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搭话的人当然是布兰德。


    以这个人的身高和富有攻击性的外貌来说，很容易一开始就给人一种强势的观感。但他却在这里，在这间宴会厅中，用神态、动作和语言化解了这种与生俱来的威胁感，成功将人引入陷阱。


    他果然很擅长这些。


    一旦负责人的女儿被引走，那么对方在与波本交流的过程中发现找不到妻女，就会陷入谈话的被动之中。再加上莱伊的配合——


    果不其然，波本借用服务生身份向神山先生传达了组织想和他谈谈的讯息，神山的表情刹那间便有些不好看。


    他在服务生波本的指引下走向了休息室。


    “看样子他没发觉波本就是组织的人。”看着神山的态度，景光知道这个男人犯下了轻敌的大错。


    “波本在进入组织之前就在鱼龙混杂的地下酒吧工作。”


    秘书般的女人站在身后翻着资料。“曾经帮助某间即将倒闭的公司摧毁了竞争对手的公司，也将手伸进了泥惨会和河野会的争斗，还和杀手组织【地上天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样的人怎么会进入组织？”


    诸伏景光微笑起来。“当然是因为和组织产生了交集。”


    女人在苏格兰的暗示中翻动着组织给出的资料，寻找有关的蛛丝马迹。


    “是……这件涉及到松本会社的案子吗？”


    景光点了点头。“皮斯科名下的产业。”


    “惹到了组织头上，还没被组织灭口……”她打了个寒颤。


    “说明他确实很厉害，不是吗？”景光示意她注意包厢里的谈话。


    *


    波本已经引着神山坐在了休息室的沙发上。


    “那个对我发出邀请的人呢？”神山问。


    “没有别人。”波本一改宴会厅中低声下气的服务语调，直起身子神态自若坐在了神山对面。


    “初次见面，神山先生。你可以叫我安室透……或者波本。”


    景光看到神山的表情一瞬间紧绷。


    金发的男人微微前倾身体，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和。“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那么我就不和您兜圈子了。组织的耐心是有限的。您最近的一些……独立运营的举措，让某些朋友感到非常失望。”


    神山看着他，随后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雪茄剪了一下。


    “安室先生，生意场上，分分合合是常事。泰瑟集团发展至今，靠的是精准的判断和选择。我们认为目前的路径更符合集团的利益。之前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但任何合作都有结束的时候。违约金方面，我们愿意按照最高标准——”


    波本轻笑一声打断他。“神山社长，您似乎误会了。我们谈论的并非一份可以轻易撕毁的劳动合同。组织投入的远不止是资金，有些东西并不能用金钱衡量，您应当很清楚。”


    神山脸色一沉。“你在威胁我？”


    “威胁？您怎么会这么认为？我在和您商量。真正的威胁，应该是这个才对。”


    下一秒，红点透过窗玻璃落在男人额头。


    神山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神山社长，您应该知道，我单独出现在这里和您谈判，而不是直接一把枪顶在您的额头，已经是组织的诚意了。毕竟——”波本咬字清晰，听起来却像是毒蛇缠绕上脖颈。


    “只要我们想，大厦的倾倒往往只在一瞬间。”


    神山的喘息渐渐粗重：“生意场上明码标价！我该给你们的从来没少过！”


    “是吗？可组织提供给你的东西从不只是金钱。三年前，你通过组织渠道处理的海外资产，还有去年你被海关扣押的仪器……组织帮您扫清了多少障碍，您心里应当很清楚才对。”


    “过去的事我自然感激。但如今泰瑟集团已经站得够稳——”


    “所以您想要将过去一笔勾销了？”波本直视神山的眼睛。


    男人有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初初与人见面时，神山还以为他是来打工的大学生。


    可如今他坐在自己对面，眼睛眯起来，昂着下巴的时候，竟然让他也感受到了压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也没有泰瑟集团。


    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一般，既无怜悯也无破绽。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是刀尖舔血的组织成员。


    无视神山的沉默，波本微微偏头瞟了一眼身后高楼，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收回视线，但那红点却随着他的动作退去。“说起来，令嫒利香小姐似乎也陪着您来到了宴会现场？”


    在神山惊恐的目光中，他慢悠悠补充道：“您别担心。布兰德是个很好的男伴，不会亏待令嫒的。”


    波本双手交叉，缓缓勾起嘴角。


    *


    诸伏景光摘下了望远镜。


    耳机里波本还在和神山社长你来我往地交流，另一边女人已经好奇地问出声。


    “苏格兰大人。这并不是一个困难的任务，为什么要用到三位代号成员？以波本的能力，他自己完全能搞定吧。”


    “组织有让他们搭档的想法。”苏格兰轻描淡写道：“能够配合得好的话，会省很多事。”


    当然，这也是一场筛选和试探。


    神山私下里和公安的小动作已经被组织发现。拿出来试探一下新任代号成员，是笔划算的买卖。


    苏格兰：“说起来，你能查到的吧。在他们三个拿到代号之前，都有谁接触过他们？尤其是代号成员。”


    “是，我会让下属去查证的。”


    女人微微低头，应承下来。


    诸伏景光将目光从远处的大厦投向身后低下头行半礼的女人，有些无奈。


    “你不必这样——”


    “苏格兰大人。”


    景光叹气。“我说过的吧，代号成员之间没有上下级观念，起码我们之间没有。你可以直接叫我苏格兰。或者干脆叫我的名字也好。”


    女人不接话。


    他没有办法，只好沉默着重新关注起任务后续。


    *


    这场谈话最终以神山的放弃抵抗而告终。


    降谷零看着神山满头冷汗、面目苍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中的样子，想起公安内部对于这个人、这间公司的调查。


    多年前异军突起，占据了大量市场份额的石油公司，背后不可能没有人脉。原本公安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却没想到真的查出了和组织的关系。


    他们本已经和神山交流好，会找个时机尽量以不打草惊蛇的方式将神山带走，帮他脱离组织。没想到组织竟然先一步意识到了神山的不对。


    那这就有点麻烦了。他想。


    合作任务，他甚至不能先一步通知神山转移，否则一定会被另外两人发现不对。所以今天波本才会想尽办法劝说神山不要轻举妄动。


    否则他也不敢想外面的莱伊会不会直接一发子弹射进来。


    真麻烦，居然赶在这个时候……！


    也幸好神山还有利用价值，组织不会上来就要他的命吧。


    降谷零心中盘旋着诸多思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在神山出神地望向窗外时悄无声息起身离开。


    组织不知道安排了多少人在监视这场宴会，甚至有可能苏格兰也在附近。而他借着谈判的机会给神山暗示已经是极大的冒险。剩下的，就由隐藏在现场的便衣来解决吧。


    他轻轻敲了两下蓝牙耳机。


    “任务完成，撤退。”


    *


    苏格兰从远处的高楼投下视线，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波本与莱伊先一步撤离任务地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没人去通知另一位任务搭档，独留布兰德一个人应付那位难缠的大小姐转移注意力。


    真是一点同伴爱都没有。


    苏格兰不由生出点同情，从望远镜里看着暗中寻找搭档无果的布兰德，耳朵还在继续听波本和莱伊的动静。


    过了一会，耳机里响起莱伊略显低沉的声音：“我的视角看不全宴会厅里所有条子的位置，布兰德会更清楚。你的位置……你没被发现？”


    紧接着响起的清亮些的声音属于波本：“你很希望我被发现？与其在这诅咒我，还不如想想布兰德什么时候能出来，这都几点了？”


    莱伊说：“丢下女伴提前离开，这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波本嗤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而后耳麦里彻底寂静下来，像是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原来他们从刚拿到代号的时候就不对付了，苏格兰想。


    不过现在布兰德如何脱身的确是重点问题，透过望远镜，苏格兰看到二楼露台上布兰德三言两语把那位据说很难搞定的大小姐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真不愧是……”


    苏格兰看着布兰德威士忌熟悉的笑容，低声喃喃。


    他及时止住话音，重新确认耳麦没打开，频道内的其他人无法听到他的声音。


    萩原。


    他把这个自己这辈子不该知晓的名字咽回去。


    虽然已经极力阻止爆炸案的发生，但在看到报道和松田的反应后，他是真的以为萩原研二已经死了。


    ……久违的再见偏偏是在这种状况下。


    时间过去了好久啊，久到记忆里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不清，像风化脆弱的胶卷一样，连打开都困难了。


    可是看着萩原依旧活跃的状态，他却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一样。


    真是的。明明前后两世加起来，他都四十多岁了。


    莱伊和波本听到耳机里响起了一声叹息，目光皆是一凝——是安静了一整晚的苏格兰！


    带着些许电流声的嗓音冷淡安排：“去接应布兰德，十分钟之内撤退。”


    “明白。”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