沫。
她戳了一下他的脸:“你以为我说中间商赚差价是为什么?像这个问题,你不来问我,反倒去问辛白,辛白不就成中间商了?”
裴映雪下意识抬起手,摸着被她碰过的那半边侧脸,好半天才道:“有时候,中间商赚的价钱也不是无用。”
“诶?”这下卫清漪反而一愣,眨巴着眼,“什么意思?”
然而很快,她就看到了原因。
灰蒙蒙的天空下,原本空荡荡的庭院里堆满了雪人。
一个个排列着,有大有小,甚至还有做成鸭子和兔子模样的,虽然做得不那么相像,却相当用心,在庙宇的雕梁画栋间,如同一片冰雪童话乐园。
“……”她呆滞地看了半晌,梦游似地走了过去,摸到雪人的头顶才醒悟过来,“你……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准备的。”
敢情他一上午就在干这个?怪不得她早上拒绝他一起出门的时候那么轻松!
裴映雪在雪人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肚子:“是辛白告诉我该怎么做的,他说这种可爱的东西容易讨女孩子喜欢。”
他抬起眼,纤长的睫颤了一下,仰望她的弧线流丽。
“所以,你喜欢吗?”
卫清漪低头看了他片刻,没说话,却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她用的力道再轻不过,但裴映雪半点也没有反抗,被她推着靠在雪人上,随即双唇被暖融融的温度覆上。
他本能地迎合,女孩却像诚心逗弄他一样,在他回吻的时候就躲开,然后撒娇似地去吻他的脖颈。
那里肤色白到半透,下面的血管是青色的。
她故意去亲那些地方,因为她发现这种时候他的感官会格外敏锐,有时她嘴唇摩挲的片刻间,甚至会错觉底下血液的流动越来越快,以至于他皮肤上泛起红晕。
裴映雪在这种时候会很乖,他很容易为她的恶趣味而驯服,但反过来,他的占有欲一旦表现出来,也常常如浪潮般不可控制。
“唔……我都没咬你……你不许咬我……”
被他们靠着的雪人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有纤细的手指嵌入雪中,无意识攥紧了。
她掌心因为热而潮润,热意融化了碎雪,就更变得湿漉漉的,水泽沿着掌纹流下,把整个雪人都弄得凌乱不堪。
喘息尚未平定的间隙里,裴映雪依然若有若无地亲着她的脸,低声道:“能不能再说一次?”
卫清漪还没缓过来,唇上残留着发麻的感觉,她眼里含着薄薄水光,朦胧地望着天空:“说什么?”
“你昨天对我说的那句话。”
她昨天其实对他说了很多句话。
不过除非故意逗他的时候,在暗示这个方面,卫清漪向来还是很能心领神会的。
她摸了一下自己锁骨上被咬出的印子,泄愤似地把手上融化的雪水都抹在他干干净净的衣服上,然后凑近他耳边,用最大最清晰的音量重复。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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