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高台上, 地动山摇间,贺栩反手把清商剑插入台面,借此稳住身形。碎石和尘土簌簌滚落, 他单膝跪地, 一手握剑, 一手紧紧护住方之意, 怕她在颠簸中再次滑落下去。
直到罗刹念被镇压,地动渐渐平息, 浓雾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晴阳高悬的天穹。
日光洒落在高台上,金黄灿烂, 竟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贺栩这才缓过一口气, 顾不上自己满身的伤,他松开剑柄, 探了探方之意微弱的呼吸, 有些担忧道:“方道友,你可还能听见我的声音?”
先前情势危急,谁也无法赶得上救治,到此时再看, 方之意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黑气。
她仿佛听见了呼唤,眼皮颤了颤, 艰难万分地睁开, 嗓音沙哑:“我……能听见……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她浑身猛地一颤,唇角溢出一缕乌黑的血,整个人像是受到酷刑般蜷缩起来, 死死攥住了贺栩的手臂。
“我妹妹怎么样了?”
贺栩来不及再说什么,方之荣就疾步冲了上来,正好撞见了方之意吐血蜷缩的一幕。
“阿意!”方之荣大吃一惊,几乎是扑了上去,将方之意从贺栩怀中一把夺过,声音直发颤,“你怎么了?阿意!”
方之意恍惚间见到兄长,竭力把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想要挤出笑容,但唇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哥哥……你没事……就好……”
这时候,卫清漪和裴映雪也重新掠上高台,恰好看见方之荣猛地抬起头,怒视着贺栩:“我妹妹为什么伤得这么重?!”
贺栩脸色苍白,气息也同样虚浮,声线却还维持着一贯的镇定:“方才浓雾隔绝时,我和方道友同在一处,都被雾中的声音迷惑了神智,以至于相互出手,两败俱伤。”
他话音才落,卫清漪已经走了过来。
贺栩便转向方之荣,接着道:“多亏我师妹出手及时,方道友才没有坠落下去,只是可惜,贵派的另两位道友已经被罗刹念侵蚀,我们没能救下。”
方之荣低头看着怀中妹妹气息奄奄的模样,神色本来就已经阴沉下来,再瞥见不远处同门逐渐冰冷的尸体,面色更加铁青。
他非但没有半点感谢,反而怒火中烧:“谁知道我妹妹受的伤跟你们有没有关系?你们清虚天的人,难道向来只顾自己的周全?否则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好端端的,我们玄同道就非死即伤!”
卫清漪懒得搭理他。
就贺栩这样还能叫好端端的?那他自己可以算是活蹦乱跳了。
她对方之意印象还是很好的,但方之荣这个人实在太讨厌了,她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什么。
还是贺栩勉强提起精神,打了个圆场:“当时对付罗刹念要紧,若是贵派的两位道友折损,对大局又有什么益处?事已至此,结果也并非我们所愿,方道友何必无故猜疑同伴。”
“谁无故猜疑?”方之荣耿耿于怀,恨声反驳道,“要不是你师妹之前阻拦我找阿意,阿意怎么会伤成这样!”
“咳……哥哥……”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重,连半昏半醒的方之意都挣扎了起来,手指无力地攥住兄长的衣袖,气若游丝,却透着急切。
“别……别乱怪人……是卫道友……帮我们脱困的……”
她唇瓣翕张间,又有一缕黑血从嘴角滑落。
卫清漪先前也没来得及看她的伤势,见状赶紧握住她的手腕,探入灵脉。
方之荣现在看他们谁都不顺眼,当即怒道:“你又要对我妹妹做什么?放开!”
他伸手要去拽卫清漪的手腕,但还没触到她的衣袖,就突然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像被雷劈了一样战栗不已,踉跄着缩回手,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右臂。
在他颤抖的指缝间,一道诡异的伤口无声浮现,皮肉翻卷,隐现出焦黑,流下的血迹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直到这一刻,始终对他视若无睹的裴映雪才淡淡道:“等她看完。”
他神色平静,整个人看起来温文清雅,仿佛毫无威胁,但语气却又无端透着幽幽的冷意。
方之荣愕然地盯着手臂上凭空出现的伤口,脸色又惊又惧,不由得戒备地环视四周:“怎么回事?这里……这里还有邪祟没有除干净!”
这道伤口出现得太过突兀,甚至看不出是怎么造成的,令人格外不安。
他也就找不到任何怀疑对象,只能归于邪祟。
贺栩闻言,眼神闪烁一下,微不可查地看了眼身影已经恢复如常的裴映雪,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顿了顿,顺着话头道:“也许是罗刹念还有力量残留在此地,道友小心为上。”
方之意眼神涣散,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借声音大致判断方向,她轻微动了动,喃喃低声道:“哥哥……别胡闹了……”
她好不容易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已经没力气多说话,艰难地转向卫清漪的方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含着歉意的虚弱笑容。
卫清漪很理解她的无奈,也没管方之荣,小心地松开了她的手腕:“有浓重的阴气侵入了灵脉,之意,你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阴灵试图侵蚀你的神识?”
先前失散的几个人里,贺栩修为最高,即使在落入罗刹念的陷阱后,也还能留有意识警告她,相对最清醒,不好突破。
而除了方之意以外,那两个玄同道弟子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早就被罗刹念掌控了。所以,同样半昏迷的方之意当时很可能也遭遇了类似的险境。
方之意艰涩地点了点头:“多亏我的……护身法器……”
她这会说话都很困难,没法长篇大论解释。
不过听到这个,卫清漪就明白了,大概那个罗刹念本来也想侵蚀方之意,被她的护身法器挡住了一部分,所以没能掌控她的意识。
但过重的阴气侵入她的身体,还是导致了心脉受损,所以她的情况比贺栩严重。
方之荣这会已经心急如焚,方寸大乱,口不择言地宣泄着情绪:“你们清虚天的人都没事,怎么就我妹妹一个人出了事!你是不是看她不是同门,就不尽心顾她的死活?”
听到这里,连一向稳重的贺栩也忍不住皱起眉。
“道友慎言,我师妹自始至终都尽心尽力,这些意外本是源于盘踞此地的邪物,不是卫师妹的过错。何况仙门中人除魔卫道,风险不可避免,怎么会是故意为之?”
方之荣话才出口,就已经意识到了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悔色,但还是硬撑着反驳道:“受伤的又不是你妹妹,你当然说得轻松!”
说话间,高台上空忽然一暗,有片庞然的阴影笼罩而下,顿时遮住了倾洒在几人身上的温暖日光。
卫清漪心头一凛,本能地要按剑,裴映雪却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是浮舟。”
她一怔,抬头看去,真的是座流光溢彩的仙舟。
那艘仙舟破云而来,舟身符文隐现,灵气氤氲,在不远处缓缓停驻。随后,十多个穿着水墨丹青服的修士走了下来,是迟来的星罗宗众人。
以镇压法阵开启的动静,肯定早就惊动四方,星罗宗能这么迅速地赶过来,估计是第一时间就动用了这艘宗门浮舟。
此时此刻,这些星罗宗修士望着高台内外遍布的血迹,残秽和尚未散尽的阴气,个个面露惊容,显然也被眼前的惨烈景象震慑住了。
刚才地动的剧烈颠簸中,那颗被裴映雪随手一丢的头颅正好滚到了倾倒的石柱后面,被阴影半掩住。
有个星罗宗弟子四下扫视,无意间捡起了头颅,立马大惊失色,手一抖,差点把头颅扔下高台。
“这……这是牧长老?”
“什么?莫非是太上长老牧江?”
“怎么回事?太上长老怎么会陨落在了这里?”
星罗宗众人一片哗然,惊疑声四起,随即有道沉稳的身影越过众人走出,把骚动压了下去。
那是位极具威仪的中年女子,她缓步上前,从那弟子手中接过头颅,凝目端详了片刻,又缓缓环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高台和在场的众人,似乎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最终吐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牧江……他当年主动请缨,接管了这片旧址的维护之责,我只以为他是勇于担当。没想到,他竟然早已被邪祟侵蚀,背弃了仙门正道,以至酿成今日的灾祸。唉,是我失察了。”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寂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因为说话的这个人,就是星罗宗当今的宗主,凌霄元君。
她这番话,无疑是把事情定了性,太上长老牧江,就是酿成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
人群中,除了水墨丹青服,还有几名穿着翠罗衣衫的修士,显然是来自于无妄仙宫。
此时,这几个人也满脸震惊,低声议论开来:
“不是听说只是修补阵法?怎么会闹成这样?”
“貌似真是出了大问题,刚才在仙舟上你没听见他们说?这里可能滋生出了阴灵……”
“我本来还担心因为事情耽搁,出发晚了几天,还好将离少主没有责怪,没想到昨日才到星罗宗,阴差阳错倒是幸免于危险,也真是运气。”
卫清漪离他们比较近,隐隐听到了谈话。
她说明明上三宗都接到了消息,怎么除了她和贺栩以外只见到了玄同道的人,原来无妄仙宫是有事耽搁晚来了。
至于星罗宗这个太上长老……她早就猜到了这个人肯定身份不低,但这些事情的关键,真的只在于他吗?破坏镇石的人到底是谁?
无论众人的心思如何翻涌,凌霄元君径直走到了卫清漪贺栩等人面前,她没有当众再追问什么细节,开口就是道歉。
“此番劫难,都是因为我星罗宗监察不力,致使宗内出此逆徒,连累了各位小友身陷险境。我宗万不敢推诿,必定竭力弥补各位。”
说完,这位辈分颇高的宗主竟然对着几位年轻晚辈深深一揖。
以她的身份和年纪,能做到如此地步,至少在态度上无可指摘。
凌霄元君直起身,又道:“眼下各位小友都有伤势在身,也是因我宗之过而起。不如先随我回星罗宗,由宗内的医修悉心诊治,至于后续的补偿事宜,我宗必当倾尽全力,以示诚意。”
她言辞十分恳切,姿态也放得很谦和,显然已经决意承担全部责任。
这件事牵涉清虚天和玄同道两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几个人差点都折损在这里,如果真酿成大祸,两宗怎么会善罢甘休?对星罗宗而言,只有主动认错,全力弥补,才是上策。
其中的意味,贺栩当然也明白,他虽然带着伤,但依然勉强站直了,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答应下来。
他的伤势严重,如果没有医修及时诊治,难免留下后患,这时候肯定就近治疗最好,总不可能拖着受伤的身体再赶回清虚天。
虽然这桩阴谋源于星罗宗内部,袭击他的人大概就是这个牧江长老,但现在真相已经暴露,又有无妄仙宫的人见证,再去星罗宗应该并无大碍。
方之荣面对凌霄元君这位长辈,总算收敛了浑身的傲气,拿出了卫清漪难得一见的礼貌态度。
他也行了礼,但开口却是意外的婉拒:“多谢前辈的好意,只是晚辈已经联络上了在附近执行任务的同门,他们中也有医修随行。舍妹的伤势还是由自家人照料更合适,就不劳烦贵宗了。”
第102章
刚才, 在众人议论的功夫里,方之荣也拿出了自己的传讯符,联系了最近的同门。
他此时这么做, 虽然态度上没有失礼, 实际还是有些不信任星罗宗的意思。只是这件事的确是因为星罗宗的失误而起, 他心中有芥蒂也合情合理。
凌霄元君听完, 微微一顿,随即扬起谦和的微笑。
“我宗一定会全力补偿, 小友无需顾虑安危……但若是小友坚持,我自然也不会强留,不如这样, 我宗为你们提供传送符, 可助你们直接到同门身边。”
方之荣就算内心介意,对她这个前辈也不能无礼, 他虽然脸上仍有些别扭, 但还是垂头道谢:“那晚辈和舍妹就多谢元君的好意了。”
贺栩静静旁观着,沉吟片刻,忽然转向卫清漪道:“师妹,你要不要随玄同道的道友一同离去?”
卫清漪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提议, 她跟方之荣关系又不好,而且人家都找到同门了,她去掺合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 摇了摇头道:“我和师兄一起去星罗宗吧。”
贺栩身上还有伤, 反正两边里面只能选一边,她怎么可能放着贺栩不管。
“师妹又不是医修,何必特意陪着我,我的伤势并无大碍, 只要经由医修诊治过,加以修养就会好转了。”
贺栩却笑起来,居然开了个玩笑,随后压低声音,不动声色道:“我想,方道友的伤情可能更需要你……或者与你同行的那位公子。”
卫清漪一愣:“这个其实……”
她还是没懂贺栩这个思路,裴映雪也不是医修啊,他杀人倒是可以,帮方之意治伤好像还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但贺栩不等她说完,便低声道:“何况,裴公子的身份,未必适合进入星罗宗,师妹小心为上。”
卫清漪迎上他饱含深意的目光,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贺栩这是在担心,裴映雪身为邪祟,一旦进入仙门,很可能会被认出来,到时候她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想得很周到。
但其实,贺栩还不知道,裴映雪已经在清虚天呆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在这期间,号称有只鸟飞过结界都会知道的,他师父司冥真人本人,全程都没有发现过。
“……”她默默看了眼裴映雪。
他还真是个神秘的邪祟啊。
裴映雪似有所感,正好也朝她望过来,眼尾轻弯,露出一个无辜又柔和的笑。他自然地向旁边让开一步,让几名星罗宗弟子走下高台,去查看台下面一片狼藉的尸骸。
这些星罗宗弟子估计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几个人僵立在台阶边缘,望着下方漫流的漆黑黏液,和淌了一地的血,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上前。
这里死的几乎都是玄同道派来的守阵弟子,身上的水墨丹青服已经被血污浸透,落在他们同门眼中,更显得悲凉。
一个人打了个寒战:“我的天,这里的阴灵该是多可怕啊,还好我们没有被派过来,也是运气好。”
“我、我总觉得看见了几个我认识的人……想想真是可怜,平白送了命。”
“这片旧址,三百年前的尸骨都没有收敛,现在又多添了死人,没想到我们最后竟然是来收尸……这,唉……”
离得这么近,这些声音虽然很低,但卫清漪都能听见,她觉得裴映雪肯定也听到了。
她看着裴映雪,他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中的阴影已经敛去,手掌苍白无痕,看起来完全不具备威胁,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双手,刚才是如何轻易地杀戮和撕碎肢体。
他态度镇静,镇定得就像那些人不是他杀的,也和他没有关系,就像他对杀戮或死亡都见得太多,难以再动容。
这种镇静甚至不是在外人面前的伪装,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像一片被皑皑冰雪覆盖着的荒原,积雪经年累月地沉积,已经掩埋了下面所有的生机和颜色,一切喜怒哀乐,全都被深深冻住。
无论是人心自然萌生的怜悯、同情,又或者是危机解除后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在他身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是因为他原本就这样平静,还是就像他遗忘了味道一样,连这些情绪也遗忘了呢?
卫清漪不知为什么心一软,几步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裴映雪的视野里,原本苍白空悬着的掌心,忽然被一只纤细又带着薄薄剑茧的手覆了上来。
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伴随着她故作轻松的感叹:“还好镇压法阵最后启动了,罗刹念被压了下去,不然伤亡的人肯定会更多。”
卫清漪握着他的手晃了晃,又看向下面的星罗宗弟子。
“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罹难,废墟里可能还藏有被操控的傀儡,罗刹念被镇压之后,那些人就失去了控制,如果能及时找到,应该还救得回来。”
她本来是想去找这些人的,但被方之荣打断,星罗宗的人又已经接受,就索**给他们算了。
那几名星罗宗弟子闻言一怔,不由得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沾满血污的身体间逡巡,仿佛在试图辨认出还留有生机的面孔。
先前感叹的人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终于提起几分精神,朝卫清漪颔首道:“多谢道友的提点。”
能救回来活人,总比拾殓一具具死去的尸首要好,至少心理上好受一点。
卫清漪看着他们转身搜寻的背影,舒了口气。
脸颊上忽然一凉,是裴映雪摸了摸她的脸,他漆黑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语气平直而肯定:“你又在难过。”
就像在千鉴城里,看到那位叫苏铃的女子的死状一样,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尽管表面上没有流露出来,但他察觉到,跟他的无动于衷不同,她会因此而难过。
她好像不喜欢看到鲜血和死亡。
“我只是有点……”卫清漪不自觉叹气,“有点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吧。”
她没有再隐瞒自己内心那点小小的脆弱情绪,因为对于裴映雪,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也不是难过,可能是失望,因为我很想要救他们,但我做不到。”
如果她能做到,她就不必亲手杀死那个袭击她的玄同道弟子,他也是被罗刹念操控的,并不是出于他本身的意志,但是她没有办法救他。
对修仙界的人来说,这种危险是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的,就算遇到了,他们也会觉得是时运不济。
但对她来说,她从小就生活在一个更稳定和平的环境里,很难完全适应这种残酷。
她说完,有点沮丧地垂下头,其实也不是真想怎么样,就只是一种无心的感叹,情绪自然流露而已。
裴映雪凝视着她微颤的睫毛,清润的眸子,过了片刻,他语气认真道:“我知道了。”
既然她不想看到这些,下次,他会用更好的解决方法。
她不想见到鲜血和死亡,就不必看到。
“……”卫清漪茫然抬起头,“你知道了什么?”
她就是单纯在感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
但这时候,一阵声音传来,中断了她的惆怅。
凌霄元君说到做到,星罗宗的人很快送来了传送符。
仙门所谓的传送符,是把精巧的小型传送阵以某种秘法封存在符箓中,比固定的传送法阵要更加珍贵。
一方面是因为炼制不容易,另一方面,传送符比传送阵更灵活,可以依使用者的心意调整方位,而不是像传送阵那样固定在几个位置,所以只有特殊情况才会使用。
星罗宗一次拿出了两枚传送符交出,算是表示了自己致歉的诚意。
连方之荣也是双手接过,正正经经道了谢。
凌霄元君郑重道:“小友既然已有主张,我也不好多加干涉,只是令妹的伤情终究因我宗之事而起,若是生出任何差池,我宗到底难辞其咎。如果小友那边遇着难处,随时可以再回星罗宗来。”
方之荣收到了回应,证明离这里一段距离之内有玄同道的弟子可以帮忙,但能不能治好方之意其实也是未知。
凌霄元君拿出两枚传送符的意思,就是如果那边的医修束手无策,还有个备用方案,能用剩下的传送符再返回星罗宗来,这份思虑还是相当周全的。
交代完毕,凌霄元君转而看向贺栩,温声道:“至于清虚天的几位,便先随我们回宗,由医修好生诊治……”
贺栩这时却道:“晚辈的伤情并无大碍,倒是玄同道的方道友伤势更重,不妨让我师妹护送他们一程。”
凌霄元君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有些意外。
但贺栩很快给出了解释,出于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交情,他们有人出事,清虚天这边当然无法坐视不管,但他自己也要留在星罗宗疗伤,所以只能卫清漪来护送一程。
贺栩说完,转向卫清漪道:“师妹不必担心,后续再有什么事,我会用传讯符跟师妹联络。”
卫清漪默默举起手:“师兄。”
贺栩道:“嗯?”
“我的传讯符在当时用寻踪术找你的时候就被烧了。”
她试图用眼神暗示贺栩,表达自己其实没有很想护送方之荣的意愿。
贺栩还没说什么,凌霄元君便了然般一笑,袖袍轻拂间,就有枚灵符落进了卫清漪手里:“这有何难,小友怎么不早说,星罗宗虽然不像贵派长于符箓,但这等寻常物件还有的是。”
三言两语间,卫清漪直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虽然如果可以,她其实并不想跟方之荣一路,方之荣看着也是一样,哼唧唧道:“我才用不着他们两个护送。”
一直有气无力的方之意却扯了扯他的袖子,勉力道:“多谢……卫道友的好意……”
方之荣顿住,终究别过脸,闷闷不乐地答应了。
他有些不满地嘀咕:“本来就只能找到那个讨厌鬼了,这下又多了两个人碍眼。”
方之意眼帘微合,看起来又快要昏睡过去,声如蚊蚋却坚持道:“哥哥……小乔她……人很好……别这么说……”
小乔?
卫清漪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再加上他们联络的肯定是玄同道弟子,她不由问:“你们找到的同门到底是谁?”
方之荣不情不愿道:“你问什么?反正我们玄同道的人,你又不认识,叫乔慕青。”
不等卫清漪再说什么,他直接用力,捏碎了掌中的传送符。
灵光乍然涌现,如潮扑面,卫清漪来不及再思考,本能地朝身边一抓,攥住了裴映雪手腕,随即和他一起被那道璀璨的光华吞没在其中。
第103章
传送时总是伴随着轻微的眩晕感, 如同置身在虚浮的波涛中。
光芒刚刚消失,卫清漪首先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味。
等到视线逐渐清晰,他们周围的场景已经完全换了个样, 不再是弥漫着血腥和秽气的高台, 而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
四下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 还散落着竹匾和石臼等等器具, 凌乱中又透着一丝协调,单从外观就可以看出是医修的居所。
她站稳身形, 确定已经到了目的地,才松开牵着裴映雪的手,然后就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大叫。
“清漪!怎么是你!”
是乔慕青的声音, 紧接着, 一个略显迟疑的男声也响起:“卫道友……裴公子?”
卫清漪抬起头,果然看见了久别的乔慕青, 却一时没有见到说话的王铭。
乔慕青一身鹅黄色衣裙, 如同初绽的迎春花,鲜妍活泼,脸上挂着止不住的激动,兴奋地用手指着她。
但她旁边那个人的造型却相当奇特, 浑身上下都缠满了纱布,连脸上也被蒙住,只露出一双透着讶异的眼睛, 站在乔慕青身后,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里的木乃伊活了过来。
“……王、王铭?”卫清漪被他这个神奇的造型震住,差点没能认出来。
身后的方之荣也挑了挑眉,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乔慕青,跟你一块的人是谁?”
他只认识乔慕青, 自然不知道身为散修的王铭。
但传送符把几人一起送了过来,光华消散的时候,卫清漪和裴映雪刚好在方家兄妹前面,挡住了后方的两个人。
所以乔慕青光顾着惊喜,完全没注意到他,连蹦带跳跑到卫清漪身前,伸出手一把抱了上来。
“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巧能碰到你,还有裴公子!啊,不过,你们身上怎么都这么红,闻起来好像……”
她笑眯眯地瞥向裴映雪,动作忽然顿住,倒吸一口凉气:“等等,这全是血?!你们之前怎么了?”
被忽视的方之荣脸色一黑,扬声喝道:“乔慕青!你的同门好友在这里生死未卜,你倒只顾着和外人叙旧!”
卫清漪也不知道怎么从头解释起,只能回抱了乔慕青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话来话长,总之你的同门伤势不轻,现在救人要紧。”
“之意?你怎么了?”
乔慕青这才探出头看向她身后,看到脸色惨白的方之意,顿时一惊,立马松开手,噔噔噔跑到方之意那里,满脸担心。
“怎么会这样?你哥哥传讯给我的时候,只问了附近有没有医修,我说我正好在一个医修这里,没想到他就直接过来了……我都不知道你受伤这么严重。”
方之荣见终于得到了众人的关注,冷哼一声道:“我那边有星罗宗的人盯着,哪好跟你们细说,不提了,你说的那个医修人呢?”
“这个……”乔慕青闻言,面露几分尴尬,抬手悄悄指了指身旁裹满纱布的身影。
“这位医修就住在这座院子里,她医术很高,只是不随便给陌生人诊治。你要是想让她出手,必须找王铭给你引荐。”
王铭作为散修,对这些宗门弟子并不感冒,只是看在乔慕青的情面上才勉强道:“这位前辈在外不留真名,人称‘度厄散人’,在散修中颇有名望。她有她的规矩,如果要求医,你得先依礼拜见才可以。”
谁知道,方之荣一听对方是散修,眉头马上拧紧了,满脸不信任:“那我怎么知道她靠不靠得住!万一她医术不精,治不好我妹妹,反倒留下后患怎么办?”
乔慕青被他气笑了,当场呛道:“那你自己怎么不救你妹妹?别人好心提个方法,你就在这里挑三拣四,想继续拖下去害死你妹妹不成?”
方之意气息越来越弱,眼睫颤动,眼看又昏沉过去,卫清漪赶紧过去扶住她,无奈地看着乔慕青和方之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
乔慕青本来就伶牙俐齿,加上一个斗鸡似的方之荣,两边一碰面就天雷勾动地火,谁也不肯服气。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里屋门帘微动,有位白发如霜的老婆婆慢腾腾踱了出来,她手扶着门框,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左右搜寻着,好像在找谁。
“小家伙,你今日的药可以换了,人呢?”
王铭听到声音,立刻上前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解释道:“度厄前辈,贸然引人前来,扰了您的清静,实非得已,但这位道友伤势极重,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说着,他侧过身,示意被搀扶的方之意。
卫清漪听他这么说,知道这位老婆婆肯定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度厄散人,连忙转过去。
但因为扶着方之意不好做太大动作,她只能垂着头,轻微弯了弯腰表示礼貌:“见过前辈。”
院中突然多出这些人,度厄散人脚步停顿,环顾一圈,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豫,但听完王铭的话,目光还是落向了方之意。
看清那张脸上明显浮出的黑气,度厄散人眉头一挑,顿时忘却了那点被打扰的不快,露出讶异的神色。
“邪气侵体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小家伙,你的朋友究竟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
房间里,度厄散人正在检查方之意的伤势。
因为地方有限,人多了反而麻烦,所以只留了卫清漪和乔慕青呆在里面打下手,其余人都等在外面。
方之荣坐立难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嘀咕几句,但这些人他都不熟悉,也没人理会他,只能悻悻地自己走来走去。
房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里面卫清漪和乔慕青说话的声音。
开始是卫清漪小声问:“对了慕青,我怎么没见到辛白,他在哪?”
“哎呀,小白啊,差点忘记告诉你,他出去跑腿了,有几味药材需要补充,他就去外面买了。”
乔慕青的声音听起来永远清脆活泼,珠串般一句接着一句:“对了,清漪,之意到底是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裴公子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这得从头说起,先是我从清虚天的执事堂接到了去星罗宗的任务,然后路上碰到了……”
隔着一道门,王铭如雕塑般静静站着,浑身缠满纱布,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像是在凝神仔细听着房间里的交谈,听到几人失散的经历时,他的视线无声掠过一旁的裴映雪,落在那身已经被血染得鲜红的白衣上。
半晌,王铭忽而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有些意味深长道:“这一次,裴公子难道没有提醒你的同行者要如何避险?依我的猜测,你本来是可以救得了她的吧?”
从千鉴城的种种,尤其是险些被文琼偷袭的那回来看,不难猜出来这一点。
裴映雪正垂眸望着落在掌心的一只小鸟,指尖轻轻抚过它的羽毛,他神情疏淡,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说不清他究竟有没有听到里面说的话。
见他没有回答,王铭不依不饶道:“方才前辈也说了,那位玄同道的弟子邪气侵体,恐怕有性命之危,甚至可能真的会丧命……裴公子对此,真的全然无所谓吗?”
也许是因为这话问得执拗,裴映雪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起眼,却只是偏了偏头,神色不解。
“她要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他来说,王铭的问题听起来完全莫名其妙。
除非卫清漪想让他救,否则这个人的死去,在他眼里和草木的自然凋零没有两样。
夏花枯萎,秋木叶落,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人的生和死,在三百年间,他已经见过太多。
这样漫长的岁月里,曾经信任过他的人,记得过他名字的人,连同当年并肩作战过又决裂成仇的人,全都已经化为黄土。即便是昔日想置他于死地的那些,也在更早之前就一个个陨落殆尽了。
他是个独留于世的幽魂,在黑暗中放逐已久,被所有人遗忘了名字,没有亲人,没有知交,没有故友,甚至没有仇敌。
卫清漪似乎一直不知道,从她遇见他的那天起,他与这人世唯一的联系就是她自己。
所以除了她的想法外,别人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那都不重要,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并不在意是否被人听到,说完又不以为意地垂下眼,继续端详着掌心毛绒绒的小鸟。
王铭的眼倏然眯起,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冷光,他唇形微动,正要再说什么,不远处的门忽然打开了。
“我已经诊视过了。”
度厄散人走了出来,神情有些严肃:“她的伤势很难施救,我不敢断言。”
门一开,方之荣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闻言像被火烧了一样,暴跳起来道:“什么难救?哪有那么严重!我妹妹只是受了外伤,正常敷药修养不就能好起来,你这个医修到底靠不靠谱!”
“她看似只有皮肉伤,但实际上,邪气早已经侵入心脉。”
度厄散人也不生气,转过身,看向床上面无血色的方之意,淡淡道:
“这还没过多久,不过是初现端倪而已。你大可以再等着看看,半天之内,她呕出的黑血会越来越多,不出三日,就会彻底昏睡不醒。现在,她就快陷入昏迷了。”
方之荣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和不信,他伸手轻轻摇了摇妹妹的肩头,连着叫了好几声,想让方之意醒来。
但这回,方之意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真的再也没有回应。
他脸色也开始发白,明显慌乱起来:“怎么会如此……这伤……这伤为什么这么严重,有没有什么办法?”
度厄散人慢慢走回床前,摇头叹息道:“除非有传说中的慈悲蕊,否则不可能救活。”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卫清漪和乔慕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的茫然。
她弱弱发问:“慈悲蕊是什么?”
“一种很特殊的花,”度厄散人像是不抱什么期望,摇头叹息道,“它只生长在怨灵盘踞之地,必须要有极强的怨气喂养,才能长成,最后开出花来。”
门开,王铭也跟了进来,闻言皱眉道:“只有靠怨气才能喂养,那岂不是也属于邪物一流?”
度厄散人拧着眉头,仿佛在沉思回想:“是啊,曾经有个人为了救他的妻子,试图喂养过此花。据说他暗中屠戮了近百人,将他们的尸身尽数堆在一处,以阵法困锁,蓄养怨气,可这样浓重的怨意,也不过刚刚催出一枚花苞而已,还没等成功,他就事败身死。”
乔慕青喃喃:“那得要多强的怨气才能养成啊……太恐怖了。”
听起来好熟悉,怎么又是关于怨气?
卫清漪忍不住想,她跟这种鬼东西打交道也太多了,要是真想找怨气深重的地方,她现在掰着手指都能数出好多个。
她摇了摇头,赶走脑子里的想法:“那这个花长什么样啊?”
虽然不抱期待,但见她这么问,度厄散人还是摸出一本陈旧的书籍,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泛黄的一页。
“这种花何等罕见,我也没有见过实物,只是曾经一位大名鼎鼎的医修见过,将它画了出来,我幸而在书上读过有关的记载而已。”
卫清漪仔细一看,差点惊呆了。
上面的画,不就是她从巢穴带走的那半朵花吗!
她还以为是弄错了,连忙把书拿过来,左看右看,一点都没错。
明明就是裴映雪当时养的花!
第104章
但毕竟事关重大, 卫清漪还不敢确定。
她放下书,正要起身去找裴映雪,结果一转头, 发现他就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他走路是真没有声音啊。
卫清漪拽了拽他的袖子, 压低声道:“这是不是……你养的那个?我能拿出来吗?”
她一边问, 一边仰起头看向裴映雪,略带了点征求他认可的意味。
在离开巢穴的时候, 她收起来了那些没有完全烧干净的花瓣,当时只是单纯想着做纪念,结果就一直没有拿出来, 收在她的储物袋里。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抬起手, 微凉的掌心轻轻裹住她拽着袖子的手指,语气柔和:“那已经是你的东西, 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 但动作还是引起了度厄散人的注意,度厄散人转头看了过来:“小友难道有话要说?”
卫清漪硬着头皮道:“我……好像有……”
话音刚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她。
众目睽睽下,她从储物袋里翻出了压箱底的半朵花和零碎的花瓣。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些花瓣竟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像刚刚摘下来一样鲜红明艳,隐隐流动着若有似无的莹光, 亮丽得不像真实的花。
度厄散人目光一凝, 当即伸手接了过去,她把残花和书卷上的图样仔细比对了半天,面上渐渐浮起一层惊色:“真是传说中的慈悲蕊!你……这是从何处得到的?”
方之荣闻言也是一怔,握着妹妹的手, 抬头看向卫清漪,眼中充满了诧异和探究。
“呃,这个,总之就是我机缘巧合下从去过的一个地方发现的……”卫清漪只能含糊其辞。
关于巢穴的部分几乎都是秘密,她没办法解释啊。
乔慕青见机很快,一看她的样子就马上打圆场:“哪里得到的不重要,反正能用就行了,前辈,这真的是你要找的那种花?”
度厄散人脸上满是惊叹,不住端详着那半朵花,眼神在书页和残花间来回打量:“不错,形态、色泽,乃至特质,都和书上写的一样,不会有错的。”
花本来就只剩下半朵,在她手里来回倒腾,越发显得马上就要散开,乔慕青看得小心翼翼:“前、前辈,既然确定是的话,要不直接入药吧,既然花这么珍贵,别不小心弄坏了。”
“你怕我失手把它毁坏了?不会的。”
度厄散人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像是有些好笑,随即又神色凝重地低头看向花。
“慈悲蕊虽然难以养大,但只要盛开,就极为坚韧,看似脆弱,却连刀剑也无法削开,所以通常只能整株炼制成药……但这朵……到底是怎么被毁成了这样?”
对于这个问题,旁观的卫清漪也很想知道。
她也没想出来裴映雪是怎么养成这个样子的。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花这么珍贵,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
“那些花是不是被用魂火烧成那样的?你烧的?”
房门合拢,隔着一道屏风,卫清漪一边换衣服,一边悄声问他。
度厄散人说这种花刀枪不入,削都削不开,居然能被破坏成她所见到的样子,结合当时看见的灰烬来看,好像只有被魂火烧的这个可能了。
屏风后,裴映雪的身影被隐隐的天光勾勒得修长朦胧,他的声音从绢纱后传来,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测:“我失控的时候……也许会做一些过度的事。”
这也回答了她很久之前的一个疑问,卫清漪心想,果然是黑人格干的。
说到黑人格,她现在更好奇另一个问题,就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消失之前,他只说了句“你赢了”,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暗红就退了回去,根本没有给她再追问的机会。
可是什么叫她赢了,到底赢了什么东西啊?
这就像看书的时候,刚好读到某个重要情节,结果却突然没有了下文,让人又纠结又忍不住浮想联翩,猜想下面到底接着什么关键内容。
黑人格到底是故意卖关子,还是单纯的不想说?
卫清漪穿好衣服,想来想去还是很好奇。
她酝酿片刻,假装不经意地问:
“对了,如果你失控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你赢了’,你现在觉得,那可能是什么意思?”
话音轻轻飘过屏风,另一侧,裴映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大多数时候,她不会主动提起他失控时的言行,即便问起,也总是带着权衡和戒备,如同在对待一个需要小心规避的隐患。
但此刻不同,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紧绷的警惕,反而带着一丝轻轻软软的好奇,像只谨慎的猫,试探着伸出爪子,小心地试图触碰未知的领域。
她在好奇那部分属于“他”的灵魂。
这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只是警觉,甚至有些畏惧。
然而失控时的记忆对他来说总是模糊而残缺,只有零碎的片段在意识中残留,她说的那句话,他并没有任何印象。
或许,是那部分灵魂有意遮蔽了下来,仿佛那是一个被保留的……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他抿了抿唇,答非所问:“我理不好这件衣服,你能过来帮我一下么?”
隔着屏风,正在等他回答的卫清漪差点没反应过来:“哦,好。”
她也没多想,绕过屏风,刚抬眼一看,就愣在了原地。
裴映雪侧身对着她,外袍只是松松地搭在肩头,还没有好好穿上,连里衣的系带也松敞着,露出一片冷白的肩颈和胸膛。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腰腹处清瘦流畅的肌理线条,再往下,衣料交叠出深邃的阴影,那件借来的绀青色外袍颜色深浓,衬得他肤色如雪,格外晃眼。
“你、你……”她马上结巴了,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不把衣服穿上。”
她以为只是要她帮忙整理一下领口之类的,谁知道他这么衣衫不整。
就算是他们同住的时候,每回也是隔着屏风各自换衣服的,唯一他没好好穿……也就那么不愿再提的一次罢了。
裴映雪转过头,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唇角就已经习惯性扬起:“这衣服不合身,我穿不好。”
确实不合身,因为本来就不是他的衣服。
卫清漪顿时失去了底气:“也没有别人,只能找王铭借了……”
拿出慈悲蕊之后,度厄散人就关起门亲自炼药去了。方之意那边有方之荣寸步不离地守着,暂时也没她什么事,乔慕青就催他们先来换掉染血的衣服。
其实她本来是想出门去买套成衣的,但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就这么跑去大街上多少有点太惹眼,整得像杀人犯出街一样,估计满街的人都能盯着他们看。
所以没办法,只能姑且先找件干净衣服换上再说,但是她的储物袋里又没有带合适裴映雪的衣服,最后临时找王铭借了一件外袍。
王铭对此倒是没有意见,就是拿衣服的时候,看她的神色很微妙,即使他全身都裹满了纱布,看不到表情,露出的眼神中还是有种难言的复杂。
“他的东西不适合我。”
裴映雪这句话说得很低,黑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有种说不清的晦暗意味:“如果你要我穿的话,就只能由你来帮我。”
毕竟衣服是她借的,卫清漪没有责任可以推卸,只能磨磨蹭蹭挪过去。
男子的衣物倒不是很麻烦,但就是像裴映雪说的,不太合身,王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略微短了一截,细看起来就会有点局促。
她系着衣带,小声嘟囔道:“好了,暂时将就一会嘛,待会我们就去街上找家裁衣铺子。反正慕青说了,这个镇子挺繁华的,买衣服的地方肯定到处都是……哎呀压到了,你抬一下手。”
裴映雪依言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弄身上的衣物。他低垂着眼眸,幽深的目光始终沉沉落在她身上,无声无息。
她整个人渐渐被笼罩在他周身清冽的气息里,那种气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极具侵略性,无处不在地缠绵着,几乎将她紧密地包裹起来。
卫清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她只是帮他穿了个衣服而已。
但她在摸索着他衣服上的系带,不小心碰到他胸口的肌肤,或者环过他的身体,把系带系紧的时候……
就会感觉到,他的呼吸好像在加重,那股幽凉而黏腻的存在感如影随形地贴附在她身上,缓慢地,一寸寸地侵蚀上来。
越靠越近。
明明是正常的一个整理衣服的姿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却微微俯下了身,抬起的手从配合穿衣的动作,逐渐移到了她身后。
微凉的温度压在她腰上,最初若即若离,而后缓缓游移,摩挲着向上蔓延,一丝丝的寒意仿佛透过衣衫,侵入身体。
她的心跳也开始越来越快。
就在她几乎快要贴到他胸膛上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乔慕青清亮的嗓音。
“清漪,裴公子,你们还没换好吗?王铭在这儿等好半天了,他好像有话要说。”
“……!”卫清漪如梦初醒,脸上一热,把他推开了,“我们还要出去的,换衣服已经换很久了。”
裴映雪看着她泛起绯红的脸颊。
她发簪上的蝶翼轻轻一颤,蝴蝶翩然飞出,落到他手上。
他收回手,低垂着眼,神色看不出端倪:“我只是想检查一下傀儡。”
“那……那你检查,我要出去了。”
卫清漪刚想趁机溜走,才转过身,身后一股力道不容抗拒地束在她腰间,把她拉了回去。
裴映雪从后面抱住她,把她牢牢地困在了怀里。
他似乎懒得再掩饰,连先前那点若无其事都卸了下来,手臂紧紧箍在她腰间,下颌轻抵在她颈窝,将她整个人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体温间。
“不要去。”
从一开始就缠绕着她的感觉越来越浓重,阴冷仿佛变成了实质。
卫清漪一低头,发现那不是错觉,她脚踝上缠着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阴影,锁住了她的去路。
这下,她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腰间的力道渐重,她被迫贴在他怀里,感受着他下颌在颈窝轻轻磨蹭的动作,那种触感冰凉如蛇腹,一点点汲取着体温,不允许猎物挣脱。
说不清是撒娇,还是一种不悦的宣示。
就着这个姿势,她索性把头靠在他肩上:“好吧,那你总得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第105章
不会又是吃醋了吧?
卫清漪在内心回想了一遍裴映雪刚才的反常表现, 然后又想了想她跟乔慕青和王铭碰面以后干了些什么。
但思来想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她就找王铭借了件衣服而已,还是当着乔慕青和裴映雪的面借, 由乔慕青递给她的。
全程她和王铭也没说几句话, 都发生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 这有哪里值得吃醋了?
然而她话一问出口, 裴映雪压在她颈窝的力道顿时更重了,他下颔抵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 闷闷道:“接下来,你要和他们呆在一起吗?”
“嗯?”
卫清漪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他突然转折的话题。
“你是说, 要不要留在这儿, 继续和慕青他们同路?”她偏了偏头,斟酌道,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等到之意醒来吧, 毕竟我答应过的。”
她才刚见到乔慕青他们,虽然重逢很高兴,但还没想到那么远呢,后续怎么样, 得他们聊过再决定。
对了,刚刚乔慕青好像说,王铭找她有话要谈, 怎么外面没动静了?要不要问一句……
念头还没转完, 就被裴映雪的话打断了。
他低声道:“那个叫王铭的人,他在怀疑我。”
王铭当时试探他的样子其实很可笑,好像在探究,他有没有听到卫清漪对乔慕青说出的那些话, 而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当然知道。
卫清漪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连她说话时细微的动作,他全都知道,他向来都通过许多不同的眼睛看着她,倾听她的声音。
所以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卫清漪了,任何人都不行。
“等等……原来你是在为这个不高兴啊。”
听完,卫清漪反而松了口气。
对于王铭的怀疑,她倒不太担心,因为裴映雪身上的疑点,主角团三个人早就察觉到了,在千鉴城那时候,乔慕青就已经明里暗里帮她遮掩过很多次。
先前都已经相处了那么久,王铭估计已经接受事实了,没理由突然变卦。
她安下心来,拍了拍腰间裴映雪环住她的手:“没事,我估计慕青和辛白早就告诉他了,他知道就知道吧,也没什么。”
裴映雪微微一动,却不是放开她,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点点嵌进她的指缝,紧紧扣住,连同她的手一起压回她腰上,变成一道更紧密的镣铐。
“但我不想和他们呆在一起。”
这些人会分去她太多的注意。
在迷雾中的那段时间反而更好……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别人来打扰。
同样,他曾经考虑过,是否要把她留在巢穴里,但她更怀念人间,何况那样冰冷黑暗的地方,本来也不适合她生活。
那么,要不要在人间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她关在那里?
他可以找到一个她喜欢的地方,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如果她觉得太孤单,他有足够多的傀儡可以陪伴她,扮演她想要的角色。
内心的阴暗慢慢滋长着,裴映雪的手指扣得更紧,与她十指交缠,半点也无法分开,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无声的牢笼。
卫清漪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只是感觉到,裴映雪明显不喜欢王铭。
这也正常,就像她不喜欢方之荣一样,谁都有不喜欢的人,她也不能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就强求裴映雪跟谁都相处融洽。
“好吧,”她有点为难,考虑了一会道,“那我先跟慕青他们聊聊再决定?反正,我还不知道宗门那边怎么安排,要不要我回去。”
因为刚重逢就急着救方之意,她还没来得及问主角团为什么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有没有找到真言教的新踪迹。
而且王铭那一身的纱布也很值得问一问,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看起来怪吓人的。
但她说完,身后的人还是沉默着。
卫清漪琢磨了一下,感觉他肯定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不会忽然这样。
想到刚才度厄散人把人都拦在外面,她恍然明白了:“是不是当时等在门外的时候,王铭和你说了什么?”
王铭本来就跟真言教有深仇大恨,性格也比贺栩要固执得多,先前当着他们的面,他就直接质问过裴映雪。虽然不知道乔慕青最后是怎么说服他的,但他心有怀疑的情况下,怕是会三天两头找机会诘问,这确实很麻烦。
她总算想通了,赶紧补救:“以后我不会留你独自面对他了,你在哪里,我保证就会在旁边,这样行不行?”
裴映雪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一丝凉意如藤蔓缠绕,许久不散。
他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嗯。”
对这个结果,他并不完全满意,但还不是更进一步的时候,还需要一点时间。
因为他敏感地觉察到,卫清漪不会喜欢他杀人,尤其是杀一个她已经熟悉,相处了不少时候的人。
虽然她还是很亲近他,也许他杀了之后,还有挽回的可能。
但他不想赌一个可能,因为他不想看到那可能失败的后果,他不愿意在任何情况下让卫清漪讨厌他。
她必须要一直一直喜欢他。
所以更好的方法,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被亏待,被质疑的受害者,让她怜惜和保护。
这件事,他正在慢慢学会。
*
等他们总算从房里出来,外面已经不见王铭的踪迹,只有一个乔慕青倚在窗边,笑眯眯地把目光在他们两人间转来转去。
卫清漪被看得莫名心虚:“怎么了?”
“没怎么呀。”乔慕青手托着腮,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表情,眼底盈着笑意,“我就是在想,你们换个衣服而已,为什么换了这么久?是不是还在里面干了点什么?”
卫清漪顶着她火热的视线,强装镇定:“只是因为、因为王铭的衣服不太合身,我帮他整理了一下。”
“这样啊——”乔慕青拖长了声音,脸上的八卦意味更浓了。
她身体前倾,兴致勃勃地在他们两人的衣物上扫视了几个来回:“哎呀,光整理衣服是不是少了点,我觉得还可以做点其它的,比如说……”
“对了!王铭不是有事要说吗?他去哪了?”
卫清漪忙不迭打断了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她总觉得不会出现什么正常内容。
见她眼神拼命暗示,乔慕青总算收敛了一点,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他啊,该换药了呗。度厄前辈说之意那边炼的药还得等会儿,正好先给他换药,就被叫走了。”
说到换药的事,卫清漪被这么一提醒,又想起来王铭出场那个震撼的木乃伊造型。
她忍不住问:“他身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包了那么多纱布?”
包得跟粽子一样,都快能拉到博物馆去展示了,要不是因为乔慕青在旁边,她根本都没看出来对方是王铭。
难道是哪里受伤了?不然怎么会来找医修,可是受伤了也不至于浑身都裹成这样吧?
乔慕青挠了挠头:“这个……还挺难解释的,不过也不着急,等你们回来再说,反正王铭换药一时半会也换不完。”
“回来?”卫清漪一愣,“我们去哪儿?王铭那边需不需要帮忙……”
“哎呀,当然是出去逛逛呀!”乔慕青语速飞快,“你不是说要跟裴公子一块去买衣服吗?现在正好只有你们两个人,赶紧去啊。而且王铭那点小事,他自己扛得住,用不着操心,去吧去吧!”
她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倒完,也不等卫清漪再问,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出了门外。
乔慕青靠着门框,还热情洋溢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写满了“我看好你们”的期待:“这镇子很热闹的,好好逛啊!”
然后,“砰”的一声,门就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卫清漪:“……”
她怎么总觉得乔慕青脸上写满了“抓紧时间好好谈恋爱”的奇怪意思?
“你怎么没反应啊?”她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全程淡定的裴映雪,“你刚刚都没说话。”
要不是裴映雪一直跟她呆在一起,压根没有跟乔慕青沟通的功夫,她都要觉得这是什么串通好的约会计划了。
裴映雪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只小鸟,他笑着松开手,让那只小鸟扑簌簌飞上院墙:“我觉得她的提议不错,没有什么不妥的。”
他忽然发现,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每个都让人厌烦,还是有些识趣的人。
卫清漪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但直觉他现在心情还不错,至少比起刚才略有好转。
于是她果断把关于王铭的问题咽了回去,决定待会再说。
“好吧,”她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去星罗宗这趟还真是挺累的……去逛逛也好,就当是放松了。”
乔慕青说的没错,这个镇子的确很繁华。
而且和普通的人间城镇不同,这边的修士格外多,走在路上都能看到很多身上佩戴着灵器的人影。
但刚出去,到了繁华的街道上,她无意间眼神一扫,忽然看见了远处一座显眼的建筑。
之所以显眼,并不是因为特别华丽或者精致,反而是因为,这座建筑被烧毁了,只剩下一个突兀伫立的焦黑框架,格外引人瞩目。
“哎?”她戳了戳裴映雪,“你看到了吗?那里怎么被烧了?”
其实这种问题裴映雪肯定不会知道,毕竟他们都是刚来这里,但她就是下意识会问他,而不会问别人。
有些时候,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种日渐养成的小习惯。
裴映雪却明了般地弯起唇角,语调越发轻柔:“我们待会可以向店家问清楚。”
第106章
这座镇子上虽然不知为什么聚集了很多修士, 但主要居住的还是凡人,市井该有的烟火气一样不少。
主街道两边楼阁林立,店旗招展, 行人来来往往, 竟然也有几分千鉴城的繁华气象。
他们随便进了一间临街的成衣铺子, 掌柜是个面目慈和的中年妇人, 她本来在柜台后理着丝线,抬眼一见来客, 连忙搁下了手里的活计,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
“二位贵客里边请!小店男女衣装都能裁制,既有现成的衣裳可以直接取用, 也能先挑选料子, 再为客人量身制作,不知道贵客更中意哪一种?”
卫清漪想了想, 感觉王铭和方之意的伤两三天估计也好不全, 他们估计还得在镇子上呆一段时间,那定制也等得起。
“定制吧,我和他两个人都是。”
掌柜一看来的像是出手阔绰的大单,顿时更热情了, 连连把他们往里面迎,嘴里也没忘了推销。
“好嘞,贵客不妨进来细看, 我们店里各种布料都有, 不少是江南那边进的珍稀料子,比元州当地的又有不同,贵客喜欢什么随便挑。”
铺子的内间比外面清静很多,整匹整匹的绸缎罗纱在木架上泛着光。
卫清漪走到木架前, 摸了摸掌柜拿下来的一匹料子,正准备细看,闻言忽而顿了一下。
“元州?”她抬起头,有点惊讶,“这里是元州?”
这么说起来,那张传送符竟然把他们直接从衡州送到了中原腹地。
以天下九州而论,清虚天坐落在西南的青洲,往东北方向是星罗宗所在的衡州,再往北就是元洲,也就是公认的中原地带。
这一州之所以能以“元”字命名,而且被承认为天下之中,是因为元洲本来就是修仙界各宗的源头,最初记载着仙门道统的那几部石经和碑刻,时至如今仍然屹立在元州辽阔的山川间。
但也正是因为风云聚会的缘故,在后来几次祸乱,尤其是阳山之灾中,中原生灵涂炭,反而是偏居一隅的地方受乱影响较少,得以留存下来。
比如现在的上三宗,清虚天地处西南,玄同道远在北方,无妄仙宫则偏居东境,无一属于中原旧土。
“贵客竟然不知道这里是元州?”
掌柜见她神色诧异,不由也露出几分惊奇,但还是笑着解释了起来。
“此处是元州的灵犀古镇,离阳山最近的一个镇子了。你看外头来来往往的修士,不是附近太一门的弟子,就是去朝拜阳山神庙,谒见云中君神像的。”
掌柜虽然是凡人,但在这种地方生活多年,见过的修仙者自然不少,一见到面前的两人,就知道肯定不是寻常的客人,所以提起的也正是修士最常来往的原因。
如果说元州是九州之中,那么阳山也算是元州之中,因为所有宗门都公认,天下仙门道统的真正起源,就在于阳山上留下的仙法石碑。
正因为此,即便在阳山之灾后,一直还有源源不断的修士前来朝拜仙迹。
卫清漪还真不知道,她消化了一下掌柜话里的信息:“这里是……离阳山最近的古镇?”
她下意识看向了裴映雪。
那不就是三百年前,他曾经斩除蜃妖保护下来的地方?
裴映雪正望着她手边那匹纱料,目光无声掠过那些深深浅浅的色泽,像在考虑哪一种最适合她。
他微微垂着眼,垂下的睫毛长而浓密,落下一层朦朦胧胧的浅淡阴影,覆住了下面的情绪,清冷遥远,仿佛栖息着寒蝶的一尾梅枝。
掌柜并没有察觉到这片刻的静默,继续道:“当然了,我祖上就是住在这儿的,我们灵犀镇虽然不是什么大城,但由来已久,少说几百年前,来阳山拜神庙的修士就从我们这里过了。”
提起这些灵犀镇的历史,掌柜似乎颇有自豪感。
卫清漪收回视线,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这里既然正处在阳山脚下,阳山之灾的时候,想必受难不少吧?”
掌柜脸上那点光彩黯了下去,感慨道:“谁说不是呢,听家里的祖辈说,当初连统御一方的太一门都被灭了门。我们镇子也没能幸免,遭到妖魔肆虐,所幸有仙师及时相救,为了感念那位仙师的功德,全镇人凑钱为他立了碑,就在镇尾,贵客待会往那边走走,没准就能见到。”
“太一门……”卫清漪想了想,“太一门现在不是还在吗?”
阳山之灾极大改变了三百年前的仙门格局,在那之前,各地林立的大势力远不止如今的上三宗。譬如她去过的星罗宗,譬如掌柜提到的太一门,当初都曾经显赫一时。
像星罗宗,在当时的势力还要更强于清虚天,但经过灾祸后,宗门里的精英死的死伤的伤,导致境况大不如前。
太一门据说更惨,因为本身就离阳山最近,主要的几脉近乎被全灭,只余下了一脉传承,还有些零碎四散的支系弟子,相当于是挂着先前的名头勉强重组起来的。
如果说星罗宗算是瘦死的骆驼,那太一门基本就剩下个骨架苦苦支撑了。
果然,掌柜闻言摇了摇头,身子前倾,特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给她分享一个不好明说的秘密。
“太一门在是还在,但早就不是三百年前的光景了。他们最近更是焦头烂额,听说门下的弟子折了不少,连带着他们在镇子上设的巡按司,前些时日都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卫清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
她刚刚还在好奇外面被烧毁的建筑是怎么回事,原来被烧的就是太一门的巡按司?
这种机构相当于仙门在凡人城镇的办事处,负责维系一方秩序,代行宗门的权威,像千鉴城里遇到的修士田泉,就属于无妄仙宫下面的巡按司。
对一个宗门来说,巡按司是在人间的象征,意味着宗门的脸面和威望,连这个都被烧毁了……谁跟太一门有这种深仇大恨?
结合王铭乔慕青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她转念一想,有个猜测划过脑海。
“是不是真言教的人做的?”
掌柜听到这三个字,立马一个激灵,左右张望,确认周围没人听到。
她仿佛有些忌讳,没有否认,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贵客切莫再说了,那些人耳目灵光得很,回头会来报复的。”
话到这里,掌柜就怎么都不肯再说,继续拉着她看满架子的绫罗绸缎。
从掌柜的反应,卫清漪大概能猜到,真言教的人说不定在这个镇子上布置有眼线,没准直接就混迹在人群当中,所以普通人不敢太谈论到他们。
这么说的话,真言教在这边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还大啊。
她看掌柜明显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
为了转移话题,她拿起手上的布料,随口问裴映雪:“这个花纹怎么样?”
这匹料子是她从掌柜那里顺手接过来的,刚刚都没注意看,这会才发现是霜白色的素缎,纹样清浅,质地柔和,估计是掌柜觉得她适合这种清雅的面料。
裴映雪却抬起手,手臂越过她的肩头,微凉的温度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木架上。
这动作让他无意间靠近,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环抱的姿态,他仰起头,取下高处的另一匹布料,轻轻展现在她眼前。
是明丽的胭脂色,上面用繁复的针法绣出了一片片盛放的海棠,鲜活浓艳,灼灼如火,顿时把先前那匹布料的淡色压了下去。
他唇角微微上翘,不动声色,却又隐含期待意味地看着她:“这个你会不会更喜欢?”
卫清漪低头看去,海棠花绣得栩栩如生,仿佛在衣料上活了过来,还有金线勾勒的蝴蝶点缀在花间,金红交织,绚丽烂漫。
颜色很漂亮,也很明媚,的确是她会一眼看中的样子。
她刚想对他的眼光表示认可,掌柜已经笑盈盈地凑了过来。
“咦,贵客竟然看中了这个?”
掌柜看清那匹面料,脸上半是惊讶半是调侃,笑着说:“真是好眼力,不过这可是专门做嫁衣的上好云锦,二位难道是……好事将近了?”
卫清漪手一抖,差点没接稳:“这是嫁衣?”
还好掌柜眼疾手快,赶紧爱惜地捧住了那匹胭脂红,她小心地盛在臂弯里,脸上也被那种艳色映照得喜意洋洋。
“是啊,嫁衣不比常服,向来都是量身定制的,若是客人需要,我们小店自然能接这个活,就是工料钱比普通的衣物偏高些……不过贵客还有别的单,那价钱不用说,保管给你们最实惠的。”
别的都可以,价钱也无所谓。
但是嫁衣……
卫清漪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像是突然被迫直面了一个她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始终遮掩在表面上的薄薄窗纸就这样被意外捅破了。
心里骤然空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陌生的慌乱填满。
她真的能做这种决定吗?
在这之前,她没有想到那么多,因为不管是穿越这件事,还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日子,本身都是难以捉摸也无法确定的。
裴映雪对她来说,就是这种不确定中少有的确定。
但是如果……如果,万一,她以后有机会回去,那她应该怎么办?她要怎么选择?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幽深如湖泽的眼睛。
裴映雪从听到掌柜的话起,目光就从料子上移开,静静落在她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只在等待她的一个答案。
他是想问什么呢?
问她喜不喜欢他选的布料,还是……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的目光明明是她已经习惯的,此时却变得令人难以直视。
卫清漪想要移开眼,但颈后一凉,竟然是他握住了她的后颈,让她不能转身逃开,也不能转开脸不看他。
裴映雪和她目光相对,重复了一遍:“这个你会不会更喜欢?”
他在追问一个答案,一个不得到就不会放手的答案。
可是她不能确认,他究竟想问的是两种可能里面的哪一种,更不能确认,她现在的回答是否足够笃定,到最后又能不能真的遵守。
她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但也无法为保证不了的事情轻易做出承诺。
“我不知道。”
思绪太乱了,卫清漪忽然一低头,从他握着后颈的力道里挣脱出来,额头磕在他胸口。
他胸口处衣料冰凉,下面薄薄的肌肉紧实,猛撞上去还有点疼,正好让她清醒。
她不想马上回答,干脆开始耍赖,向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襟,把头死死埋在他胸口,声音也闷在里面:“我不知道……今天不要问了,下次再说吧。”
第107章
从裁缝铺子里走出来时, 已经是日暮时分。
天边挂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从热烈的橘红,到温柔的粉紫, 再到天际最后一抹淡淡的金, 像水彩泼洒下来, 将整个古镇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青石板路映着霞光, 泛出一层湿润的暖色,卫清漪走在这片流淌的暮色里, 却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还徘徊着刚才的那个问题,很多情绪沉沉地压在心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出来。
关于往后, 关于长久, 与其说她不想答应,不如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答应。因为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条明确的路, 而是很多不可知的谜团。
比如,她到底为什么会穿来这里?穿越的契机是什么?她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某个场合,突然就又达到条件穿回去了?
要是那样的话, 她要怎么办?裴映雪又应该怎么办?
如果不回答这些问题,她好像没办法给他一个确切的承诺,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到底能不能兑现那个承诺。
“小心些……前面有阻碍。”
忽然有只手从身侧揽住了她, 阻止了她无意识前进的脚步。
裴映雪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鬓边的发丝,一声低低的叹息拂过她耳边,听不出情绪:“你每次一想事情, 就总是不好好看路。”
事实上,他这句话说得也没错,卫清漪被他这么一拦,回过神来,才发现前面伫立着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色泽古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圆钝。
要是她继续这么发着呆往前走,肯定会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上去。
她有点窘迫地侧过脸:“刚刚没注意到……我会好好走路的。”
然而裴映雪没有就这么松开手,本来揽在她腰间的手上移,自然地勾起肩头的一缕长发,在指节间慢慢绕转。
他不经意般地玩着她的发丝,却沉默不语,在夕阳的余晖里,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阴沉的影子。
卫清漪已经观察过了,他平时几乎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如果在他身上出现小动作,尤其是玩她的头发,或者开始摩挲手腕上的红绳,通常意味着一种可能,就是他在思考某些事情。
而且这种思考一般都伴随着不太正面的情绪,他多半心情不好。
但问题是,她看不出来裴映雪在想什么。
他别的都好,就是脑回路太复杂,心思又格外深,而且从她的了解来看,他不喜欢被人留下。
连她之前好好告过别,从巢穴离开的时候,他再见面都差点要杀了她,不敢想象,万一她直接抛下他回了现代会怎么样。
虽然她要是真能回去,大概也不会被怎么样……但是不行,这不是纯纯的渣男行为吗!
她又开始头疼了,只好掩饰一样挽住他的手臂,试图转移当前的注意:“对了,你看这块石碑上写的是什么?”
无论在什么时候,裴映雪总是不会不回应她的,即使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抬眸,目光落向碑面:“一块功德碑罢了。”
卫清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先前本来还没细看,这会才一个个字读了出来:“虞文镜……?”
碑文记载的是,无妄仙宫宗主虞文镜,三百年前于阳山之灾中斩除为祸一方的蜃妖,庇护了此镇生灵。镇民们感念恩德,特意立下这座碑,以颂功绩,让他的名声流芳后世。
是了,她想起来,刚刚裁缝铺子的掌柜也是这么说的,镇尾有座石碑,是为了纪念一位曾经拯救了这座镇子的仙师。
碑文的辞藻华美,字里行间写满了歌功颂德,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真会以为虞文镜是救世济民的仙家正道。
但她看到这些,却只有莫名其妙:“这上面怎么把功劳都归给了虞文镜,明明当时蜃妖是你杀的!”
碑上写的什么救了一镇人的性命,跟虞文镜有什么关系,她亲眼看到虞文镜差点就要牺牲那些镇民了。
裴映雪垂眸,看到她义愤填膺地伸手指出那些扭曲事实的文字,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不在意地把她的发丝缠到指间,低头轻轻嗅闻。
“是谁杀的,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啊!”卫清漪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镇定,“这些谎话都被刻在了碑上,三百年过去,真相都被遗忘,世间的人就只记得他的名字了。”
裴映雪松开缠绕的发尾,顺带给她把鬓边的发丝拨到耳后,语气清清淡淡:“那就让他们记着吧,你记得我就好了。”
说完,他忽然俯下身靠近,幽黑的瞳直视着她,仿佛寻求某种确定:“你会记得我的,是么?”
卫清漪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没有任何装出来的成分,他是真的在笑,也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许多细碎的片段点点滴滴地浮上心头,像是断裂的珠串,一颗颗被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偶然拼凑出庞大真相的一角。
她最近一次进入裴映雪的记忆,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巢穴里,在那个梦境的最后,他让她忘记见过自己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贺栩说,若是清虚天曾经有过一个天才弟子,却被抹去了名字,或许是因为被逐出了宗门。
而星罗宗旧址里,那个罗刹念对她说,她和天枢剑仙同行,这个称呼,只可能指的是裴映雪。
一个三百年前的阴灵仍然称他为剑仙,那时候,他一定是个光耀世间,让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吧。
但如今,连他自己,也已经习惯了被遗忘的事实。
“……我会的。”
卫清漪忽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她虽然对他越来越亲近,但大部分时候,如果当着别人的面,还是不太会做出这种亲密的动作。
裴映雪身形微顿,竟然怔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肩头,然后缓慢回拥住她。
他身上的阴郁感渐渐敛去,声音放得格外低柔,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了,你不开心了?”
他很容易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
连她抱他的时候是出于害怕,出于喜悦,还是出于难过,都总是能清晰地感知到。
卫清漪蹭了蹭他微凉的衣料,心头的酸涩意味却更浓了。
她不是无缘无故怎么了,而是看到那面碑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为裴映雪而难过。
这片如今依然安宁繁华的古镇,原来就是三百年前,他曾经守护过的地方。
可即使在这里,也没有哪怕一个人记得他。
“我会陪你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承诺:“无论什么时候,我绝对不会主动抛下你,我保证。”
话音落下,环住肩头的力道蓦然收紧,压得她几乎有些发痛。
清冽而微凉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他的呼吸比平时明显,嘴唇擦过她的耳朵,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无意擦过,而是带了点占有欲的摩挲,像是在克制着某种翻涌的躁动。
压抑的嗓音擦过耳膜,带来低低的震动,他轻声说:“我想亲你。”
卫清漪一愣,还以为她听错了:“什么?”
“我想亲你。”他今天重复得格外多,仿佛每句话都需要让她清楚地听到,“你不愿意吗?”
卫清漪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直白,平时不迂回个千百遍,他绝对是不会说的。
她倒没有不愿意,而且算起来,今天她已经耍赖拒绝过一次了,这种小事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不过街上人太多了,他们只是稍微抱了一会,都吸引了不少镇民的注意,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
她红着脸,小幅度点了点头:“那回去再亲。”
回到度厄散人的住处,卫清漪去打了个招呼,刚好碰见了买完药材回去的辛白。
眼看已经入夜,乔慕青也告辞离开,她就拉着裴映雪,和他们一块到了镇上的客栈住下。
这段时间,除了王铭以外的人都是住在客栈的,毕竟找度厄散人求医已经是打扰,总不可能还借住在对方的居所。至于王铭,单纯是怕他那副木乃伊的造型吓到别人,所以度厄散人才把他留下了。
而方家兄妹,也不知道方之荣搭错了哪根筋,总觉得谁都会害他妹妹,非要在方之意那里守着,所以也就没人劝他,让他自己打地铺。
本来说好要找王铭谈话,但因为天色已晚,最后也延迟到了第二天。
卫清漪白天还不觉得,一坐上床沿,马上困得昏昏欲睡。
这么一想,从进入星罗宗旧址以来,她居然到现在都没睡过。
只是之前精神紧绷着,又一直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顾不上犯困。现在事情解决,回到让人安心的环境,迟来的困意立刻席卷上来,排山倒海般把她淹了进去。
困意一上来,她也管不了刚才说过什么,卷起被子就往床上倒。
裴映雪正在解开外袍系带,闻声转头望向她,眸色在烛光里格外幽深:“你说,回来再亲。”
卫清漪也感觉自己这样有点说话不算话,但确实太困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又拖延了一下:“能不能明天……明天一定……”
他的语气却执拗:“我今天答应你很多事了,你答应我的还没有做。”
答应……他答应了什么来着?这会她哪里还想得起来,是不是关于王铭的事?
“不就一次……别那么……在意嘛……”
话音渐渐弱下去,说着说着,她的眼皮就不自觉合上了,快被拉进昏沉的睡意中。
唇上忽然一痛。
只是短暂的痛了一下,然后就被人轻柔地吮过,用舌尖舔舐。
湿濡和冰凉的感觉抚平了轻微的痛感,只留下了因此而生的微微热意,刺痛变成了隐约的酥麻,随着呼吸蔓延开细密的痒意。
不止是唇齿之间,还有散落的长发垂曳而下,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微敞的衣襟和锁骨。
她被这种熟悉的感觉勉强拉回来一点意识,却醒不过来,只恍惚听见裴映雪的声音。
“不止一个。”
他轻轻含吻着她的下唇,吐字的时候,气息和细微的颤动一起传来,比言语更亲密。
“你要我答应和那些人呆在一起。”
“你让我不要再问你的回答。”
“你还让我……穿了别人的衣服。”
卫清漪躺在枕间,无意识地仰起脸,迎合着他缠绵渐深的吻,神思像浸在温水里一样模糊,止不住地陷落下去。
残存的那点清醒,只够她迷迷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
他这种受了很大委屈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第108章
这一觉睡了不知道睡了多长。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 床帐仍然严严实实地合拢着,帐内光线昏暗,乍一看还以为是午夜。
卫清漪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挣扎出一只手, 勾着床帐拉开一角, 天光骤然涌了进来, 日头高高悬在天上, 居然已经到中午了。
她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才慢慢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被人紧紧箍在怀里,头直接枕在了他的胸口。
裴映雪的呼吸向来轻得难以察觉,所以他胸口的起伏几乎没有, 连心跳也不怎么能听到, 就像他本身一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雪落深潭般的静和凉。
卫清漪从他怀里艰难地抽身出来, 揉了揉眼睛, 总算想起来今天还和乔慕青他们约好了见面,准备要聊一聊分别后的事情,结果她却完全睡过头了。
“你怎么没起来,也没叫我起来……”
一说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唇上泛着古怪的热意,下意识舔了舔, 有种热热涨涨的感觉, 好像略微红肿着。
她伸手一碰,意识到那是因为什么,脸上噌地发烫起来:“你……我……我们昨天晚上亲了多久啊!”
半梦半醒间,她还留有一些朦胧而旖旎的印象, 但已经记得不清楚了。
裴映雪明显早就醒了过来,只是在她挣扎着起身的时候,才缓慢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
他闻言偏了偏头,仰脸看着她,唇色也是一样的红艳,褪去了几分他平素那种冰雪般的清丽,竟然透出一丝难以得见的,慵懒得近乎放纵的气息。
“也许是到我数完答应的事情为止?”
卫清漪花了两秒才想起来昨天她快睡着之前听到了什么,怎么说呢……听起来满满的都是她的敷衍行为。
说起来,一路上的大多数时候,的确都是裴映雪在按照她的想法行事,不管回清虚天也好,去星罗宗旧址的时候也好,一直到来到这里找乔慕青他们,都是他在迁就她。
本来没觉得,但这么一数,她貌似是真的让他迁就了她很多事情,而且还根本没回报。
“这、这个……”她在确实敷衍了的心虚和已经还了债的理直气壮之间摇摆了两秒,忽然发现她其实可以借机发挥一下。
想到这里,卫清漪立马来了精神,把枕头随手一拨开,俯身撑在他脸侧,顺势弯下腰,试图用这个床咚的动作来增加气势。
“但是,我们都亲过了。那你昨天说的那些,是不是可以算抵消了?”
虽然这样其实是在狡辩,因为她只实现了一件答应的事,好像也不是很能抵消那么多件……就是不知道,裴映雪有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有点心虚地垂下眼,却正好迎上他仰视的目光,那双眸子里落满了帐外漏进来的细碎光点,幽黑里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柔色。
淡淡的凉意落上来,是他抬起手,指尖按在她红肿发热的唇上。
干什么,不会又来吧?
见她紧张地舔了舔唇,他眼尾弯起,笑得有种意味不明的温柔:“到昨天为止,算是抵消了。”
他虽然揭过了问题,但这句话的语气,就像笃定了以后她还会欠更多债,所以不急着讨要回报一样。
这种微妙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掩饰般地移开视线,翻身下床,从梳妆台上拿起镜子,看了眼,啪的一声又扣回了桌上。
镜子里的脸一看就是发生过什么的样子。
她羞耻地一头栽倒在手臂上:“这下我要怎么见慕青他们……”
度厄散人的后院里,日影斜移,草木生香,乔慕青正在弯着腰整理竹筛上的草药,王铭在一边搬运杂物,辛白则蹲在墙角,仔细拣选着晒干的药根。
干完了手上的活,辛白举起袖子顺手擦了擦汗:“慕青姐,卫姑娘和裴公子他们怎么还没来?你真的跟他们约好了?”
乔慕青刚放回竹筛,闻言眼睛一眯,突然露出神秘且充满成就感的笑容:“急什么,他们两个累了一路,肯定要好好休息几天,多睡会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还能顺便再发生点别的……”
“可以了可以了,打住,就这样,没有别的。”
卫清漪出现在他们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乔慕青的嘴,用肢体语言中断了谈话。
她动作飞快,耳根却透着一层薄红。
出房间之前,她对着镜子抹了半天药,等到唇上的红肿看起来没有异样了,才磨磨蹭蹭地来了度厄散人这里。
说真的,她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把伤药用在这种地方。
乔慕青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她身后,裴映雪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唇色却明显泛着不同寻常的嫣红。
在她满眼“求你别说”的注视下,乔慕青终于笑眯眯点了点头。
“所以说,你们差不多一个多月前就来到了元州?”
院子里的杂物被收了收,卫清漪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廊下的阴凉间,听乔慕青讲了遍分别后的经历。
阳光正好,铺满了石阶,晒得到处都暖洋洋的,和旧址里面那种浓雾遮天蔽日的环境截然不同,让人由衷感到一阵难言的静谧和安宁。
乔慕青也神色舒展,搬着凳子朝她挪了挪:“对啊,我跟你传讯的时候不是大概说过要来中原嘛。当初去千鉴城之前,我们抓到过的真言教徒嘴里提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千鉴城,另一个就是元州的灵犀镇。所以千鉴城那边的事情结束后,我们就一路往这来了。”
他们没有动用传送阵,基本是靠自己赶路过来的,再加上途中遇到邪物作乱也会出手清理,耽误了一些功夫,所以到得也没有早很多。
中间没发生什么大事,过程卫清漪差不多也能想象到。
她点了点头,回到了最好奇的问题上:“那王铭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她传过来的场景来看,王铭变成眼前的状况,估计差不多就是最近的事,当时她和裴映雪还在星罗宗旧址里找人,没想到大家的经历都是一样的惊险刺激。
“他这个啊,也算是行侠仗义的结果吧。”乔慕青提到这个话题,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见忧色,居然还笑出了声,“我不说了,让他自己跟你说。”
一旁的王铭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别笑了。”
要是正常情况下,他这种语气配上一张冷脸,看起来倒还有点威慑,可惜现在满脸蒙着纱布,完全看不到表情,气势就不可避免地大打折扣。
乔慕青本来就不怕他,迎着他的方向挑了挑下巴:“你管我笑不笑,快点说,清漪还等着你呢。”
卫清漪看着他们两个斗嘴,辛白在一边察言观色,手里却没停下,随手扯了几根脚下的草编着玩,这种熟悉的氛围,就像是回到了刚进千鉴城的时候。
院子里不止有他们,还有几只花色斑驳的猫在懒散地踱着步子,不知道是度厄散人养的,还是从外面溜进来玩耍的。
正好有只猫从她凳子下钻过去,卫清漪心神放松,忍不住弯下腰揉了揉它:“这些猫还挺可爱的。”
那只橘猫本来就懒洋洋的,被她揉得舒服了,干脆就地一躺,摊成了一块焦黄蓬松的大面饼,在阳光下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
裴映雪眼睫微动,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在橘猫身上,猫舒服地呼噜着,金黄的毛被阳光映上一层软软的暖色。
他勾了勾手指,召来一只灰羽小鸟,指尖缓缓抚过雀鸟绒软的背羽,又淡淡睨向那只得意的橘猫,若有所思。
蜷着尾巴晒太阳的橘猫突然背毛一耸,像是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注视,倏地从卫清漪手下溜了出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猫就一溜烟窜过了墙,只能茫然眨了眨眼。
“它好敏感哦……怎么忽然不让摸了。”
乔慕青和王铭斗完嘴,回过头刚好旁观了一切,她悄悄瞥了裴映雪一眼,脸上强忍住笑意,眼神里却闪着明晃晃的兴味。
打了一番岔,总算回到正题,王铭转向卫清漪,正色道:“卫道友昨日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见到镇上被烧的地方?”
不是在说他自己的问题吗?还跟那个被烧的巡按司有关系?
“见到了,你们跟这件事有关?”
王铭蒙着一脸纱布,也看不出神情,只能看到他颔首道:“我们来到灵犀镇没几天,就察觉有大量真言教徒藏在暗处,而且他们像是在筹谋着什么动作。”
卫清漪来了精神,略一琢磨:“所以他们暗中筹划的,就是袭击巡按司的事情?”
“可以说算是,但不完全是。”王铭沉声道,“从行动来看,这些教徒专门和太一门的人作对,屡屡杀害太一门弟子,造成了不少伤亡,袭击他们在镇子上的据点也是意料之中。”
她听出来王铭话里有话:“那为什么说不完全是?”
这时候,乔慕青插了句嘴:“因为我们讨论了几次,都觉得真言教的行动应该不是单纯为了针对太一门,不然跟他们有仇的宗门太多了,为什么要专程跑来元州搞事。”
“有个人不是让我说吗?”王铭重重咳了一声。
“这不是觉得你说得太慢了嘛……”乔慕青坐直身子,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行,那我不说了,你说。”
王铭接着道:“总而言之,那些真言教徒大多都藏得很深,没有太好的办法追踪,为了把人引出来,我们让辛白当了回诱饵。”
卫清漪顿时望向一旁编草玩的辛白:“你还承担了这种重任?”
经历很丰富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连环计都用上了。
第109章
辛白猝不及防被点名, 手上的力道一紧,草茎啪一下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没、没那么夸张……就是我在大街上每个铺子去打听,附近哪里有真言教徒而已……”
王铭伸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有些笨拙, 语气却十分沉稳:“我们发现真言教在此地盘踞很深, 而且会暗中留意有人探查他们,所以不如就让辛白明着打听, 让他们自己主动现身。”
卫清漪不由得想起昨天在裁衣铺子里,掌柜那种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敢提的样子, 心中了然。
她思索了一会:“我知道了, 辛白这么做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你和慕青再藏起来, 等他们找上门的时候反埋伏他们?但这跟那个被烧的巡按司又有什么关系?”
提到这件事, 连乔慕青也不再打岔,表情严肃起来:“这算是个意外,我们原计划是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埋伏真言教徒,但没料到那天刚好碰上了太一门的人。他们得知我们在暗中调查真言教, 本来是想保护我们,谁知道……真言教徒直接袭击了巡按司。”
再后面,肯定就是她在街上所见到的那片焦土了。
卫清漪一算, 就算不考虑辛白的战斗力, 王铭乔慕青加上太一门驻守的弟子,居然都没能守下来:“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具体多少,但应该是很多。”乔慕青叹了口气,“我们之前对付的也就是三三两两的恶棍, 没想到附近真言教的势力蔓延到了这种程度。”
“反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当时一片混乱,我负责保护小白,王铭跟太一门的人一起对付那些教徒。他前面有个人倒了下去,差点要被真言教徒的邪法击中,王铭刚好替他挡了一下,就变成你看到的样子了。”
听到这个,王铭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闷声道:“不是特意挡的,我只是想反击回去,不小心才中了招。”
卫清漪总算弄明白了,王铭一向跟宗门弟子关系不好,但这伤完全算是为了太一门的人受的,确实算是行侠仗义,怪不得乔慕青一提到就好笑。
她看向王铭:“所以说,你到底是哪里受了伤,为什么全身都包起来了?”
话到这里,王铭也没必要卖什么关子,但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解开手腕上的纱布,露出下面的一小片皮肤。
乍一看,令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都是斑斑点点的腐蚀痕迹,像是被人泼上了某种剧毒,皮肤腐烂得厉害,尽管现在已经被药膏盖住,底下隐约透出的凹凸感还是显得触目惊心。
卫清漪有些震惊,再想到他身上裹着纱布的地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全身都是这样?”
“没错,之前更吓人,这还是度厄前辈上过药好些了。”
乔慕青没再笑,难得认真道:“他中了那个邪教徒一道术法,就变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阴毒手段。”
卫清漪回想着她看过的那些书,努力回忆类似的迹象:“这个样子,应该是……是……”
“是诅咒。”
她听到身侧裴映雪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
他看着那片溃烂的皮肤,语调淡淡:“这是种诅咒。”
“都聚在我院子里干什么?事情忙完了?”
话音刚落,度厄散人的声音忽然从后边响起,她推门走出屋子,手里托着一小碟喂猫的吃食,见到几人围在一块,不由扬了扬眉。
乔慕青连忙甜甜道:“前辈,你让王铭帮忙收拾的药材都捡拾完了,看他一个人行动不方便,我们就多来了几个人搭把手。”
王铭一见她出来,便立刻恭恭敬敬地转身行礼,度厄散人也自然地朝他微微颔首,显然两人本来就熟识,关系匪浅。
见院子确实已经收拾得妥当,度厄散人对他招了招手,向屋内示意。
“今天暂且还是我替你换药,先进去候着,等我喂完这几只猫就来。”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再过个两三天,你身上的纱布就可以拆了,到时候该去哪儿去哪儿,别总来扰我这个老人家的清静。”
说完,度厄散人刚要端着那盘吃食朝外走,又想起来什么似地,半途停了下来,看向卫清漪和裴映雪。
“对了,屋里的那个姑娘是你们带来的吧?慈悲蕊我已经入药,她估计今天就能醒了,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混合着清苦的药味,甜到发腻的花香,还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怪异芬芳。
床榻上,合着双眸的女子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逐渐清晰,映出趴在床沿的人影:“……哥哥?”
“之意!你……”
“哎呀,你终于醒了!”
接连两声惊呼,分别来自方之荣和推门进来的乔慕青。
乔慕青高兴地几步蹦跶到床边,一把搂住方之意:“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我们都可担心你了。”
慢了一步的方之荣脸色发黑,气得要把她拉开。
“乔慕青!昨天我妹妹昏过去的时候,你们都没看看她,一个个转头就走,今天还好意思来说担心!”
乔慕青毫不示弱,当场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你以为你自己就帮了什么忙?度厄前辈是王铭给你引荐的,救命的药是清漪拿出来的,你除了大吵大闹还干了什么?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是来关心之意,又不是来邀功的。”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方之意迟缓地抬起手,轻轻拉住哥哥的衣袖,又看向乔慕青:“慕青,你是说……我的药是卫道友拿出来的吗?”
“当然了!”乔慕青一把抓住卫清漪,把她推到前面,架势高调得像在献宝,“那花很珍贵的,不然我们还找不到,多亏清漪了。”
方之荣脸色变了变,皱着眉头哼道:“那么邪的东西,谁知道她哪里……”
“那你倒是自己救妹妹呀?”乔慕青立刻开启嘲讽模式,“没有那朵花,之意这会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得了便宜还卖乖!”
“哥哥,你先别说了。”
见方之荣还要继续争执,方之意连忙把他拉住。因为一醒来就连续说话,她气息犹弱,掩唇咳了两声,然后才重新抬起苍白的脸庞看向众人。
“能不能……让我和卫道友单独说几句话?”
等人都离开,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闷着的药味无所遮掩,弥漫在寂静里,闻起来更明显了。
卫清漪揉了揉鼻子,正想感叹这个慈悲蕊明明拿在手里的时候气味不大,怎么炼出来的药味道这么冲,却看到方之意从床上缓缓撑起身体,朝她郑重地敛衽一礼。
“卫道友,”她的声音轻微却清晰,“这一路上,哥哥和我都为你添了许多麻烦,我代他致歉……更要谢你多次相助之恩。”
卫清漪愣了愣,没想到她让人都离开是为了这个。
她在方之意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我帮你也不是因为你哥哥的原因,这是两回事,你没必要为他道歉啊。”
总觉得方之意已经因为方之荣对她道歉好多次了,实在很难理解,要是她有这样的哥哥,估计只想打爆对方的狗头。
“我知道哥哥看起来很惹人厌,但他其实不是那种不堪之人,我也想……替哥哥分辩几句。”
方之意迎上她的目光,唇边浮起一丝勉强的笑意。
“其实,不瞒卫道友说,哥哥代我承担了很多。方家家族内部竞争激烈,我们这一支对我和哥哥寄予厚望,但卫道友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们两个都资质平平。”
“哥哥多数时候都是为我承担了家族的压力,在宗门大比落败后,他主动跳出来在族中喧闹生事,这样,同样没有拿到好名次的我就不至于被过多责难……他却因此受了重罚。”
方之意说着说着,语声渐轻下来,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停顿了片刻,然后才轻声道:
“他从小就这样,只要他能吸引外人的目光,长辈就会关注他犯的错,训斥也好,责罚也好,常常不会落到我头上。”
卫清漪总算勉强理解了一点,怪不得她总愿意跟在哥哥后面收拾烂摊子,原来是有这份理由在。
方之意垂下了头:“我不是想让卫道友原谅哥哥,只是想告诉你,他这个人性格偏激也是有缘由的,所以……我很抱歉。”
“行吧。”卫清漪叹了口气,“但是我说好了,你跟我道歉也不代表我会体谅方之荣,那不是我的问题。”
虽然方之荣主要是嘴贱,也算不上干了什么坏事吧,但这种浓浓的先惹人讨厌再突然洗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像看小说的时候,总是先把反派写得可恶至极,然后结尾忽然画风一转,揭露出反派有怎样令人同情的悲惨遭遇。
反正她是不会因为这种东西就圣母心发作,觉得方之荣是个可怜的好人,毕竟谁还没有苦衷了。
方之意手指攥紧了被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谢谢卫道友一路上帮的忙,还有……”她抿了抿唇,似是犹豫,“还有卫道友用的那些术法,我会保守秘密的。”
卫清漪一怔:“你是说……?”
她认真起来,看着方之意的眼睛,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那天在旧址里,用血逆禁法修补镇石的时候,方之意看似昏迷不醒,所以她一直以为只有贺栩看到了经过。原来当时,方之意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第110章
方之意没有躲避, 反而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卫清漪的手腕,一字一句郑重地说:“这些时日, 我已经承蒙卫道友多次相助, 所以不想欺瞒, 那时我没有完全昏过去, 所以也看到了经过。可我说出此事,只是想告诉卫道友,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出卖你。”
“我知道卫道友或许修习……”她略微迟疑了一下,绕开了那两个字, 语气却更显得恳切, “但我相信你心性澄明,为人正直, 即便多修一门手段, 只要不伤及他人,就没什么可指摘的。”
卫清漪心情有点微妙。
虽然这番话说得挺真诚的,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是怎么回事?方之意是不是把她当成暗中修邪道的那种人了?
别人都是什么弓刀、琴剑双绝之类的,到她这里变成了邪正双修。
果然当初在千鉴城的感觉没错, 从穿过来以后,她真是走在了越来越刑的道路上。
该说的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
卫清漪推开门出去, 正好遇上方之荣擦肩而过, 径直进了屋子里,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合上,力道不轻,像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感觉方之意刚才那些都白说了的样子。
她也没在意, 继续朝外走去,还没进到院子里,就看见一道人影静静站在廊檐下的阴影中,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
卫清漪脚步没停,一点也不意外,自然而然地上去牵住了他:“你在这里等我啊,这边貌似没什么事情了,我还困着呢,要不趁现在回去补个觉……”
还没说完,裴映雪忽然收紧了手指,把她带向身前。
他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着,不像平常那样宁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躁意。
“是不是觉得,她还是死了更好?”
“啊?”卫清漪差点没接上这个急转直下的话题,反应了好几秒,“什……什么?”
“救下她,给你带来了麻烦。”
他并没有看向屋内,目光只是落在她脸上,但她凭借自己的了解,勉强猜出来了他应该是在说方之意。
所以他听到刚才里面说了什么?
卫清漪下意识又去摸头发,指尖碰到空处才再次确认,她今天真的没戴蝴蝶簪子。
那他怎么知道的?
对了,刚刚房间里虽然清空了人,但窗户没关上,她确实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能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她,但不确定是来自于哪里。
因为裴映雪本来就有很多方法可以观察她。
从枝头上的鸟、花上的蝴蝶,到经过的随便什么活物,他随时可以用阴影来侵染,然后透过这些眼睛看到她。
不过只是监视都算不错了,至少刚才他真回避了,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回避,实际估计什么都听到了。
她有点无奈地放下手,心想这种随时随地被注意着的生活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都快赶上偶像明星了,虽然会注意明星的人有很多,而她这里只有一个……以及一大堆傀儡。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都说过了嘛。”卫清漪把思绪扯了回来,其实不太在意,“好了好了,这种程度的麻烦就是必然的啊。”
她救贺栩的时候,就知道必然有暴露的代价,救方之意,也知道肯定会引发怀疑。
但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代价的,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裴映雪任由她牵着朝前走,忽然在廊下停步,檐外疏影斜落,把他半边神情掩在了昏蒙中。
“我在他们身上还留有咒痕。”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如果背叛,他们马上就会死。”
要是那两个人辜负她的好意,那么,他们的死亡只是迟来一些罢了。
卫清漪消化了一下他话里的信息,脚步一顿,回身望向他,发现他的表情很镇定:“等等,是真的?你这说得怪可怕的……”
像那种故事里的反派魔头,动不动就给属下种下剧毒,一旦背叛立刻毙命,彻头彻尾的威慑。
而且更可怕的是,方家兄妹还完全不知情,不知道自己只要说出去,就会马上丧命。
她想到自己昨天的犹豫,还有内心考虑的那些问题,莫名有点心虚:“那……你对背叛你的人都是这样?”
万一她真的回了现代,留下裴映雪一个人,好像也算是一种背叛没错,不,应该说,以他的标准来看,毫无疑问是重大背叛。
虽然说到时候回都回了,她也未必会被怎么样,但这不是心虚嘛。
她虽然尽量说得像是随口一问,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点紧张,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无意识抿起了唇。
裴映雪也随着停了下来,低眸看向她,眸光描摹出她脸上细微的紧张和试探。
他抬起没有被牵住的那只手,轻缓地抚了抚她柔软的唇,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轻微的紧绷。
她在为某些事情而不安,这种不安,似乎和他们刚刚说的背叛有关。
“……”他凝望着她略显闪烁的眼神,居然一点点弯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
那笑意很淡,声音又低又柔,如夜风拂过铃梢。
“如果是你的话,就不一样。”
也许她会这么做,要是她真的做了……那就把她关起来好了。
关在一个她喜欢的地方,然后,再也不要离开。
*
王铭说得没错,度厄散人的医术的确很靠谱,过了几天,方之意就慢慢痊愈,王铭身上的纱布也拆了下来。
那天商议过后后,因为知道了这里确定有真言教的踪迹,卫清漪最后还是决定跟他们一起追查。
她本来面对裴映雪有些心虚,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调理了过来,貌似也没有对她要留下了这件事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嗯……如果更粘人了不算的话。
不过方之意的伤势刚好,自然不可能和他们一起行动,方之荣要顾及妹妹也是一样,所以他们两人在此修养妥当后,估计会直接动身返回玄同道。
卫清漪对此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再跟方之荣打交道了。
她用通讯符向清虚天和贺栩分别说明了这件事,执事堂表示已经从贺栩那里得知了经过,听说她要追查真言教,也没有反对,只叮嘱她记得保持联络。
她用传讯符联络上了贺栩:“师兄,你那边怎么样了?伤好了吗?”
传讯符另一端,贺栩的嗓音温朗如旧:“我已经痊愈了,多谢师妹关心。”
卫清漪放下心来,先把方家兄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师兄要不要先回宗门?我在这边打探到了真言教的行踪,准备和千鉴城遇见的那几位道友一起继续追查,就不马上回去了。”
贺栩在那头沉吟了片刻:“那师妹务必小心,保全自己为上,不要落入陷阱,至于我……我大概也不会马上返回,会留在这里与星罗宗一同善后。”
旧址里的阴灵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包括法阵一开始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卫清漪问:“星罗宗查出来原因了吗?”
她对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一直很怀疑,虽然从结果来看,涉及到的最高的人物也就是那个太上长老牧江,但她觉得不应该是这个人。
如果叫牧江的太上长老是因为被罗刹念蛊惑,才受到了操纵,那么首先,旧址应该已经生出了阴灵,而那意味着,镇石在更早之前就损坏了。
所以不可能是牧江,这说不通。
其实最大的可能是,那块镇石三百年前就损坏了,只是被人掩盖了下来。
那么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上三宗或者星罗宗当初的高层人物,可是如果是这样,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头的贺栩果然也道:“我和星罗宗的人一起回去再看过,我们都认为,镇石被打碎,应该已经是很久前,或许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否则无法滋生出我们所见的那么强大的怨气。”
但说到这里,他略微沉默了一下,随后说出口的话稍有些迟疑,似乎不能确定。
“只是……还有个奇怪的地方,关于镇石,凌霄元君给了我一些更详细的说法。”
卫清漪心中一动:“是什么?”
贺栩继续道:“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当时结成法阵的四座镇石,是由上三宗和当时的星罗宗各自负责一座,分别炼制的,代表四方同盟共守,相互制衡。”
“而我们看到的,已经碎裂的那座穷奇像,恰好是无妄仙宫炼制的。”
也就是说,四座镇石里,被打碎的是代表无妄仙宫的那一座。
“无妄仙宫?”
说到这里,卫清漪总感觉话题越来越隐秘了,做贼似地又往墙根挪了挪。
院墙边上本来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上面攀着藤蔓,冬日里干枯的藤枝垂下来,像面帘子,把她半掩在斑驳的墙角下。
她这会在度厄散人家的院子旁边,和贺栩传讯也是从院子后门绕了出来,避开其他人,主要是方家兄妹,单独说的话。
虽然也不是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但几大宗门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比如她和贺栩身为清虚天备受器重的弟子,一定程度上也跟清虚天的态度相关,他们两个人讨论的话,不太适合传到别人耳朵里。
贺栩也同样清楚这点微妙,压低声音道:“没错,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镇石只要被炼制出来,短时间内很难轻易被摧毁,如果不是了解镇石本体的构造,必须要极高的修为才可能做到。”
这句的意味就明显起来了,卫清漪忍不住皱起眉头:“所以说,这件事很可能跟无妄仙宫内部的人有关?”
100-110
同类推荐:
请收好你的触手、
他们非要献上忠诚、
恋综炮灰,直播爆红[星际]、
丧尸异世我和喵、
绵羊小姐与狼、
末日安全屋囤货求生、
军校生但沉迷种田、
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