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客官, 您点的热菜来咯!”
店小二吆喝着穿过人流,一碟碟在饭桌上放下冒着香气的菜肴。
桌边的辛白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腹部,正抓起手头的筷子准备大快朵颐, 旁边忽然嚓嚓两声, 王铭紧跟着乔慕青一左一右坐了回来。
“……”辛白迷茫地左顾右盼, 再看向正前面接着坐下的卫清漪和裴映雪, 眼神更疑惑了。
“难道你们也饿了?”
乔慕青一拍桌子,拍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小白, 我们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发脾气了。”
辛白愣住了,忐忑地放下筷子:“为、为什么?”
筷子刚一落在桌子上,就被乔慕青拿在手中:“就是因为这个——你吃的东西有问题!”
“啊?不是吧?”辛白第一反应果然是震惊, “被下毒了?”
“不, 问题出在这城里的水。”
幸好几人坐在角落里,乔慕青压低了声音, 避免被旁边的客人听到。
“清漪猜出来了, 这里的水可能有不知来由的怨气。客栈本就用水做饭,再加上你又喝了很多水,所以不可避免被怨气影响了。”
辛白搓了搓身上竖起的寒毛:“慕青姐,你这说得怪吓人的……但饭和水又不止我一个人吃喝, 其他人怎么没事?”
“不一定没事。”
卫清漪摇了摇头:“之前在外面打探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许多居民脾气异常暴躁,经常因为小事发生争执, 甚至大打出手, 或许也是受到水中怨气影响的缘故。”
水里的怨气应该还不浓烈,否则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这种程度的怨气,影响本就因人而异,像辛白这样心态平和的人, 平时也并没有表现出异常,只在偶然受激时才发作出来。
她忽然又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城里的水含有怨气,无妄仙宫的人到底知不知道?究竟是我们来的这段日子才出了岔子,还是说,这里的水一直都是这样?”
乔慕青闻言也不再开玩笑,正色起来。
“不知道,但据我所知,千鉴城的水之所以特殊,就是因为和妙华水镜有联系,如果连城中饮水都有问题……那妙华水镜会不会有危险?”
自上古仙人绝迹后,妙华水镜就是为数不多遗留的几处仙地之一,地位十分重要。
就连虞宛所处的那座宏伟的城主府,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看守妙华水镜而设立的。
如果水镜真有问题,那就不止是一城的问题,她们必须要告知自己的师门,让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来处理更严重的情况了。
卫清漪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找虞城主问问,看他对水中有怨气一事知不知情,然后再做后续的打算吧。”
商量定下来后,几人前往城主府去找虞宛,只是由于要看守傀儡的缘故,王铭被留在了客栈里。
但很不巧,到了城主府,他们却再次被告知,城主当下不在此处。
“怎么又不在!”
接连两次了,乔慕青没好气道:“他这个城主怎么当的,天天都不在府上。”
门上的阍者也很为难:“是苏铃姑娘那边出了事,城主不久前才赶过去,诸位如果确实有要事,或许去那里找他会更快。”
“苏铃?”卫清漪还记得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位城主的妹妹?”
“不错,听说那头也有急事,所以城主才暂时离开的,平素不是如此。”
阍者解释完,给他们指了苏铃的住处。
这里离城主府倒也不算非常远,但面积小很多,是座精巧的宅院,单是遥遥远望,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
琴声如淙淙流水,起初时如同清风拂过竹林,而后转为幽谷溪涧,潺潺湲湲。
其中每一个音符都圆润清澈,不疾不徐,但又隐含着高低起伏,细丝般连绵不绝,即便是远闻,也能让人感受到演奏者技法之高超。
辛白听着听着,居然打了个哈欠:“好想睡啊,这音乐好听是好听,就是太催眠了。”
“是啊……等等,不对!”
乔慕青话音一刹,难得正经起来,“别听了,是琴声的影响!”
隔着这样的距离,琴声都能影响到他们,对方的实力可见一斑。
辛白连忙捂住了耳朵,卫清漪受影响没他大,但也察觉出琴声有着明显的安神和镇静效果。
想到虞宛是以琴剑双修而闻名的,她有点疑惑:“不会是虞宛在里面演奏吧?他大白天的弹什么安神曲,总不能是苏铃失眠了?”
裴映雪看了眼琴声传来的方向,对她道:“不是为了催人入眠,应当是演奏的人在安抚什么。”
白日奏琴,奏的还是这样的曲子,本来就很奇怪了。
然而更奇怪的是,他们到门口时,虽然琴声逐渐停了下来,但大门依旧紧闭,不见守门小厮,也没有城主府那样森严的戒备,四下里静得让人心头不安。
乔慕青不由得叉着腰,纠结地抬起头:“话说这里是苏铃姑娘的家,我们跟她又不熟悉,是先敲门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灵光一现,拽了下裴映雪的袖子,踮脚靠近他耳畔。
她压低嗓音,带了点做坏事的小心翼翼:“你能不能控制这附近的鸟,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刚说完,眼看乔慕青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放开手,不好意思地咳了声。
这么让裴映雪使用他的能力,基本上已经是连掩饰都不再掩饰了,不过要不是在场的只有辛白和乔慕青,她也是没准备这样做的。
裴映雪见状轻笑一声,伸出手,让无声掠出的雀鸟飞过院墙,穿堂过室,飞向琴声的源头。
她凑上去,好奇道:“你看见了什么?”
“一些傀儡。”
他闭目感受着,然后说,“城主方才在里面奏琴,是为了安抚攻击他的傀儡。”
乔慕青闻言一惊:“什么?苏铃姑娘的住处居然也被人用傀儡袭击了?那我们还不赶紧进去帮忙?”
话音才落下,那扇看起来沉重而冰冷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从内被打开了。
一个他们都见过的人从中走了出来。
是虞宛,携着琴的虞宛。
这次他并未着常服,穿的是无妄仙宫的装束,衣衫上是极其浓郁的翠色,越发衬得他的身形挺拔而清隽。
然而,卫清漪的视线对上他的面容,不由得一愣。
他明明身上没有外伤,可不知为什么脸色惨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生了场催折心神的大病,手中还紧紧握着一份看着很眼熟的玉简。
隐约能辨认出来,居然是和她手中那份极为相似的溯回简。
乔慕青连忙问:“虞城主,里面发生了什么?”
虞宛似乎不愿,也无法解释。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疏离:“各位可以自己去看。”
说完,虞宛侧过身,给他们让开道路,望着前方的眼眸依旧有些空茫,好像神魂都已经不在身体里。
但考虑到裴映雪描述的情况,和深究他的异状相比,这里发生了什么也很值得在意。
卫清漪和后面的乔慕青交换了个眼神,乔慕青对她悄声道:“我去问一下他关于水镜的事情,你们几个先进去看看。”
她点点头,迈过门槛,踏进了眼前寂静的宅院。
门打开后,里面的景象令人呼吸一滞。
前院回廊下,那些本来做着洒扫侍奉的仆从或者丫鬟,现在都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他们无一例外地双目空洞,面容僵硬,皮肤透着不自然的灰白,隐隐泛青,显然是刚被傀儡咒操控,然后又被虞宛的琴声强行镇压了下去。
“这——”辛白震惊地环视一圈。
卫清漪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绕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快步向内室的方向过去,后面的辛白走得更慢一些,只有裴映雪依然在她身侧。
然而内室的景象更加可怕,他们上回才见过的苏铃,此刻瘫坐在一张案几旁,身子软软地倚着桌案,已经失去了生机。
尸体的唇色发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色的血迹,身体上却没有伤痕和血迹,只有手掌无力地摊开着,似乎曾经握住过某件东西。
但她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惊恐和难以置信,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形,让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有些不堪入目。
像是在死前,遭遇过某种巨大的惊吓。
辛白跟了上来,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怎么会这样?”
卫清漪好半天才说:“她应该被下了毒。”
杀她的人肯定是威胁过她的真言教徒,但苏铃身上同样没有外伤,说明她不是死于傀儡之手。
而傀儡和活尸之术最早来自苗疆,为了保证死后的尸体不腐烂,也为了能灵活操纵炼成的活尸,会这种方法的人通常也精于毒物,擅长在暗中对人下毒。
但大部分毒对修为较高的修士几乎没有作用,有用的毒本身就很珍贵,不太可能在平常的战斗中使用,最多作为保命手段。
苏铃能中招,说明她大概修为较低,没有完全辟谷,这也符合田泉当时的叙述。
最后走进来的辛白没敢多看那张狰狞得可怕的脸,赶紧扭过了头,四下打量着屋子里留下的其余痕迹。
他不忍直视,嘀咕道:“我还以为这些邪教徒就算再猖狂,也不会对城主的妹妹动手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糟糕的气味,卫清漪摇了摇头,低声说:“我出去透透气。”
袭击者不见踪影,估计是逃走了,好在庭院里的傀儡都只是昏了过去,虞宛的琴声没有造成死伤。
她走出门,深吸一口气,才感觉好了许多。
这不是突然的感受,其实从追查真言教徒的踪迹以来,一连串的事情,各种各样死亡的场景,都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虽然知道穿的是个弱肉强食的玄幻世界,但她毕竟是成长在现代社会的人,没有太直面过这些残酷的事情。
就算她尽量平稳心态,让自己适应当下世界的规则,看得太多,也还是难免有些压抑。
微风拂过,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
她一愣,低头看去,发现是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停在了那里,就像她上次做的一样,用头顶的绒毛轻轻磨蹭着她的皮肤。
同时,他的声音也在她身后响起,而后他从室内走了出来,停在她身边。
“你觉得不舒服了。”
这次,他没有用问句来向她确认,而是说出了这个事实。
卫清漪微怔,然后嗯了一声,低低地说:“可能是里面太闷热了吧。”
她没直接说出原因,倒不是因为不相信裴映雪,而是因为习惯了自己缓解情绪问题,也不想把难受表现得太明显。
相比起刚穿越时的困惑和迷茫,这只是一点点小问题,是她可以独自消化的情绪,如果要找到回家的路,这样的事说不定还多得很,怎么能现在就脆弱起来了。
裴映雪也并未追问,却牵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说我摸起来很凉,现在需要吗?”
卫清漪呆了一下,懵懵地看着他,但他神色认真,好像单纯就只是因为她说太热,所以给她提供降温,没有别的意思。
她迟疑着探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面颊,的确是凉的。
裴映雪很配合地任由她抚摸,一动不动。
于是她慢慢摩挲过他的脸,指尖无意拨开发丝,露出耳朵,她随意地触上去,发现他的耳垂也凉凉的,像温软的玉石。
卫清漪眼神飘着,直到碰巧飘到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不由得一愣。
裴映雪脸上的表情其实完全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清淡淡的模样,但耳朵却泛红了起来。
相对他本身偏凉的体温,还有点发热。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明显的变化,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呆呆道:“裴映雪,你的耳朵红了。”
放在别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在裴映雪身上不常见,因为她几乎没见过他有什么血色,更何况是这么显而易见的红。
“是么?”他闻言勾了一下手指。
只是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已经变成傀儡的小鸟就像被丝线无形牵引着,迅速朝他飞了过去。
卫清漪看到小鸟停在他肩头,乌黑的眼珠瞅着她指的方向。
这个技能也太方便了,除了看别人以外,他甚至都不需要镜子,直接用另一双眼睛来看自己就好了。
裴映雪纤长的羽睫轻轻一眨,大概是在感受来自傀儡鸟的信息,他很快确认道:“的确是红了。”
见他并不介意,卫清漪下意识再伸手捏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啊?”
她凑得太近,身上又有温暖的香气飘来,说不出是什么,但让人无端觉得心神平定。
他垂下眼,若有所思:“你碰到我的时候,我的血要比平时流得快很多。”
就像她曾经说过,人会因为从未见识过的新鲜事物而感到刺激。
那么于他而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一种很特别的刺激。
真言教徒从杀戮和鲜血中寻找刺激,但这些对他来说毫无趣味。
她的触碰和气息,似乎是更有趣的事情。
能够让他凝固已久的血液,重新在几乎要腐朽的皮囊下流动起来,如同一个真实而鲜活的人那样。
只是……血液的涌动,有时也会带来某种难言的躁意,让人渴望更多的触碰,更强烈的刺激,像一个预示着不妙的开头。
但他始终压抑着身体中的躁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抚摸,像刚刚还在她颈窝磨蹭着的小鸟,两者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乖。
过了片刻,卫清漪飘忽的思绪逐渐平复下来,她放下手,真心道:“我感觉好多了。”
就是体验上有点奇妙。
之前都是她在安抚裴映雪,在他状态已经不稳定或者直接失控的时候,想办法抚平他情绪的波澜。
可最近,他好像也学会她那些安慰的方法,反过来安抚她的情绪了。
无论是什么东西,他只要想学,肯定能学得很快。
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想,他真的明白这些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吗?
重要的也许不是安慰本身,而是背后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人为什么会在意另一个人的情绪,又为什么想要安慰对方。
在她的手指离开后,裴映雪的耳垂依然红着,在黑发的掩映下,明艳如霞。
那处的皮肤其实仍在隐隐发热,许久都没有消退。
但他脸上丝毫不露痕迹,平缓地轻声道:“回去吧,这里的事会有人来处理。”
似乎通过傀儡鸟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的话刚说完,果然就有城中的守卫一把推开大门,鱼贯而入。
乔慕青也跟着走了进来,见到里面的景象同样震惊,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他们招了招手:“清漪,你们那边解决了吗?虞城主说要封锁现场,让仙宫的人收拾,消息我问过了,一会儿细说。”
也许是被虞宛告知过的缘故,守卫见到他们也不意外,简单颔首示意过后,就开始检查那些昏过去的傀儡。
这时候,裴映雪走下台阶,回过头,向她微微一笑。
他看她的神色一如往常,那么温柔和缓,但又仿佛隔了层看不见的纱,透着若即若离的意味:“还不走吗?”
“哦……好。”
卫清漪缓过神来,继续回到正事上,抬起头对乔慕青道:“那我们先回客栈,跟王铭汇合之后再详谈。”
她不再深究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把话咽了回去。
在意也好,安慰的原因也好,他真的会想要弄明白吗?
还是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她想得太多了呢?
第42章
回到客栈, 他们意外地看到,本应该在房间里看守傀儡的王铭坐在了大堂里,神情凝重地等待着什么。
“你怎么出来了?”
乔慕青纳罕地走上前:“不是要守着那个云家人吗?怎么回事?”
王铭见到他们, 脸色更为严肃, 沉声道:“方才有人声东击西, 袭击了客栈里的人, 在我救人的同时,也暗中将傀儡劫走了。我虽然追了上去, 但只是让对方受了伤,没能把人留下。”
“什么?”乔慕青震惊地低呼一声。
卫清漪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迟疑道:“难道袭击的是那天操控他的人?”
但她原以为, 当时少女舍下云熠星逃走, 就是已经放弃了他的利用价值。
毕竟他虽然算极强的傀儡,但是即使在镇魂钉的压制下, 依然不完全顺服, 也不受驱策而杀人,杀伤力大概还比不上听话的活尸。
那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地方?王铭也不是好对付的,为了一个不完全受控的傀儡而冒险受伤,不符合她在回忆里看到的文琼的作风啊。
更何况, 她本来答应了云熠星要送他回去,结果谁能想到,本以为尘埃落定的事情又出现了转折。
她压下心中的歉意, 环顾四周, 发现大堂真的空无一人,又看向王铭:“客栈的人有事吗?”
王铭摇了摇头,解释道:“掌柜和几个伙计都是被下了毒,但还好被发现得及时, 毒性没有完全发挥,我用灵力逼了出来,他们当下仍在昏睡。”
卫清漪放心了一点,但脑海中的困惑越发浓重。
“我们去找虞城主时,那边也遇到了袭击,和你这边的时间相隔不久,应该都是一波人……他们是特意在这个时间动手的?”
王铭闻言蹙眉:“城主那边也有这样的事?”
对主角团来说,被真言教徒袭击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分头行动的两方刚好都遇上,这就不算常见了。
“你别说,我们那边也挺惊吓的。”
乔慕青一听,立马拉开凳子坐下,好像早就已经酝酿了满腔的话等着倒出来。
她噼里啪啦地飞快说了前面的事,然后道:“我们才刚到苏铃姑娘的住处,就听到了虞城主在弹奏安神曲,你猜怎么回事?”
乔慕青别的都好,就是说事总喜欢卖关子,王铭无奈地接道:“怎么回事?”
“里面的人全都被傀儡咒控制了!这还是靠裴……”
说到这里,乔慕青忽然一顿,然后丝滑地转了个向:“靠虞城主的琴声才压下去的,还好是他在,不然我们要是得一个个弄晕那些傀儡,恐怕都对付不过来。”
王铭注意到她蹦出来的音节,眉头一挑,但听完后续的内容,终究还是没有再追究这个细节。
乔慕青悄悄吁了口气,给卫清漪递了个看我多机智的眼色。
卫清漪心领神会,配合地给她竖起拇指,顺带看了眼后边的裴映雪。
这会裴映雪正站在窗边喂着小鸟,大概是从桌上随手拿的糕点,被他一块又一块地随意掰开,碎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引得周围的雀鸟都聚集上来,轻啄着争食。
他白衣如画,修长的手指白皙而骨节分明,被毛茸茸的雀鸟簇拥着,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温润。
如果卫清漪不知道那些小鸟其实都是他的傀儡的话,她肯定也会这么觉得。
此时,王铭又问:“那你有没有问到虞城主关于水镜的问题?”
“当然了!”乔慕青这次没再卖关子,“虞城主听到我说水中怨气的事,好像怔了一下,然后说城主府最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还在调查原因,让我们回来先等。他还说,如果有需要,他会再找我们。”
卫清漪回过神:“所以虞宛的意思是,他也刚刚才发现,对此暂时还不知情?”
那也就是说,在这条线索上也得不到具体的方向。
进入千鉴城以来的事情似乎总是如此,每次他们找到一条新线索,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断在半路,就这么循环重复,令人摸不着头脑。
王铭仿佛也有同感,沉思了半晌,他再次开始梳理已有的信息。
“依我们从前的经验,真言教这样一批人特意潜入到人口密集的地方,应该不外乎两种目的,要么是用毒散播瘟疫,要么是驱使邪物来屠戮无辜的民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略显黯淡,乔慕青也静下来,安慰似地摸了摸他的背。
王铭父母双亲都是平凡的村民,当初正是被真言教驱策的邪祟害死,因此他对这些邪魔外道恨之入骨,和他们势不两立。
过了一会,他恢复过来,低沉道:“如果从我们目前知道的事实来看,他们这次的目标更像第二种,毕竟散播瘟疫用不着制造失踪案。但奇怪的是,他们潜入进来这么久,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大动作。”
这也是卫清漪至今没有理清楚的点。
现在他们的动作有是有一些,但都是小范围的行动,不像是真言教的一贯作风,也更不可能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可无论毒还是邪物作祟,只要有明显的异常死亡,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明面上毫无任何迹象。
问题是,真言教徒来这里肯定也不是白来的,虽然被他们铲除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呢?他们藏起来到底在干什么?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这种陷在迷雾中的感觉真是让人头疼。
乔慕青见大家都纷纷沉默,连忙起身,一人按了下肩,试图鼓舞士气。
“别担心嘛,清漪之前说他们最近肯定会主动出现,这不是确实出现了,就是可惜,我们分头行动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下次避免就好了。”
卫清漪收敛情绪,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我们就不要分开了,有事都一起行动。”
随着夜色渐深,商议暂时告一段落。
这时候,本来因为中毒而昏睡的掌柜和店伙计终于都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异状大为震惊,还好王铭及时解释清楚,才让他们免于更多惊吓。
不过为了补偿这些人受到的伤害,王铭也不吝啬,直接多付了好几倍的房费。
掌柜原本还头昏脑胀,见到多出来的钱,马上腰不酸腿也不疼了,连称贵客多光临,搞得乔慕青哭笑不得。
总算安定下来后,眼看客栈逐渐恢复了正常,几个人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但卫清漪还不想马上回去,索性走到了庭院里,再吹吹晚风。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院中投下了变幻不定的影子,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辛白跟了上来。
辛白见她发现,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我看你白天好像不太高兴,现在好点了吗?”
原来辛白今天也察觉到了她心情不佳,只是当时没有说出来。
卫清漪认真道:“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现在好多了。”
说起来,裴映雪的安慰是真的很有效果,虽然是从她这里学的,但他多少也能算是青出于蓝了。
辛白抱着双臂,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呢,那里面的样子确实太吓人了,我都不敢细看,怕晚上做噩梦。”
“对了,正好说到你做梦的问题。”
关于这个,卫清漪事后想想,其实一直很好奇:“你说你穿越之前,晚上做梦会经常梦到王铭的经历,过程还都很完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怎么想都觉得挺神奇的,在梦里成为另外某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经历着异世界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辛白最后还真的穿到了这个世界里,加入曾经旁观的主角团,变成了王铭的朋友,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能算是一种患难与共了。
辛白听了一愣,然后搓了搓被风吹着的手臂,露出一脸饱经风霜的深沉忧郁。
“你别说,如果只是做梦当然还挺刺激的,在梦里做主角打怪升级多爽啊,可是真穿进来之后根本就不一样。反正,如果能重来,我发誓再也不当这个作者了!”
“噗。”他的表情实在是苦大仇深得过于明显,卫清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着抬起头,望了望满是星子的天空,天穹遥远,却又和记忆里的一样,灿烂而静谧。
“算了吧,我是读者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要是你那个同位体的想法没错,那我们根本不是因为读者还是作者穿进来的,可能本来就和这里有联系,你当不当都一样。”
“哎,我们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夜风渐渐将她的话吹散,吹拂到窗前,只剩下梦呓般的轻轻呢喃。
灯笼的光下,她和辛白的影子都被拉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天,姿态悠闲又放松。
窗前,裴映雪看着她的背影,半镂空的窗扉挡住了廊下的灯光,令那双黑眸中的色泽沉沉。
他手边的雀鸟都已经散去,散落在枝叶和花朵间,掩去了声息,沉入寂静。
只有他还静静站在这里,等待另一个人回头的时刻。
但她看起来已经很放松,很开心,并不再需要他的安慰。
所以……比起阴影里的怪物,她会更喜欢温暖体贴的普通人吗?
其实有些时候,他也可以让她更听话。
把她也变成和那只鸟一样的傀儡,那样,她就会对他无限顺从。
但他不需要傀儡。
他只是想要她本身,一个真正存在的,鲜活的卫清漪。
她已经是特殊的,那么其他替代品都没有意义。
“叮铃,叮铃——”
卫清漪正和辛白说话,蓦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立刻被吸引了注意。
她转过头看去,果然是裴映雪手上的铃铛,红绳微晃,坠下的铃铛正在不住颤动。
铃铛响不奇怪,但现在又没有多大的风,他也没有动作,怎么忽然这么颤得这么厉害?
裴映雪见她向他望去,便微微一笑,发丝垂在冷玉般的脸颊边,黑眸如星落寒水,幽色中映着点柔软的光。
卫清漪被美色迷惑,暂且忽略了铃声为什么会出现的事情。
倒是她被这么一提醒,发现时候越来越晚了,就没继续闲站着聊天,跟辛白告了个别:“我要回房间休息了,你也早点去睡,希望你别做噩梦。”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又莫名其妙地在差点变成傀儡的危险边缘走了一遭,尽管她根本没觉得她做了什么。
迎着灯光,她朝裴映雪跑回去,习惯成自然地牵住了他。
“怎么等我这么久了,我们回去吧。”
*
忙碌了大半天之后,睡前最放松的一时半刻,永远都是在热水沐浴的环节。
卫清漪洗完澡,倒回床上,立刻感觉白天低落的情绪已经彻底满血复活,现在的她又重新生龙活虎了。
由于心情过于雀跃,她顿时充满了分享欲,抱着枕头一下滚到了到床那边。
“裴映雪,你要不要也尝试一下热水沐浴?感觉很好的。”
好东西就是要分享才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么能提升心情值的好办法,应该也早点推荐给他,免得他整天阴晴莫测,时好时坏的。
裴映雪被她拽住衣袖,视线落在她被热气熏红的脸颊上,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我还不习惯。”
“试试嘛。”
卫清漪更来劲了,她撑起身,感觉自己像个热情的推销员。
“反正就是尝试而已,就算试了不喜欢,又不会吃亏。”
他习惯的事情明明就很少,不习惯的倒是很多。
最开始,不管系发带或者换衣服,甚至于好好上床睡觉这种平常人会做的小事,全都不在裴映雪的习惯范围内。
但是现在,他还不是都习惯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里面映着温暖的烛光,盛满了期待,眼中的色彩比任何光亮都更鲜活。
他静默一瞬,如往常那样柔和地答应:“好。”
店里还呆着的伙计已经收了多倍补偿,甚至比之前更有劲头,很快送来了新的水,卫清漪看着他拿起准备好的衣物,转身走向屏风后。
她心满意足地趴回床上,随手捞过旁边的一本书,打算边看边等。
烛火跳跃着,把屏风的轮廓投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因为这座客栈的布置整体上追求风雅,所以绢纱上不是常见的花卉图案,而是一座城市的图景。
上面远山如黛,湖水碧波微澜,长街华灯初上,灯火映照着亭台楼阁、拱桥和画舫,一派繁华又温柔的江南梦影。
书刚翻过两页不到,屏风后面就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是衣物摩挲的窸窣,接着是清缓的水流声。
手里这本书是她昨天从辛白那里顺手借的,而辛白对小说的审美就是剧情越纯粹越好,要不是因为不写恋爱没流量,他连自己的小说都不想加任何感情戏份。
所以此书从头到尾不含有任何少儿不宜的内容,只有打打杀杀、江湖侠义和热血逆袭,非常适合夜晚观看。
但是看着看着,卫清漪有点不自然起来。
房间里的空气本来就太闷了,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洗澡的缘故,又显得更加沉滞和闷热。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屏风后传来的水声,淅淅沥沥,时重时轻,有时候像是拍打着浴桶边缘,有时候又像是从他指缝间流淌下。
她之前怎么没有意识到,隔着屏风会这么尴尬。
难道是因为跟裴映雪住在一起太习惯了?还是说他的表面上的无害性如此之强,以至于她完全被蛊惑,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她干咳一声:“那个,你洗完了吗?”
“还没有。”
他的声音从屏风后遥遥传来,为氤氲的水雾和绢纱所模糊,带着一点被水浸得温软的尾调。
“会不会太慢了,你很着急吗?”——
作者有话说:漪:努力不想歪但总在意想不到的角度被钓到
第43章
卫清漪:“……不是, 你继续。”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只不过是想找点话说, 盖过水声。
但是一抬眼, 她甚至能看到屏风上隐隐约约的影子。
虽然实际上看不清楚, 可有些动作会被烛光投在绢纱上, 效果类似于酒店的磨砂玻璃,不管有心无心, 总之结果就是显得很暧昧。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沐浴出来的时候,裴映雪的视线都完全没有落在那边了。
说起来他还怪礼貌的。
卫清漪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的书摊开半天, 也没有再翻动一页。
直到水声平息下来, 裴映雪应该已经沐浴完,正在屏风后擦干身体, 然后换上衣服。光影投落在绢屏上, 看似模糊不清,却又能分辨出动作。
他是不是要走出来了?
她一个激灵,啪地合上手里的书,把它往床头的柜子上一丢, 然后自己滚回了床里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背对着屏风的方向。
“……你困了么?”
伴随着暖而湿润的水汽,裴映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她身后响起。
“还没有呢, 我——”卫清漪假装若无其事,慢吞吞转回身,却猛然一怔。
他靠得好近。
裴映雪单膝跪坐在床沿,被水雾浸染的眉眼格外清逸, 如幽兰照水,新雪初霁。
但他黑发半湿,发丝沿着胸前微散的衣襟垂落下来,身上淡雪青的寝衣又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暖色,很神奇地,竟然有种宜室宜家的温馨感。
因为这个姿势的缘故,他挡住了大半帐外照进来的烛光,让她整个人都几乎被覆盖在了他的影子里,如同浸没在幽凉的深水间。
这样近的距离下,她连呼吸间也萦绕着他身上湿润的清香:“你洗好了?”
“嗯。”他的手撑在她身侧,轻声答复。
卫清漪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她这时候本来应该问什么。
“所以说,睡前沐浴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好?”
裴映雪和她对视了两秒,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她熟悉的笑容:“很好,只是这样的事情,我的确很久没有做过了。”
回想起来,也许已经太久远。
在很多年里,他都不曾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地做一些触动感官的事情,譬如今日的沐浴。
因为太久没有再想起过,甚至也不怀念。
但卫清漪总是会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入这些简单却温暖的,琐碎的小事里。
就像入睡之前要换好寝衣,起床时要系上发带,在风尘仆仆的一天结束后,用热水来沐浴,消除白日里的疲惫。
一种他曾经拥有过,却早已忘记的生活。
而如今,她是其中唯一的证明。
说话之间,裴映雪微微俯下身看着她,发尾垂下,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这时候,刚巧有滴没擦干的水顺着他锁骨滑下,隐没进衣襟间的阴影里,茵湿了一小块单薄的衣料,透出下面的颜色。
卫清漪不知为什么心头一跳,只好匆匆移开视线,捂住嘴装作在打哈欠,以掩饰自己泛红的脸。
“那什么,我有点困了,好想睡觉。”
他似乎一怔,随即道:“抱歉,我用水沐浴还不太熟练,也许太慢了些,让你久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卫清漪赧然起来,松开了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平常我花的时间更久,你不是每次也都等着我吗?”
裴映雪似乎在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看清她的模样,他声音温和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今晚的心情是不是变好了一些,有没有因为等我太久而失望。”
他身上的气息,依然带着若有若无的湿润,仿佛在缠绵地萦绕着她,将她裹挟在这团似茧的雾气中。
就像裴映雪所有的那些让人误会的事情。
保护她,照顾她,避免她遇到危险,安慰她的心情,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更在意她身上某些细微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呢?”
虽然场合不对,但卫清漪一时嘴快,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他。
这人到底对她是个什么想法啊,现在搞得她自己都有点错乱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就像一柄尖刀刺入了薄纱般朦胧而含糊的气氛里。
裴映雪短暂地沉默了下去。
这是她第二次问出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意卫清漪?
是像她的同行者说的一样,因为喜欢么?
但他明明从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能被他喜欢的,得到照顾的,只有那些依附于他而生的花,因为花失去照料就要枯死,不会背叛他,更无法离开他。
曾经他种过很多花,用心地照料它们,最后都枯死了。
只有卫清漪,她是最初的,也是最唯一的那个特例。
那么答案或许是不喜欢?
但即便是他自己,也并不想承认这个答案。
所以他其实无法回答,因为连他也不能明白。
他慢慢地收回了撑在她身侧的手,身体向后,不再俯身凝视着她。
覆盖着她的沉重阴影也就因此一寸寸褪去,烛火织成的光明重新笼罩在她身上,视野亮了起来,让卫清漪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到这种问题上,他又不愿意回答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成分更多,总而言之,她也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她准备含混过去,刚好余光瞥见房间里的窗子还没有关上,于是顺势道:“我怕晚上有虫子飞进来,你能不能帮我把窗户关上?”
裴映雪沿着她的视线,静静看了眼那个方向。
“不会。”
卫清漪一愣:“啊?什么不会?”
是他不想关窗户,还是别的意思?
还好他很快给出了解释:“我的傀儡就在窗外,所以不会有虫子飞进来,打扰到你。”
怎么还能有这种操作,不仅可以侦测消息,检查自己的仪容,甚至连蚊虫都能防。
卫清漪又开始羡慕了:“我也好想有这种傀儡啊。”
她只是平常地无心感叹一句,可裴映雪闻言居然沉思了一会,好像在认真思索着某个问题。
不对劲,他每次开始深思的时候,都会冒出些石破天惊的想法。
这回不会是在想着,怎么把她也变成跟那些小鸟一样的状态吧?
考虑到这种可能,卫清漪一把拎起枕头,警觉地挡在自己前面,马上出声补救:“我只是羡慕一下,没有在暗示什么,你别乱想哈。”
“……”裴映雪无声抬眸看向她。
她清亮的一双眼里映着烛火,两点光泽如星,写满了小动物般的警觉,像忽然受了惊吓,缩成一团的狸猫。
她其实还是在怕他。
但他并不喜欢看到这种隐藏的畏惧。
因为她不会害怕街上走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哪怕和对方素昧平生,而这些人有可能对她并不怀有善意。
她大部分时候都会带给他愉悦的感受,无论是什么样的反应,看起来都会很有趣。可是这点轻微的不愉快,却像生刺的藤蔓一样,在心中蔓延着越扎越深。
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最简单的结束方法,就是在此时斩断藤蔓。
杀了她,或者就像她怕的那样,做成傀儡。
但这两种选择,不知为什么,都让他由衷地生出反感。
哪怕只是考虑,也让人厌恶。
“——吱呀。”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传来的风声,吹得没有合上的窗扉偶然地低微作响。
但他突然不说话,让卫清漪更警惕了。
她有点慌,心想不会真是被她说中了,他正在考虑着怎么把她做成傀儡会比较合乎心意?
毕竟她最近对裴映雪远没有在巢穴里那么安分,时不时还要反过来戏弄他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他难道其实都记得,只是单纯的隐忍不发,准备留到最后一起算账?
“裴、裴映雪?”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心情确实有点七上八下,但似乎又不像最初遇见的时候那样担忧了,更多的是一种带点刺激的紧张。
就好像,她不是真的在担心一种近在咫尺的危险。
甚至她已经敢于去主动冒犯他,然后再在她能掌控的范围里,像抚摸蛇腹的鳞片一样重新安抚他。
在逐渐古怪起来的气氛里,卫清漪心一横,攥住他的衣襟,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无所顾忌地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相贴,呼吸交错,隐隐发着烫。
唇齿间的湿润逐渐漫延,裴映雪身上漫长的安静终于被打破,他闭上眼,长睫轻微颤动着,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接受她所给予的感受。
如此强烈,能将心口都拉扯得发痛,却偏偏又绵软得诱人深陷下去,再激起灼热的悸动。
在短暂分开的间隙里,卫清漪声音很轻,几乎是呢喃着问:“你刚才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想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想她担心的事。
但裴映雪只是将手指按在她后颈上,感受指尖下皮肤的脆弱和生机勃勃,她分明有些瑟缩,却又那么肆意。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亲我。”
过去,他总是要问卫清漪亲他的原因。
但这次不需要。
他甚至能分得清楚,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害怕。
因为他很清楚,越是在害怕的时候,她就越是会亲近他,表现得格外依赖他。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就在白日的榴花树下,他还只想要得到这一点触手可及的亲近。
然而,现在好像已经不够了。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不足够?为什么她已经在显而易见地亲近和依赖,但他内心还是如此不满足?
卫清漪完全没有理解到他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
既然裴映雪说了不是在想傀儡的问题,那她就可以松口气了。
她稍微退开了一点,看到他唇上因为亲吻而留下的湿红,循循善诱:“不一定非要是我来亲你啊,如果,咳,我是说你自己想这么做的话,也可以主动一点的。”
他这个人吧,就是实在太难以揣测了。
不仅不会自己主动,以前她主动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一下会不会因此触怒他,以至于莫名其妙地小命不保。
裴映雪低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来,阴影盖住了眸中的一切:“我……应该怎么做?”
怎么才能足够,填补那些逐渐侵蚀的空洞?
“这有什么该怎么做的?”
卫清漪跟他压根没同频上,“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她抬起头,发现那双黑眸中像是笼罩着氤氲的水雾,显得惘然又迷离,但同时也阴翳沉沉,看不出其中所透露的任何意味。
好在她也算是见得多了,对他这种变化莫测的情绪已经深有体会,还能继续引导到她想说的话题上。
“比如说,我现在就很想尝试一下,在你沐浴完之后抱你,感觉会不会更暖一点。”
说完,她也就真的实践了。
裴映雪的身体原本总是带着微微凉意的。
但在抚摸,或者热水浸润的时候,仿佛也能把温度传递给他,就像捂热一块洁净柔滑的玉石。
卫清漪感觉,他逐渐变热了。
她对这件事情并不完全陌生,因为之前也有时候,她会意识到,她亲吻或者触碰哪些地方,能让他产生更明显的变化。
就像她捏着他耳垂的时候,上面染上的艳红。
而被她拥抱着的时刻里,裴映雪压在她后颈的手指也没有再用力,反而无声地攥起,如同他不自觉紧绷的身体。
今天的他不如平常那样克制。
不再克制,其实会带来很多其他问题,但卫清漪似乎一直都不明白。
她也不知道,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伤害她。
就像她以为他不会接吻,所以在每次亲近的时候,总是试图教会他一样。
然而那些源自恶念的声音,已经无数次尝试过唆使他,劝诱他,蛊惑他,咬破她那脆弱的皮肤和唇,让鲜血从里面流出来,吻一定会变得更温热和湿黏,更令人回味。
只是他从来都不被打动而已。
她总是在自投罗网,却又奇怪地相信着他能永远保持克制,不会真正地伤她。
这不是面对危险,而是在引诱危险。
每一次,她都是自己把刀尖放在咽喉上,然后用脆弱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请求他不要失控地把利刃刺下去。
“我抱你的时候,你有觉得吗?你确实比平时要暖很多……嗯?”
卫清漪继续劝导着,忽然动作一顿。
在暖得近乎正常的体温中,她摸到了他身体里漫延出来的触手。
冰凉的,黑漆漆的,湿漉漉的触手——
作者有话说:这卷还是比较克制一丢丢的,下卷就要更亲密点了(咳咳)
第44章
触手?
这么突然, 黑人格又出来了?
“你……”卫清漪本能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一怔,因为他的眸色竟然还是深黑的,凝望她时, 仿佛有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隐没在其中。
但这个片刻短暂得像她的错觉, 因为很快, 那黑色就为暗红渗透、浸满, 直至被彻底掩盖。
另一部分正在他的身体中苏醒过来。
这个过程对卫清漪来说已经不陌生了,只不过在她注意到的情况下, 倒确实是第一次。
趁着黑人格还没有完全醒来,她飞快松开了手,在拿起床头的惊鸿和找根绳子把他捆住之间来回摇摆。
但话说回来, 两者都有激怒他的可能, 也不是不能接受,只不过貌似会很难沟通的样子。
要不算了。
还是把咒言作为最后的手段吧。
他的睫一颤, 半阖的眼终于睁开, 已经满是暗红,先前漫延出的触手停滞了一瞬,然后受激似地蠕动得更明显了。
然而,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双眼眸却微微眯起,带点儿饶有兴趣的意味。
“他居然没控制住污秽……你到底做了什么?”
卫清漪有点心虚起来。
也没做什么吧,就稍微摸了一下他的身体而已。
她不是很有底气地移开视线:“跟上次你消失之前做的差不多?”
“……”黑人格嗤笑一声, “你的待遇倒是很公平。”
公平个鬼, 这是公平的问题吗。
刚说没两句话,卫清漪就感觉有冰冰凉凉的触手缠在了她的腰上,隔着寝衣薄薄的面料,那温度和触感还是凉得她一抖。
“等等等等, 上次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我不用我的剑,你也不要非得绑着我说话啊。”
她抬起手,示意自己什么武器都没拿,也没有攻击他的意思。
但上次偶然流露出的犹豫和迟疑,在他身上就像昙花一现,再也找不到痕迹。
“别再突然抱过来。”
那根触手没有再绕紧,但还是缠在她腰上,好像只是想把她困在原位置,黑人格的声音听起来有很明显的防备和疏远。
“还有,也别把你用来对付其他人的那一套放在我身上。”
卫清漪这下是真的好奇了:“你原来知道这么多啊?”
她还以为黑人格应该对她在人间的经历不怎么感兴趣,但是看起来,他貌似也很清楚这里发生的事情。
不然他怎么会忽然提起别人的?
他好像被她这种忽略话中重点的态度惹到,立刻反唇相讥:“不然呢,你以为我不应该知道什么?”
又来了,她再熟悉不过的阴阳怪气。
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比如他想利用一些信息来吓唬她,让她恐惧,或者像上次那样,被她刺激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他才会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些真正的隐秘。
否则的话,他现在对她的警戒心好像比她对他的还重。
真奇怪,明明她在战斗力上对他简直毫无威胁,唯一能限制他的方法还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咒言。
何况连这个也是白人格告诉她的,至于咒言起效的原理,以及他身体里的锁链究竟具体是什么,她根本都弄不清楚。
那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这么警戒的?
卫清漪这样想着,但是没敢表现出来:“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我想知道,你对来人间后的经历感觉怎么样?”
黑人格大部分时候都不好说话,如果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他没有那么深地掩藏情绪,所以稍微比白人格好猜一点。
她确实是想知道,让裴映雪和其他人接触有没有什么效果。
当然,主要是因为,如果他能因此打消一点把她关回小黑屋里的热衷,那就是毫无疑问的特大喜讯。
“不怎么样。”黑人格冷声道,“他居然会真听你的话乖乖呆在这里,真是莫名其妙,要是他不给我加这么多限制……我早就让你和他的花葬在了一起。”
卫清漪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背后一阵发凉。
“那样我应该死得还挺浪漫的。”
他这个杀人手法,放在她生活的地方,都可以成为最具仪式感的连环杀手之类的都市传说了。
黑人格瞥了她一眼,像是对她的反应觉得意外:“你倒是想得很开。”
卫清漪眨了眨眼:“呃,多谢夸奖?”
她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
要不是每次都要被迫跟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疯批对话,她怎么会锻炼出如此良好的心态和抓重点能力。
话说这次,黑人格又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不会每次都要等到锁链出现吧?那她不是还得想办法惹恼他,让他情绪过激,这样才能把他重新锁回去?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地不断在死亡边缘横跳,何况还不是一两次,考虑到黑人格出现的频率,这个办法的难度也太大了。
可惜,在黑人格面前走神不是好主意,他太敏锐了,很容易看出她在想什么。
“你在等他回来?”
看到她不经意间露出的表情,他的神色和语气又阴郁下来。
“难道在这种时候,你还指望他会帮你?我明明早就告诉你,他对你的恶念只会更强烈,在这一点上,他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黑人格上回确实是这么对她说的,他说他所做的事情实际上源于白人格的念头,他们之间的恶意,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共享的。
但问题是,裴映雪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做啊。
无论黑人格说的是真是假,裴映雪究竟是心无杂念,还是单纯足够隐忍,至少白人格对她的态度好很多。
而且……
话到这里,卫清漪又想作死试试看了。
她先小心地在红线边缘探了探:“如果我说,在你们两个之间,我确实更喜欢面对他一点呢?”
这句话让黑人格停滞了几秒,他情绪莫名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怪异:“你到底为什么更喜欢他,到了这个地步?”
等一下,她说的明明是喜欢面对,和喜欢好像不是一个意思吧。
跟他对话还是那么困难,好在,忽略这点小细节,卫清漪总算慢慢找到了合适的方法,她也学会了他那种回避式的反问。
“你又为什么想知道我更喜欢他的理由?还是说,你想让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黑人格猛地捏住她的下颔,指节用了几分力,迫使她抬起头。
然后,他的手掌再次掐在了她脖颈上,扼制着她的呼吸。
但和之前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继续用触手,而是用正常的,属于人的身体。
只是他身上的温度已经褪去,又变得冷下来,钳制的动作也略显粗暴,带来一丝森然的压迫感。
他目光阴沉沉的,冷冷地盯着她:“不要挑衅我。”
卫清漪作死这么久,最大的心得是见好就收。
她马上很识时务地说:“那就当我没问。”
冰凉的手指从喉咙间松开,不悦似地按在了她唇下。
“说得反倒很轻巧。”
狡黠、多变、伶牙俐齿,善于迷惑人心,分明一遇到危险就缩回壳里,看起来却偏偏又那么天真和诚恳。
他的视线顺着无意识的动作,落在她柔软的嘴唇间。
但除却那些充满迷惑性的话语以外,她也曾经用这里,咬过他身体里漫延出的污秽。
不同于她的花言巧语,内里的牙齿锋利,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舌尖却又是软的,濡湿的,于是疼痛会变成另一种刺激,尤其是在被含住的温热里。
所以,那次咬他是为了什么,报复他曾经把她咬出了血的事情么?
那她应该庆幸她和其余花朵的不同,她至少有趣一点,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挑衅他。
否则,他会把她和那些单薄柔软的花瓣一起,慢慢撕开,用齿尖一点点嚼碎,然后连着残渣和遗骸吞咽下去。
就像他的另一部分在内心中所期待的那样,把最珍贵的东西吃掉,就永远不会再失去。
听起来……似乎也是个美妙的选择,他难得这样认可另一个自己的想法。
卫清漪当然注意到了他看的位置。
她又不傻,而且黑人格也没有很掩饰,所以对于他具体在意什么,她还是有感觉到的。
要不是了解不同人格会相互影响,这么想好像会显得她有点自作多情。
但就算知道,卫清漪确实还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啊?”
话出口的同时,唇上猛然一痛,被他的指尖蹂躏过,是带点戾气的力道。
“不可能。”
要不是他的反应太激烈,太反常,卫清漪还要以为自己又猜错了。
他就像应激的蛇,好像再被碰一下,马上就要露出毒牙狠狠咬她一口。
但她一直觉得黑人格相当别扭。
比如说,他每次触碰她之前或者之后,都非要说是因为白人格的念头影响到了他。
这就像一种欲盖弥彰的借口,明明每次用触手缠着她的时候,就是他自己想要这么做。
而且对于卫清漪来说,他们就是一样的。
虽然不管哪个人格,貌似都不怎么愿意承认自己和对方的关系,但她确实认为,一个人就只是他自己,即便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那也是表象而已。
就像人有善念,有恶念,有贪念,有痴念,有执念,但任何一个念头都不代表这个人的全部,只有总和才是原本的他。
所以从头到尾,她认识和了解的就是裴映雪本身,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展露出来,都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她反而没有被这种大张声势的戾气吓到。
因为这是裴映雪,是她已经慢慢接近和了解的裴映雪。
她歪了下头,唇瓣从他冰凉的指尖上擦过,然后抓住他的手,身体在触手的束缚中前倾,迅速又短促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一瞬间,他僵在原地,瞳孔似乎有刹那的放大。
被她握着的手腕一动不动,只有红绳因为她牵的动作而晃动,银铃叮当,声音清脆又急促。
“你不想这么做吗?”
卫清漪亲完才退后了一点,但还是在和他咫尺之间的距离上,说话间,温热的气息从皮肤上轻柔掠过。
“那这次就当作是我想吧……承认这个也没有那么难,我不是就承认了吗?”
做完这次冒险,她几乎是有些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但很可惜,比回复更先出现的是枷锁。
不知道什么时候,漆黑沉重的枷锁浮现在他颈间,限制了他的声音和行动,也就再分不清,他到底是不便回答,还是因为不愿。
而且锁链一冒出来,他应该又要消失了。
虽然卫清漪本来就在等着这个吧,但怎么总是这样,她问到一半就会被打断啊?
现在问了没下文的话,下次他又要翻脸不认人,这就很郁闷了。
在黑人格还没有消失前,她又凑近了一点,观察着他暗红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她满脸无辜道:“其实,你如果确实是想亲我的话,真的可以告诉我的,这又不丢脸,对吧?”
“……你做梦。”
眼眸的暗红已经在逐渐黯淡。
但偏偏这次,他却回答得很快,闭上双眼,回避她目光的同时,他就像在极力否认一样,斩钉截铁。
“想都别想,绝对不可能。”
*
月淡星暗,天穹上逐渐泛出鱼肚白。
几声嘹亮的鸡鸣后,朝霞一寸寸染亮天空,旭日从窗边升起,昭示着又一个平和的清晨。
卫清漪没被鸡鸣声叫醒,倒是被透进帐子里的晨光照醒了。
来了这里后,虽然没有闹钟,但因为每天睡得很早,所以她的作息反而渐渐规律,越来越早睡早起。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意外发现这次换了人格后,睡美人居然醒得比她早。
裴映雪都已经换好了外袍,站在敞开的窗台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她一边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迷迷糊糊地从床边找鞋,然后随手抓起床头的衣裙换上。
这件上衫是藕荷色,乔慕青逛街时给她挑的,色泽淡淡的,带点露水气息,下裙是由浅及深的暮紫,偏向于原身那种秀美清雅的气质。
虽然挺好看的,不过如果是她选的话,应该还是更喜欢明亮一点的颜色。
裴映雪听到了她换衣服时的轻微声音,所以他没有回头,静静等着她换完。
“夜里刚好听到了鸟鸣声,所以就醒来了。”
没多久,卫清漪也换好衣服,走到他旁边,看着窗台外的晨景。
有两只小麻雀在他手边叽叽喳喳,场面一片温馨,但她都不用细看就知道,世界上肯定又多了两位可怜的傀儡。
她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那也没必要大早上起来吹风啊,醒了也还能继续睡个回笼觉嘛。”
裴映雪不置可否。
他站在这里,其实不是因为鸟鸣,只是在因为某些想不明白的事觉得困惑。
纵然昨日里,他已经确定自己想要得到卫清漪的亲近,但令人不解的是,他又开始为她太有意的亲近而不满足。
明明只要能得到就好了,为什么要因此感到空荡和迷茫?
这样的矛盾,是他不曾有过,也不能理解的。
何况,就像她因为惧怕才主动的亲吻一样,她大概也并不情愿留在他身边,只是迫于许多缘由,无法离开。
这同样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但如今也开始变得让人不愉快。
带着尖刺的藤蔓又开始在心中蔓延和生长,愈演愈烈,几乎将全部的感受吞没在其中,只要轻微撕扯,就会深深扎入血肉,生出锐痛。
“哎,这里居然还有一只不是你的傀儡。”卫清漪忽然出声。
她惊奇地扒在窗台上,盯着外面。
因为恰好有只小麻雀从她眼前飞过,可以看出来,它的眼睛还有点儿活气,跟被裴映雪控制的那些不同。
还以为附近的鸟都变成傀儡了呢,原来没有啊。
听到她的声音,裴映雪下意识伸出手,飞过的麻雀如同被阴影捕获,一头撞进了他掌心。
卫清漪:“……”
早知道不说了,这下人家纯粹是因为她多嘴才遭难的。
那只小麻雀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叽喳叫个不停,圆溜溜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转来转去,仿佛求取怜悯。
鉴于她是始作俑者,卫清漪戳了他一下,尝试补救:“你都有这么多傀儡了,要不就放过它吧。”
裴映雪低下头,看了眼那只麻雀明亮灵活的圆眼珠,其中透着慌乱,转个不停。
毛绒绒的小鸟被困在他掌心。
而不远处,枝头跳来跳去的雀鸟,一展翅就能飞向高天。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却问她:“如果可以选择,你想做枝头的鸟,还是这只?”
卫清漪不明白他又在想什么了。
难道还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变成傀儡的危险问题?
问题是,她单单往他看的方向瞥了一下,就能十分确定及肯定,枝头上的那只鸟早已经被他的阴影侵蚀,彻底变成傀儡了。
那她肯定是不会选这个的。
她纠结着他的意思,收回手,小声嘟囔:“我总不可能当你的眼线啊。”
他终于微微笑了笑。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的一个,他可以放她离去的机会。
如果她选择枝头那只的话。
但其实原本,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
在不知情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足够正确的选择,这很好。
“清漪,你是不是醒了?”
乔慕青的声音蓦然从楼下响了起来。
他们房间的窗户面对着后院,如果刚好坐在这边,的确可以隐约听到二楼的声音。
随着这声招呼,乔慕青的头从一楼的窗台边探了出来,一边往上瞧,一边笑眯眯地向卫清漪招手:“早上好呀,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睡得可好了。”
一早上碰到这样的问候,就像阴雨天气见到了小太阳,让人心头暖暖的。
卫清漪没忍住笑了,顺带也对她挥了挥手:“很好啊,你看我今天不是精神焕发嘛。”
话音刚落,乔慕青却忽然一愣:“你……你们的窗户……”
“窗户怎么了?”
乔慕青圆圆的眼瞪大了,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疑惑和不可置信:“……上面有血。”
“血?”卫清漪下意识摸了摸窗台,低头望去。
在她视野中,一滴猩红的液体正巧坠下。
那滴血差点落在了探出头的乔慕青脸上,最终险险擦过,坠入庭院丰茂的草木间。
而她的手指也从窗台下方摸到了一种已经半凝固的黏糊感,卫清漪收回手,看到指尖染上的红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真的是血。
被人抹在了客栈的窗户下——
作者有话说:漪漪一直是把两个人格当作同一个人的不同面来对待的,所以她接受良好,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其实后面会更那什么,因为小裴他就是这种谈一个像谈了很多的神奇的存在……
第45章
“客栈的窗户怎么会被人抹上血?”
乔慕青皱着眉头, 表情一下子变得比旁边的王铭还严肃。
发现外面的血迹后,她马上叫来了其他人。此时大家都聚在一起,顺带还叮嘱了店里的伙计不要让人过来看到血迹, 以免造成恐慌, 影响生意。
因为窗台外的墙壁上, 不止是被抹上了淋漓的鲜血, 那些血迹还勾勒出两个瘆人的字样。
“止步!”
显然,这是对方向他们发出的一种最赤裸的警示。
能在夜里暗中潜入他们的住处, 留下这样的血字,还不被发现,本身就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威胁了。
王铭握紧了拳, 低沉的嗓音带着怒意:“恐怕又是那些真言教徒干的好事, 他们惯于使这种阴招,无非是想警告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他和真言教的仇恨本就已经不共戴天, 再加上千鉴城中遇到的各种事情,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只会积怨更深。
但卫清漪不是这么想的,她反倒有点困惑。
“真言教徒如果要警告我们,昨天白天就可以留下这些讯号了, 为什么要等到夜里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再暗中做这种事?”
他们昨日分开行动,可以说两边直接或间接都遇见了真言教的势力, 但遭遇的时候不警告, 反而等到夜晚再来警告,这个逻辑……说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时,裴映雪在她身边平静道:“做这件事的,并非真言教的人。”
“是吧, 不过你怎么知道……”
卫清漪说着,忽然拍了下脑袋:“你是不是看见了?”
对哦,她差点忘记了,虽然深夜里估计找不到目击证人,但裴映雪的傀儡小鸟可是都停在院子里。
既然傀儡看见了,也就相当于他全部都看见了,这是不是能算得上一个可移动的监控系统?
怪不得刚刚在窗台边,他说昨夜是被鸟鸣声吵醒的,估计在那个神秘作案人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王铭闻言目光一凝:“裴公子看见涂抹血迹的人?”
辛白和乔慕青也纷纷急切地盯着他,几道视线顿时都集中在裴映雪身上。
好在裴映雪没有乔慕青那种喜欢卖关子的习惯,他语气淡淡,但言简意赅:“是你们都见过的人,千鉴城的主事。”
“什么?”乔慕青满脸诧异,“你确定是他?那个吕惇?当时我们在城主府见的主事吕惇?”
一旁的辛白更是不可思议:“城主的家臣,千鉴城的主事……他来警告我们干什么?”
王铭抬起头,意味不明地看了裴映雪一眼,随即蹙眉沉默下来。
卫清漪其实也觉得很意外,但这毕竟不是他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场合,裴映雪可能会逗她,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所以他说是吕惇,就说明傀儡小鸟一定看见了吕惇的脸。
“那这件事情就有点复杂了啊……怎么城主府这边的人也掺合了进来?”
她先是不理解,然后试图思索背后的原因:“不管怎么说,吕惇的警告肯定有原因,而且一定有让他行动的导火索。但最近两天,我们根本没有再见到他,只见到了虞城主,所以,他是不是代表城主的意思?”
听完她的分析,王铭又在桌上摆出了茶盏,以梳理其中错综复杂的事件和思路。
“姑且当作是城主的意思好了,那么按照卫道友的说法,现在千鉴城里除我们之外,至少还有三方势力,真言教有两股,城主府那边当成一股。”
“先前我们以为,所有的敌意都来自真言教,但现在城主府的人却主动跳了出来,暗中警示我们不要再查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从表面来看,情况貌似又再次陷入了僵局。
原本到这里,他们就已经像是陷入了迷雾中,弄不清真言教的动静,结果本以为是同一方的势力又忽然冒出来阻止,这下水顿时被搅得更混了。
“说来说去,还是缺线索啊。”
向来开朗的乔慕青也因为这次神秘的血迹事件困扰起来,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丝都被抓得翘起来几根。
“但我们之前追查到的线索不是都断了嘛……傀儡也被劫走了,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线索呢?”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点信息。”卫清漪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找出储物袋里的东西。
从袋中被她拿出的,是当时用来和云熠星交流的溯回简。
她把这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虽然里面的记忆不一定能派上用场,但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玉简里面本来还有一小部分记忆,她当时因为被乔慕青摇醒,所以没有全部看完。
乔慕青一挥手:“那管它呢,死马当成活马医呗,你先看看。”
溯回简再次打开。
这次,玉简中亮起的部分已经只剩下一小半。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幻,不再是客栈的大堂,但也不是迎着风的船头,场景略显眼熟,是个客栈的房间。
文琼用傀儡咒操纵云熠星后,就再也没有他面前扮演那个楚楚可怜的柔弱形象。
不过她除了变得毫无顾忌以外,依然把他带在身边,甚至旁人问起的时候,还会像之前那样亲昵地挽着云熠星的手臂,笑盈盈地说两人是兄妹,一同去千鉴城探访姨母。
不得不说,他们依偎在一起时,画面还真的堪称有几分温馨,以至于路上竟然没有人起过疑心。
就是很可惜,卫清漪代入傀儡视角,既不能反抗,也无法反驳,总觉得自己像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
在她的视角里,这个场景中云熠星是直接呆在文琼的房间里,而文琼……
她正在换衣服。
但氛围不是旖旎暧昧的那种,文琼做得很随意,好像全不在乎后面还有个傀儡,穿脱衣物的动作轻率而粗糙。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一道道的伤痕。
那些伤疤的颜色偏深,新旧叠加,纵横交错,烙印在她光洁的身体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偏偏云熠星是个心软的人,哪怕他此时已经认识到了自己所救的实际上是条毒蛇,也依然会忍不住为她身上可怖的伤而触动。
卫清漪隐约能感觉到,这时候他内心复杂的情绪。
“你……”
他艰难地开了口,只吐出这个音节。
所以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被钉入镇魂钉,加上意志坚定,尚且能勉强说话。
文琼回过头,发现他凝滞的视线,正落在自己一身的伤疤上。
她的表情毫不意外,也没有被冒犯或者被凝视的不快,唯有空白的漠然:“你要问什么,想知道是这些伤为什么?”
云熠星缓慢点了点头。
文琼定定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微光。
自从露出真实的一面后,她平时对云熠星常常出言讽刺,很少正经和他说话。
但这回她默然了片刻,竟真的回答了。
“这里,是小时候被我师父丢进毒虫堆里,这里,是让他要我抓的蛇咬了,我怕死,自己吸了血,还是溃烂了,这里,是他要我去杀人,我第一次动手不熟练,被剑刺中了……”
她谈起那个师父时,语气淡漠中带着一丝恨意,但隐藏得很深。
文琼看起来就年纪不大,被训练时应该更小,但这些遭遇,怎么也不像正常对待一个孩子的方式。
云熠星道:“他……虐待……”
“虐待?”文琼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我可要多亏师父这么锻炼我,否则哪里会有今天。”
她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郁,甚至轻快道:“说起来,他好像也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没你这么蠢,不会随便相信我。”
云熠星良久道:“他……长……什么……样……”
文琼笑起来:“你都变成傀儡了,还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
云熠星沉默不言。
她笑了一会,似乎没趣,别过脸冷冷道:“我都说了他不相信我,而且你以为,我做人皮面具的本事是谁教的?他怎么可能让我看到长相。”
人皮面具?
卫清漪立马警觉起来。
听文琼的意思,在这段记忆之前,云熠星肯定见过她戴人皮面具了,也听她谈起过自己的师父了。
但溯回简的容纳能力有限,云熠星特意挑选这个场景的记忆放入溯回简中,肯定有他选择的原因。
果然,文琼说完后,停顿了一会,然后在自己的鬓角处轻轻摩挲着,摸到条微不可察的缝隙,缓缓扯开。
一张严丝合缝的人皮面具被她从脸上揭了下来,露出下面的脸。
唇红齿白,比面具上的五官还要更标致许多,一张堪称貌美的少女的面容。
这大概就是她的真容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脸,卫清漪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绝不应该见过文琼真实的脸,但又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来不及细想,文琼顶着这幅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上也毫无掩饰的模样走了过来,稀奇似地瞧着云熠星。
“你今天盯着我看干什么?平时我换衣服,你不是宁愿受着违背傀儡咒的痛,也非得要闭上眼?”
她一走近,脸上的每一寸都能看得更清楚,那种眼熟感就越发明显。
但是,卫清漪不免有点好奇,文琼平时可一直戴着人皮面具,现在竟然能这么随意地给云熠星看到她的脸,这不应该是秘密吗?
云熠星似乎也有跟她一样的疑问:“脸……我……”
明明他说话很慢很慢,因为傀儡咒的限制,也含糊得难以听懂,但文琼偏偏就是每次都能马上领会他的意思。
“你都是我的傀儡了,我还在乎被你看到我的脸吗?啊,也不对,傀儡咒可以解除,万一你的同族人找来了,你肯定会跟他们走的,这可不行。”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调渐渐沉了下去,可脸上的阴鸷却怪异地一扫而空,反而莫名笑了。
“我把你炼成活尸怎么样?那样,你就永远不可能恢复了,只能听我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会告诉别人秘密了。”
虽然是旁观,但卫清漪还是被这个跳跃式的病娇思路震撼了。
她还以为云熠星差点被炼成活尸,是因为操控者想让他的破坏力更强,敢情其实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啊?
哪怕是云熠星本人也不再镇静,好半天才道:“你……杀……”
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即便是在如此境地下,他的情绪依然有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
因为对于正道弟子来说,变成活尸或许是最糟糕,最惨烈的结局之一,被炼成活尸,还不如被文琼杀死。
“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文琼踮着脚尖,抬起头,和他目光对视,如果忽略当下的情况,她看起来简直是个漂亮而惹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蠢啊,只有你这么相信我,你没准是最后一个相信我的人了。”
云熠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愈发艰涩,几乎不可闻:“你……哥……”
他还记得文琼提到这个称呼时的异常,以及她每次叫他哥哥时,那种隐晦不清的暗流。
她果然变了脸色。
“别提他!”
云熠星道:“你……想……”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想起他吗?
“谁说我想我哥哥的?我恨他恨得要死。”
文琼脸色变幻几次,忽然嗤笑了一声,略显刻意,仿佛在掩盖什么。
“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趟去千鉴城,就是去杀他的。”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溯回简的光芒彻底熄灭,表示其中刻录的记忆都已经被她看过了。
卫清漪松开手,放下了玉简,眼前仿佛还隐隐浮现出那张少女的面孔。
“到底是谁……”
她沉思了一会,没能想起来,抬头一看,却发现除了裴映雪之外,其他三个人不知何时坐得更远了。
王铭和辛白都转着茶盏,默默没说话,只有乔慕青一个劲瞧着她和裴映雪。
卫清漪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他却只是坦然地对她一笑,柔如薄霜初融,神色间满是无辜。
她疑惑地问乔慕青:“怎么了吗?”
刚刚不就是读了一下记忆,那点片段总共也没多长时间,中间能发生什么?
裴映雪明明好端端坐着,不能整出什么大活吧?
乔慕青忙不迭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在溯回简里面看到了什么?赶紧跟我们说说。”
“哦。”卫清漪也没太在意,回归正题。
她说出了溯回简里见到的场景,还有云熠星和少女间的对话,当然,当事人可能不想提的部分她就省略了。
只是最后,她苦恼起来:“反正,我总觉得那张脸我好像见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好奇怪……”
乔慕青见状,从王铭那里抢过几个茶杯,也有模有样地给她盘点:“没事,你想,我们来千鉴城也就去过那么几个地方,一个个回忆就好了。”
“从进城开始,是客栈、码头,然后去见了城主,结果第一回 没见到,后面在码头附近撞破真言教窝点之后,又去了一次城主府……”
是啊,客栈、码头,还有城主府。
卫清漪脑子里盘桓着这几个词,终于闪过一道灵光,将事物联系了起来。
“我知道了——虞宛!”
她觉得眼熟,并不是因为见过那个叫文琼的少女本人,而是因为见过一个跟她气质和神态很相似的人。
那少女长得像城主虞宛!
而且这样说起来,文琼说的很多莫名其妙的话,也就找到了对应的点。
比如她非要云熠星穿一身很像无妄仙宫的衣服,看他的眼神也常常很怪异,更重要的是,画面的最后,她说她来千鉴城是为了杀自己的哥哥。
难不成,她口中的哥哥就是虞宛?
说实话,这个猜想放在如今的情况下,确实跨度有点大了。
但王铭反而很快就接受了她的猜测,还显得颇为赞同。
“我早就对虞城主有所怀疑,更进一步地说,我还怀疑,他会不会暗中和真言教的人有勾结。”
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接着这个思路,继续一层层剖析道:“我们一早就告知了城主府真言教徒潜入的事情,但他们始终反应冷淡,从没有处理过,这是其一。”
“另外,慕青告诉我,苏铃姑娘死后,他当时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这很可能是凶手特意留给他的,说明他可能知道内情,这是其二。”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们今早困扰的最大疑点,吕惇为什么会来警告我们,如果是虞宛的缘故,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乔慕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卫清漪,最后抱着头喃喃道:“不会吧……”
虞宛要是也和真言教有勾结,那事情就真的太大了。
不仅仅是他们这几个人能解决的,无论如何,必须要告知她和卫清漪背后的宗门。
“如果是这样,我在想,要不我还是先上报给师门,让他们来处理好了。”乔慕青咬了咬唇,少见地露出了一点迟疑。
听到这话,王铭一顿道:“你不想再查下去了?”
“我不是要放弃的意思,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乔慕青一脸发愁地叹了口气。
“主要是上三宗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我身为玄同道弟子,要是直接明晃晃去查无妄仙宫的一个城主,那太越权了,会闹出纠纷的,我阿爷知道了得把我抓回去打十顿。”
王铭这次倒是没对她说出什么容易吵架的话,他只是默然颔首,然后看向卫清漪:“卫道友,你是怎么想的。”
卫清漪比他更理解乔慕青的烦恼,因为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几个大宗门间的交流无异于现代外交,权力和职责的划分相当敏感。
所以哪怕是她自己,如果决定去查虞宛,查出来什么还好,万一没查出来,无妄仙宫也铁定不会放过她。
她同情地看着乔慕青,但还是道:“慕青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担心宗门有宗门的责任,未必会对这件事特别关注,所以我应该不会就此中止。”
虽然她并不自恃正义,但真言教徒的所作所为实在坏得超出了底线,就算有很多阻挠,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弄清楚。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下定了决心,就算中间再迂回曲折,也绝对会走下去。
回家是这样,调查也是这样。
王铭又把视线转回乔慕青身上,没有再问什么,反而难得说了句顺耳的话。
“这件事要是确实为难,也不是你的错,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决定。”
一直安分坐在旁边的辛白左看右看,也对乔慕青递了个支持的眼色。
“……”乔慕青鼓起脸,“好了好了,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一块参与吗?那就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虞宛。”
只要决心定下来,她就一扫乌云,又重新恢复了小太阳的活力。
说完,乔慕青就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坐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家的传讯符对他们示意。
“先说好哈,我得跟宗门大概通个气,别让他们事后再找我算账。”
王铭向来板着的脸松动了一些,居然开了个玩笑:“若是最后勾结的不是虞宛,你就只能被你阿爷打十顿了。”
乔慕青边路过,边狠敲了他一下:“你别再乌鸦嘴了!”
气氛恢复了活跃,眼看一场小风波顺利过去,卫清漪松了口气。
等乔慕青出去传讯,她心神放松下来,总算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头发有些异常。
“这是什么……嗯?”
她反应过来,有点懵地望向始终安静的裴映雪。
他刚刚,居然给她编了辫子。
因为今天早上,才刚起床就被乔慕青叫了下来,她也就没来得及认真梳头发,只随手拿簪子在脑后挽了一道,下面的头发还是散着的。
所以原来,在她读取溯回简的时候,他就在专心致志地给她编头发。
怪不得,当她放下玉简的时候,王铭他们都是那种眼神回避的古怪状态。
此时仔细一看,不止是辫子编得很精致,下面还被他系了一串绢纱折成的铃兰,花朵小小的,莹润洁白,工致漂亮。
她惊讶地拎起辫子,打量了半天:“这些花是哪里来的?”
裴映雪愉悦地欣赏着她发现花朵的表情,慢悠悠道:“和你送我的红绳一样。”
“红绳?”卫清漪下意识看了眼他腕上的手链,一下子明白过来,“你也是趁早上去找客栈门口的婆婆买的!”
因为上次送他手链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干的。
可是他学得也太快了吧?
不管是安慰,拥抱,亲密,还是送礼物的方法。
再这样下去,不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真的要错乱了。
明明一开始她还以为,她代入的是黑化疯批文学里面那种感化疯批的角色,要通过对他好,一步步攻略他,消除常见的童年阴影,治愈他千疮百孔的心灵。
但问题是现在,到底算是谁在攻略谁啊?
第46章
卫清漪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内心的情绪。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梳着辫子, 纠结地小声说:“你干嘛忽然这样啊。”
裴映雪不解似地问她:“我怎么样了?”
“就是……”她噎了一下,“突然这么关心我?”
这样就能算是关心么?
裴映雪思索着她的话,慢慢道:“但我只是做了和你对我同样的事, 所以, 你也算是在关心我?”
他其实没有考虑过, 她对他那些不同的举动, 注意和安抚,包括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亲近, 究竟是因为什么。
卫清漪固然是特别的。
至于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别,他其实并不想深究。
她很有意思,这就足够了。
“我当然是很关心你啊。”卫清漪却没有绕开话题, 而是直接回答。
但随即, 她便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辫子上的花, 避过了他太过于敏锐的目光。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 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其实不是。
这话不假,但也不完全真。
她对裴映雪的关心,和其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乔慕青、王铭和辛白都很好,但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里,她最先遇到裴映雪, 也最信赖他。
或许没有什么理由, 更多是某种出于本能的直觉。
但是她还不准备告诉裴映雪这一点。
有些时候,他也是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的,比如在这样的情况下。
“……”
她想听到裴映雪对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但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有石子投入深水那种没有回应的安静。
反倒是桌面上辛白没吃完的糕点吸引了一些麻雀,有只大胆的从窗户跳了进来,试探性地在盘子边缘开始啄食,发出笃笃的闷响。
实在太静,卫清漪都要以为他起身走了,忍不住抬起头,但他还坐在她面前。
只是在缓慢地敲着桌面,指尖轻叩,频率很不规律。
好像在观察着啄食的鸟,又好像没有。
她愣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裴映雪平时会做的事情,他的克制是天衣无缝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处在自我的严格掌控下,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随意的小动作。
他还是在对她微笑。
但声音听起来有种压抑到不太正常的冷静。
“那么,在这件事上,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指……?
卫清漪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期待的反应,心都要悬起来了。
结果他只说到这里,就抬起手,掌心轻柔地笼住了桌上只顾埋头吃点心的麻雀。
她已经司空见惯的阴影侵蚀上去,把小鸟变成了傀儡。
怎么又来啊。
卫清漪悄悄郁闷了一下,趴回桌面,歪着头看他,手枕在脸颊下,颊上的软肉都嘟起来一点儿。
“你今天早上才放过了一只,现在就得拿另一只来代替吗?”
在房间的窗台边上,她刚刚说服他放走了被抓到的小鸟,结果这会却来了个自己进套的。
那她不是白劝说了,本来还觉得自己拯救了一条生命来着。
裴映雪却道:“是同一只。”
“诶?”卫清漪惊讶地细看那只麻雀,可惜她对鸟类外观的辨识能力一般,看不出究竟相不相同。
但他也没有骗她的必要,既然他能看出来,那就大概是吧。
“那既然你放过了它一次,也可以放过第二次嘛。”
她无趣地点了点麻雀的尾羽,即便裴映雪松开了手,它也不再试图逃跑,安分乖巧得不像话,主动靠在她手背上梳理羽毛。
裴映雪任由它自己梳理着,移开了视线,感到困扰似地轻轻道:“它总是一再自投罗网,我要怎么才能放过它呢?”
卫清漪莫名有点发毛。
总觉得他这话另有深意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也没怎么样,但就是让人感觉怕怕的,她心虚地缩回手臂,都快退到桌子边沿了。
裴映雪转过头,凝视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你是在害怕我把你也做成傀儡吗?”
“也、也没有,”她被发现得太快,只好尴尬地抠着桌沿,“我就是一时被风吹得冷起来了。”
“还真是在怕这个啊……”
裴映雪望着她的眼,脸上笑着,语气却像叹息。
“我要把你变成傀儡,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制成傀儡的生命到处都是,但是活生生的卫清漪只有这一个。
他需要的是完整的卫清漪,失去什么都不行。
至多,他也只会把她关回巢穴里罢了。
那么她也就不会再有危险,不会再受伤,不会结识新的朋友,不会忽视他,不会被任何人转移她的关注。
她不是属于幽暗深处的人。
但时至如今,他已经决定把她留在身边。
“清漪!裴公子!你们快过来一下!”
乔慕青的声音忽然打破了略显微妙的氛围。
出去给玄同道那边传完讯息后,乔慕青又跑进来和王铭商量了几句,然后对卫清漪和裴映雪招手示意,让他们也凑过去讨论。
等大家都围坐在桌边,乔慕青左右打量,确定没有外人过来听见,于是压低声音,说出了她想考虑的计划。
“是这样,反正都已经决定查虞宛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城主府里面查怎么样?”
只要一下决心,她的行动力马上拉到了满格,方案也变得大胆起来。
连王铭听了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表示了接受:“不错,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方法,只是要冒一定的风险。何况,我们只去过两次城主府,而且两次都是在指引下进入的,所以并不熟悉其中的路。”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乔慕青沉思道,“不过,我们是不是有个人可以问?”
初入千鉴城时,指引他们的人就是修士田泉,后面跟无妄仙宫的人打交道,他们也找过对方好几次。
然而,田泉听完他们的来意后,显得十分为难。
他愁眉苦脸道:“道友,不是我不不肯帮忙,可城主是虞家的人,又是虞家少主的堂兄,实在不是我能得罪的人物。”
乔慕青见状,还想要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千鉴城里真的出了大问题,你就算是一开始不管,最后免不了也会被拖进麻烦里,不如早点……”
这时,王铭不动声色地拉了她一把。
乔慕青奇怪地看了看他,但出于对同伴的信任,还是闭了嘴。
几人先随田泉走到僻静的地方,远离了他的同僚,然后王铭才道:“抱歉,我们也不需要你直接得罪城主,只是想问问,到时候可有办法引开一些城主府的守卫?”
田泉苦笑:“道友,你们有所不知,我本来不是无妄仙宫的人,是后面才随着整个门派被并入进去,所以不是他们的嫡系,说话也没什么分量,城主府的看守根本不是我能指挥得了的。”
他说到这里,无奈地叹息一声,像是被触动了心事,加上和他们关系已经熟悉起来,说话也就更坦诚了些。
“何况,几位道友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能不知道,无妄仙宫的人经常欺负下面的一些小门派,像我们这样已经从属了的还好点,要是不服从于仙宫的……那日子可不好过。”
卫清漪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无妄仙宫的人会直接欺负你们?这么明目张胆?”
乔慕青比她还诧异,忍不住啊了一声,脱口而出:“他们怎么能这样!”
仙门各宗之中,虽然没有像各自的门规那样强硬的规矩来约束彼此,但一些公认的禁区还是存在的。
大门派直接欺压小门派,显然会引起公愤,如果无妄仙宫真这么做,其他上宗应该不可能不加以干涉。
“自然不是直接为之,但像两位这样的天之骄子,想必不知道,就算在宗门内,不违反门规欺负人的法子也多得是,何况是宗门外呢。”
田泉摇了摇头道:“他们或许不直接露在明面上,但时不时有弟子来挑起比试,动辄把我们的年轻弟子打成重伤。若是被问起来就说是个人冲动,回去再惩罚挑衅之人,算起来仙宫最多也就占个约束不严的罪过。”
“还有,我们这些小宗门,辖区上难免遇到自己对付不了的邪物,到时候求助于大宗门,自然只能唯他们是从,何况……”
说到这里,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卫清漪察觉到他的异常,道:“何况什么?”
田泉看了一圈周围,并没有人的踪影,这才压低了声音,态度仿佛在讲述不可摆在明面上的隐秘。
“何况,有时候大宗门如果想吞并那些弱小的势力,就会特意把厉害的邪物赶到他们的辖区上,等他们损失惨重了,再去收拾烂摊子。这时候,小势力的人多半已经死的死伤的伤,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卫清漪看到他布满苦涩的脸,心头微有些凝重。
有意驱赶邪物去残害正道修士,和被动出手帮忙后再接纳残余势力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毫无疑问是罪大恶极,后者姑且算是情有可原。
但这种事情,有意和无意只在一线间,无凭无据就会被打成污蔑,所以田泉才如此避讳。
乔慕青估计和她差不多,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倒是王铭作为散修,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少,此时倒没有她们这么意外。
她想了想道:“无妄仙宫难道从来不管束自己的人吗?”
田泉叹气:“嗨,说是管,每次要是上门去问,都道歉道得好好的,事后就石沉大海了。可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好,面子上又是道歉又是赔偿,所以我们也不好报给其他上宗主持公道,不然难免更得罪人。”
“所以,他们其实是有意的?”
这个答案却被田泉避了过去,他苦笑道:“反正,久而久之,像我们这样的小门派迫于压力,就不得不并入无妄仙宫了。”
也正因此,上三宗中,无妄仙宫的势力和辖地是增长最快的,其中的很多增长,恐怕确实是来自田泉所说的原因。
毕竟在仙门中,虽然上三宗更广为人知,但其余宗门也不乏个别天才,只是受限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体实力不如上三宗。
像田泉之前所在的酌溪剑派,就算是个有来历的门派,后来据说并入了无妄仙宫,自此听从仙宫的调遣。
小门派自身实力有限,向更大的宗门投靠是正常的事,原身所在的清虚天也有类似的情况。
但据卫清漪所知,清虚天相对更为独立,始终维持着九峰的传承,从不接受其他势力合并,也不会干涉前来投靠的小门派的内部事务,只是在他们遇到威胁时提供援助而已。
不过说实话,他们本来是为了潜入城主府的计划才来问田泉,谈到这些,话题其实已经是扯远了。
只是田泉大概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倾诉怨言,说完吐出一口气,过意不去地搓了搓手。
“唉,不该和你们抱怨这么多的,但我确实不是不想帮忙。要不这样,守卫我肯定是不可能调动,但他们布防的情况我都清楚,要是实在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一份地图。”
他欲言又止:“就是到时候……上面不会留下我的痕迹,你们懂吧?”
卫清漪看到他的眼神,顿时会意:“嗯,我们今天来找你只是为了答谢而已,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乔慕青也明白了言外之意,兴冲冲点头:“对对对,图是我们自己去城主府踩点画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牵连进来!”
从田泉那里离开,卫清漪看到前面的乔慕青用手肘怼了一下王铭。
“你刚刚扯我干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犹豫,说不定再劝劝就能帮我们的。”
王铭却皱眉道:“他是个小人物,又身在无妄仙宫,受到束缚,你是玄同道的人,或许可以一走了之,他怎么办?还是不要连累他为好。”
“谁要一走了之了!”
被这么一说,乔慕青生气起来,“你别动不动就教训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惯我是玄同道的弟子,成天一副我不知人间疾苦的样子,就你最知道人间疾苦!”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辛白反应很快地开始两边和稀泥。
“慕青姐,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王铭哥对事不对人,肯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各有各的理,犯不着吵架……都消消气……”
他一看就是劝架经验丰富,边说边插入乔慕青和王铭之间,左右手各按着一个人,用物理方式分开了两人的距离。
乔慕青扭脸哼了一声:“谁跟他吵架了,还不是他自己说话难听。”
王铭也移开目光,生硬地切换了话题:“好了,那我们就只需要等到夜里,从田泉约定的秘密地点拿到地图,然后进入城主府。”
“想想我们今天晚上要干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感觉还怪激动的……”
因为落在后面几步,卫清漪没有被涉及到到这场小小的吵架风波里,所以她只是在抓着裴映雪碎碎念。
裴映雪低头看了一样,继续放任她把自己的衣袖攥得皱巴巴的:“为什么激动?”
“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挺冒险的,我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而且,刚才没顾着考虑,这下她琢磨过来。
“话说到时候,万一发现了什么证据需要带走的话,那算不算入室盗窃啊?”
卫清漪突然感觉,从穿进来以后,自己明明一直在认真遵纪守法,结果还是走在了越来越刑的道路上。
这到底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
裴映雪微微含笑,很配合地顺着她的思路接下去:“但你如果发现了城主勾结真言教的证据,应该可以将功补过。”
乔慕青好像也是一时热血上头才提出计划,这会回过神来,开始跟她一样紧张:“证据好说,但我们要是被当场抓住,那才是真完蛋了。”
刚劝好架的辛白连忙鼓劲道:“不会慕青姐,我们今天才准备行动,正好就连着两天艳阳高照,这说明天助我也,我们运气很好,事情一定会顺利的!”
“轰隆——!”
结果,也不知道辛白是不是比王铭还乌鸦嘴,反正他刚说完,天边就一个炸雷惊响。
这个状况在千鉴城算是常见了,雷声隆隆传来,街边的摊贩和店铺全都齐刷刷地开始支棚子。
没过几秒,豆大的雨点就极速打了下来,紧接着落下的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到视野都要淹没在白花花的雨幕里。
卫清漪下意识拉起身边的裴映雪,往最近的一个支着棚子的摊位跑。
“卫——”王铭刚要抬头叫她,见状愣住了。
“他们怎么不用避水诀?”
乔慕青白他一眼:“不解风情,你懂什么,这就是人家的情调。走走走,赶紧回去了,别挡着我的路。”
其实,事实的真相跟情调完全没有关系,卫清漪单纯是没有想起来避水诀这回事。
她一直拉着裴映雪跑到了躲雨的竹棚下,才被王铭他们淡定的身影提醒,总算想起来自己身在玄幻世界,可以用灵力。
没办法,当凡人习惯了,始终还是原来的条件反射。
她赧然地松开了手,拍了拍裴映雪被弄皱的袖子:“你怎么也没和我说一下,直接就跟着过来了……”
头顶的竹棚并不厚实,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裴映雪却不在意地笑着,伸出手去接边缘落下的雨。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在这里躲雨,比用避水诀要有意思很多。”
晶莹的雨水绵密不断地连成了线,随着雨势渐大,甚至织成了一道剔透的珠帘,无形中隔开了棚子的内和外。
雨幕之中,天地茫茫。
连一向围绕在身边的,乔慕青和王铭斗嘴的声音,辛白在旁边劝架的声音,那些热热闹闹的东西,全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无言的静谧。
但这种静谧并不让人觉得沉闷,反而格外安宁。
卫清漪索性就在棚子下坐了下来,店伙计一看来客,马上端来两杯热腾腾的茶水。
热情是很热情,但她都已经知道水里有怨气,这两杯茶肯定是喝不下去了。
她摸了摸杯沿,为里面被浪费的茶叶可惜地叹了口气。
裴映雪听见这声叹气,回过头看向她:“还担心证据的事?”
“那倒不是。”她撑着下巴,“我现在比较担心,万一被无妄仙宫发现,我就真的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唇角微弯,又看了眼外面的雨:“按目前的天色来看,就算不被发现,你明天大概也不一定能见到太阳。”
卫清漪深表震惊:“……你居然学会说冷笑话了!”
她可没教过这个吧?绝对是他无师自通的。
裴映雪和她对上视线,不由轻笑一声:“这样就算是冷笑话了么?但你也没有被我逗笑。”
“所以说是冷笑话嘛。”
卫清漪立刻竖起手指,一脸正经地瞎解释:“你看,你自己笑了,但我作为听的人反而没有笑,这才是冷笑话的真谛啊!”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明显,好像她说了什么太有趣的事情,甚至不想停下来。
“……我说的有这么好笑吗。”
卫清漪本来还想趁机逗他的,结果他反而像是莫名其妙地被取悦了。
她悻悻放下手,又觉得很是新奇,托腮继续望着他。
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比以前笑得更多了。
在巢穴里,卫清漪经常觉得他有种,呃,传说中笑意不达眼底的感觉?
但如今他眼里常常含着笑,让那张昳丽的面孔显得越来越温软,如同融水的春冰,清冷中带着柔和。
直到他终于再度静下来,因为在竹棚边缘站太久,漆黑的长睫上已经占满了亮晶晶的雨水。
“我以前也看过像这样的雨,很多很多场。”
卫清漪心想到底是多久的以前:“在哪里?”
“不在这儿。”他遥望着雨幕,轻声道,“在更远的地方,我的故乡。”
故乡啊……
如果是平时,卫清漪或许会尝试追问下去,问更多关于这个“故乡”的信息,从中了解他。
但也许是气氛太安宁,她突然不太想这么做。
似乎她坐在这里,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和睫毛上粘的雨水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逐渐接近他的内心。
所以,她只是回答他:“听起来真好。”
裴映雪早就慢慢开始有一些变化。
很奇妙,很难以形容,是气质和细节上的。
在巢穴里,他尽管同样温柔,但总有一种略带阴冷的疏远感,好像和人间离得很遥远。
但真正坐在这里,和她同看着一场不期而至的盛夏骤雨时,那种感觉几乎不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马上要收尾了,本卷的最后一段是我个人觉得很萌的一段小情侣换身份谈恋爱哈哈哈
第47章
子夜时分, 白日突然的大雨已经止歇,四下里万籁俱寂。
深夜的城主府更显得空旷而寂静,回廊九曲, 深不见底。
白天人来人往的步道上, 现在只笼罩着冷清清的薄雾, 偶尔有灯笼独自发光, 在廊下拖曳出幢幢的孤影。
进入偌大的府邸后,根据田泉偷偷给的地图, 他们绕开了守卫,小心翼翼地找到了虞宛的住处和书室。
正常来说,如果城主有什么关键的物品, 最大可能在书室里。
不过因为是潜入的缘故, 王铭颇为谨慎,没有直接推门而入, 先试探性地用手轻触门扉。
在暗夜中, 门扉表面浮现出一层时隐时现的白色光芒。
王铭立刻收回手,说话声低得不能再低:“小心点,这里有结界,别触动了。”
卫清漪见状掂量了一下, 感觉以他们当前的实力,硬闯不是不能闯进去,但肯定会惊动虞宛。
都已经是暗地里潜入了, 自然只能低调行事, 不然弄出那么大动静跟自我举报有什么区别。
乔慕青悄悄道:“你们有办法弄开这个结界吗?”
辛白肯定是没有,王铭也无可奈何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这个小团队里两个剑修,一个用弓和鞭,全都是正面硬刚派, 哪有人会破解结界。
卫清漪想了想,压低嗓音问裴映雪:“你是不是可以侵蚀掉这个结界?”
只要他想,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她知道裴映雪的阴影力量很诡异,能够侵蚀修仙者的灵力。反正不管结界设得如何精妙,终归还是由灵力构成的。
不过说起来,最近找他帮忙的次数确实有点太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凑到他耳边,又小小声补充:“对了,我欠你的感谢,能不能都暂时记着,等事情结束之后再一次性还给你?”
裴映雪顺从地偏过头,让她能更近地说话,他的声音也很轻,蕴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那你恐怕要累计欠下很多债务了。”
他这个语气……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不是很有底气地嘟囔:“到时候再说吧,反、反正,我肯定会还你的。”
反正她在裴映雪身上赊账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连之前答应他扮演花的事都还没个影,债多不压身嘛。
他笑而不语,伸出手触上那层隐约浮现的结界。
白光和他指尖漫延出的黑影交汇,立刻开始极速消融,如同薄冰遇到烧热的铁块,只是过程静无声息。
卫清漪小心地看了看王铭,因为没有点灯,雾气又模糊了月光,她看不太清王铭脸上的表情,只看出他右手按在剑柄上。
让裴映雪当着其他人的面使用力量,其实还是有很大冒险性。
但她更担心,如果今天的潜入有变故,那么她大概率是要求助裴映雪的,到时候他还是会暴露……何况,大家相处了这么久,王铭应该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吧。
无论如何,他都并没有用这种力量做什么伤害他人的事情。
在她略带紧张的观察中,王铭牢牢握着剑,似乎有动作的趋势,却被乔慕青拦了一下。
乔慕青伸手挡住他,上前一步用气声道:“结界解开了,我们快进去吧。”
卫清漪回过头,那层泛着白光的结界果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此时,裴映雪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门扉上,轻轻一推,门便被打开。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寂静无人的书室,宽阔而肃穆。
比起普通的书房,这里更多是个办公场所,房间正中有张大案,上面垒着待批的文书,两侧书架则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和图册。
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桌案的文书间,一件外观特别的东西。
卫清漪走到案边,拿了起来。
是那份溯回简!
在苏铃不明缘故被杀后,当时她看到虞宛从宅邸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溯回简,但事情发生后,虞宛并未对他们提起关于这件东西的只言片语。
从他当时的表情和状态来看,他对苏铃的死因肯定知道什么,而这份溯回简,大概率就是凶手留给他的,里面一定有着要告诉他的重要消息。
乔慕青显然也想了起来,从后面轻拍了她一下,对她做嘴型:“我们一个人看就够了,要不你看?”
溯回简不能同时被观阅,反正之前的两次都是她看的,这次也就当仁不让了。
卫清漪点点头,借着书架的遮掩,打开手里那份玉简。
这回的体验和前几次的回忆有很大区别。
光芒亮起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像开了放大的功能。
高高伫立的木梁,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的青灰色瓦顶,墙体上糊着防虫的白灰,屋外种着一些绿油油的菜,看起来是个城里普通人家的小院子。
但这无疑是属于孩童的视角。
有人在叫她:“阿铃,阿铃,出来玩吗?”
阿铃……苏铃?
溯回简里居然装的是苏铃的回忆?她还以为应该是杀死苏铃的人留下的,为什么居然是被害者的?
但在回忆里的这时候,苏铃应该还不大,估计至少得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
苏铃对叫她的人摇头,和后来面对他们时一样,嗓音轻轻怯怯的:“爹娘不许我乱跑,我要先去问他们能不能出去。”
对方哦了一声,苏铃转身往家里的主屋去。
屋子里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正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一个小家庭的人有限,卫清漪揣测这应该就是苏铃的父母了。
苏铃凑近了,她听见苏母压着嗓子道:“没想到,当初本以为是养了个赔钱货,居然还真有贵人找上门来……”
苏父哼了一声,带着怨气:“你妹妹当年非说那人一定会回来接她,结果呢?还说是什么仙宫的修士,跟了那么久,连点金银都没落下,倒给我们落下两个拖油瓶!”
苏母道:“呸!她倒是清高,寻死觅活一了百了,留下这烂摊子,我们这破屋漏风的墙,凭空多出两张嘴!那男娃都十岁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当我们家里有金山银山不成?”
苏父道:“她自己作的孽,她倒好,眼一闭腿一蹬就走了,到头来苦了我们!如今这……哼,也不知是福是祸。”
从两人的谈话里,卫清漪差不多拼凑出了一些事实。
苏铃的小姨曾经和某个修士有过一段情缘,修士承诺回来找她,后来却再也没有回来。小姨心灰意冷,却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只能在附近找了个姓文的凡人成婚。
婚后小姨和丈夫又有了一儿一女,可天有不测风云,后来丈夫无故失踪,只留下一滩血迹,小姨受不了打击,跳河自杀。
作为仅有的在世亲属,苏铃的父母领过了他们微薄的遗产,但迫于他人眼光,只好也同样收养了这两个孩子。
苏母哼哼唧唧道:“文宛也就算了,他还知道给我们家添了麻烦,成天帮忙干活。倒是那个小兔崽子文琼,每天惹麻烦,文宛还非要护着她,真是不懂半点道理!”
听到这里,卫清漪终于弄明白了关系,文琼不用说,而苏母口中的文宛,肯定就是他们所知道的城主虞宛。
她就说明明是兄妹,为什么都不同姓,想必是后来改过了。
这时,苏铃忽然捂住嘴,震惊地看着前方,在另一侧的墙角蹲着个瘦小的身影,在用树枝戳弄着泥土。
虽然此时看起来面黄肌瘦,但卫清漪还是隐约认出,这个身影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
显然,她也听到了苏父苏母全部的谈话。
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苏铃一样,什么都没说,丢开树枝,起身走开了。
画面一转,在小院里。
苏父苏母一转前面的态度,突然变得毕恭毕敬,死死按着苏铃弯下腰,简直是卑躬屈膝地在迎接几位来到家里的客人。
一群翠色衣衫的修士中,有个满身贵气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面容对卫清漪来说是陌生的,但长相确实很出众,仪态和气质也见之不凡。
他要找的对象却不是苏家人,而是虞宛,这时候应该还叫文宛。
简陋的堂屋中,文宛竭力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多谢将离堂兄的好意,但我还有一个妹妹,如果要回到仙宫,能不能让她一起?”
对面的少年懒洋洋道:“方才我的家仆已经看过,你妹妹没有灵根,不可能进入仙宫。”
文宛执意道:“如果不能带上她一起,那么我也不会去。”
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堪称逆袭小说中的经典认祖归宗环节。
原来文宛的父亲竟然真的是修士,甚至还属于无妄仙宫的嫡系,是虞家人。
而他之所以没有来接文宛的母亲,不过是因为他意外身亡,直到几年后,虞家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所以,这个衣着华贵的,名为虞将离的少年人,就是代表虞家的意思,将虞宛接回家族的。
见到文宛说不通,虞将离也懒得和他废话,向后招了招手,随侍的家仆中立刻站出一人。
虞将离轻描淡写道:“把他拎走。”
卫清漪看得大为震撼,心想虞家好歹是个地位超然的大家族,做事风格怎么会这么粗暴,亏她还以为这些人要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
而且好巧不巧,这个动手的家仆竟然就是吕惇。
文宛此时年纪不大,还没有修炼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也很瘦弱,自然不是对手,眼看就要被强行拽上仙舟。
然而此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女孩张开双臂,恶狠狠道:“你们不许带走我哥哥!”
“阿琼!”文宛连忙想要阻拦她,“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别弄伤自己!”
吕惇果然随手把她扯开,她人小力薄,却坚持不放,猛然咬了吕惇一口。
但吕惇是修士,有护体灵气,自然不可能被咬伤,却被惹怒,抽出腰间的长鞭就甩了下去。
“啪!”
文宛的反应比他更快,侧过身一手揽着文琼,背上硬生生受了这一鞭。
因为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恭声道:“小妹年小不懂事,冒犯了虞家大人,还请高抬贵手。”
吕惇并未留情,他身上衣衫又单薄,一鞭下去立刻便是皮开肉绽,亏得他竟然能一声不吭。
苏铃被苏母牢牢抓着手,站在一旁,害怕得颤抖着,只敢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文宛护在怀里的文琼。
然而这样的境地下,她依然毫无惧色,一双清亮的眼凶狠地盯着家仆,眼神仿佛要将人活生生剜开似的。
像被冒犯了的小狼崽,等着早晚有一天要咬断敌人的喉咙。
苏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匆忙移开视线,怯怯地看向众星拱月的虞将离。
但他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兴味盎然地看着反抗的文琼,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低声喃喃。
“有趣,这趟倒不算是白来。”
只不过,文宛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然后就是所有人都可以想到的流程,他改回了生身父亲的姓,又因为资质不错,在仙宫得到栽培,一步步高升。
但这些传到苏家,就只剩下偶尔会寄回来的一些珍贵的物品,让苏家父母能在外吹嘘,而和他的妹妹文琼,则是基本无关。
偶然有时间回来时,虞宛送了她很多礼物,里面有个精致的瓷娃娃,和文琼很像,只是比她红润健康许多。
当时虞宛是避过了苏家父母,亲手放到她手里:“阿琼要好好照顾自己,再等哥哥几年,答应我,可以吗?”
等他走后,苏铃隔着窗台,羡慕又复杂地摸了摸那个瓷娃娃。
文琼撞见这一幕,冷了脸色:“你在干什么?”
苏铃连忙收回手,可瓷娃娃被她的衣袖带倒,甩到地上,砸得粉碎。
文琼顿时勃然大怒,一把抓起苏铃的衣领,把她也推倒在地,苏铃磕到石头,手上红肿了一大片,疼痛钻心。
因为这次争执,文琼被苏父关了三天禁闭,每天只有一碗清粥,接下来的日子里,只有她洗完全家的衣物后,才能正常上桌吃饭。
寒风呼啸着,冻得人从骨子里发抖。
苏铃脚步悄悄地走到河边,那里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隆冬腊月,水里浮着碎冰,那双小小的手被冻得通红。
苏铃怯生生道:“阿琼,要不要我帮你?”
卫清漪看清,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小时候的文琼了。
她看起来真的很瘦,比后来还更瘦,整个人脸色恹恹。
文琼一眼也没有看她,更没有理会。
苏铃便可怜兮兮道:“我不是故意打碎娃娃的,只是不小心勾到了,对不起……”
文琼冷冷道:“滚。”
苏铃愈发可怜:“我来帮你洗衣服好不好?”
文琼冷笑一声,半个字都没有再吐出来。
苏铃看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便小心地碰了碰水,顿时瑟缩了一下:“好冷。”
文琼还是不说话,苏铃只好自己又探向水里泡的衣服,但刚沾上水,身后就传来一道怒气冲冲的高喝:“文琼!让你洗衣服,谁让你把活计推给妹妹!”
苏母赶来,又厉声斥责了文琼一顿,拉走了苏铃。
从回忆里的种种,卫清漪发现,苏家父母对自家女儿的偏心固然是赤裸裸摆在明面的,但其实碍于虞宛的存在,他们也没敢过度欺负文琼。
尤其是在虞宛要回来看望的时候,那几天里,苏家人对文琼的态度会格外好,至少确保她的衣服干干净净,身上看不到伤痕。
只是偶然也有例外。
比如当附近一些孩子嘲弄文琼,说她从小就是没人要的拖油瓶时,文琼直接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
苏铃天生胆子小,是不敢招惹这些坏孩子的,但文琼从来不畏惧他们,她谁也不畏惧。
哪怕每次寡不敌众,被推倒在地上踢打,她下次依然会用石头砸破说话者的脑袋。
苏铃瑟瑟发抖着,尖叫起来:“她要死了!救命!救命!”
文琼大概是饿了太久,又被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踢中了腹部,竟然吐出一口血。
那些男孩发现文琼没爬起来,大概也知道自己惹了祸,顿时一哄而散。
苏铃不敢上前,看着文琼挣扎了许久,最后自己擦掉血,艰难地站起来,被污泥弄脏的裤脚下,脚踝已经高高肿起,走路一瘸一拐。
但当两天后,苏家迎接从无妄仙宫回来的虞宛时,文琼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虞宛似乎是连夜赶回来的,眼下泛着淡青,但和文琼说话的时候依然很有耐性:“阿琼喜欢那个娃娃吗?”
苏铃心惊胆战,几乎想要逃跑了,却听见文琼梗着声音道:“被我不小心砸碎了。”
虞宛怔了怔,沉默了一会,再次笑起来:“所以,阿琼喜不喜欢?如果喜欢,我再给你买很多个,砸碎了也没关系。”
文琼看了他半天,胸口起伏着,最后别开脸。
“……喜欢,你买吧。”
和其他人比起来,她对人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看起来干瘦而阴郁,整个人又死气沉沉的,不像苏铃活泼可爱。
在周围邻居的眼中,文琼无疑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但虞宛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显得放松。
少年带着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拨了一下她的额发,温声道:“好,只要阿琼高兴就好。”
苏铃坐了回去,低着头,等到虞宛起身去把从仙宫领取的月例交给苏父苏母时,她才小声对文琼说话。
“我今天,又听见前几天的那些人在议论你。”
见文琼没有反应,苏铃接着说,“他们说你是野种……你害死了爹娘,哥哥也不要你……”
文琼站了起来,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苏铃吓得连连摆手,楚楚可怜道:“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听到他们这么说而已……”
文琼扇了她一巴掌。
“小兔崽子,你干什么!”
一只大手拽着后领把她扯开,扯得一个踉跄,被怀抱接住。
女人上下检查苏铃身上有没有伤,指着她已经被扇红的脸,气冲冲道:“你也看到了!可不是我们家欺负她,她自己天天惹是生非!”
虞宛却道:“阿琼,是这样吗?”
他只是看着文琼,向她问答案。
文琼被他抱着,冷冷道:“是她自己先说……”
说到这里,她就顿住了,明显不愿复述那些话。
虞宛转向苏铃道:“你说了什么?”
苏铃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人在外面传话,我才告诉姐姐的……”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
女人怒道:“说几句话而已,犯得找打铃儿吗?你看看,这么细嫩的皮,都被打肿了!”
虞宛没再说话,摸了摸文琼的头,淡淡道:“如果是阿琼做错了,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不是……”
他瞥了苏铃一眼,苏铃哭得更可怜了,女人不住哄着,他停住,没有再说下去。
作为孩子,也许还不那么明显,但是卫清漪已经能感觉到,这些话里隐隐的恶意。
她不太能相信苏铃是完全无心的。
因为溯回简的缘故,她在回忆里也隐隐感受到,苏铃心里其实存在着某种妒意。
尽管苏铃父母双全,有周围一切人的偏爱,但是有一个人,是苏铃始终没能抢过来的。
在苏铃看来,文琼家世不好,性格不讨喜,人缘也不好,但却偏偏有个爱她的哥哥。
所以无论文琼如何不讨人喜欢,她对虞宛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但随着年龄渐长,虞宛回来得越来越少。
就算有空回来的时候,他也常常显得很累,只能打起精神陪文琼待一会儿。
苏铃自然不明白原因,不过卫清漪还是大概能明白的,虞宛入门本来就比其他人晚,底子落后一大截,为了追上甚至超过别人,肯定相当辛苦。
加上他大概是想要尽早通过宗门内的试炼,这样就能脱离普通弟子的身份,被派回到千鉴城任职。
怪不得虞宛也就比她大几岁,入门还更晚,但和原身交手的时候,修为比她还要扎实。要知道原身已经是卷王了,所以他的修炼强度简直难以想象。
然而这些内情都不是苏家人能理解的,苏父苏母背地里议论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一致认为,虞宛如今前程似锦,恐怕是不想管这个不讨喜的凡人妹妹了。
当他再次回来时,苏父苏母还有所避讳,文琼却直接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的。
“哥哥,你说要我等你几年,还要等多久?”
这是虞宛对她的承诺,等他通过试炼,就可以回到千鉴城,往后自己照顾她。
面对这样直白的质问,虞宛顿住了:“……阿琼,再过一段时间,我再回答你好吗?”
这个一段时间,想必也是有过很多个了。
所以文琼一言不发,推开他,把他关在了门外。
苏母不喜欢他,但此时带了些敬畏,说话也越来越捧着他,怒骂文琼道:“这小兔崽子,没良心的白眼狼。”
虞宛却站在门外,默然了片刻:“是我违背承诺在先,不是她的错。”
苏铃看到他寂寥中透着难过的背影,悄悄地退后了几步,转过身,朝外面跑去。
在街道的尽头,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很多次,在文琼被其他孩子围攻,或者遭遇到欺凌的时刻,似乎都存在他的身影。
他相貌平平,非常普通,但总是在意兴盎然地打量着文琼,就像打量一件值得雕琢的璞玉。
他手里捏着几颗糖,慢慢转动着,随手递给苏铃几颗:“你今天又惹怒她了?干得不错,好孩子。”
“我引她去听了我爹娘的议论,还告诉她,外面的街坊邻居都说,她哥哥只是碍于面子才偶尔回来看,其实根本不会再管她了。”
苏铃接过他手里的糖,低头放进嘴里:“但是我讨厌她,她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那不是更好吗?”
那男子的笑容更明显了,声音带着引诱,在苏玲的耳中却格外动听,仿佛某种不属于人世的曼妙弦乐。
“你应该恨她……继续这样做吧,越是让她痛苦,你才会越高兴。”
在这一刻,卫清漪清晰地读出了苏铃心中的情绪。
她不是因为糖才这么做,而是因为好像有种说不清的力量,让她不自觉想要听从这个男子的话。
面对这个男子的时候,她像是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一个几岁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卫清漪却不由得心生警觉。
他一定有问题,甚至有可能用了某些方法影响苏铃的心志。
第48章
从这天开始, 苏铃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从弄坏文琼的东西,到故意惹她犯错,让她被苏父苏母训斥, 好像所有人都在帮她, 街坊、邻里, 连那些坏孩子都像她一样讨厌文琼。
而文琼也确实如她所愿地变得偏激, 直到彻底被人厌恶,再也没有人相信她的一句话。
在这些零碎的回忆片段里, 那个神秘的男子经常出现,在覆盖阴影的角落里旁观一切。
他看向文琼的目光越来越赞赏,仿佛在享受这个把她逼迫到极限的过程。
直到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 突如其来的大火。
大火烧毁了苏家的房子, 留下三具焦黑的枯骨,苏父苏母, 还有一具孩童的尸骨。
而苏铃的浑噩, 到这一刻终于结束了。
赶回来的虞宛面色惨白,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一把攥住苏铃,颤声道:“阿琼在哪?”
苏铃哆哆嗦嗦地指向某个方向, 仓皇地攥紧了手中绘着血色的符纸,藏起来,不敢被看到。
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放了这场火, 她只记得, 那个男人交给她这张符,说很快她就不用再忍受文琼了。
虞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什么也没有注意。
他只是跪在一地寂静的荒凉里,手指颤抖得厉害, 好半晌才触碰到那具烧得焦黑的尸身,怕惊扰了她一般轻轻唤道:“阿琼?”
苏铃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她的记忆中,虞宛一直都是淡然从容的少年仙长,还没有过这样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似的,喃喃自语着:“哥哥答应你的,我会回来,你怎么连这一会也不肯等我。”
虞宛仿佛痛苦极了,已经无法支撑住自己,甚至弯下腰以一个贴近的姿态很轻地抱起了那具焦尸。
尘灰蹭黑了整洁的衣袍,他却毫无所觉。
苏铃捂住嘴,眼眶里已经盈满泪水,极力忍住将出口的呜咽,她听到虞宛充满困惑地问:“阿琼,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我该怎么办呢?”
烧焦的房梁发出一声轻响,断裂开来,苏铃本能地躲过,发软的腿跪倒在地上。
她像溺水之人试图攀附浮木那样,膝行上去,战栗着拽住虞宛的衣角:“宛哥哥……我已经没有家了,求你……求你帮帮我……”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有道耀眼的强光突兀地在眼前炸开。
回忆戛然中止,如同被烧毁成灰的画卷,在卫清漪眼前一寸寸零落破碎,她拿着的溯回简都被晃得直接脱了手,啪嗒滚落在地。
“清漪小心!”
与此同时,乔慕青的惊呼也穿入她的耳膜,在寂静的夜里,甚至比亮起的强光还要更显得尖锐。
随即有只微凉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身,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了一下,避过了突然袭来的攻击。
卫清漪刚从回忆里被迫脱离出来,眼前还在一阵阵发花。
她靠着裴映雪借力,撑起身体,趁机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看清楚现在的状况。
书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连檐下和室内的烛火都忽然亮了起来,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的身影都暴露无遗。
其中有个她才刚刚在回忆里看到过的人,态度温和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卫道友,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这是虞宛的书室,会看到他不意外。
但意外的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影,几人都身披黑袍,掩饰着行迹,但从被灯光隐约照亮的面孔来看,正是和他们遭遇过又逃走的真言教徒。
这些邪教徒居然就藏在城主府里面?
乔慕青也没管自己被抓了个正着,先激动地一敲王铭:“你看你看,这可是铁打的证据啊!这下我不用怕被我阿爷揍十顿了!”
王铭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们现在更需要担心的问题是,明天还能不能走出这个城主府的大门。”
情况显而易见,他们不仅被发现,而且已经被围困住了。
话刚说完,邪教徒就冷笑一声,摇响了手中的铃铛,许多脸色发青的活尸和傀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还好乔慕青马上进入状态,长鞭出手时反应了过来,转过头对他们喊。
“太多了,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的!”
王铭也一剑砍断了活尸抓向辛白的手臂,环顾四周,见更多黑影还在涌入,当机立断道:“赶紧往外撤,先到开阔的地方去。”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书室门口的瞬间,一具活尸忽然爆开,浓稠腥臭的黑色液体四溅。
卫清漪不得不侧过身,顺便抱着裴映雪闪开。
其他活尸则发疯似的扑向乔慕青等人,硬生生把他们逼得向庭院方向退出去。
“清漪!”乔慕青想回头接应,却被更多的敌人缠住,被裹挟着离门口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浓郁的乳白色云雾毫无征兆地从地面涌现而出,如同巨大的幔帐,迅速弥漫开来。
云雾所过之处,景象变得模糊,卫清漪只看到乔慕青焦急回望的脸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很快,所有的嘶吼声都远去了。
周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无边无际的白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死死抱着裴映雪,连忙松开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太紧张了,没注意。”
其实在正常剧情里,她这时候好像该问一句“你没事吧”,来表达一下危急中贴心的关怀。
但对裴映雪不用问,因为他肯定没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裴映雪在她耳边轻笑,他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掠过她的脸,语调低柔得仿佛缠绵的烟柳。
“所以现在,你要让我帮忙吗?”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再稍微等等,我先看局势怎么变化。”
她总感觉,事情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
之前他们已经分析过,城中应该还存在着三方势力,今夜已经出现了两方,那么另外的一方呢?打算什么时候出现?
那个时刻,或许就是转机出现的节点。
白雾弥漫间,方才的混乱全都消失无踪,连真言教徒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困扰,缓缓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虞宛一身翠色衣袍,色泽鲜明,如同盛夏梅子叶的青绿,很像她在云熠星的回忆里看到的那一幕,文琼给他挑选的衣服。
云雾环绕在他身侧,更显得他面如冠玉,飘然若仙。
但这些雾不仅隔绝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四下里一片寂静,好像其他人根本不存在,再也听不到乔慕青等人的动静。
显然,这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法阵的效果。
卫清漪叹了口气,无奈地嘀咕:“虞城主,你用清虚天设下的云雾迷阵,来对付我这个清虚天的人,不会觉得有点过分吗?”
“卫道友说笑了。”
虞宛神色谦逊,彬彬有礼向她颔首示意,“回想起来,上次在千鉴城之外与你见面,应当还是两年前的宗门大比上。”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像在和故交叙旧。
“我还记得,卫道友当时用惊鸿剑意斩断了我的琴弦,以此破招,不过今日我不准备用琴,唯有手中之剑,所以大约无法再重演那次的境况了。”
在迷雾和活尸的阻隔下,其他三人已经和他们分开。
而这边没有真言教徒,站在她面前的甚至只有虞宛一个人,很明显,这是打算单独对付他。
怎么说,应该感谢对方看得起她吗?
不过仔细一看,纯从目前的纸面实力来看,她居然还真是主角团里最强的那个……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但卫清漪没准备马上跟他打一架,她看着虞宛一步步走过来,下意识牵住裴映雪,挡在他前面。
在虞宛靠近前,她先开了口,试探着问:“是不是在我们入城之前,你就已经开始和真言教的人合作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迟迟不在城中搜查真言教势力的举动,而且之前谈话的时候,虞宛也几乎都是在隐晦地劝阻他们。
不过卫清漪说完才忽然想起,现在她还牵着裴映雪的手呢。
这么说起来,在勾结真言教这件事上,她好像也不是很有底气说虞宛的样子……
虞宛似乎并不急于动手,甚至对她表现得颇为尊重,回答得平和。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什么不再重要,悬疑了这么久,揭露真相多重要啊!
但卫清漪没有反驳他,因为按照反派话多定理,在动手之前得让他先把当反派的心路历程说一遍,这样才好套出更多来龙去脉。
她顺着话头继续问:“可我不明白,真言教都是一群不择手段的恶徒,但是据我所知所见,虞城主并非这样的人,你为什么竟然会答应和他们合作?”
总得有点利益关系吧?
不然虞宛看来看去也不像真言教那一伙人,哪怕是在围攻他们的时候,也妥妥写着貌合神离。
“我们知道真言教的行径。”
虞宛也算得上坦然,没有否认这一点。
“但修炼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世间还有许多人没有灵根,或者有灵根,却资质极差,因此无法拜入仙门,成为受人仰慕的正道弟子。”
“这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里,总会有心存不甘的人,他们是邪魔外道的源头。就算铲除了真言教,或者其他教派,只要这样的人还存在,邪道修士就不会消失。”
卫清漪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如果从主流观点来看,他所说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的。
“所以这就是你选择合作的原因?”
怎么听着有点像养寇自重的逻辑了。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卫道友。”见她已经警觉地握剑,虞宛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有些事情,即使我不做,或者真言不做,其他人也会做的。何况,这几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难道你认为,清虚天能遗世独立,不受到凡尘俗世的影响吗?”
前面他的分析还算有点道理,到这句话卫清漪就不能苟同了。
她认真道:“就算十人里有九个人习以为常,也不说明它是对的,只是证明这是常态而已。”
可是世上的常态,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但你要明白,只要十人里有九人接受,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受到追究,相反,它会行之有效,在多数人的默认中留存下去。”
虞宛神情不变,平静地说:“我们生存的人世间,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
虽然已经证实了这里不是穿书世界,但卫清漪还是深刻认识到,合格的反派果然会有一套自己的逻辑,甚至能辩经辩得头头是道。
她也不再纠缠于刚才的话题,而是反问他:“所以你自己也认同你所做的事情?你觉得放任真言教残害凡人是对的,还是和他们同流合污是对的?”
“这不是对或错的问题。”虞宛的声音轻如叹息,“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把自己想得太高明了。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去做,不是你认为错误的事,就一定能令行禁止的。”
“何况……在这世上,为我们做出这些决定的,没有哪一个是愚蠢的人。”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声琴音般的清鸣,朱红的光芒在她眼前划破了迷雾。
到千鉴城以来,她见虞宛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再看到他抽出那柄有“朱弦三叹”之称的名剑。
的确是名剑的外表,黑金剑身上镂刻着暗朱色的琴弦纹络,此时被注入了灵光。如同乐师拨动丝弦,莹莹赤色霎时沿着纹路漾开,剑气含而不发,璀璨流丽。
当然,如果不是要拿来杀她的话就更好了。
然而直到这一刻,虞宛依然没有立即挥剑向她,而是先看了眼她身后的裴映雪。
“道友最好让这位公子回避一下,否则刀剑无眼,他或许就要死在你之前了。”
叮嘱还挺贴心,可惜裴映雪置若罔闻,只是不紧不慢地给她把系着铃兰的辫子拨到脑后,以免待会太大的动作弄散头发。
他甚至含着笑,低声问她:“现在还是不需要帮忙?”
“不不不,暂时还不用。”她赶紧拒绝。
本来欠的债就已经够多了,没到紧要关头,就尽量少添一笔吧,不然她到时候怎么偿还得过来。
很明显,裴映雪对她这个回答有些遗憾。
好在他到底还是乖顺地继续被她挡住,只是垂下眼睫,缓慢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那你需要的时候,告诉我就可以。”
铃声随着震颤响起,驱散了几分雾气带来的沉寂感。
卫清漪视线回到虞宛身上,反倒有点诧异:“话说,你不打算先对付他来威胁我吗?”
正常剧本难道不是这样?
很明显她和裴映雪关系不一般,他看起来又是个凡人,不是应该先挑软柿子下手,然后再拿人质胁迫她吗?怎么不按流程走啊?
“我的对手只是你,不会牵涉到别人。”
虞宛抬起剑尖,语调却依然心平气和:“至于这位公子,如果你输了,我也会用同样的方法让他保守秘密。”
卫清漪无言以对:“行吧。”
怎么他这个反派当得还怪有风度的?
不过保守秘密说得这么好听,本质上不还是要灭口嘛,有什么区别,措辞文雅一点儿?
只是这回,她没来得及再吐槽,因为虞宛的剑已经袭来。
“锵”的一声,两剑相接。
惊鸿与朱弦不是第一次交手,但时隔两年,双方的修为都有所精进,是以这次的交击更加猛烈,碰撞的刹那间,剑气四溅。
淡青剑光偏向于灵动和迅捷,似鸿影翩跹,而朱红的剑身则更加沉稳,每次劈刺都带着震颤,剑风激荡间,如同一张奏响杀伐之音的古琴。
一时间,迷雾中光华乱舞。
青光屡次试图穿透封锁,但朱弦剑的红光如不绝的余音,始终死死缠绕。
“虞城主,你知道我刚刚和你说了那么久的话,刻意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谁吗?”
眼看情况越来越紧迫,卫清漪终于甩出了杀手锏,“我在千鉴城里见过文琼,你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吧?我就是在等她出现。”
虞宛的剑势一顿,险之又险地从她身侧擦过。
“……你看过溯回简,知道这个名字不奇怪。”
可他没有轻易被打乱阵脚,依然冷静,下一剑再次逼来。
“但如果你想用这点技巧来干扰我,还差了一些,卫道友不像是这样的人。”
靠嘴炮输出确实不是她的强项,这一点虞宛倒看得很准。
不过卫清漪不是在忽悠他,所以回剑格挡的同时,也说得很笃定:“她一直戴着人皮面具,所以,她说不定就在你见过的真言教徒里面。”
第49章
迷雾重重, 交错着嘶吼和金铁撞击的响声。
王铭和乔慕青一人守着一侧,把没有还手之力的辛白护在中间,但活尸根本感知不到疼痛, 如同潮水, 一波又一波地接连涌上来。
渐渐地, 乔慕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挥鞭的速度也不知不觉下降,不再像起初那么灵敏。
“这些鬼东西怎么没完没了啊!”
几个邪教徒还没有直接下场, 站在远处阴影里,只有在他们露出破绽的时候才用术法偷袭,看起来是想先用活尸消耗他们。
“呜——”
然而,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 一道尖锐的骨笛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道笛声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竟然穿透了封锁声音的迷雾, 让活尸们动作一滞。
随后, 它们竟然开始骚动,然后不再受到这几个教徒的控制,想要转身奔向笛声飘来的方向。
“是她?”几个真言教徒对视一眼,似乎知道了笛声的由来, 却都面露震惊和困惑,“她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回事?”
乔慕青也是一愣,疑惑地环顾着突然空旷了的四周。
王铭皱紧了眉头, 看到几名邪教徒紧跟着活尸退走的方向, 迅速地没入了还没有散去的雾气中。
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压力消失,被挤在中间的辛白才好不容易冒出头来:“我们也追上去,还是先去找卫姑娘他们?”
“追吧。”乔慕青抹了把脸上的汗, “笛声太古怪了,清漪和裴公子肯定也会听到,说不定也被引去了那边。”
王铭点头,一把抓住了辛白的衣服:“跟紧我,小心埋伏!”
他们顾不上调息,立刻沿着活尸和邪教徒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里已经通向城主府的深处,但越是向前,困住他们的雾气反而越来越稀薄,直到最后豁然开阔,死寂中终于逐渐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细细的水流声,由远及近,仿佛有水在冒出来,又从他们不远处流淌而过。
“我们是不是到妙华水镜了?”
乔慕青意识到什么,拦了一下还要往前追的王铭:“小心!千万要小心,妙华水镜比那些活尸还危险,绝对不要直接碰到里面的水。”
王铭这才停了下来,放下了辛白的衣领,辛白被抓着飞奔了一路,总算揉着脖子喘了口气。
“慕青姐,这里就是你们之前说得很夸张的那个水镜?”
乔慕青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顺气:“不是说得很夸张,这个地方哪怕在整个修仙界里也特别重要。”
甚至连千鉴城这个偌大的城主府,也主要是为了看守妙华水镜而设,所以在云雾结界的最深处,就是藏在核心位置的水镜。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著名的千水之源,即千鉴城中活水的源头。
据说那是个巨大的泉眼,一端连接着著名的妙华水镜,另一端则流向府外,经过曲折的渠道,最终汇入千鉴城的水网。
那应该就是他们刚才听到的水流声。
然而,当他们谨慎地往前,靠近那片仙气氤氲的水泽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乔慕青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
*
虞宛忽然撤走了。
骨笛声响起的同时,卫清漪和他都同时听到了动静。
但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就看到虞宛的脸色莫名变得凝重,然后朱弦一收,向着声音遥遥传来的位置退了过去。
卫清漪差点没能收回剑光,在地面的青砖上劈出一条长长的裂缝:“他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又不打了?”
本来她还想用文琼的事来套出点消息,结果刚看到虞宛动摇了一点,进展就被这道毫无预兆的骨笛声打断了。
她只好回过头,看向乖乖呆在她身后的裴映雪。
“话说我好像进步了很多,印象里上一次跟虞宛打的时候,惊鸿一直处在他的压制下,这回是不是看起来好多了?”
所谓的上一次,其实是宗门大比上原身和虞宛的交手,在原身的记忆里,虞宛确实是比她强不少的。
但原身是个不甘服输的人,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太大胜算,还是拼死一搏,逼他用出了真正的绝招,这才惜而落败。
裴映雪旁观了一会他们的交战,含笑瞥了眼地上的裂隙。
“你的剑其实本就比他快,但没能提早判断他的意图,所以容易反应不及,被他的守势挡住。不过,这些都可以练习,只是迟早的事。”
“说得有道理,但这感觉好熟悉……”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卫清漪总觉得无端有点即视感,然后想了起来。
“对哦,之前我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你就老是这么指导我来着。”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巢穴里的那段日子,她才能这么快熟悉原身的战斗技能,哪怕后面来了千鉴城,也没有遇到过更难以对付的情况了。
她一边朝他走回去,一边好奇道:“这么说的话,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剑?不然为什么会对剑法这么了解?”
裴映雪摩挲着手腕上红绳的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唇角依然挂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是啊,但已经很久了。”
他很久很久没有再用过剑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大概也不会再重温这些早已过去的回忆。
卫清漪心中一动,想起当时她问他是不是和仙门有关系的时候,他貌似也是这么回答的。
所以这个很久……是指多久呢?
可惜现在不是进一步深究的时候,毕竟场合和氛围都不对。
此时此刻,他们周围的城主府再也不是白日里冠冕堂皇的华丽外表,几乎变成了一片鬼蜮。
迷雾覆盖着庭院,雾中隐隐亮着昏黄的灯火,却在雾气的遮盖下遥远得辨不清方向。虞宛走后,迷阵逐渐散去,周围却萦绕起怪异的嘶吼声,气氛更添了阴森。
而且雾中出现的活尸竟然越来越多,但都是奔着同一个方向——骨笛声断断续续传来的方向。
这些难道之前都是藏在城主府里?
想到被分开的乔慕青等人,卫清漪连忙抓住他的手:“我们去里面看看!”
往活尸趋向的方位赶过去,随着雾气渐渐消散,被浓雾盖住的月光再度出现在眼前,不远处飘来的打斗声也越发明显。
同时,一团影子从她身边横飞出去。
卫清漪下意识松开了裴映雪,伸手去捞,拽住了那团影子的……衣领?
“卫姑娘?”影子被她惊险地拎了回来,看清脸的同时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拍飞了。”
没想到,这个被捞回来的对象居然是辛白。
辛白好不容易站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对着她感激涕零:“还好你来得及时,简直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
但卫清漪也很惊讶:“你身上不是戴了王铭给的符箓吗?”
上次他们遇到邪教徒的时候,她看那个符箓还挺好用的,就算王铭和乔慕青偶尔没来得及保护他,有这个护身符,应该也不至于出事吧。
其实今夜这么危险的潜入,本来不应该带上辛白的。只是由于接连的袭击和血迹事件,王铭认为把他留在客栈也未必安全,最终决定无论如何还是一起行动。
“对啊,你是不知道。”辛白苦着脸给她解释了原委。
符箓的防御能力是很好没错,但效果类似于铁布衫,所以辛白虽然没被活尸一爪子抓死,却一直在被拍来拍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况且这个符箓其实只能扛物攻,扛不了法攻,还好场上没什么人注意他,只有活尸在无差别胡乱攻击。
卫清漪听完,关怀地拍拍他的背:“你确实太不容易了。”
身后铃铛忽然颤了一声,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松开的手,视线落在她拍着辛白的位置上。
辛白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指着前方。
“对了,卫姑娘,裴公子,你们看那边……慕青姐说的千水之源……”
卫清漪看向他指的方向,不由得停住了。
穿过缭绕的云雾后,所谓的城中活水源头,被称为千水之源的仙泉,现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口泉眼在向外汩汩冒着水,原本应该澄澈见底,莹然出尘,此时却染上了一层黑气。
那是浓重到已经肉眼可辨的怨气。
因为在更深的水底,已经沉着数不清的尸体,不知道浸泡了多久。
这些尸体已经发白肿胀,却大体上还保留着本来的面目,泛着发黑的青色,毫无疑问,它们全都是怨念极重的活尸。
“清漪!裴公子!”
乔慕青终于突破了活尸的围堵,和王铭一起艰难地来到了他们身边汇合。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指着那口泉眼:“我的天,刚刚吓死我了,你和王铭之前不是还在讨论为什么城里没见到太多活尸吗?敢情都被扔在这里了!”
王铭紧接着沉声道:“我方才观察过,这些活尸几乎都是被虐杀而死,生前仇怨极深,死后怨念不散,已经完全渗入了水里,怪不得千鉴城的水会存在怨气。并且,如果祸源在此处,那么整座城的水恐怕都被污染了。”
卫清漪完全没有想到,喃喃道:“居然是这样……”
所以此前他们想不通的很多问题,包括真言教徒明明制造了大量活尸,却没有用这些邪物来酿成更多血案的疑点,到这里终于迎刃而解了。
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造成城中民众的直接伤亡,而是污染千水之源!
只是,这件事的确和真言教以往的作风太迥异了。
这些教徒的理念向来是制造最强烈直接的恐惧和破坏,所以他们一时没有想到,真相居然要归结到隐藏得最深的水源上。
沉思间,王铭蓦然道:“闪开点!”
出声的同时,他也一剑鞘抽倒了从背后扑过来的活尸。
卫清漪刚握住剑柄,乔慕青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太紧张。
“没事,王铭是顺手打倒一个,这些活尸的目标不是我们。本来我到这里后,看到这么多活尸吓了一跳,还以为情况要糟,结果发现它们的攻击对象全都变了。”
顺着乔慕青的指向,她看见了真正被活尸困住的人影。
竟然是……虞宛?
那袭翠色的衣衫处在一大群活尸的围困中,但身姿尚且从容,剑光如琴弦轻拨,不断击退朝他扑上去的活尸。
但处于骨笛的召唤下,涌来的活尸实在太多了,他的身影被淹在其中,如同波涛中起伏不定的一叶扁舟。
卫清漪看清楚那边的状况,不由得有些迟疑:“他怎么就一个人?”
刚才一个人来对付她也就算了,毕竟他们还算是势均力敌,但现在这么多活尸,就算虞宛比她强一点,也未见得能应对得过来。
而且既然他们今夜的潜入已经被发现了,在明知道有人要针对他的情况下,难道不更应该想办法调集所有人手来保护自己吗?
“不知道。”乔慕青摇头,“我们追着邪教徒过来的,本以为他们和城主应该是一伙的,可是到了这里,那几个人却突然都消失了……咦?”
话音刚落,在月光照出的阴影中,就出现了几个裹在黑袍里的人。
其中为首的那个长相十分凶戾,脸上有道刀疤,疤痕从太阳穴划到耳根,形容狰狞,也是和他们交过手后逃走的邪教徒。
一看见这张脸,王铭就神情大变,不再冷静,他眼神中夹杂着愤怒与仇恨,断然低喝一声:“是你!”
剑鸣铿锵,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又和上次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王铭,你还来!你气死我了!”
乔慕青气急败坏地大叫着,但还是诚实地跟了上去,守住他背后的薄弱处。
卫清漪正想去帮忙,但从刚才起就时断时续的骨笛再次响了起来,这回还伴随着几个邪教徒频率一致的摇铃。
活尸被催动得狂性大发,涣散的眼瞳中甚至溢出了隐隐红光,在笛声和铃声的交织中越发凶猛地涌向虞宛,几乎把他包在了尸潮里。
连站在边缘的他们也没能幸免,被骨笛操纵的活尸冲击得差点稳不住。
这时候,有双手揽住了她的腰。
“小心些。”
卫清漪从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就知道是裴映雪,也没顾上回头:“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会?我去帮一下王铭他们吧。”
她不停地望向那一侧,不是很确定乔慕青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裴映雪低声道:“所以,你要留下我自己在这吗?”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卫清漪一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解释:“只不过我们这里暂时不怎么危险,慕青他们可能更需要帮忙一点……但也是,现在太混乱了,尽量不要随便分开比较好。”
之前他们还商量过这个问题,在这种战况下,的确应该保持聚在一起,否则风险更大。
裴映雪静了片刻。
他想要得到的不是这个答案,但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会更想要听到什么。
即便在他怀里,她还是在不住张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发上原本整齐的雪白铃兰已经歪歪斜斜,连散乱的发丝都翘起来几根,仿佛透着焦急和关心。
关心。
她的确一直是这样说的。
“我也很关心慕青、辛白和王铭,也很关心任何跟我们同行的人……”
“总而言之,我对所有同伴都一样很关心。”
所以,他也只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和所有其他人一样,对她来说没有区别么?
局势变得很快,顷刻之间,余下的活尸全都从雾中猛烈冲出,来势近乎汇成了急流,就算没有被攻击,在其中也很难保持平衡。
但裴映雪始终稳定地环抱着她,隔开了那些活尸乱舞的手臂和利爪。
他微微垂眸,目光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周遭的所有混乱都与他毫无关系。
唯有在这方寸间的领地里,一切都安全而平定,恍如流水中伫立的礁石。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活尸的浪潮中,一声惨叫骤然响起,是辛白的嗓音,他被撞得晕头转向,根本控制不了方向,双脚都快离地了。
“辛白!”卫清漪再次伸出手,又想去捞他。
但这回活尸冲得太快,加上她自己也险些站不稳,所以她连辛白的衣角都没拉住,眼看他被裹挟着飞远了。
那些活尸倒是并没有主动伤害他,但在他们的撞击和手臂挥舞下,辛白身上的符光被拍得接连闪烁。
他本人则一边被拍来拍去,一边惨烈地大声哀嚎,嚎叫声飘满全场,响亮得像制造恐怖气氛的背景音。
“救!命!啊!救救我!!!!”
可惜乔慕青还在帮着王铭,而王铭一心追着仇人砍,肯定是没空顾及其余的状况。
卫清漪哭笑不得,考虑到她不好也随意冲出去,所以顺手拽了拽裴映雪:“这下需要你帮忙了,先让那些活尸安分下来。”
可他没有动,只是向那个方向淡淡看了一眼,神色很平静。
“那边没有危险。”
“生命危险倒确实是没有……”她同情地盯着辛白,“但我怕他被整出心理阴影,还是赶紧帮帮他吧。”
要知道辛白作为一个真正的凡人,每次都跟着他们到处冒险,这多不容易,至少也配得上一句勇气可嘉的称赞。何况他们是老乡,怎么都得多照顾他点。
裴映雪却道:“你是第二次因为他来求我了。”
明明很多次遇到困境的时候,她都没有向他求助过,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反而会愿意为别人而请求他,哪怕为此付出额外的条件。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卫清漪怔了一下,主要是没有想到,前面的事情他居然还记着。
她有点犹豫:“算是吧,所以这次能不能继续算在欠债里面?我到时候会一起……”
“不能。”
裴映雪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即便这样贴近,听起来还是很轻,但也很清晰。
那些话音在心中缭绕不散,如同早已生根破土的藤蔓,密不透风地纠缠着他,无止境地滋长。
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并不疼痛,只是滋生出一种酸楚。
那种难言的感受,像咬下一颗未成熟的李子,分明酸涩到了几乎刺痛的地步,却又偏偏不想表露在脸上,最终只是按捺着吞咽下去。
所以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了。
他轻缓地握上她的手,将那纤细的手指紧紧攥在掌心,语气依然温柔。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关心他。”
第50章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想起来, 这是她试探裴映雪的时候所说的话。
她当时说自己会关心所有的同伴,可裴映雪却说,在这件事上, 他们并不一样。
但到这时候, 她都已经快忘记这个一如既往没等到结果的答案了。
原来他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这人也太能记仇了。
她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还有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所以那时候, 你其实已经因为我这么说而生气了?”
否则他怎么过了这么久之后, 又突然在这个情况下提起来。
然而,他很快回答:“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裴映雪是很少拒绝她的, 如果拒绝,至少应该有个明确的原因。
但他没有再说话,仿佛感到困惑似地, 慢慢低下头, 下颔几乎压在她颈窝处,清冽的气息包裹着她。
在骨笛的尖锐鸣声中, 眨眼间, 活尸的潮水就已经过去。
他抬起了放在她腰际的手,从后面环过她的脖颈和锁骨,是一个眷恋的,亲密拥抱的姿态, 但又像柔韧的藤蔓那样缠绕着,把她困在其中。
恰好他的手从她裸露的皮肤上擦过,指尖带着凉意, 卫清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身后的动作因此而停住了。
“……别怕我。”
卫清漪其实没有在害怕, 但她觉得还是要好好说清楚,毕竟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各种原因,她和裴映雪的关系确实越来越复杂了。
想到这些天里, 他时不时的反常,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你要我畏惧一切跟你相关的东西,但是又不怕你,那我应该怎么做到?”
他总是有一些似乎自相矛盾的期望。
可是偏偏,他又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矛盾,因为他甚至连内心真正的期望都不能彻底明白。
就像他明明经常注意到她身上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细节,哪怕只是一句话,或者一点隐藏起来的情绪,但他从来不承认,也不表露出来一样。
“嗡——”
一声轻鸣忽然响起,如同乐师试音时无心拨动的弦,清冷而悠长。
弦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卫清漪语音一顿,看向鸣声传来的方向。
这声音来自虞宛的朱弦剑。
在第一声剑鸣后,他手中的锋刃就已破空,但带来的不是风声,而是琴音。朱红剑气如有实质,层层叠叠向前呼啸,所过之处,即便是活尸坚硬的躯干也被斩断,高高抛飞。
然而随后,剑招却在最激昂的地方突然收束,所有剑鸣和琴音,刹那间凝成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声音所及处,活尸的动作逐渐定格,眼中的凶光也黯淡下去,无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他终于用朱弦三叹了。”卫清漪辨认出来。
这个招式其他人可能没见过,但她印象还是很深刻的,因为在虞宛胜过一筹的那场比试上,他就是以此击败了原身。
眼看场面快要失控,虞宛总算是用出了这招,强行把活尸的混乱压了下来。
与此同时,藏在阴影中的几个邪教徒也在王铭的追击下连连后撤,虽然面前躲过,但脚步略显僵滞。
王铭还要继续追上去,虞宛已经击退了阻挡的活尸,他横剑于前,挡住了王铭的去路,冷静出声。
“不必再追,他们的状态都出了问题。”
乔慕青也上去拉住王铭:“别冲动了,先看看情况!”
王铭被两边挡住,总算也发现了状况的不对劲,紧握着手中剑,警觉地盯着那几个身影:“这些人除了摇铃和闪避外什么都不做……到底是有什么意图?”
无人能回答他,虞宛提剑走上前,还是那种平淡镇定的态度,似乎先前的龃龉并未发生过,他也并没有准备对他们灭口。
他语气平和,像在和王铭寒暄:“先前未曾见识过阁下的身手,今日观之,应当并非普通的散修,我可曾听闻过尊师的名讳?”
王铭一顿,而后冷声道:“不便透露。”
他显然不可能相信虞宛,虽然当前看起来,虞宛和真言教徒已经不是同一方,教徒甚至莫名其妙开始操纵活尸袭击虞宛,但对方的嫌疑也没有因此而减少。
虞宛不以为意,竟然摇了摇头道:“道友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乔慕青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但最后没说什么,依然防备地握着鞭子对峙。
然而,虞宛竟然也没有再动。
他只是看着那几个重复摇铃却毫无其他动作的邪教徒,一时间静默无言,像在等待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命运。
在朱弦三叹的鸣声后,时断时续的骨笛声为之一停,不知道在幕后驱使活尸的那人是耗尽了力量,还是被饱含着杀气的剑鸣所伤,无法再继续。
场上顿时只剩下一片狼藉,残肢断臂掉了满地,反正由于形势混乱的缘故,这场架打得就是非常之乱七八糟。
好在多数活尸都被虞宛震退或者击杀,这才有了片刻喘息的时机。
卫清漪赶紧去把辛白救了出来,毕竟还站着的活尸已经不多,这回捞人倒是捞得很顺利。
只是从她刚刚匆忙问了那一句之后,裴映雪就松开环住她的手,陷入了某种古怪的沉默。
他也没有再阻拦她,好像在自顾自地想着什么。
不过她没顾上这点突如其来的异常,因为辛白刚被抓住衣服,就一把抱着她的手臂,激动地惨叫。
“我快吓死了!刚才我差点被拍进那口泉里泡尸水!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指的方向正是千水之源,里面早就浸满了尸体,估计都是被真言教徒投进去的。要是辛白不幸掉进去,确实就只能和底下泡着的尸体作伴了。
卫清漪惊险地把他从水边拽下来,充满同情地表示安慰:“现在应该没事了,活尸已经没剩下几只,你待会让开点,别再卷进去进行。”
她放开辛白,顺势看了眼前方,他们已经到了泉眼边,更深处就是在这个世界的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妙华水镜。
这个所谓的妙华水镜,即便在修仙界也是个玄之又玄的存在,虽然鼎鼎大名,但亲眼见过的人却不多。
在原身记忆里,她也只是知道水镜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水质极其特殊,无论如何狂风暴雨,都不会激起丝毫波澜,始终光滑如镜。
但此时,泉眼中活尸弥漫出的怨气已经沿着水,逐渐浸入这面洁净的镜子。
清可见底的水镜里,甚至可以看出那些怨气在其中渗透扩散的痕迹,如白玉被浓墨污浊,失去了原有的完美无瑕。
不过也许是因为水质的特殊,整个水镜并没有被怨气完全污染,而是有一小半变成了被污染的淡淡黑色,其余部分依然清澈平静,仿佛满月被遮蔽后遗留的残缺。
她本来只是好奇地瞄一眼,视线飘到那里的时候,却突然呆住了。
“等等,辛白,你觉不觉得……”
辛白被她放下后,还在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抬起头道:“觉得什么?”
她震惊得有点不敢置信:“这个水镜的形状和样子,很像我们在梦里见到的那片湖。”
越看越觉得太像了。
辛白本来在混乱中没有仔细打量,但被她提醒,细看一会,忽然更激动地连连点头。
“是的,绝对是!真的好像!”
一瞬间,卫清漪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一下子连了起来。
在梦境里,她从湖中照见自己。
来到千鉴城时,她从湖中看见和她容貌相似的原身。
田泉说,千鉴城有民间传说,城里的水可以照见前世,而千鉴城的水,来自于近在眼前的泉眼,泉眼又通向妙华水镜。
所以她穿越的核心,难道就在于这个神秘至极的妙华水镜?
要是这样的话,通过水镜穿越的方法会是什么?
如果辛白的同位体说法成立,那么她和原身就可以视作一种水中镜像……莫非水镜的那一头其实连接着现实,只要跳进去,就能穿过镜面到达另一个世界?
“刚才实在太乱了,你们没事吧?”
在王铭冷静下来后,他和乔慕青两人总算有精力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状连忙赶了回来。
“我没事,刚刚卫姑娘救了我。”辛白解释着,然后又道,“但是你们快看水镜,也已经被怨气污染了。”
乔慕青不假思索道:“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点退开,离水远点!”
就在乔慕青要把他们都往回拉时,卫清漪反手拽了她一下,沉思道:“你说,我能不能跳进去妙华水镜试试看?”
“什么?!!”
乔慕青吓了一跳,忙不迭抱住她,大有阻拦她跳楼的架势:“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想这个,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卫清漪就是思考着随口一说,没想到乔慕青这么大反应:“没这么严重吧?”
乔慕青看她确实不像要立马跳下去的样子,这才稍微放了点手,表情却还是很严肃,一本正经地点头。
“当然有!所有典籍上都有这个说法,妙华水镜的水是绝对不能触碰的,一旦沾上就会直接昏死过去,之后再也醒不过来,更别说整个人跳进去了!”
“为什么……会昏死过去?是中毒吗?”
“大概也算是一种毒吧,反正我阿爷是这么告诉我的。”乔慕青说着,依然没完全放开她的衣服,好像怕她真要去试试。
“阿爷说过,玄同道以前有过一个天才人物,偏不信邪,非要挑战水镜,结果他饮下水后昏了过去,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直到最后老死。不过很奇怪,他的身体一直没有僵硬,像睡着了一样,连外貌都会渐渐变老。”
但卫清漪越听,反而越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因为这个描述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魂穿了。
难不成找了这么久回去的方法,原来其实近在眼前,在一个她本来完全没有想到的妙华水镜里面?
她紧张地接着道:“所以在接触过水镜的人里面,真的每个人都昏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的?”
“这个……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说到这里,乔慕青的语气反倒迟缓起来,她渐渐松开了力道,面露犹豫。
“不过我阿爷都是当故事给我讲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有个很稀罕的例子,是个凡人,在意外碰了水镜后居然还醒了。”
卫清漪也快和辛白一样激动了,马上追问:“那他是怎么醒的?”
“根据他自己说,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浑浑噩噩的,但又不知道是在做梦。后来他爱上了一位姑娘,苦苦追求不到,心灰意冷之下跳崖自杀……然后,居然就醒了。”
乔慕青说完,自己也显得很怀疑,“反正这个说法挺离奇的,所以信的人不多,只是当作传闻记了下来。”
“跳崖自杀?”
卫清漪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关键,心头却涌上迷茫。
如果水镜那头的确是现实世界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在那头死去,然后会穿到这里来?
可是不对吧,她当时是好端端呆在自己房间里,再一睁眼就穿过来了,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更别提自杀了。
她下意识望向辛白,辛白会过意来,也摇了摇头,但没敢直接对着乔慕青说,只是悄声向她道:“我没有自杀,就是熬了一夜,醒过来就穿了。”
不等卫清漪再说什么,尖锐的骨笛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越发凄厉,尖锐得几乎像要穿透耳膜,刺出鲜血,在倒下的活尸被强行唤起后,甚至连那口泉眼也开始翻滚。
哗啦一声,竟然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站立起来,携着湿淋淋的水珠扑向虞宛。
“不是吧,这也可以?”乔慕青大为震撼地张开嘴。
王铭则脸色一变:“泉眼很深,里面的活尸不知道累积了多少,最上面的那些应该还没有散去怨念,能被他们真言教的秘法控制!”
乔慕青犹豫道:“好像幕后黑手是要对付虞宛,问题是我们要不要去帮虞宛啊?他跟我们也不是一方吧……”
眼看泉水中冒出来的活尸越来越多,卫清漪目光一转,瞥到始终站在原地的一角白衣,想都不想地牵着他后退。
“注意点,别被它们弄湿了。”
直到她温热的指腹再次主动抓住他的右腕,裴映雪身上笼罩着的寂静才终于被打破。
他仿佛从飘得太远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后躲闪了几步。
水雾缭绕间,他手腕轻轻一动,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卫清漪正要说话,他忽而道:“躲在暗处的人,一直靠笛声摧动活尸,这样撑不了太久的。”
“嗯?”她反应过来,“你是说,幕后黑手马上就要出现了?”
此时,不论泉水还是浓雾中,能唤起的活尸都已经到了极限。
在这最后一搏的混乱之间,有个身影暗暗靠近了虞宛,手中的尖刺闪着隐约寒光,径直向他的心口而去。
但虞宛的反应比那个影子更快。
“噗”的一道轻响,他手中的朱弦刺穿了那人的身体,若对方不是躲闪及时,避开了要害,恐怕立刻就要丧命于剑下。
但随后响起的声音,令虞宛的剑僵在了原地。
“哥哥……你果然还是这么狠心啊。”
他面前的人带点嘲讽意味地笑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撕开了脸上紧贴的人皮面具。
在真容露出来的同时,她拿在手里的尖刺也埋入了虞宛的腹部。
鲜血从伤处淋漓涌出,她浑然不觉似地,缓缓旋转着那根尖刺,搅动血肉,冷眼看着虞宛面孔上一点点褪去的血色。
他茫然似地看着那张脸,声音颤抖道:“阿琼?”
“是我啊,哥哥。”
文琼笑得甜蜜又依恋,像个满心依赖着哥哥的小姑娘,如果她不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把尖刺更深地捅进去的话。
其实以虞宛的实力,就算遭到偷袭,只要不是伤得过重,朱弦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也依然能一击致命。
但他什么也没做,认出这张面容的时候,他就抽出长剑,彻底放开了握剑的手。
当啷一声,剑身的朱红光泽熄灭,坠落在地。
文琼握着尖刺的手顿了顿,仿佛看出了某些迹象:“……你在等我?”
“是啊,我在等你。”
虞宛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似乎想像回忆里那样对她微笑,但因为腹部的痛楚拉扯着,所以无法再做到。
“阿琼,从你留下溯回简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回来报复我了。”
他轻声说:“我已经处死了吕惇,虞家也好,其他人也好,再也不会有谁阻拦你了。”
那根尖刺忽然停住了,文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极力绷出的冷漠中带着一丝扭曲的戾气。
“你还是这么会骗我,哥哥。”
她的眸光微闪,声音却依然又冷又硬:“你以前说会回来照顾我的时候,每次也都是这样告诉我的,你还记得吗?但你丢下我走了,到了现在,你还要再来这样骗我吗?”
“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可以辩驳的。”
虞宛闭了闭眼,低声道:“所以果然是你杀了苏铃?”
“我没有。”文琼漠然道,“我只是给她下了麻痹身体的毒,再当面让她把自己做了什么事好好回想一遍,用溯回简亲自告诉你,谁知道她就吓死了。”
说到这里,她忽而冷笑一声:“苏铃这个人不一向是这样吗?敢做不敢当。”
一提到苏铃,她眼中的戾气更深,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噗呲一声,尖刺狠狠没入血肉中。
痛楚钻心,虞宛终于无法再支撑,缓缓跪倒下去,声音低微地喃喃:“阿琼……这么多年……你……”
腹部的血流得太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话没能说完,便已经越来越微弱,直到无声昏迷过去。
文琼一声尖哨,几个摇着铃的邪教徒竟突兀地停了下来,随后跟着哨音,脚步缓慢地挪到她身后。
昏暗的光线下,隐隐能看出他们的面色泛着青,动作僵硬,脸上的表情惊怒中透着不甘心,居然已经是被傀儡咒控制的状态。
文琼正要操纵这些傀儡,将昏迷的身影带走,忽然一道雪亮的剑光极速向她袭来。
“锵”的一声震响。
王铭一剑挥下,本来可以斩断她的手臂,却再次被另一把剑挡住了。
“云熠星?”
卫清漪认出来了那个挡在文琼面前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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