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萩原来到酒吧里。


    苏格兰安排的合作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收尾工作没有多少，萩原干脆放手交给两位同僚。


    比起更加关注苏格兰的他，波本倒是更注重神山任务的后续。他能猜到大约是和宴会厅里出没的便衣有关。但莱伊看上去也很关注这个任务，倒是让萩原多留了个心眼。


    莱伊可跟他们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组织成员。


    公安方面的安排萩原没有插手，自然也不好管。降谷让他别担心，他看着很有力气干活的降谷零，选择相信同期。


    所以现在，他要先解决自己的疑惑。


    萩原跑去见干邑（cognac）。


    作为萩原研二进入组织的引荐人，和最开始带着他熟悉组织的代号成员，干邑白兰地有个常年不动的地址，堪称他的老窝。当初萩原就是在这间酒吧里和人谈事□□邑盯上，坑蒙拐骗进了组织。


    说实话，他原本选择的进组织方式真没有这么儿戏。


    萩原叹了口气。


    不过也好，人家主动总比他自己巴巴上赶着强。


    鉴于和干邑的这份交情，偶尔有什么事他在干邑这也算是能说上两句话。


    想打听苏格兰的消息，干邑是最方便的选择。


    “那你真是问对人了！”


    干邑站在吧台后面摆弄他刚买的刨冰机，布兰德过来时也没停手。


    “要说组织里这些事，基本上没什么秘密。不过苏格兰的事倒是其中的例外。”


    “怎么个例外法？”萩原伸手帮他固定刨冰碗。


    “谢了——当然是因为苏格兰和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啦。”干邑随口道，“你见过哪个代号成员是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日本的么？”


    那还真没有。


    萩原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他接触过的代号成员，无论是负责什么的，都有离开日本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


    只要不到处惹事，组织不会限制代号成员的人身自由。


    “对吧！哪怕是更上头的人，也不会一直留在一个地方，那不是平白留下破绽嘛。”


    萩原不信：“但你会常驻这间酒吧。”


    “我只是这几年常驻这间酒吧。”


    干邑纠正道。“或许明天，或许下个月，也或许不知几年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去组织需要我去的地方。”


    在萩原凝视的目光中，干邑慢悠悠道：“这就是我的工作，这就是我在组织里要完成的任务。”


    “而苏格兰。他和我不一样，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干邑一边重复着一边启动了刨冰机，空荡荡的酒吧里传来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响。


    干邑取下冰碗。“布兰德，看在你已经拿到了代号的份上，我才会和你说这些——这份区别对待，源自组织对他的期待与众不同。”


    “只要组织需要，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去往任何地方，接受任何任务。而苏格兰，组织对他的期待就是让他哪里也不要去。”


    干邑说：“当然，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离开日本……但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哪里……也不要去？


    萩原愕然，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他很清楚，组织对于代号成员的用法就是没有用法。


    每个人都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苏格兰缘何如此特殊？


    想到这里，萩原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是个突破口，他想。苏格兰在组织内的地位这么特殊，恐怕才是解开组织隐藏的秘密的钥匙！


    当然，也有可能是撒出来的毒饵。但萩原不会让自己成为被毒饵勾起来的鱼。


    “看来苏格兰大人是条金大腿呀。”他语气调笑，压抑住内心的千回百转。


    “你们才刚拿到代号，所以才不知道这些事。”干邑手指敲敲桌子。“等到以后就什么都知道了。代号成员之间本没有地位差距，或许之后你也可以成为这么特殊的人呢？”


    我信你个鬼。


    萩原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应和，想要将话题再度转移回苏格兰身上去。


    但干邑却一反常态，再也不多说任何与苏格兰有关的事情了。


    他不明所以，却也察觉到了干邑的抗拒，准备开口转移话题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么想知道的话，怎么不直接来问我呢？”


    萩原：“！！”


    半长发的男人猛地回头。


    说话的人正是苏格兰。


    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他今天穿着一件没什么花纹的米色薄衫，外罩一件暖黄色的风衣，下身则是款式简单的黑色裤子。配着普通的黑色短发和蓝眼睛，看起来……更像随处可见的大学生了。


    “啊……苏格兰大人。”萩原弯着眼睛笑起来，也不觉尴尬。“这不是想着提前了解一下合作者嘛。万一以后你会是我上司呢？”


    他目光偏移一瞬，又迅速挪回来。


    苏格兰耳朵上戴着的……是耳机？不，是助听器？


    苏格兰听力有问题？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戴这个东西……


    萩原一边笑着和苏格兰打招呼，一边脑内风暴。


    最初见面的时候是白天，但酒吧的环境很昏暗，而苏格兰在波本进来之后就开了灯。


    那时他还以为是因为要让他们看清资料上的字迹才开灯的。现在看来，恐怕并不只是如此。


    是因为这样才方便苏格兰读他们的唇语。


    苏格兰对他们布置完任务，也是身后跟着的人给他们发了资料，期间没有回复任何人的问询。直到他们看完，苏格兰能够直视他们的嘴唇，才开始与他们交流。


    ……原来如此。


    他还是头一次在组织里见到身体有残缺的代号成员——他当然不歧视残疾人，只是觉得太少见了。


    不过，萩原倒是注意到了很微妙的一点。


    如果苏格兰的听力已经到了需要戴助听器才能正常与人交流的程度，为什么初次见面的时候却不佩戴？


    难不成是为了不显弱势，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吗？


    想到这里，萩原登时便觉得有点……有趣。


    “看来你心情不错。”


    苏格兰凉凉地看他一眼，萩原瞬间便收拢了眼底的笑意。


    “哎呀，看到苏格兰大人，总归是心情好一点的。”


    “你倒是挺闲的。既然这么闲，那就跟我走吧。”苏格兰对他招招手，旋身出了酒吧。


    萩原回头去看干邑，就见对方摆出了一副“加油”的鼓励表情。


    萩原：“……”


    行吧。


    苏格兰这次外出没带着秘书，是自己开车来的。他下去时穿着风衣的男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萩原眨眨眼，很有眼色地坐上了副驾驶。


    “苏格兰大人，我们要去哪呀？”


    “米花商场。”


    “嗯？去商场？”


    “当然是有任务。”苏格兰瞟了他一眼。“以你这张脸，想必能完成很多其他人不能完成的任务吧。”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萩原扯扯嘴角，“所以是什么任务？”


    “长谷川会社最近的势头很不错，而作为社长的长谷川正一年级正好，膝下又只有一个女儿。”苏格兰说：“我看过你之前的任务记录，干邑对你的评价是‘能够洞察人心，令人卸下心防’。所以我觉得，这个任务正适合你。”


    萩原疑惑偏头。


    “去评估长谷川正一的心理状态，确认他可利用的弱点和忠诚，为他提供一些‘帮助’。”


    苏格兰勾唇。“简单说来，就是想办法引导对方为我们所用。”


    萩原不解：“那去商场做什么？”


    “因为长谷川正一的女儿长谷川真帆今天会来商场购物。我认为通过接近长谷川真帆来间接完成计划，对你而言是相对简单的做法。毕竟上一个任务中你和那位难搞的神山利香小姐相处得很不错。”


    萩原无语。“你这是要把我打包卖出去啊！”


    他话音一落，便注意到苏格兰眼中逐渐漫起的笑意。


    “你要是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也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我只是提供一点建议。”


    萩原打蛇随棍上：“真的让我来说？那我觉得对于这样的人，不如以一个能与他平等的身份跟他交流。比如一个风险咨询公司的顾问之类的。”


    人为制造一点不公开的针对性安全威胁，让对方警觉起来，然后他再以这种身份介入，给对方提供需要的信息、合作与情感价值。


    “那就按你说的来。”苏格兰不置可否。“但现在，顾问先生需要买一件配得上你身份的衣服。”


    萩原不说话了。


    在苏格兰将车停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时，萩原看着苏格兰的背影，突然间问道：“这次的任务也是组织试探的一环吗？”


    苏格兰没有回头。“无论是不是，这都是组织的任务。”


    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又带着磁性的声音一瞬间穿透耳膜，惹得萩原控制不住抖了一下。


    他想起梦中警校里的小诸伏。


    那样鲜活、那样真实、会对他微笑的小诸伏。


    但一觉醒来，身边根本没有那个身影，只有他留下的一点点记忆在脑海中回荡。


    “布兰德。”苏格兰的呼唤声乍响，萩原骤然抬头，目之所及是一双冰冷的双眼。


    “你刚刚看着我，想到了谁？”


    萩原：“！”


    冷汗一瞬间洇湿了后背。


    苏格兰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温情，有的只是审视与探究。这样冷漠的神色一瞬间就与他记忆中的小诸伏区分开来，令萩原只觉心惊肉跳。


    他张口想要解释什么打消苏格兰的怀疑，身后却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声：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