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侜气若游丝，声音细若蚊蝇，将死之相的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


    “小舟别哭，替哥夫，开心一点，哥夫就要……去找你，哥哥了。”


    “让他，等太久了……”


    恍惚间，商侜好似看到鲜衣怒马的少年，踏马而来。


    少年逆光而站，朝他伸出手。


    “商侜，我来接你了。”


    商侜虚虚抬起手，面带微笑，“庄则，我，好想你。”


    初初已经安顿好了，我这就，来找你……


    抬到一半的左手，倏然垂落，床榻上形如枯槁的男子，勾着一抹笑，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庄小舟掌心的那只手，温度慢慢下降，直到最后，冰冷如死物。


    死了……


    庄小舟怔怔抬眸，看着闭上眼的商侜，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啊！！！！”


    “哥夫，不要丢下我，别让我一个人，不要，不要！！！！”


    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


    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为什么都要离开我！


    庄小舟想恨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可他只是一个伪装成汉子的哥儿，他能做什么！


    父亲，哥哥，还有哥夫这样厉害的人都被那人杀了，他什么本事也没有，怎么给他们报仇！


    他做不到不恨，可他也做不到报仇。


    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没有任何本事的小哥儿！


    连汉子都不是，怎么替他们报仇！


    不，他是汉子，他不是小哥儿！


    庄小舟神情呆滞，却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松开商侜的手，踉跄着走到柜子边，拉开那个柜子，从底下翻出一把匕首。


    这是半年前，商侜送给他防身的匕首。


    他疯了一样死死盯着锋利的匕首，踉跄起身，连同桌上的铜镜一起，一步步回到商侜身旁。


    “哥夫，是不是只要我不是小哥儿了，就能学本事，替你们报仇了？”


    庄小舟自言自语，人已经疯了。


    “对，肯定是这样的，只要不是小哥儿，就没人敢用那样恶心，轻视的眼睛看我。”


    “我就可以自己学本事，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们报仇，好不好？”


    庄小舟自说自话的哭了，“对不起爹爹，父亲，还有哥哥，哥夫。”


    “我做不到无视，我一定，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


    “啊！！！”


    庄小舟低吼着，撤下额头的布带，随后对着铜镜狠狠在眉心一划。


    一刀又一刀，庄小舟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生生划烂了眉心。


    那颗被世人定性的红痣，被鲜血和烂肉取代。


    从此，在无游初听，只有庄小舟！


    第163章 请您教我一些本事吧


    李力回来时，看到的便是眼前堪称可怕的一幕。


    不过五岁的孩童，手里攥着滴着血的匕首，额头凌乱可怖的伤口血流不止。


    刺目的鲜血，自脸颊滑落，染湿了胸口的大片衣襟，就连地面，也是一滩鲜红。


    庄小舟像是察觉不到痛一样，双眼空洞的跪在床边。


    李力在战场厮杀，什么样的惨烈没见过。


    可还是被眼前一幕震惊的怔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时，化作一声悲叹。


    庄小舟的某些异样，他早就有所察觉，但他没打算戳破。


    毕竟，这世道对汉子以外的两性，无比严苛。


    只是他没想到，小舟这孩子，对自己竟这般狠。


    心疼之余，只剩下无奈。


    “小舟节哀，商老弟的丧事，我……”


    “李大哥，哥夫喜欢安静。”


    李力轻叹，“也好，等火化了，我同你将他葬在你哥哥身边。”


    庄小舟：“谢谢，李大哥。”


    漠城后山很是荒芜，除了一片干枯的树林，在无别的生机。


    李力为商侜他们准备的墓地，是朝廷为每一名在漠城买房定居的士兵准备的，他和他家人死后的安眠之地。


    商侜死前将庄小舟的户籍移到了李力名下，以弟弟的名义托付给了李力。


    李力也在那天，将邢庄则三人的骨灰坛埋在了那块墓地。


    庄小舟胡乱处理了自己的伤口，跟着李力上山，将商侜火化，并将其葬于邢庄则坟内。


    只愿夫夫二人，来世能再续前缘。


    李力军中还有要事要办，葬好商侜的骨灰坛后，先行下了山。


    庄小舟一人跪在两座合葬墓前，烧着纸钱。


    晚秋的晚风格外的冷，身形单薄的小小少年，身姿笔挺的跪在坟前，好似感受不到晚风的冰冷。


    “爹爹，父亲，哥哥，哥夫，对不起。”


    “初初做不到一个人没心没肺的活下去，初初想替你们报仇。”


    “初初打算用庄小舟这个名字去参军，我要像父亲那样在军中立威，站到军中最高的位置。”


    “狗皇帝不是最厌恶那样功高盖主之人吗，我偏要做那人！”


    “我要用他最害怕的东西，把他从高位上扯下来！”


    庄小舟眼睛里的空洞，渐渐被狠意取代，锋芒凌厉。


    “爹爹，父亲，哥哥，哥夫，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杀了那个狗皇帝。”


    “若我不慎失败了，希望你们别怪我提前来找你们。”


    庄小舟不顾额头的伤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眼眸坚毅。


    “等小舟参军了，再来看你们。”


    火盆中的火熄灭后，庄小舟才起身离开，脸颊上，留下一条血痕。


    下山时，庄小舟掌心还攥着一个布囊，布囊中，是他偷藏的哥夫的骨灰。


    家中，还有他偷取出来的双亲和哥哥的骨灰，就藏在灵牌底下。


    【爹爹……父亲……之灵位】


    【哥哥……之灵位】


    【哥夫……之灵位】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在将爹爹他们的名字刻上去。


    庄小舟轻轻擦拭三个灵牌，上了三炷香，便走出房间去了厨房。


    他不能一直自怨自艾，他要撑起来，他还要给爹爹他们报仇。


    天黑了，李力也没回来，庄小舟便知道他留在军中了，吃过饭后，回房休息。


    翌日一早，早早醒来的庄小舟吃过早膳后，在院子锻体。


    他有意等李力，一直在院子待着。


    下午，李力回来了，一看到他，庄小舟便上前跪在了李力面前。


    李力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想将其扶起身，“你这孩子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庄小舟倔强跪着，不愿起来。


    “李大哥，小舟想求你一件事，望您准许！”


    说罢，就要伏地磕头，可把李力担心坏了。


    “不许磕，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这伤还没好透呢！”


    李力有些气他不顾身子，可又心疼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有什么事跟大哥说，大哥保证同意，小舟快起来，往后，大哥便是你的亲人。”


    “做大哥的，肯定帮你，快起来。”


    庄小舟眼眶通红，很感激李力，“多谢李大哥。”


    李力扶着庄小舟坐下，“以后叫我大哥就成，有啥事你说。”


    “大哥。”


    庄小舟望向李力，“请您教我一些本事吧，我想用自己的本事，在漠城谋个差事。”


    “我不想一直麻烦大哥，我也想好好报答大哥！”


    李力猜出庄小舟的真实身份，原本听了他的话，还有些迟疑。


    想说自己能把小舟养大，五岁大的孩子能谋什么差事？


    可他瞧见小舟眼底的坚定之后，松了口，心软了。


    能自己强大起来，确实比什么都好。


    “行，大哥答应你！”


    庄小舟眼中，亮起久违的光芒，“谢谢大哥！我一定会跟您好好学的！”


    李力见他开心了，心情也好了许多。


    “教你可以，但是在十二岁前，你都不可到外面寻机会谋差事。”


    李力神色颇为严肃道，“你年岁还小，有些苦不必早早寻着吃。”


    “大哥的军俸足够把咱俩养好，这件事不急，知道吗？”


    庄小舟神色一着急，想说什么，又被李力打断。


    “大哥答应过你哥夫，会好好照顾你，他若是知道你小小年纪出去谋差事，不得半夜来找我哭诉。”


    “所以，听大哥的，缓几年再出去，可行？”


    庄小舟知道李力是为他好，他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


    “小舟知晓了，谢谢大哥。”


    “那大哥，小舟可以种些小菜去街口卖吗？有时间了，小舟还想给大哥送饭，可以吗？”


    商侜还在时，庄小舟就一直自己琢磨着做菜。


    两个月的时间，让这孩子的厨艺好了许多。


    李力尝过，自然很乐意，大手一拍大腿。


    “那当然可以，大哥就等着小弟给大哥送饭了。”


    “但也不用太频繁，每三日去一次就可以了，午时两刻大哥就能到营外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