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色的身影划破沉闷的天空，落入城中，降落在刚刚结束巡视的涅里塞面前。


    海东青羽翼收敛时带起气流，卷起涅里塞衣袍的边角，也拂动她额前几缕未束紧的沾染烽烟气味的发丝。


    将近而立之年的女帝，身姿比少女时期更加挺拔丰盈，常年的征战让她周身散发着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银亮的盔甲覆在曲线玲珑的身躯上，衬得她飒爽英姿的脸部轮廓愈发分明，完美褪去了所有稚气。


    但唯那双看向风青的眼睛迸发出的光彩，依稀仍是当年按出虎水畔的明艳少女。


    风青的喙中赫然衔着一方沉甸甸沾着尘土的辽国传国玉玺。


    象征北方霸主最高权力的玉玺，被风青轻轻放在了涅里塞的靴前。


    大鹰微微歪头，瞳孔在黄昏的光线下灼灼生辉，比上等的琥珀还要纯粹深邃。


    她望着涅里塞，像在完成神圣的献礼。


    无需任何言语。


    目睹此景的金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是狂热的欢呼。


    “神鹰献玺！天命所归！”


    涅里塞眸子微弯，拾起玉玺。


    常年紧抿勾勒出威严弧度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弧度，像冰原上骤然绽放的雪莲。


    涅里塞先是向前一步，没有立刻去捡玉玺，而是褪去护具后露出白皙修长，布满常年练武和握缰留下薄茧的手。


    “傻鹰，”


    “瞧你这羽毛乱的，还叼这么个脏东西回来，也不怕磕了你的喙。”


    语气里是满满的抱怨，可亮亮的眼睛和上扬的语调，却泄露她心底的欢喜。


    仿佛眼前不是一方大国的传国玉玺，而是风青第一次成功捕回的大型猎物，值得她放下威仪，只为她的英勇而雀跃。


    涅里塞像捡回自家爱鹰叼回来的玩具般随意拾起了沉甸甸的那方物什。


    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在朝臣眼中威望日深、令人敬畏的“战皇”女帝，此刻在风青面前，依然是十来岁会向着小鹰撒娇的“女真公主”。


    短暂的温馨，女帝陛下最终抬头望向南方——眼中是号称繁华富庶、文明鼎盛的南朝。


    “辽虏已平，旧债已偿。”


    涅里塞高举手中玉玺，声传四野：“朕，承天之命，顺民之心，当挥师南下，廓清寰宇，另立新章！”


    金国的战争机器再次隆隆启动，挟大胜辽国之威，直插北宋腹地。


    而此时的北宋朝廷，却依旧沉浸在“联金灭辽”、“收复燕云”的虚幻美梦和内部争权夺利、奢靡享乐之中。


    面对金军铁骑，宋军的表现比涅里塞预想的还要不堪一击。


    将领怯战，士兵溃逃，“精锐”一触即溃。


    而北宋朝廷的应对——割地、赔款、称侄、甚至……卖女求荣……


    当金军兵临汴梁城下时，宋钦宗赵桓不是想着如何组织抵抗，而是听从奸臣的建议，将自己的女儿、姐妹，众多帝姬（公主）、宗室女、以及数以千计的民间少女，如同货物般精心打扮，连同巨额的金银绢帛，一起送往金营，企图以此“犒劳”金军，换取退兵。


    那一天，汴梁城外，哭声震天。


    无数花季少女被强行驱赶上装饰着丝绸的车辆，送入“虎狼之穴。”


    她们的命运，从此坠入深渊？


    城头上的皇帝和大臣们，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甚至暗自庆幸又躲过一劫。


    涅里塞站在营帐外，望着汴梁方向，面沉如水。


    “如此朝廷，如此君王，留之何用？只会让更多的女子遭受这般屈辱！”


    她对肩头的风青冷声道，“这宋朝，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


    风青发出低沉的鸣叫，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表示赞同与安慰。


    身为后世人的她同样无法理解用牺牲女性来换取短暂安宁的懦弱行为。


    接收北宋献上的女子，并非简单的纳贡。


    涅里塞作为从血火中崛起的女帝，看到了这些来自南国、大多身世飘零的女子身上被忽视的价值。


    她没有将她们视为玩物或点缀后宫的禁脔，而是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做出了惊世骇俗的决定。


    她亲自接见了这些惶恐不安却又难掩才情的女子，作为君王审视着她的潜在臣民，而非占有者打量她的所有物。


    “女子为何只能困于深闺，描眉画目？”


    涅里塞清越的声音回荡殿中，风青立于她的肩头，扫过下方。


    “在本帝这里，才华不分男女。尔等善琴棋书画者，可入‘翰林苑’，修书立传，教化万民；通晓经史子集者，可为‘女夫子’，开设女学，启迪民智；心思缜密、善于筹算者，可入六部历练；甚至有力能扛鼎、心怀壮志者，亦可考核进入‘白翎卫’预备营！”


    她的话语在死水的旧秩序中投下了巨石。


    原本命运未卜的北宋女子，眼中逐渐燃起光彩。


    她们第一次被赋予了选择权，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未来。


    她们不再是贡品，而是新朝构建中独特鲜活的风景。


    安置好后方，涅里塞与风青再无后顾之忧。


    金戈铁马，挥师南下。铁蹄踏破山河，目标直指富庶腐朽的北宋心脏。


    在席卷中原的战争中，风青与它的天空军团，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奇兵。


    她与妹妹晓晓，好似两道交织的白色闪电，率领经过严格训练的鹰群一次次执行着精准的破坏任务。


    她们的身影掠过战场上空，最重要的任务，便是焚毁粮草。


    多少次，宋军倚仗的庞大粮秣，在鹰群投下的包裹猛火油与硫磺的特制引火物中化为冲天烈焰。


    围攻东京汴梁进行时。


    这座当世繁华的巨城，城高池深，粮草堆积如山，宋朝的守军准备长期固守，拖垮远道而来的金军。


    围城数月，进展甚微。


    金军士气开始出现浮动。


    关键时刻，还是风青。


    涅里塞抚摸风青的羽毛，眼中满是担忧：“青格勒，虽然你能突破他们的箭网……但太危险了。”


    “即便不能速战速决，解决掉宋朝，但稳扎稳打，宋朝灭国，已为定局，我们没必要冒险。”


    风青知道。


    因为另一个时空的北宋便是如此，甚至不用金军攻城，他们便自乱阵脚。


    这不是明朝，没有惊世绝艳的于太保，北宋皇帝更没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气魄。


    但毕竟这是另一个时空，不是吗？


    夜长梦多，风青怕迟则生变，不想以后多出来一个南宋偏安一隅，梦“北定中原”。


    涅里塞合该成为统一大陆的盛世明君，成为苦天下分裂久矣百姓的众望所归。


    风青用喙轻啄她的手指，金色的瞳孔里是信任与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不是单纯的猎鹰，她是翼，是剑，她的另一颗心。


    战鼓擂响，箭矢如暴雨倾泻，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攻城战达到白热化。


    风青如白色利箭，爪下紧紧抓握着特制的浸满火油的棉絮团，义无反顾地冲向汴梁城上空。


    无数箭矢朝着她攒射，急转、攀升、俯冲。


    海东青的身影灵动。


    突破层层拦截，风青如九天降下的天罚，飞临城中最大的粮仓上空。


    爪子松开。


    火种如陨星坠落，击穿仓顶的苇席。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吞噬着堆积如山的粮食。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东京城坚守的信心，崩塌了。


    涅里塞为风青的成功而振奋，亲自率军发起总攻，登上城头与宋军白刃相接。


    异变陡生虽迟但到……


    隐藏在垛口后的一名宋军神射手的箭矢悄无声息地瞄准着空中翻腾的海东青。


    冷箭离弦。


    盘旋在涅里塞上空警惕守护的风青，一时没有防备。


    这对吗？


    风青听到利剑破空之声时，只来得及在空中紧急调整了一下姿态，只期望别伤的太重。


    不然事后她该怎么哄涅里塞。


    要命啊，谁能料到可以放冷箭的神射手，目标是她这只鹰啊。


    风青悲愤，但又不无乐观的想，她这排面竟然顶得上千古以来的女帝了。


    “噗！”


    “噗！”


    接连几声闷响。


    箭矢狠狠刺入风青的身体。


    虽然最后关头的极限闪避，避开了心脏等要害，但利箭却撕裂了风青引以为傲的洁白修长的飞羽。


    箭簇无情地切断撕裂了翅膀上的翎羽，混合着鲜红的血珠惨烈地飘落在城砖上。


    “青格勒——！”


    涅里塞回头，目睹此景目眦欲裂。


    撕心的痛楚与怒火席卷了她。


    眼睁睁看着风青为她挡箭受伤。


    一向冷静睿智的眸子里，此刻爬满了血丝。


    涅里塞手中染血的弯刀手起刀落，放冷箭的神射手连同周围的几个宋兵一同被砍落。


    鲜血溅满涅里塞的盔甲和面颊，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风青，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