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VIP]
站在队列里, 复熠盯着池渡的衣角,莫高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按照常理,Beta当然不会患上A3精神力紊乱。”】
【“但池渡的三系精神力本身也不是Beta能达到的水平了。”】
【“池渡本来就是个超出逻辑的人。”】
他知道池渡房间的抽屉里放着药。
池渡是忠实的营养液推崇者, 常用那类能快速补充人体所需元素但味道不怎么样的药剂,偶尔被他撞见, 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招手让他过去吃一粒。晕乎乎地张开嘴, 望着池渡的眼睛,苦涩的药剂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池渡吃药的时候从没避开过他,他也从没觉得不对劲, 于是从未考虑过, 池渡给他吃的是维生素, 但池渡自己吃的真的还是普通的维生素吗?
整齐的队列前, 主考核官意有所指地说着有人没尽力, 复熠的眼珠微微偏移,望着池渡的侧脸出神。
一整套训练结束,池渡脸不红气不喘, 连汗都没怎么出。
军队里约三成的Alpha身上出现过A3精神力紊乱的症状, 就像莫高说的那样, 那不是什么大病, 好多人都没意识到自己病了, 只觉得是易感期临近或者状态不好, 反应过来是A3精神力紊乱前就已经自行痊愈了。
池渡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得了A3精神力紊乱。
无端的,池渡暴起夺过酒瓶重重砸在墙上的画面从脑海掠过。
复熠眼皮猝然一跳。
莫高只告诉他那是治疗A3精神力紊乱的药,除此之外不肯透露更多, 理由是他们两个都是他的患者,得的病也都没到必须家属签字的地步, 既然帮他隐瞒了池渡,那也不能向他透露池渡的病情,这是职业操守的问题。
复熠试图从记忆中搜寻更多有关池渡生病的线索,但他记忆中的池渡不存在任何异常。
他一直在注视池渡。
只要在有池渡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没移开过。
他习惯了池渡不解释他就不主动过问,而且他们今年见面的次数真的太少了。
自从他升了上尉,尤其是在方家找上门来后,他们就愈发聚少离多。这让他一度想离开军队,或者调到更清闲的文职,这样就算池渡还是得不定期去其他星系巡查,至少能确保每次池渡回到家,他都能在家里做好饭等着迎接池渡。
池渡的维生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镇定剂的?
主考核官最后说了什么,复熠没过脑子,见池渡往外走,立刻抬脚跟上去。
走得太急,一不留神差点儿撞上池渡的背,复熠紧急刹车,池渡脚步没顿、头没回,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点儿低落,垂着头继续跟着。
“那家伙到底来干什么的啊……”几个Alpha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吐槽。
这两天他们也算看明白了,那个Beta次次排倒数,像是来凑数的,但别人做完一整套训练汗水涔涔,那家伙连汗都没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在划水。
“那家伙真有连楷他们说得那么强,怎么到头来还是个中尉?”
“上尉也不算高啊,整个基地就他们两个尉官……”
“他们到底复没复合……”
几个Alpha聊了几句,回归正题,讨论起主考核官说的即将有长官到访考察的话题,离开了训练场。
复熠推开147宿舍的门,门没锁,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溜进去,全程几乎没发出声音。
自从池渡把他留在147宿舍过了易感期,他就这样住下来了。
他每天努力把自己变成个透明人,生怕哪天池渡就想起来让他搬出去这回事。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前线军营,他们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迎来平稳安逸的生活后反而开始分开住,池渡的生活从此对他隔出一扇门。
与其说那是池渡买的房子,不如说是池渡分封给他的领地,他可以自由进出包括池渡的房间在内的任何地方,但池渡从未推开过他房间的门。
在训练基地的这间宿舍里,复熠久违地找回了当年和池渡毫无保留朝夕相处的痕迹。
虽然池渡完全无视他。
复熠喝着营养液,借着动作偷偷观察坐在书桌前的池渡。
脊背挺直,略微垂眸,台灯散发的光映在侧脸,池渡仿佛整个人在发光,复熠一时间看呆了。
他迅速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
这哪是沉迷这个的时候?!
那一巴掌在安静的宿舍里实在太清脆了,池渡的笔尖一顿。
复熠表情瞬间消失,努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自己是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最好连呼吸都不会,这样就不会发出声音。
所幸池渡很快就继续写了下去。
即便到了主星系,有了光脑,池渡还是习惯用纸笔这类最原始的记录方法。
他是个讲究条理的人,每天都会提前计划好要做什么事,而他恰恰还拥有无论出现什么突发状况都能如期完成目标的能力。
复熠从来没见过池渡修改日程表。
思来想去,想弄清楚池渡的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看池渡的日程表。
隔天一早,复熠才发现,今天还有训练之外的安排。
集合完毕,来的人不是考核官们,而是两个身着军装的长官。
里面有复熠认识的人。
复熠下意识看向池渡,池渡目不斜视,仿佛任何事物都不能影响他半分。
和弟弟一样,方崇也在看队列里唯一的Beta。
不是因为那是个Beta,也不是因为他和那人曾发生过一次秘密谈话,而是在队列里,那个人格格不入到像是在照片上画了幅油画那般突兀。
训练的时候,两位将官在旁边翻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数据。
“19号为什么缺席了三天?”方崇少将问。
考核官解释:“突发易感期。”
那位中将按照总成绩从高到低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手里的数据薄到只剩几页,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方崇将那个动作尽收眼底,看到那一页标注着17号。
上午的训练结束,复熠追着池渡回宿舍,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
“方熠。”
“……”
池渡说过要尊重方家的人,复熠纠结几息,恋恋不舍地看着池渡离开的背影,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头问:“有事?”
方崇叹息:“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你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复熠实在不适应这种单方面的熟稔,尤其是想到兰斯洛的那个Alpha可能也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池渡,他就浑身难受。
方崇直入主题:“你和桑家人有过节吗?”
复熠心不在焉:“没有。”
方崇顺着目光看过去,那个瘦削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弟弟死死盯住那道身影,眼睛像是黏上去了,被拉开的仿佛不是距离,而是灵魂都随着那人的远去被抽走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寂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他呢?”方崇问。
复熠瞬间眯起眼睛:“他?”
“池渡和桑家有过节吗?”方崇说。
复熠终于正视这位血缘上的兄长,眼神锐利,仔细审视。
他对任何对池渡存在好奇的人都抱有警惕,这是融进骨子里的本能。
“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
“你们这几年迟迟没晋升,跟桑家有关。”方崇说,“家里会出面帮你讨个说法。”
顿了一下,方崇又说:“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桑家是什么意思,但就算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池渡以前在战场上救过你,我们也不会对他坐视不理,想起来什么的话就联系我吧。”
方崇第一次在这位弟弟的脸上看到类似柔和的神色,但那神色瞬间又换成了一种更加浓重的警惕和防备。
复熠怕回去晚了池渡锁门,也怕打扰池渡休息,左右看看,抄小路翻墙,竟然比池渡还要早回去。
“按理来说已经到了才对……”
诧异之余,目光扫过池渡的书桌,想起池渡的日程表,复熠心念一动。
**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疗养室恢复体力,从训练场回宿舍的这段路景色怡人,唯一途经这里的人却无心观赏。
“你觉得你待在这里合适吗?”
池渡没转头,但听出了那道声音来自谁。
不久前出现在训练场的中将阁下已经在此等待多时了。
“你能力出众,丝毫不逊色于你父亲,甚至已经超过你父亲。我不是在夸奖你,池渡,我想你该明白,作为一名军人,像你父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池渡连视线都没转移一寸,继续向前走。
那道声音彻底冷下来:“不尽全力、不惜伪装自己也要待在这支队伍里,你有什么目的?”
池渡眉头微拧,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看在桑园的面子上我才允许你留在联邦的军队里,你最好带着你那个好弟弟安分守己,我不想看到桑园推荐过的人出现在军事法庭上。”
随着前行,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不止是那道声音,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在降低,最终只剩下鼓膜上闷响白噪音。
池渡步伐平稳,一步步穿过寂静的走廊。
147宿舍在走廊的最里侧,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光秃秃的白墙。两张床整理得整整齐齐,像复制粘贴一样,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走进去。
耳鸣嗡响,周遭的一切事物急剧变形,池渡单手撑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
重影愈发严重,被摆放整齐的物品“哗”的一声被打乱,药瓶不慎落下,池渡条件反射伸手去接。
药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额角的青筋凸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挣脱皮肤的束缚,呼出口气,俯身去捡,一只手猝不及防伸入视野,先他一步拿起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池渡的手僵在半空。
复熠沉默地把药瓶拧开,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送到他嘴边,就像过去任何一次被站在房间门口的弟弟撞见他吃药时那样——从善如流地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瓶,把和镇定剂外表相近的维生素喂到弟弟嘴边,好像自己吃的也不过是维生素而已。
僵持片刻,池渡缓缓张开嘴。嘴唇触碰到颤抖的指尖,将苦涩的药片咽下去。
药物分子在体内崩解循环,波动的情绪被强行拧成一股直线,随着眼前恢复清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逐渐清晰,写满关切和紧张。
“哥。”
复熠小心搀扶着池渡,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连语气都轻了,生怕怀里的人一吹就散了。
“需要把莫高叫来吗?”
池渡的头无力地垂着,缓了几秒,找回神智,用力闭了下眼,抬手挣脱那个拥抱。
再睁开眼,他仍旧是那个平静理性的Beta。
池渡将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复熠也立刻蹲下身跟着收拾,画面看起来跟他们过去任何一次一起整理房间时别无二致。
池渡将一切复原,站在他身后的人似乎在犹豫,还是抬起手,摊开掌心说:“还有……这个。”
池渡知道缺的那样东西是什么,头也不回地拿过来。
将抽屉重重推进去,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随之沉入黑暗。
“对不起。”
复熠想碰池渡的肩膀,手落下时停在半空,手指微蜷,又收了回去。
“我一直没发现你病了,是夏天开始的吗?”
池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轻描淡写:“跟你无关的事别多问。”
复熠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解释。
他发现原来面对这种话,保持平静也可以如此简单。
他突然不执着于引起池渡的注意了,也不想再试图证明自己对池渡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他不能再用自己的事去烦扰池渡。
家人、爱人,真相、过往……和池渡本身比起来,那些统统都不重要。
他只想要池渡幸福,就算对池渡来说他是个无关的人也没关系,就算池渡的幸福里没有他也无所谓。
这大概就是多年来他一直以来追寻的,像池渡那样的平静。
第22章 第22章[VIP]
清晨, 空气中弥漫着薄雾,训练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队列整齐划一,所有人身着黑色作战服, 神色严峻。
考核官慷慨激昂:“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值得傲的!不分组, 配枪就是你唯一的队友!”
池渡对落在身上的几束目光视若无睹, 随着队列走向休眠舱。
再睁开眼,已经身在雨林。
池渡摘下手套,触碰旁边巨大的树叶, 潮湿黏腻, 异常真实。
他用叶片上聚集的水珠洗手, 把激光枪别在腰间, 向丛林深处探寻。
模拟战场, 军校里常用的实战训练方式。将全方位扫描的信息导入模拟器,就可以模拟出一片和现实毫无差别的区域,再将生物的精神体和身体数据接入这个模拟器, 就能达到身临其境的效果。
在模拟出的场地里, 痛痒、饥饿困倦、嗅觉味觉等等与现实无异, 会受伤会死亡, 也曾出现过精神体在模拟场地里受到了巨大惊吓和痛苦, 导致现实中的本体精神受创, 长达数月无法苏醒。
周围安静异常, 池渡瞥了眼脚下的草丛,继续深入。
要留在训练基地,但不至于拿到正式上场名额, 需要淘汰两个人。
正垂眸思索,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猝不及防袭来!
监控室里, 考核官们只看到走神的17号微微侧头,竟然恰巧躲过了那一击。
刚想说好运气,电光火石,17号面不改色抬手,抓住了飞驰而过的12号的胳膊,12号瞪大眼睛,被摔飞出去,重重砸在粗壮的树干上,顺着树干滑下去,一头栽进泥水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片刻后再无声息。
17号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在深绿的巨型枝叶遮挡下显得不甚清晰的背影。
【12号淘汰】
监控室鸦雀无声,互相看看。
“把17号的数据调出来。”
“我在战场上见过17号。”队医摸着下巴,“数据看起来中规中矩,但实际爆发力极强,不过他只在特定情况下才激发潜能……倒不如说更像一种本能?趁着他心不在焉的时候偷袭,反倒容易被反杀。”
“什么本能?”
“保护欲。”队医看着虚拟屏幕中的身影,“为了保护,显得攻击性极强。”
【8号淘汰】
积分够用了。
池渡无视旁边一动不动的8号,抬头仰望。
天空被枝叶遮挡得只剩下几条缝隙,昏暗的光线渗透进来,天就快黑了。
他后退几步,轻巧登上树顶,连停留在树梢的幼鸟都没被惊动分毫。
两个积分,足够了。
两个小时后,池渡睁开眼,透过树影,有个没穿作战服的人在8号身旁蹲下,左右环顾,似乎在判断交手时的战况。
站在树上,池渡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下方走过的金发Alpha。
少将肩章反射的一瞬光辉映入漆黑的眸底。
三个积分也许更稳妥。
“……”
虚拟屏幕上,17号队员一跃而下。
……
这次模拟演练,前来视察的两位将官也一并进入了模拟场地。
演练后的讨论会,考核官们汗如雨下。
有人偷袭了那两位根本不计积分的长官。
坏就坏在,两次偷袭竟然都成功了。
全程监控考察,他们当然知道是谁干的,但这种事说出去,保不齐会惹出什么事端。
令人压抑的寂静中,方崇少将放下名单,率先开口:“这次演练的成效不错,一些队员在训练科目里不算出众,但在实战中更出彩,多加关注。”
主考核官:“?”
他骤然反应过来。
自己被打了是一回事,但打了另一个人的是他亲弟弟,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主考核官呼出口气,心定下来:“您说得对……”
他快速瞄了一眼还黑着脸的桑林中将,快速说道:“3号连楷,过去没有战场经验,不过这次……”
队员们对考核官们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除了那位连议员,其他队员都是军队的中坚力量,他们曾在战场上立下功绩,战争结束后也在星系巡查中发挥作用。
12号和8号正蹲在一起,说着说着转头看向某个还在闭目养神的家伙。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们一下,两人吓了一跳,瞬间跳起来做出防守姿态。
模拟战场上的一切太过真实,所以才会专门配备一位心理医生。
“呼……是你啊。”
连楷笑眯眯道:“在聊什么?”
12号神经紧绷,本欲发作,突然快速看了一眼周围,拉着连楷低声问:“你给我句准话,你们神神叨叨说的那个什么第一……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连楷了然,眼神不免带上同情:“你碰上他了啊。”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技巧毫无意义,池渡在军校的时候唯一的战术就是落地就随意选个方向,碰上谁就打谁,连复熠都一起打,选了同一路线只能自认倒霉。
模拟场地里的伤不会带到现实,12号却总觉得后背还是裂开的:“那家伙要是真……不是,那他天天排个倒数图什么?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连楷摊手:“我以为他不会来。不过要说他来干什么……”
连楷看向站在池渡旁认真遮挡阳光的金发Alpha。
和池渡认识满打满算也有十年了,他从没见过池渡对其他东西感兴趣,也只能往复熠身上猜。
他甚至觉得池渡当年最气盛的时候对拿第一也没有执念,不过是全科第一的奖学金正好够覆盖两个人的学费。
12号又跟8号说了几句,他们现在一看某人就开始幻痛,互相搀扶着去找队医了。
虽然考核官们没刻意提,但实战演练的时候有人袭击了那两位来巡查的将官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仅一个下午就在训练基地里流传起来。
谁都爱听八卦,纷纷猜测是什么人干了这么件事。
这一切都被拦在了147宿舍门外。
结束一天的训练,池渡打开日程表,却没动笔。
复熠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池渡,突然听到一声:“为什么对中将出手?”
复熠几乎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他们彻底分手后,池渡第一次主动问他什么。
他咕噜一下坐起来,手臂撑在床边,身体前倾:“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不喜欢桑家,方崇说,是因为桑家,你才一直不能晋升。”
池渡没说话,复熠就自己说下去:“本来以为会打不过,一交上手,发现没哥你的速度快,打了十几分钟,赢了。”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下言,池渡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复熠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他下床,拖着椅子坐到池渡身旁,完全面向池渡。
“交手的时候,桑林中将说,像我这种人,忠诚于某人而不是忠诚于联邦,军队不需要我这种人。”
池渡侧目。
复熠说:“我认为那是夸奖,感谢了中将,问过考核官淘汰中将不能积分,我就走了。”
台灯散发的光晕下,仿佛光没被照到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池渡的唇角竟然上扬了一瞬。
复熠顿感惊奇,交手时生挡下的那记横踢好像不再幻痛,也不需要去进行心理干预了。
他跟着笑了,暗戳戳地往池渡那边倒,反复确认池渡没皱眉,得寸进尺地靠在池渡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池渡坐姿端正,面不改色地继续写着他的日程表。
“听说桑林中将是桑园上将的亲弟弟?虽然长相能看出相似,但他们的性格……”
复熠自己都在震惊自己竟然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
这十几年来,他最在意的就是有关兄弟的话题。
兄弟之间的血缘远近、长相相似,都是他最不可提的禁区。
得知池渡病了后,很多东西都不在意了。
池渡把他当作家人还是爱人还是其他什么人有什么关系?
池渡不会花第二个七年养大一个孩子,也不会花第二个七年去和一个人一点一点亲手布置出一个家。他是池渡亲手养大的弟弟,是池渡唯一的恋人,他拥有池渡的所有第一次,享有池渡的冷静克制之下的一切例外。
池渡已经给了他这么多了,他还想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复熠问:“那哥为什么对少将出手?”
池渡笔尖一顿,侧头看向靠在身上的人,下巴擦过蓬松柔软的发顶。
复熠倏地坐直了:“我不问了,哥你继续写,我不打扰你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哥?”
池渡静静看着身旁的人。
注视着那双看过无数次的绿眼睛,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睛。
那是连接着血缘的、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痕迹。
【“你好,方熠在吗?”】
【“打扰了,我是方熠的哥哥。”】
【“听说方熠受伤了,在这里养伤,我来看看他。”】
【“……”】
【“‘哥’——我听说,过去在军校,方熠一直这样称呼你,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你的亲弟弟。这么说来,我们都是他的哥哥,也算一种缘分。”】
【“我知道我母亲私下找过你,这么说有些冒犯,我支持她的决定,其中只有极小一部分出于你是Beta。”】
【“渴望兄长的关心和偏爱,是他在极端环境下唯一能选择的生存方式,身为年长者却沉迷其中,我感激你对他的教导,但难以认同。”】
“因为他说中了。”池渡淡淡道。
复熠困惑:“交手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吗?”
池渡抬起手,在半空中一顿,正要收回,复熠已经自然地将头伸过来,亲昵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他久违地抚摸着复熠的头发,发丝从指缝溢出,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金色。
如果复熠是他的亲弟弟,很多事他就可以更加理所当然地去做,很多事也能理所当然地克制。
身为年长者却没尽到年长者的责任,放任自己沉迷在过度表达的爱意中,方崇并没说错。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你可以不喜欢桑家,但你要清楚,桑林中将并没做错,他本可以直接让我离开军队。”
他的语气一如当年教导年幼的弟弟时那般平和:“桑林中将只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为联邦做了他理应做的事。”
“因为他知道你的父亲来自兰斯洛吗?”复熠小心地问,他只能想到这个了。
池渡合上日程表:“不是。”
**
连楷第一个发现了池渡和复熠的关系缓和了。
这完全取决于池渡的态度,因为自从进了训练基地,复熠一直在想方设法接近池渡,经过努力,现在已经能看到池渡和复熠坐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了。
跟那天聚餐时不一样,他们是像军校时那样肩并肩坐在一起,复熠像过去池渡做的那样为池渡夹菜。
“当时你没再让他换宿舍,我就觉得你们快和好了。”连楷单手托着下巴,“你们两个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池渡没反应,连楷突然压低声音:“桑林中将是你打的吧。”
坐在对面吃饭的黑发青年破天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连楷心里顿时有数了。
“你和桑家究竟有什么恩怨?”连楷还是对池渡的中尉衔耿耿于怀,“桑园上将殉职前还对军部推荐过你,到头来反倒是他们自己家人跳出来反对。”
连楷说着说着,莫名越来越冷。
他缓缓抬头。
回来的复熠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手里拿着水杯。
连楷:“……”
总觉得这一幕在哪见过。
当年在军校食堂里,他找复熠说话,池渡拿着水杯回来,也是这副表情。
当年不止一次想,那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竟然是亲兄弟,真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亲兄弟后,反而越来越容易想,池渡和复熠竟然不是亲兄弟。
明明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23章 第23章[VIP]
为期45天的选拔结束, 正式名单公布前,全体队员获得了两天的假期。
复熠对池渡的随身物品比对他自己的行李还要熟悉,池渡去签个字的功夫, 复熠已经提着两个背包站在宿舍门口,等着池渡一起回家。
远远看到池渡的身影, 复熠脸上的笑容刚露出来, 突然出现个人拦住了池渡。
笑容顿时定格,复熠抬脚就往那边跑。
12号队员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终于在训练最后一天突破实战演练的心理阴影, 想问问池渡的光脑账号。
复熠直接插到两人中间, 冷着脸把自己的光脑账号报出来了。
12号:“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想认识你!”
复熠:“就这一个, 不要连这个都没有!”
复熠想拉池渡, 捞了个空, 一转头才发现池渡早就走远了,拎着背包飞速去追。
“Alpha不好。”回家的路上,复熠说, “易感期那么麻烦, 情绪也不稳定。”
他偷瞄池渡的表情:“哥, 你说的, Alpha很危险, 别和Alpha走太近。”
他一直知道池渡不喜欢Alpha, 小时候曾试探性问过, 池渡回答因为他的父亲是Alpha。
第二次将这个问题摆到明面上询问时,心境早已颠覆。
模糊察觉到感情的越界,从想追随在池渡左右渐渐变成想握住池渡的手, 某天晚上,望着近在咫尺的沉睡中的兄长, 平稳的呼吸声中,他竟然萌生出吻上去的冲动。
惶恐不安这种出格的感情可能打破他们原有的相处模式的同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试探。
AA恋并非主流,他问池渡对两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其实是想侧面问池渡对同样并非主流的一个Beta和一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
池渡生气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他在生气,但复熠就是知道,池渡的怒火顷刻间就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了。
从此他对池渡不会接受一个Alpha深信不疑。
复熠身前身后都背着背包,望着池渡平稳到用尺子量出来的步伐,心想:接受训练基地的邀请是正确的。
他没来,池渡要是被什么人缠上了他都不知道。
虽然他也是缠着池渡的人之一,但至少比那些底细不清的家伙强。
打开阔别两月的家门,首先看到的是白墙上迸溅开的酒渍。
清理过,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门口的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同一幕画面。
复熠说:“我打扫一下房子就走。”
隔天一早,池渡睁开眼,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份显而易见。
他推开窗,站在外面的Alpha笑着说:“我带了早饭。”
池渡没吃上复熠精心制作的早饭。
休假第一天,他收到了一项任务。
模拟赛临近,兰斯洛帝国代表队不日抵达联邦,上一次兰斯洛使团访问时的接待人员的名单没变,池渡得去走个过场。
飞船港,池渡照旧站在最后一排。
刻着兰斯洛王室徽章的飞船平稳降落,随着喷逸的白雾,舱门缓缓开启。
“怎么不抬头看?怕看到什么吗?”身旁的人问。
兰斯洛二皇子俯身看他的表情,池渡对上那双鲜艳的红瞳,眼珠偏移,淡然无视。
盛均也不介意,笑容愈发绚烂:“看看吧,池中尉。我早说过,你穿兰斯洛的军礼服一定合适。”
他说:“就像正从飞船里走出来的那位一样。”
全场寂静下来,唯有机械运行的嗡鸣,脚步声逐渐清晰,仿佛踩在心底,兰斯洛代表队从飞船中走出——
为首的是珀尔公爵的长子,他的同胞弟弟站在他身侧,正与他低声耳语,面色不虞。两人都穿着兰斯洛帝国的军礼服,身姿挺拔,相貌出众,站在一起,格外引人瞩目。
“血缘就是这么有趣。全星际都知道兰斯洛王室长着红眼睛,当年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傅家的人。”
“你被俘的时候,傅家就在距离最近的一颗星球驻扎,我说了让你乖乖待着,有惊喜给你,你偏不,但凡晚几个小时逃走,你就能见到寻找你多年的血亲。”
始终得不到想看到的反应,盛均也有点烦了,直起身,双手环胸。
“你一个人在垃圾星长大尚且能达到如今成就,如果出生在兰斯洛,说不定比上面那位还耀眼,你甘心?”
池渡今天第一次开口:“两个人。”
盛均侧目,半晌才说出一句:“算上溺爱弟弟这一条,你跟你堂兄更像了。”
池渡全程没和兰斯洛使团发生任何多余的接触,但当天晚上,他家里迎来了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门外的傅望一脸纠结,还是给了个笑脸:“我带我哥过来见你!”
傅家兄弟穿着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次子跳脱不羁,长子则稳重得多。
“你好,我是傅闻。”
池渡无视伸到面前的手:“有事吗?”
“哎,你这人怎么——”
“傅望。”
傅望立刻住嘴,去旁边生闷气了。
“抱歉,未经邀请擅自上门,给你添麻烦了。”
傅闻声音沉稳,说话间隙,目光从半敞开的门扫过。毫无装饰的白墙,简单的家具,面对穿着一件旧了的白色短袖的堂弟,他轻叹了口气。
“上次听说你的消息,还是傅望出生的时候,你父亲寄来了信,内容却是祝贺我出生。信里提到他的孩子即将降生,我们一直想见你,没想到真见到已经是二十几年后了。”
用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交流,本就代表着对方不愿暴露行踪,一句在星河漂泊辗转的祝福,隔了两年才从某个遥远的、不知具体坐标的星系抵达目的地。
池渡的手指松开,终究还是没关上门。
“当年你父亲突然失踪,家里人都很担心他,有了那封信,大家才终于放心,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寄信回来。”
“听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傅闻抬起手,“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身体健康。”
池渡沉默着。
他直视前方,目光越过门外的两人,落在模糊的星空上。
那些闪烁的星光开始流淌,仿若一弯波光粼粼的河水,刹那间又被鲜血染红。
“他患上了A3精神力紊乱。”池渡说。
傅闻诧异,没等开口,一个人影以难以估算的速度向他们袭来。
傅闻将傅望拉到身后,神情警惕。就算达成了和平契约,以他们的身份,在联邦还是太敏感了。
那人插到他们中间,将他们跟池渡隔开,厉声质问:“你们想干什么?!”
傅望一眼认出来:“是你?!”
复熠一愣。
他没看有过一面之缘的傅望,目光落在面前那个人身上,他想维持防备和厌恶,可那与池渡相似的眉眼又将他生生逼退半步。
混乱之中,他抓住池渡的手,心神才勉强安定下来。
池渡把复熠推到门内:“请回吧。”
说完,那扇门就此关上。
……
储物间里,复熠亦步亦趋跟在池渡身旁,解释:“我睡不着,散散步,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辗转反侧睡不着是真的,走着走着就到了池渡附近也是真的,复熠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随时监视池渡的人——虽然他真的很想无时无刻不看着池渡,想知道池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什么。
散步散到另一个城区,这种话也就糊弄一下十三岁的复熠,池渡像听不出问题,把折叠床拿出来。
复熠立刻抬手去接,被池渡避开了。
眼看着池渡把折叠床摆到了客厅,复熠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下来。
复熠身形比池渡高大,但池渡的衣服他也能穿。
他们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又都一式两份,复熠穿池渡的衣服就像穿自己的衣服一样熟练,每次穿错都觉得是衣服缩水了,要么就是自己变胖了,反正不会是池渡买错了尺码。等哪天看到池渡身上穿的那件比平常宽大,才恍然发觉是穿错了衣服。
但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迟了,池渡的那件早就被他撑大了,换回来也没什么用。而且看到池渡穿自己的衣服,他心里总有种自己时刻陪在池渡身边的感觉,下一次故意拿错也是常有。
“睡吧。”池渡关门前说。
复熠穿着池渡的宽松短袖,抱着枕头坐在折叠床上,注视着从卧室门泄露出的灯光彻底消失。
凌晨时分,卧室门被悄悄推开了一个小缝。
黑夜能掩盖大多数东西,却也让声音更加清晰。
池渡闭着眼睛:“出去。”
那道黑影静止了几秒,还是走了进来,窸窸窣窣靠近,趴在床边。
“哥。”
太过安静,轻微沙哑的嗓音仿佛贴在耳边响起,池渡睁开眼。
“……”
理复熠不知道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里,一双猛然出现在眼前的绿瞳,只会让人想到伺机待发的野兽。
他好像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子,眼睛像生机勃勃的春天,永远那么热烈又柔软。
“那两个人,都是哥的亲人吗?”
池渡背过身,复熠单膝跪在床沿,扣住池渡的肩膀,也可能是手臂,紧张追问:“你会跟他们去兰斯洛吗?”
“……”
复熠慢慢俯下身。
“你会带我走吗?”
“……会的吧?”
他从背后抱住池渡,把耳朵贴在池渡身上,想听得更清楚些,但始终没得到回应。愈发收紧的拥抱,仿佛想把自己整个人揉进池渡的身体里,这样就算没有血缘相连,池渡的身体里也留存着与他不可分割的证据,印证着他可以永远和池渡在一起。
但池渡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没命令他离开卧室。
**
池渡罕见地起晚了。
他梦到了垃圾星。
那是他想回却无法再踏上的土地。
那样的贫瘠之地,竟然承载着两段美好的回忆。
随着靠近河岸的那栋房子,他也回到了童年,视野骤然抬高,被父亲高高举起。他坐在父亲的肩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沿着河岸向上寻找源头。
上游是一大一小两条河,他把下巴压在父亲头顶,指着流动的河水说:
“这条河是父亲。”
“这条小河是我。”
“哈哈……那下游呢?下面只有一条河了。”
“是我们的家……”
毫无征兆坠落,眼前还是那条河,他跪在河岸,奋力洗去衣服上的血迹。
垃圾星的寒流期,连呼吸都是一种酷刑,那些暗红的印迹像是被冻在了衣服上一般,手指红肿,但再怎样搓洗,冰层之下的水流被一遍遍染红,布料上还是附着着大片的红。
春暖花开时,冰雪消融,那件衣服上深浅不一的斑点却没消褪,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清洗,最终变成了近看才能看清的淡粉。
呼吸越来越困难。
池渡猛然睁开眼。
“……”
一颗头压在他胸口,头的主人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只稍微动了一下,环在腰上的两条手臂触电一般收紧,连带着他的腿都被夹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池渡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复熠。”
还沉浸在梦境中的复熠浑身一震,瞬间弹起来,举起手:“我没摸!”
池渡:“……”
池渡还没开口,他们的光脑突然同时弹出了提醒。
池渡打开光脑,先看到了连楷发来的简讯。
【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组过队了!】
池渡皱眉。
打开那封来自军部的通知,在名单的最末尾,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替补队员:池渡】
第24章 第24章[VIP]
“别这么看我, 真不是我干的。我家在军队要是有那么大话语权,你早就是中校了。”连楷靠在椅背上,侧头跟池渡说话。
他已经能完全免疫复熠的凝视了。跟池渡比起来, 复熠还是好糊弄了点。
“方崇用你的实战成绩推荐你,桑林立刻用你的训练成绩反对, 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折中定了替补席。”连楷耸肩,“理由是你是Beta,无论哪个Alpha易感期上不了场, 你都一定能上。”
复熠在旁边转了两圈, 连楷竟然懂了, 往旁边挪了一下, 腾了个位置出来, 复熠立刻坐到两人中间。
隔着个人,连楷照样聊。
“桑林这人挺有意思的,他跟方崇吵归吵, 最后推荐了方熠, 理由是实战能力突出, 力排众议。”
其他队员也陆续到了, 连楷适时换了个话题。
“兰斯洛参赛队员大多是他们那边的贵族, 七个Alpha, 一个Omega。”
连议员昨晚换上他的议员披风去探了一番虚实, 还真有所收获。
“那个Omega是他们的正式队员,你应该还有印象,兰斯洛那位二皇子。”
“他们的领队、副队都没现身, 听描述是出身和能力都不俗的人,跟你们一样, 是对亲兄弟。”
正笑呵呵说着,连楷突然坐直了。
不对啊。
他一下反应过来,他旁边坐着的这俩人压根儿不是亲兄弟。
专门说一句“不一样你们两个不是亲的”未免奇怪,不说的话,他们的确不是亲的,甚至还是前任关系。
连楷陷入沉思。
复熠看向池渡。
他差不多猜到兰斯洛的领队、副队是什么人了。
如复熠所想,正式入场时,坐在兰斯洛首席的果然就是不久前堵在池渡家门口的家伙。
对面也注意到了他们,傅望挑衅般地看了他一眼,被傅闻制止。
没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联邦替补跟兰斯洛帝国领队眉眼间若有若无的相似。
看台上,慕铭托着下巴,左看右看,打了个哈欠。慕家跟方家交好,座位临近,方夫人笑着跟慕铭聊了几句。
首先进行的是一对一对抗赛。共七轮,两两对决,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身体离开场内即视为比赛结束。
设置这场场地赛的目的是让双方了解对手,也为了增强观赏性,让观众们了解两支队伍。
池渡只是替补,这一切与他无关。
第一天的三场比赛以二比一告终,联邦暂时领先。
退场时,瞥见兰斯洛那边有人朝这边走,池渡换了个方向,一转身,迎面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桑林中将,脚步一顿。
桑林中将的脸上结着层寒霜,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往这边来的兰斯洛领队身上。
在双方领队的对决中,傅闻轻松取胜,拿下整场比赛的首个胜利;即便联邦在后两场赢了回来,之前落下的气势仍旧没能挽回。
桑林中将的目光转回来时,池渡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变成了另一种充斥着了然的讽刺。
他行了军礼,照常离开。
复熠今天没上场。
他不期待上场,也不执着于胜利,队友欢呼时,他在安静注视池渡。
他不是个胜负欲太强的人,但他依然会想赢。
他不想让池渡看到自己输的样子。
他的一切都是池渡教给他的,如果是池渡,那一定不会输,所以他也不能输。
第二天,当他发现自己的对手竟然是傅望时,这种渴望赢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站上场,余光看到池渡正朝着场地中央看来,那个瞬间,周围的喧嚣声浪全部远去了。
他想:池渡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的对手?
池渡的目光不是这场比赛的奖品,池渡这位兄长也不是获胜者的战利品,复熠只是认为自己没有输的理由。
他必须赢,无关联邦,甚至无关输赢本身。
他习惯以池渡为一切事物的衡量标准,比池渡强的人他一定赢不下来,比池渡弱的人他不该输。在任何池渡也参加的排位赛里,他永远是那个第二名,池渡没参加的排位赛,他根本不会参加。多年以来,他从没真正赢下过哪场比赛,比起胜利者,他更想做那个能把池渡的名字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隔开的分隔符,做那个距离池渡最近的人。
这场对决结束得比前面四场快得多。
复熠脚步急促地下场,甚至忘了和对手握手,穿过昏暗的通道,直奔联邦队候场区。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和心跳,这才走过去,自然地蹲下身,凑到池渡跟前。
池渡递了瓶水过去,瓶盖已经拧开了。
这次的胜利对他们来说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没人放在心上,无人提及。
下一场,联邦输了。
比分来到三比二,联邦领先。
中午连楷还在叹惋池渡来都来了竟然不能上场,下午的比赛开始前,池渡就收到了让替补准备好的通知。
原定的7号队员因伴侣的发情期影响,此刻神志不清,至少短时间内无法上场了,可比赛不等人。
场上,来自兰斯洛的Omega将联邦的6号队员踩在脚下,嘲讽地笑了一声。
“力量不占优势,技巧顶尖,输得不冤。”连楷感叹。
他看向旁边正在调整手套的替补队员,随口报比分:“三比三,最后一场了。”
池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周围的人焦头烂额,觉得这次必输无疑,连楷倒是放松得很,开始用光脑搜索餐厅:“结束以后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池渡:“不去。”
连楷见好就收,问强行挤在自己和池渡中间的复熠:“一起来吧。”
复熠:“不去。”
这个角落天然地与其他气氛微妙的区域分隔开了。
池渡好像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只是待在他身边,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也能让人心神定下来。只要池渡愿意出手,就绝对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发觉自己竟然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种念头,连楷也只能将此归于当年输了池渡太多次。
突发情况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转念一想,也不算坏事。双方打平,最后一场,换成池渡上场,只会让胜利来得更稳固。
连楷淡定挑着餐厅,池渡已经在复熠亮晶晶的目光中上场了。
登上场的这段路只有一个人走,周围不算安静,能听到观众的讨论和私语。
池渡一步步向前,望着前方模糊的光亮,心中竟然萌生出一丝不解——他只是为了一个不知概率的可能性才应下军部的邀请,他无法容忍复熠独自身处一个他不了解的满是Alpha的地方,现在竟然走在捍卫联邦荣耀的路上。
联邦的荣光从未照耀到垃圾星的冻土。
走在这段尚且不足百米的路上,池渡久违地想起了主星系的飞船港到第一军校的那段路。
遇到星盗劫持飞船,他和复熠周旋反击,即便如此,飞船还是迟了两天才抵达主星系。一下飞船,他拉着复熠飞奔前往第一军校,多亏常年跑步,最终赶在截止时间前两分钟勉强报上了道。
奔跑不是为了去肩负联邦的胜利和荣耀,为哪个国家而战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有必须进入第一军校的理由。
答应军部的邀约进入训练基地,也只是有必须前往的理由。
他没想真的站在这个赛场。
“你有赢的能力,池渡。”
道路尽头,白色光晕,桑林中将的身影模糊不清,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我知道你有能力赢下来。”
池渡从他身侧走过,没转头,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光线和视线从四周投来,联邦的替补队员平静地走上去。
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就像雪山上孤立的松柏,比对面的兰斯洛队员身量小了一圈,神色平静到仿佛是误入这个赛场,与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以至于乍一看显得有些温吞。可他抬眼时,对上那双隐藏在发丝下的黑眸,又让人浑身一紧,没由来的背后发冷。
兰斯洛的休息区,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傅闻和傅望对视一眼,两双相似的眼睛里透出相同的诧异。
盛均手臂撑在围栏,自言自语:“怎么会是……”
场地中央,池渡按照流程与对手握手。
兰斯洛队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着下巴,直接略过他的手。
池渡微微鞠躬,一个人完成了最后的礼仪流程。
裁判宣布开始,疾步退出场地,兰斯洛队员率先出击,眨眼间便抵达池渡眼前。
黑色的瞳孔中,拳头极速逼近,兰斯洛队员以为这个临时被拉上来的替补是吓傻了,咧开嘴:“回家去吧你!”
池渡脚步未动,身体后仰,拳风带起额前的发丝,兰斯洛队员改变策略,抓住池渡的肩膀,下一秒,池渡整个人被掀翻出去,背重重砸在石板地面。
看台上的盛均扯了下唇角,转身走了。
傅望叫住他:“喂,你去哪?”
盛均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懒洋洋道:“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啧。”傅望不爽。
他也觉得没悬念了,但池渡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家人,池渡对他们爱答不理不影响池渡是半个兰斯洛人,自己人打自己人他心里不舒服,看自家人挨打他更浑身难受。
傅望烦躁地说:“哥,回去的时候把他带上吧,他在联邦过的什么鬼日子,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现在毕竟还是联邦的军人,去兰斯洛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傅闻略作思索,“倒也不难。”
“不对!”突然,傅望抓住傅闻的胳膊,“哥,快看!”
场地里,池渡被掀翻重重砸在地上,对手的下一击已然逼近,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这是在比赛而非梦游,拳头距离他面前只剩几厘米时,电光火石间,他抬起手,竟然单手生生接住了那一拳。
不止是看台上的人,连兰斯洛队员本人也惊呆了。
那只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指尖依稀看得出素净,小臂上看不见贲张的肌肉,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截停了他的全力一击。
随着那只手收紧,兰斯洛队员的脸逐渐变得狰狞,看台上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躺在地上的联邦队员另一只手扣住了兰斯洛队员的肩膀,“咔嚓”一声,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
池渡的面容带着寒冰一样的冷,几乎没有蓄力的过程,攥紧的拳落下,兰斯洛队员本能地用仅剩的那只能动的手臂格挡,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指节破风而下,击中胳膊时没发出太大声响。
看台、休息区的人只看到那两人安静下来,不明所以,寂静的两秒后,兰斯洛队员身下的场地骤然崩裂,扬洒起一阵灰尘。
缓慢沉降的尘埃中,池渡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裁判。
“……”
“…………”
“……………………”
全场寂静。
半晌才有人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
“……他他他……”
“不是说上的替补吗……”
裁判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手动把张大的嘴合上,跑过去读秒,差点儿被碎石绊倒。
裁判低头看了一眼兰斯洛队员,倒抽一小口凉气,不忍直视,往旁边挪了一步。
“10……9……”
“……”
“……3……2……1!”
裁判刚要宣布结果,一时之间竟然没想起这个替补队员的名字,那位也完全没有要提醒他的意思,最终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联邦胜!”
联邦看台爆发出轰然欢呼。两声“这不是人类了吧!!”“这根本不是人!!!!”夹杂其中,是当年池渡在军校里的同期。
池渡仿佛与所有喧嚣声分隔开了,他脱下手套,蹲下身,握了一下不省人事的兰斯洛队员的手。
又一次独自完成礼仪流程,和登场时一样,他云淡风轻地离开了。
场地内掀起的声浪和欢呼一重接一重。
……
池渡下场,仍旧是那段隔绝了大部分喝彩和期待之音的通道,那道身影仍旧站在那里,刚刚的胜利没让那人的态度改变太多。
池渡戴好手套,无视面前的人,擦肩而过。
身旁响起一声:“这就是我无法容忍你父亲的原因。”
池渡脚步微顿,但没停下。
“明明有赢的能力,竟然背弃信仰,抛下队伍和战友,选择当个逃兵。”桑林中将像是在对下场的池渡说,又像是在对不在场的其他人说。
池渡没回应,在平缓的脚步声中,通道尽头扩散开一声呼唤:
“哥!”
这道声音让两人同时抬头。
“知道他就是方家那个小儿子的时候我很惊讶,能把铁骨铮铮的方家人养成这副模样,也算你的本事。”
“我不知道你是怀着什么心思把他培养成这样。”桑林中将说道,“但我知道,有朝一日,如果他面临和你父亲当年同样的选择,他一定也会背叛联邦,联邦不需要这样的军人。”
池渡仍旧毫无反应。
桑林中将转身,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瘦削身影,恍惚间看到另一个人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时候他们还都年轻。
“这话我没来得及对你父亲说,对你说也晚了。我阻止过你,可你最终还是来了第一军校,甚至还是带着一个人一起来的。”
“但就算你把他培养得再出色,联邦也不需要一个忠于某人更甚忠于联邦的军人。哪天他能离开你,做到真正的独立,凭他的天赋和能力,有方家扶持,兴许能走得更远。”
替补队员转身行了军礼,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中。
第25章 第25章[VIP]
那场比赛让联邦全队对他们的替补席换了一副态度。
连楷适应良好, 照旧找池渡闲聊,其他队员安安静静,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全场只能听到连楷轻松的声音, 以及偶尔才响起的一声冷冷的“不需要”。
池渡在训练基地的时候每天也是这种态度,不少人吐槽那个Beta到底在傲什么, 不开口的时候让人烦, 开了口更惹人烦躁,也经常有人说连楷那几个人太捧着那个Beta,自降身价, 莫名其妙。
Alpha比Beta、Omega更信奉绝对的力量。如果你能一拳捶碎场地, 为他们捍卫胜利, 傲慢无礼只会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之一。
他们现在比连楷更满头问号, 这么一号人物, 怎么还是个中尉。
元帅对他们在场地赛的表现予以了嘉奖,战场模拟赛于三天后举行。
联邦上了替补,兰斯洛也上了他们的替补。
因为兰斯洛的七号队员短时间无法离开治疗仓。
**
休眠舱启动, 数据意识传导, 计时开始。
再睁开眼, 周遭景色替换, 已经身处另一颗星球。
兰斯洛队里唯一的Omega缓缓呼出口气, 白雾从唇边快速弥散。
“偏偏是这里……”
通讯设备里传来傅望的声音:“你来过斯塔特吧?”
盛均说:“你以为对面就没人来过吗?”
他何止是来过。
他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
正因为在这里输过一次, 经过无数个日夜钻研, 他才更加清楚,那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斗。
就像池渡说的那样,他们两个不是老对手。
分化成Omega后, 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变成空中楼阁。伪装Alpha身份进入帝国军,每一次的胜利都是他在证明, 第二性别不能代表什么,Alpha也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雅塔战役,他第一次遇到池渡,那时候他并未真正将那个冲出来救人的家伙放在眼里,也并不知晓那个人几年后会成为他人生之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斯塔特战役,前所未有的挫败,甚至超过得知自己分化成了Omega时的不可置信。
而池渡偏偏是个Beta。
他甚至无法以对手是Alpha而自己是Omega输了也情有可原这种可笑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开口时,盛均只说:“小心联邦的替补。”
……
池渡独自走在冰层上。
斯塔特星系是极寒之地。这里鲜少有人迹,但地底蕴含的冰矿资源是超规格飞船推动力的重要能源,夺得这颗星球的控制权是战争时代的关键。
达成盟约后,两国就斯塔特的冰矿签订合约,兰斯洛帝国给出他们的开采技术,联邦将斯塔特的部分资源低价出售给兰斯洛帝国。
斯塔特战役是几年前的事,如今再提及这颗星球,曾经的硝烟四起只剩下军校教材上的一起经典指挥案例。
领队开始布置任务。
因为大名鼎鼎的斯塔特战役,两队都对这颗星球有所了解,这并非优势。
池渡听到通讯设备中,复熠正在询问他坐标。
“……”他没回答。
当年他接过桑园上将的指挥官通讯器时,复熠也是这样询问他坐标。
临时多调了一个不起眼的士兵首批降落探索,这才是桑园上将在斯塔特战役中做下的最关键的一次布局。
池渡尊敬桑园上将,但没到能用复熠做答谢的地步。
他尊重桑园上将对联邦的忠心,但并不信任桑园上将的能力,而桑园上将只信他的能力不信他对联邦有忠心——但凡有的选,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会接受指挥权易主。
可一场战役总不能没有指挥官。
桑园上将临死前说:“你父亲逃了,你呢,池渡,你也要逃吗?”
他接过指挥官的通讯器,那位指挥官对他露出了几年来第一个笑容。
池渡望着一望无际的白雪,白雾从他的唇角漫开,转瞬即逝。
斯塔特的冷和垃圾星的冷相承一脉。
他熟悉垃圾星的寒流,当年才能在短时间内,以对寒冷的经验做出决策。
垃圾星带给他的东西总是比带走的更多。
白色中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圆点。池渡眯了下眼,那个圆点已经看得出人形,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池渡没躲,被复熠顺理成章地一把抱住。
“找到你了!”
“不服指挥。”
复熠毫不心虚:“来得及的。”
“……”池渡看着复熠的脸。
桑林中将的评价倒是客观。
他抬手将复熠的衣领拉到最高。即便是模拟场地,也还是会感到寒冷。
“在这种地方,你没有输的理由。”池渡说。
复熠的眼睛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你想看到我赢吗?”
他上前一步:“我会的。”
他通身的气势刹那间变了,整个人沉稳下来,目光灼灼,认真说道:“我会为你赢下来。”
**
这场比赛是和平友好的象征,输赢并不重要。
胜者在盛宴上这样声称时,输家也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回应。
一切纷扰都与池渡无关。
他早早离场,坐在花园里,觥筹交错被花草过滤大半,只有富丽堂皇的光线照耀过来些许。
“池中尉。”
池渡没转头,也没理会。
盛均过去坐下,靠在椅背上,坐姿随意。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盛均说:“你跟我结婚吧。”
池渡侧目。
“干嘛这么看我,难不成你觉得跟我结婚是你吃亏啊?”盛均说,“联邦的军人没有正当理由不可能进入兰斯洛,跟我结婚你就可以正常进出兰斯洛。”
“珀尔公爵府里有你和你父亲的房间,小时候我跟傅闻玩捉迷藏,我总是躲在那里。里面摆着你父亲的照片,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你不想看看你父亲长大的地方吗?”
盛均自顾自说起来:“珀尔公爵偏爱长子,因为他的长子眉眼肖似他失踪多年的弟弟,被父亲忽略的次子从不觉得自己被忽略,因为长子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弟弟身上了……这可能是你家的传统吧,没救了。”
安静片刻,盛均望着天空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不止一次想,如果分化成Omega,那就跟傅闻结个婚,每天都能一起玩。等真分化成Omega了,我突然发现,捉迷藏只是个无聊的游戏,傅闻也只是个长得还算好看的伴读而已。”
兰斯洛二皇子起身,整理衣襟,话题一转:“考虑一下吧,反正你那个弟弟也要结婚了,你单着也是单着,我等你答复。”
离开时,背对着身后的人,盛均脚步停下,神情蒙在阴影中,他说:“他今天真是大放异彩,一战成名啊……池渡,我本以为替联邦赢下来的那个人会是你。是你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个借口放弃了,可偏偏是个Alpha。”
周围安静下来。
池渡坐在那里没动。
光脑连续弹出几条联络通讯。
是复熠。
池渡看着对话框,里面的内容停留在两张不同星系的星空照片,他们上一次用光脑联络还是恋爱七周年的纪念日。
晃个神的功夫,复熠已经找了过来。
复熠对找到池渡天然地存在一种天赋,总是能凭借本能寻觅到踪迹。
作为功臣,难免要喝酒。
复熠并不擅长喝酒,上一次喝酒、也是唯一一次喝酒还是和池渡一起,他有意少喝,一杯酒里半杯都洒出去了。
但进肚的半杯酒,还是让他的情绪活络起来。
“……Omega的味道。”复熠把头埋在池渡颈窝,单手搂住池渡的腰,有些烦躁,“又是那个家伙……”
池渡垂眸,只能看到金发的发顶。
复熠总是忽略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把自己当成昔日里那个孩子,渴望最直白的拥抱,也用最直白的拥抱表达自己的感情。
池渡低头轻嗅,闻到了酒味。
复熠还在嘟囔:“那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往你身上留信息素……”
“……”
信息素。
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复熠长大了,不再是一个事事需要他看管的孩子,是从听到有人讨论复熠的信息素开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复熠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他生来五感敏锐,对气味尤甚,但就算对气味再敏感,也永远不会知道复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直至今天,池渡仍旧不知道复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他对从他人口中得知有关复熠的消息存在天然的抗拒。
“今晚去你家。”
复熠不满地声音一顿。
他倏地坐直了,舌头打结:“你愿意回家了……”
池渡说:“我有话跟你说。”
复熠喜笑颜开:“好!”
生怕池渡反悔,一直到宴会结束,复熠都没再离开池渡半步。
他守着池渡,对每一个想靠近池渡的人投以审视的目光,但其实大多人都是来找他的。而真正铁了心找池渡的人,例如连楷,已经能免疫凝视,于是连楷说话的时候,复熠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复熠不喜欢别人说池渡的名字,也不喜欢别人跟池渡说话。
他跟了池渡多年,能清楚分辨池渡是对谁说话。池渡对他说话他要立刻回答,池渡对别人说的话他更要抢答,装作不知道池渡是跟别人讲话。
他就是希望池渡能只对自己说话。
连楷搓了搓胳膊,总感觉自己还在模拟战场的冰河里泡着,端着酒杯继续告状:“我掉下去他都不拉我一把,看着我被卷走了。”
池渡:“他没看。”
远远看到那边的情景,有人感慨:“方上将的小儿子沉稳严肃,在年轻一辈里倒是少见。”
“已经和慕家定了,不然……”
“看着还跟连家的关系不错?”
“据说军校里就认识。”
“旁边那个是谁家的?”
“眼生……”
回去的路上,复熠闷闷不乐。
池渡跟他一起回家,怎么想都该高兴,可他就是心情低落。
可能是那半杯酒惹的祸。
走到中途,能听到河流声时,复熠屏住呼吸,悄悄勾住了池渡的手指。
池渡没甩开,他立刻得寸进尺地握住池渡的整只手。
复熠的脚步轻快起来,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些。
他们分手以后,池渡再也没来过这里。
池渡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很少的东西,以至于再走进这栋住了十年的房子,仿佛什么都没变,一如往初。
池渡房间的床上是空的,复熠有几次半夜忍不住跑过去,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睡觉,天刚亮就去池渡的新家等池渡。
他纠结了一下说:“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他还没松开握着池渡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看池渡的表情。
池渡去他的房间也就只有那一次。
如果池渡平常去他的房间,他一直在偷打抑制剂的事情大概早就败露了。
让池渡在他房间睡一晚,也足够让他心生满足了。
“过去坐着。”池渡淡淡道,“我有话跟你说。”
复熠把自己最近做的所有事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次他犯了错,池渡从不会忍到第二天,往往当天就解决干净了。
他今天哪里做错了吗?
复熠把从模拟战场到晚宴上发生的事全过了一遍,战战兢兢地先开口了:“我该优先救队友,我错了。”
池渡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
“我不该把酒倒掉。”复熠硬着头皮继续说。
池渡按着复熠的肩膀。
复熠面对敌人、面对战友都是一副强硬的样子,现在倒是他轻轻一碰就倒下了。
他垂眸看着倒在沙发里的人,说:“直至离世,我父亲从未告诉过我他们的身份和过往,我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为了弄清,我花了很多年才得知真相。”
复熠瞬间安静下来了。
他知道池渡想说什么了。
池渡抚摸着复熠的脸颊,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这个家里不该有第二个人花费数年去寻找真相了,我想告诉你答案。”
“我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第一军校的勋章,这是唯一的线索,所以我必须去第一军校。”
池渡在登上战场、遇到桑园上将后,才知道完整的故事。
那是一个不算浪漫的故事,至少从被背叛者的视角不算,简直荒唐。
鱼龙混杂的权外星系,一个来自兰斯洛的贵族青年与一个来自联邦的年轻军校生相遇。
这种地方,向来是不问出处的。
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个年轻人遇到了另一个年轻人,他们在无人管辖的黑市大闹一场,死里逃生时放声大笑,离别时约定一定要再见。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更早重逢。
战场上,仅一眼便认出彼此身份。
兰斯洛军人为受伤的联邦军人留下了治疗药剂。
那不是在偿还昔日另一支解毒剂的恩情,也不代表他们此后不再是朋友。
这种关系持续了一年多。
战友发现蹊跷,观察规律和暗号,以联邦军人的名义发起邀约。
等联邦军人察觉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联邦军人抱起身负重任的朋友,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回联邦军的方向,也不是回帝国军的方向。
他的战友在身后喊住他:“你视他为朋友?那我们呢,我们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吗?看看吧,睁开眼睛看看你身后的一切,大家都那么的信任你!”
他没有回头。
那天以后,他们不再是联邦或兰斯洛的军人,只是池源和傅燃。
他们在当年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定居。
资源过度开采,联邦军肃清过后,那里已经变成了一颗连具体坐标都不配拥有的垃圾星。
战争还在继续,几年后,他们的孩子意外降生。
两个Alpha的结合,他们没想过会有孩子。
他们为这个孩子取了两个名字,池渡和傅熠。
这个孩子长大后,他可以前往联邦,也可以去兰斯洛帝国,他们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他们热爱自己生长的故土,期待有一天我会站在他们曾经走过的土地上。”
“我并不认为我父亲不光彩,逃走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选择。”
池渡轻声说:“……对我来说也一样。”
复熠突然起身抱住池渡。他热衷于做被池渡抱住的人,喜欢靠在池渡的胸膛里,现在罕见地把池渡整个人按进怀中。
“他们当然是正确的,要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会离开军队。”
“你想去兰斯洛吗?”复熠说,“我们离开军队吧,这样就可以去兰斯洛了。”
“我们已经去过你一位父亲曾经成长过的地方了,另一位父亲的故乡也该去看看,还有你父亲的亲人,我陪你去见他们。我们可以在那里住几年,要是你喜欢那里的话,我们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他絮絮念念绕了大一圈,最终还是一个意思:“带我走吧。”
池渡没说话,凝望着复熠,突然俯身吻他。
直到池渡直起身,复熠都没回过神。
他定定地看着池渡,脑子里乱成浆糊,原本的思绪骤然飘远了。
军队,联邦,帝国……那一切突然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落针可闻的几分钟,复熠仰望池渡,观察他的神情,才终于颤着手握住池渡的指尖。
“……哥?”
他在询问。
在池渡回答之前,他用力吻住了池渡。
他喜欢听池渡说话,夸奖他喜欢,责骂他也喜欢。
但他现在不想听池渡说出任何话,生怕会是拒绝。
池渡从不让他陷入自作多情的境地。
他知道池渡也是爱他的。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他爱池渡爱得不加节制,爱得太过难以掩藏,池渡那年不会主动吻他。
池渡从不让他失望。
他在浴缸里紧紧抱住池渡,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晃动的水面,满溢的水流,他们奋力相拥,这个世界只有他们彼此,可以放弃思考,抛下一切,不再考虑任何纷扰。
喘息声中,池渡侧头看向墙角,轻呼出一口气,才说:“……可以。”
他不想在复熠面前露出不庄重的表情,但更多时候,他忍不住想更加纵容复熠。
“没…关系。”他停顿了一会儿,平复呼吸,“你想的话,就继续……”
“不可以!”
复熠急切地打断,凑过去吻池渡的眼睛:“我不要你有其他孩子……不可以……”
池渡的孩子只能有他一个。
“哥,你再看看我好吗……”
池渡要是可以永远只看他一个人就好了。
他的兄长。
他的哥哥。
他敬爱的人。
“哥,再多爱我一点吧……”
他一个人的兄长。
他一个人的哥哥。
他唯一敬爱的人。
“求你……”
他至高无上的神明。
……
那是梦幻一般的三天。
就像要把先前的所有冷待都补偿回来一样,有时复熠都在担心池渡醒来后会发火,可池渡仍旧一味纵容着他继续下去。
将必须前往第一军校的理由袒露、将心底压着的秘密共享给他后,他仿佛真的成为了池渡父亲的另一个孩子,成为了一个不叫池渡的池渡,也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池渡。
比起身体上的餍足,更令他沉迷的是心中的满足。
他拥抱这一刻的池渡,也畅想未来永远可以像这样拥抱池渡。
他可以陪着池渡治疗,陪着池渡去任何地方。
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清晨,身旁的人下床,复熠本能地翻身抱住池渡的腰。
他把头枕在池渡腿上,不知怎么,头格外昏沉,强撑着问:“哥,你去哪?”
池渡没回答,摸了摸他的头,于是他乖巧地松开了手。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池渡不放。
他得成为也能保护池渡的大人,成为池渡那样的人。
那就是他和池渡的最后一面。
他甚至没看清池渡的表情。
他阴沉着脸找到军部时,得到了情理之中的答案。
“去兰斯洛当使臣是他主动请缨的啊。”
“兰斯洛帝国的队伍刚到,他就问过这事了。”
“什么时候回来?那不知道,这个都是长期的,要是不带家属,一般就直接在那边结婚生子……”
“什么谁允许的,你这人……额,你先别激动!对了,是桑林中将批准的,好几天才批下来。”
“兰斯洛那边对这个人选也相当满意,说一定会让联邦使臣宾至如归,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家里仿佛还留存着池渡的气息。
复熠茫然地环顾四周,从未觉得这个房子这么大过。
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河流,仍旧是轻灵的流淌声,他却只觉得吵闹。
他突然从窗口翻出去,踉踉跄跄,一头扎进河里。
沉在河底,气泡从口鼻快速涌出,泡在阳光难以触及水流里,睁着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池渡走了。
池渡一个人走了。
连串的眼泪从眼角涌出,痛苦的嘶吼被碾碎在牙关,一并随着水流远走,消失不见。
是早就决定的事吗?
是见到亲人以后立刻决定好的事吗?
窒息感压迫神经,水呛入肺里,意识趋近模糊,那个念头还是那样清晰。
复熠分不清此刻令他无法呼吸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池渡不要我了。
“池渡……”
“……池渡……”
第26章 第26章[VIP]
“老师, 老师!”
少年轻车熟路翻过围墙:“联邦代表队到了,你怎么没去?我还以为你会去迎接!”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紧跟着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联邦的领队是个姓方的少将。我在联邦那会儿没听说过哪个少将姓方, 不过也差不多能猜到是哪个升上来了。”
听到姓方时,被他们称为“老师”的青年手中的雕刻刀歪了一笔。
即将成型的木雕上多了一笔划痕, 青年眉头一皱, 两个翻墙进来的少年立刻噤声了。
这里是联邦使臣的住处,两个少年分别是兰斯洛帝国的第十四皇子盛拓和联邦元帅唯一的孩子司陈。
联邦和兰斯洛帝国达成和平盟约,以表诚意, 兰斯洛送了他们的皇子过去, 联邦也送了元帅的儿子过来。
打着求学的名头, 其实就是人质, 但元帅之子司陈在这边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跟在联邦那位惬意的二皇子相比不逞多让。
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大多比成年人的矛盾好解决,两年下来,一众兰斯洛贵族给他当小弟, 也有一众兰斯洛贵族给他当死敌。
联邦使臣的院子里什么可玩的都没有, 司陈和盛拓托着下巴坐着, 风轻轻吹过, 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在帝都兴风作浪惯了, 天不怕地不怕, 直到遇到这个联邦派来兰斯洛的使臣, 简直遇上了天敌。
那是一个不看任何人的面子的家伙。
十四皇子受二皇兄的指示过去闹事,得到了一脚;元帅之子不爽好友被踢,也得到了一脚。
在他们这个年龄, 一个性格冷淡怎么都惹不动又战力超群怎么都打不过的成年人是极具吸引力的。
尤其是这个人还从不把他们当小孩看。
“老师,你也参加过模拟赛吧?”司陈问。
他们正是对这种比赛最好奇的阶段, 畅想着和好友带领各自国家的队伍一决高下。观看第一届的对决影像,发现里面有个人越看越眼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使臣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彻底颠覆,“老师”这个称谓也是从那时擅自叫起来的。
周遭只能听到“喀嚓”、“喀嚓”声。
这次雕刻耗时格外久。
天色渐暗时,池渡看着唯独眼角多了道划痕的人像,良久,将其收进箱子。
这样的木雕,箱子里还妥帖摆放着数个。他亲手抚摸过那张脸,了解每一处细节,第一次雕的时候就已经像模像样,所以一个都没丢过。
这是池渡来到兰斯洛的第二年。
他离开联邦时正值模拟赛,不过做了几个木雕的功夫,新一届的模拟赛就这么开始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本该出面迎接联邦代表队,但他没去,宴会也没出席。
隔天正在挑选木材,盛拓和司陈又翻墙进来,讲了宴会上的事。
昨晚联邦的领队没现身,说是水土不服要休息,今年兰斯洛的领队是傅望,气得捏碎了两个酒杯。
池渡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继续翻看手中的木头。
他不关注比赛输赢,只是觉得,方崇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与他无关。
深夜,准备躺下时,院子里隐约传出声响。
那两个孩子不是第一次半夜翻墙进来了。
池渡打开门,朝着院子说:“再敢——”
“使臣以为外面的是谁?”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熟悉的嗓音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出来的,池渡猛然后退几步。
门外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个人,光影变幻,连灯光都对他天然存在着偏爱,每一根发丝都闪着细碎的光,绿色的虹膜映着模糊树影。
良久,池渡才缓缓说出一句:“方熠。”
那具高大挺拔的身体隐约僵硬了两秒。
整个空间随着身份点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我不是有意深夜打扰。”
那人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僵硬,平静到显得有些刻板:“联邦代表队已抵达两日,联邦派遣到兰斯洛帝国的使臣却始终没现身,将此事回报联邦后,总理授意我暗中查看,看到使臣你并无大碍,我就放……能回去交差了。”
说完,他立刻掉头往外走。
来的时候是翻墙,离开的时候也翻墙走的,两米高的墙,单手一撑就过去了,几乎没发出声响。
可那道身影在墙头停留几秒,池渡不解,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开了脚步。坐在墙头那人惊醒一般,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就像一道幻影,池渡在门口静立了许久,吹起略微单薄的衣摆。
有那么一瞬间,池渡竟然觉得,来的人还不如是方崇。
那两三分钟的见面没对接下来几天的生活产生影响,池渡照旧非必要不外出,翻墙进来的也照旧是那两个半大少年,叽叽喳喳地讲与模拟赛相关的话题。
池渡既不理会他们,也不阻止。
一周后,池渡公开露了一次面。
他以联邦使臣的身份来到兰斯洛帝国,不可能真的次次不去,身处这个位置,该履行的责任也得履行。
模拟赛开始当天,池渡才第一次留意到联邦那位领队的全名。
【方复熠】
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下他的肩,池渡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大概有些怪异。
防止对方追问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池渡破天荒主动开口,指着旁边另一位领队的名字说:“今年的兰斯洛领队是傅望吗?”
傅闻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主要是傅闻在说。
珀尔公爵知道弟弟去世后身体不大乐观,得知弟弟的孩子来了兰斯洛,一直想多接触,奈何对方个性冷淡,他们也不好过多打扰。但傅望从来不管那么多,他对家人存在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包容,在他的概念里,都长那样了,那他们就是一家人,池渡性格冷一点那他们就热络一点,送礼物时根本不留拒绝的余地,成功率反而最高。珀尔公爵因此对次子生出不少关注,引得傅望频频不满,认为父亲莫名其妙忽略傅闻。
遥遥相隔,有人暗中注视着说话的两人,突然大步朝那边走去。
池渡眼看着联邦领队在他们身旁停下了,主动与傅闻谈起上一届的模拟赛里傅闻作为兰斯洛的领队赢下第一场的事。
傅闻彬彬有礼回应,不忘暗中挖坑:“方少将准备首场出席?”
方复熠笑笑说:“达不到你当年那么精彩。”
意料之中的回答,含糊其辞,毕竟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干到向对手透露自家队伍的战术安排。
那两人的客套话一句接着一句,池渡干脆借机离开,谁料方复熠突然转头说了一句:“使臣来观赛吗?”
池渡半个身体已经转过去了,但在外人面前落自己人的面子总归不太合适。
尤其今年的方复熠还是联邦的领队。
“嗯。”
“明天也来吗?”
“……嗯。”
傅闻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了转,不明所以,他记忆中这两人关系极佳,又一同并肩作战过,可如今这副架势,他隐约嗅到了微妙。
气氛一时间尴尬下来了,所幸傅望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傅望对两年前输给复熠的事耿耿于怀,放狠话说新账旧账要一起算回来,连带着他们第一次打架的那颗牙的账也要讨回来。
池渡趁这个时间离开了。
两年前的模拟赛没让池渡的军衔发生变化。
他用军衔向桑林中将换了前往兰斯洛帝国做使臣的长期任务。
桑林中将大概是觉得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兰斯洛帝国。
其实桑林中将按着他的军衔不让升是正确的,于公,他是一个有着一半兰斯洛血统的人,并且父亲是逃兵,于私,一旦他的身世曝光,不止是他,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包括曾经提拔过他的桑园上将,都会受到牵连。
那是池渡不想看到的局面,也是桑林中将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们个性不合,但为了各自的弟弟达成了共识。
虽然军衔没变,但多了一个使臣的身份,池渡不能再坐可以随时离开的角落位置。
他的座位甚至在看台最前排的中间。
“老师?老师!”两个少年在他身后的位置坐下。
他们两个是专门换了座位过来的,往前探身,神秘兮兮地说:“两个队长最后一局会对上。”
池渡侧目。
备受宠爱的皇子,元帅唯一的孩子,消息比他这个闲人灵通得多。
一切都如同两年前重现,首场胜利被兰斯洛斩获,第二天下午,随着第六场结束,比分正好打平。
今年两边都没用上替补,最后一局,两边的队长正面对上了。
“上一届也是他们交手,兰斯洛输了。”蹲在他身旁的少年说。
池渡淡淡“嗯”了一声。
两双尚且看得出青涩的眼睛齐刷刷朝着池渡看过去:“老师,你觉得哪边会赢?”
池渡给他们一人递了瓶水,盛拓喝的时候才发现瓶盖已经拧开了。
他们喜欢跟这位使臣待在一起,因为对方会无视他们的身世背景,不把他们当做某人的儿子或未来的某某看待,也从不把他们当孩子看。但偶尔一些细节又会让他突然觉得,这位冷淡寡言的使臣竟然应对小孩子十分熟练,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严厉没耐心。
他们打听过这位使臣在联邦是什么状况。
没什么一听就觉得情理之中的家世背景,参军多年立下过几个军功但没留下多伟大的成就,身上的伤疤至今没进化成勋章,这么个性格也不可能讨好谁推他一把上位,普通到了连去往盟国担任使臣这种没人愿意去的工作都很难轮得到他。
真要细论,这个使臣的任务可能还是因为在模拟赛上昙花一现的亮眼表现,军部才会想起可以让他去。
作为Alpha的平庸放到一个Beta身上就会显得传奇起来了,但世俗的成功是客观的,不会因为是Beta就让原本的平庸变得伟大。
盛拓偷瞄旁边斜侧方那个黑发青年的脸。
他还没分化,但也快了,最近对第二性别格外敏感,有时会突然诧异于池渡是Beta。
他不是觉得池渡更像Alpha,而是觉得池渡整个人跟第二性别这个词无关,无论是Alpha、Beta还是Omega,池渡哪个都不像。
“开始了!”司陈突然道。
——赛场上,两个队长似乎说了什么,同时动了。
连风都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发丝来不及扬起,只看到两道黑影直直撞在一起。
池渡握着水瓶的手指蓦然收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盛拓奇怪转头,突然想起,池渡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顺着池渡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联邦的队长。
他想:联邦人更希望联邦赢也不奇怪……
烟尘散尽时,胜负已分。
远远地,池渡看到了一双绿眸朝这边看来。
视线短暂相接,那束目光转向别处。
……
三天后的战场模拟赛,池渡照旧坐在了为他预留出的位置上。
双方的队员已经准备就绪。
傅望在跟傅闻说着什么,不久前输掉的比赛没让他沮丧太久,有兄长的鼓励,他很快就重振旗鼓,牟足了劲要在战场模拟上把场子找回来。
另一边的联邦,所有人都格外安静。
领队坐姿挺拔,一丝不苟,面色坚毅,是一位毫无破绽的军人。
池渡收回目光时,联邦领队突然动了一下,垂下头深呼吸。
随着这一届的场地随机出来,结合前不久的场地赛中捕捉到的信息,池渡闭了下眼,无声叹息。
联邦会输。
这是他最客观的评价。
突然,池渡愣了一下。
……我在为联邦叹息吗?
无论是桑园上将还是桑林中将,对他的评价其实都没错。他不忠于联邦,不在乎战友,进入军队只是为了调查一桩不为人知的往事,随时都准备着成为逃兵。
桑园上将认出他的身份后,得知了父亲的过往,他就没有再留在军队的理由。
迟迟没走,一是为了偿还桑园上将早年帮他周转药物的恩情,没有桑园上将,复熠的腿未必能保住,但他那时候已经代替桑园上将指挥过数次战场,所以留在前线更多是为了在复熠面前维持一个更加正面的形象。
没有哪个哥哥会不希望自己在弟弟眼中是一个光明伟岸的人。
斯塔特战役,但凡桑园上将没提前将复熠秘密派去勘探,他会选择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带着复熠回到垃圾星。
寒流期的时候外出做权外雇佣兵,气候合适的时候务农,等攒够了钱,就给复熠开家不大不小的花店,过回昔日畅想过的平淡生活。
有朝一日,我竟然也会为联邦成为输家感到遗憾了。
池渡定定注视着联邦队伍中走在最前方的人。
【“你想看到我赢吗?”】
【“我会的。”】
【“我会为你赢下来。”】
两年前,那个人也是像那样走在联邦队伍的最前面,亲手夺下了胜利。
“……”
我只是不想看到某个人输而已,池渡想。
输赢本身并不重要,但赢家往往会露出笑容。
模拟战场中,随着联邦队伍只剩最后一人,兰斯洛已经艰难夺得了胜利。
看台上,傅闻罕见地激动,看起来有点儿像他弟弟。
联邦队的气氛格外沉重,休眠舱开启,队医紧急为队员们进行检查。
当晚的庆祝会,联邦的领队没有现身。池渡端着酒杯驻足时,盛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联邦这次来除了模拟赛,还要去斯塔特星系视察冰矿开采,两国签订条例,老师你也去对吧?”
盛拓的真实目的暴露,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说:“能不能给我带块冰矿啊?司陈喜欢收集那些,联邦输了,他保准一个月都不搭理我了。”
池渡说:“我未必会去。”
杯子里的酒喝了一晚上都没喝完,等到全场都散了,池渡才终于离开。
回到住处,他在院子里空坐了一会儿,借着月色看掌心的木材,雕刻刀在手里转了又转,最终原封不动收了回去。
池渡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突然说:“输赢不代表什么。”
周遭仍旧寂静无声。
同一片月光下,两人隔着一面墙,太过安静,仿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无人再开口。
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
池渡久违地穿上军装,登上前往斯塔特星系的飞船,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联邦领队。
看起脸色不大好看,但仍旧充满生命力,刚经历了一次高强度的战场模拟,这种状态是正常的,跟昨晚联邦副领队口中形容的正在接受精神力治疗所以无法出席的那个人逐渐重合。
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一下,唯二的联邦军服混在一众兰斯洛帝国军礼服中显得格外不同,无形中被划为同一阵营。
这是进入船舱的必经之路,旁边还有兰斯洛官员在窥探,池渡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对方什么都没表示,看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兰斯洛官员倒是见怪不怪,肩章已经代表一切,一个中尉衔和一个少将衔,八成在联邦连见都没见过,没什么好聊的也正常。
池渡晚几步走进去,发现只剩下一个空座,对昨晚说过两句话的副领队说:“换个座位。”
“没问……”正要起身的副领队猝不及防对上正斜瞥自己的领队的眼神,打了个激灵,立刻改口,“有问题……哦对,这有什么好换的?”
副领队看着自己刚刚正坐着的舒舒服服的座位,看着刚刚突然过来把他赶去其他座位的领队,怨念道:“哪个座位不都一样吗?您也快坐吧,省得别人坐不住……额,我是说,省得飞船起飞的时候颠簸,磕到碰到那就不好了。”
就像在印证副领队的话,话音刚落,船体骤然倾斜。
想象中的他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臣栽倒的画面没出现,黑发青年淡定站在那里,整个人纹丝未动。
反倒是他们看起来能手撕飞船的领队突然侧身握住了过道站着的使臣的手臂,分不清是想扶对方一把还是自己没坐稳。
终于,池渡在仅剩的位置坐下了。
他转头淡淡道:“可以松手了吗?”
仿佛自己握住的不是手臂而且烧红的烙铁,方复熠骤然抬起手,良久,在看不到的角落,他轻轻搓了搓指腹。
飞船划过星河,驶往斯塔特星系。
第27章 第27章[VIP]
斯塔特星系是极寒之地, 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孕育出冰矿。数十年前,垃圾星也曾因盛产冰矿富极一时,随着最后一块冰矿被挖走, 没人再记得垃圾星的本名。
垃圾星每年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寒流期,而斯塔特星系的寒流期横跨全年, 漫无止境。两国此前都对这颗星球进行过勘探, 得出的结论一致,人类无法在此生存。
飞船在冰层上缓缓降落,众人已经提前穿上防护服, 舱门开启, 入目之下, 白雪茫茫。
即便穿着防护服, 也只能维持一天时间。斯塔特战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上演, 一天之内没分出胜负,双方就都是输家。
池渡最后一个下了飞船。
脚下踩的与其说是地面,不如说是冰层。
他眺望远处, 一望无际的白, 没有一丝色彩。
“保证自身安全, 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别脱离队伍。”
联邦领队正在对队员们安排相关事宜, 被防护服包裹, 只能看到裸露出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这样的绿色出现在一片冻土上, 无异于天外来物般悚然奇异。
联邦领队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向后排投过去。
目光冷不丁对上,池渡率先迈开脚步, 沿着既定路线出发。
池渡加快脚步。
此行明面上是为重新签署条约,但真正的目的是调查勘探。
兰斯洛提供了针对冰矿的开采技术, 无需留人在此驻守,也无法留人驻守。
近期斯塔特星系传回的数据存在异常波动,开采的矿石中混入杂质,间接导致联邦某艘特型飞船的能源装置出现故障,两国皆疑心对方是故意挑起事端,派人检查也必须双方一同前往,互相监视。
一行人一路深入,几个小时后,一个兰斯洛队员的防护服破损,不得已提前返回。
联邦主动出了个人“护送”他回去。
其他人继续深入,检测仪器始终未发现异常。
行至中途,通讯频道突然出现那个防护服破损的兰斯洛队员的紧急联络,声音断断续续,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意外……十四皇子和……分化……Omega……援救……”】
傅望眉头能夹死苍蝇:“十四皇子?Omega?”
通讯那头彻底断了,只剩下嗡嗡的噪音。
联邦那边尝试联络他们派去护送的队员,像石头丢进海里,彻底没了声息。
队形无声变化,无形之中隔开一条分界线。
还在正常前行的池渡站在中间,像被孤立出去了,可双方领队都在看他,又显得他像个中立的法官。
“派个人去看看。”傅望很快下了结论。
联邦有人心直口快:“谁知道那不会是你们的圈套!”
“你——”兰斯洛那边立刻有人不服,被傅望拦了回去。
模拟赛过后,傅望成熟了不少,沉稳的模样像极了傅闻。
“方队长。”傅望说,“我是为了我的家人才进入军队,我想你能懂我的心情。”
双方都怀疑对方心里有鬼,不能轻易派人出去,但在场还真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同时是他们最在乎的家人,他们不仅信任这个人,还都认为对方不会对这个人不利。
傅望精准看向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某人:“池渡,可以交给你吗?”
“盛拓很有可能是分化成Omega了,刚分化控制不了信息素,你去最合适。”
怎么论池渡都是唯一的人选。
甚至到了他们谁都不敢让对方再多派个人跟池渡一起去的地步。
全场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们一直忽略的那个人身上。
兰斯洛这边有人不解,劝傅望:“怎么能让一个联邦人……”
联邦这边也有人低声对复熠说:“队长,那个人可是在兰斯洛待了两年了。”
复熠看向池渡,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望着。
两年零十七天过去,他依然习惯听从池渡的指挥。
池渡的决定一定是最正确的。
池渡说:“我去看看。”
傅望松了口气:“谢谢。”
复熠依然没说话,点点头。
一众人看着那个身影逐渐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各自怀着警惕和戒备,继续向前行进。
……
池渡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雪。
计算那两人离开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在这附近出的事。
“冰层塌陷……”他喃喃自语。
常年未动的冰雪,即使是噪音,也有可能触发危险。
又走出几百米,前方突兀出现了一道塌陷。
池渡目测了距离,大约十几米,他干脆利落地跳下去,靠着中途抓住冰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
被埋在雪里的人只剩下一只手还露在外面。
看配色,是兰斯洛队员。
防护服有抗压功能,池渡把人挖出来,确认还有呼吸,放在了一边,继续找另一个。
他太久没回过垃圾星,没过去那么熟练,抬头看了看,估算掉下来大概在哪个方位,五分钟后,他挖出来另一只手。
……还是兰斯洛防护服的配色。
是盛拓。
看起来状态不算好。
刚把盛拓挖出来,不远处的兰斯洛队员突然抽动了一下。
按照情报,盛拓很有可能分化成Omega了。
池渡闻不到信息素,也不知道分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但总之不是能活蹦乱跳翻墙的状态。
他把那个兰斯洛队员捆起来,把盛拓放到另一边,继续找剩下的联邦队员。
没过多久,三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摆在一起。
池渡连一滴汗都没流,同步了消息过去,那边询问是否需要支援,他瞥了眼地上的三人。
“不必。”
关闭通讯,池渡仰望,活动了一下肩膀。
十五分钟后,三个人已经被转移到地上。
防护服的质量过硬,池渡把三个人绑到一起,抓着绳子一路拖出去。
他以前像这样拖着复熠在冰上玩。
在物资贫瘠的地方,小孩子能玩的东西不多,滑冰算一个。
用绳子捆住废弃轮胎,复熠坐在轮胎里,他拖着轮胎在冰面上跑步,既能保证复熠安全待在他身边,还能照常训练。
偶尔走在路上,四下无人,复熠也会突然蹲下来,抓着他的衣摆玩滑冰,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但身后的笑声直到回到家也不会停。
后来复熠也要考军校,他们就很少再像那样玩,复熠得跟他一样绑着负重跑步,不过只要回头时能看到那道身影,跟过去也没太大区别。
塌陷的地方距离洞口不算远,回到飞船,把三个人放进治疗仓,骤然响起警报声。
是盛拓的治疗仓。
陷入昏迷,盛拓仍旧满脸痛苦,口中念着:“司陈……”
池渡不知道Alpha和Omega分化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样。
Beta分化几乎没有感觉,得知复熠分化成Alpha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池渡说:“我会给你带一块矿石。”
盛拓仍旧反复念着司陈的名字。他现在其实听不进声音,只是凭借本能发出声音。
池渡并不反感盛拓的行为。
送给重要的人的东西要靠自己去拿,没什么不对,至于能力有多少,能不能拿得到,会不会发生意外,最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当事人该考虑的问题。
就算行事冒进,教训盛拓的人也不是他。
途经治疗室的监测版面,池渡脚步微顿。
1号治疗仓显示当前病人处于易感期,开始释放抑制剂和镇定剂。
身后那道念叨着“司陈”的声音逐渐降低,彻底消失。
“易感期。”池渡自言自语。
不是分化成Omega,而是Alpha。
他分不出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区别。
池渡没在飞船上逗留太久,准备换一件防护服就立刻返回,等到了更衣室,他忽然发现联邦的防护服少了一件。
联邦有人多带了一件防护服,但刚刚防护服破损的又不是自己国家的人,不拿出来也不值得奇怪。
正因为真的有人防护服中途破损了,才更要把保障留给自己人。
池渡换好防护服,重新进入洞口,前路的坍塌再度扩大了,他皱了下眉,不由加快了脚步。
那行人一路留下了记号,在这个唯有剔透冰雪的世界,没有地图,随时可能迷失方向。
走到三分之二,前面没路了。
堆积的冰雪中,防护服颜色极为醒目。
通讯频道里已经寂静许久。
挖出来的第一个人不省人事,第二个还有意识,池渡问:“队长呢?”
“是你?你回来了……”那个联邦队员惊疑未定,喘着气说,“队长救人……掉……掉下去了……”
池渡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池渡立刻起身,身后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旁边还埋着好几个人,我们一起把他们……你去哪?!”
“不行,太危险了!不行!你别走!我的防护服坚持不了那么久!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把他们全——”
“那就一个人逃。”池渡没回头,“或者带你最想带的那个人逃。”
话音未落,他径直朝下方漆黑无光的深渊跳下去。
……
坠落的时间比预想中长。
池渡在冰面上滚了几圈,滑出去,撞到冰柱才勉强停下。几道冰锥直直朝他的眼睛落下来,他翻身躲过,立刻爬起来,朝着更深处跑去。
前方出现标记,紧绷的神经没能放松下来。
……偏偏是这时候。
池渡深呼吸,摘下面罩,用力朝脸上打了一巴掌,嘴里漫开血腥味,眼前逐渐恢复清明,继续向前。
在这个寂静的空灵的冰之国度,任何一丝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隐约捕捉到声响,池渡屏住呼吸,闭上眼。
刚刚走过的所有地方,上下冰层、数处坍塌、每一处洞口连接着的更多洞口……整个冰洞的构造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睁开眼,呼出口气,朝着某个洞口跑去。
半小时后,池渡找到了失散的部分队员。
在地下的地下,通讯设备受磁场影响,已经无法使用,好在防护服还能抵挡,但因破损和长时间使用,也支撑不了太久,他们必须尽快回到飞船上。
防护服的颜色不同,但原本泾渭分明的两队人已经混在了一起,互相搀扶,竭尽所能把人带全,共同在复杂的冰雪迷宫中寻找出路。
傅望对池渡的出现极其震惊:“你怎么在这?!”
池渡问:“复熠呢?”
靠在傅望肩上的联邦副队虚弱开口:“队长在后面,他带着……”
话没等说完,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复熠独自落在后面,因为他们中途遇到了个无论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甚至怀疑是因为极寒产生的幻觉。
池渡及时停下脚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把联邦领队上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复熠几乎脱口而出想喊那声“哥”,理智牵扯着神经,及时打住了。
“你怎么……”
池渡打断:“不小心滑下来了。”
复熠更紧张了,刚想问,池渡往地上看了一眼,淡淡道:“他怎么了?”
“分化了。”复熠解释,“刚分化成Omega,还控制不了信息素。”
在一群Alpha里,一个控制不了信息素的Omega堪比人形生化武器。尤其是这群Alpha刚死里逃生,精神状况绷到极限,极易受到影响。
他们只能让曾经传闻不受信息素影响的复熠独自带着这个刚分化的Omega隔远一些。
复熠仰头望着上方层层峦峦的冰层:“我觉得这里有点奇怪,对精神力有一定影响,他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突然分化。”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尽快出去才是关键。
磁场不对劲,元帅的儿子天赋再好也就是个孩子,好控制,但待久了,万一其他队员受到影响……
一群易感期的Alpha,都不用互殴致死,闹出来的动静都足够引发冰层塌陷,把所有人彻底留在这里。
池渡蹲下检查司陈的时候,复熠突然发现,面罩下面,池渡眼角那里似乎有一小块泛红,像两个手印。
光线昏暗,他皱着眉想仔细看时,池渡已经起身了。
池渡去找傅望,傅望和复熠交手的时候他有所察觉,傅望擅长诱导对手出招,再从高处或低处伏击,空间感出色。
傅望的状态不太好。
准确来说,所有人的状态都在急剧下降。
池渡在傅望身旁蹲下身的时候,傅望睁开眼,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哥,你怎么在这……”
那声“哥”被晶莹剔透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反弹到远处的复熠耳朵里,把他整个人砸得晕头转向。
复熠分不清是自己精神力受到这个地方的影响还是刚刚救人的时候留下的伤,只是觉得刹那间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化作被极致的光线强行照入眼睛的白,视觉被生生剥夺殆尽。
“哥?哥你……”傅望以为自己随时要晕过去了,交代队员出去后给他哥带句话,他哥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了。
“傅闻要结婚了。”池渡淡淡道。
一听这句话,傅望冷不丁整个人清醒过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池渡起身把其他几个还能行动的人拖过来,丢到一起。
他用最简单的话把怎么出去讲了一遍,又把如果出现什么状况该换哪条路线,再发生意外又该怎么走说了一遍。
池渡主要是说给空间感较强的那三个人听的。
一旦中途有人掉队,掉队的人如果是引路人,整个队伍都会陷入混乱,所以必须让更多人了解地形,但不能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空间。第一条路不能走了,那就换第二条,第二条不能走了再换第三条,第三条不行就立刻改成第四条路……直到他们出去为止。
“更改路线的时候必须按顺序换,第三条路不能走了,第二条路必定已经堵死了。”池渡看向傅望,“记住了?”
傅望听得有种傅闻小时候督促他背书的感觉,又困又不敢睡,也不敢忘记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来越亢奋。
“记住了。”
池渡又给了他们一个坐标。
“留在上面的几个人受伤不严重,出去后没见到他们,去这个坐标找,一时半会死不了。如果他们提前出去,救援也一定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池渡忍着头疼强调:“出去以后立刻申请救援,落在下面的人也能坚持十二个小时。”
傅望惊呆了,池渡今天说的话比这两年里跟傅家全家人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池渡看了一眼周围:“出发吧。”
“现在?可有几个人还没……”
池渡打断:“下层的磁场会诱发A3精神力紊乱。”
傅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感觉头重脚轻产生幻觉了。
他得A3精神力紊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清是什么症状。
现在任何原理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就像池渡直接告诉他们路线一二三四五但不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该按这个顺序走,活着出去后再研究也来得及。
事不宜迟,他们也不管谁是联邦人谁是帝国人了,一人带一个,绑在身后往上走。
池渡到最后面找复熠。
复熠面色如常,池渡说:“人给我,你去前面。”
复熠摇头:“我来吧。”
最终变成他们三个落在最后。
格外安静。
冰墙仿若一面面镜子,在这个危险又纯洁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折射出不同的自己。
复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静,耳边萦绕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你是他的什么?”】
【“出去后,他就会彻底离开你。”】
【“你们已经分手了。”】
【“留在这里,他才会继续对你说话。”】
【“这里多像你的故乡。”】
【“留下吧……”】
【“留下吧……”】
【“和他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让他只能爱你一个人……”】
脚下坚硬的冰层变得粘稠,迈出的脚步像是深陷泥潭中,温柔而强势地挽留,阻止下一次抬脚。
和深不见底的冰窟相比,一行人如同蚁巢中潜逃的食物,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延长,但防护服不会陪他们玩错觉游戏。
池渡仰望上方狭窄的通光口。
寒冷不会单独对某个人降下眷顾,在这种光线难以真正覆盖的地方,向神明祈祷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信息素开始平稳了。”复熠低声说。
这是只有池渡需要被通知的情报。
复熠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但那些繁杂的引导声就像贴在他脑子里喊出来的,必须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他的身份特殊,得确保他安全出去。”
元帅唯一的孩子,只身远赴兰斯洛求学,一旦出了事,两国的关系降至冰点。只要政客们想,战争随时可以再次爆发。
池渡只是看了一眼复熠身上的绳子,没说话。
他随时准备割断那条绳子。
那个孩子的身份甚至远比大众能看到的还要特殊,但他只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逃兵。国家、战争、和平……池渡不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得分先后。
无论是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人还是躺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只有一个目的,让那些人不要影响复熠。
池渡不认为善良是种缺陷,他珍视复熠成长中展露出的每一处个性,但在这种环境下,救人只会降低自身得救的概率。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
池渡表情微变,猛然抬头。
头顶的冰层出现一条裂缝,裂纹急剧扩大,一切发生在分秒之间,巨大的冰墙坠落,池渡回身抓住复熠,竟然抓了个空,他瞳孔凝缩,猝不及防被反手握住了胳膊。
意识到复熠想做什么,来不及阻止,下一秒,池渡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连带着昏迷的司陈一起将前面那群人撞翻。
“队长!”
“少将!”
冰层塌陷,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池渡挣扎着爬起来,喘息着踉跄两步,傅望立刻追上去死死拦住他。
“没用的!没意义了!我们先回去再——”
池渡一脚把障碍物踢开,加速助跑。
傅望:“不被砸死也是摔死!!回来!!池渡!!”
距离冰墙彻底砸下只剩下十几厘米,池渡深吸一口气,反而提速。只见他骤然躺倒,侧身贴着冰面滑行,咬紧牙关,冰墙即将落地的瞬间,面罩贴着冰墙底部刮过。
轰隆声中,寒气散去,一切归于寂静。
冰墙彻底阻断了这条路,低头只能窥见深渊。
“池渡!?”
……
“嗬……”
“嗬……”
沉重的呼吸声。
防护服破损,恒温装置损坏,每一口呼吸都像有冰碴从身体里刮过。
血液凝固在眼角,视野泛红,让这个纯洁的空间看起来如同日落晚霞般绚烂。
复熠躺在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晶体中,小腿被冰锥刺穿,他失神地望着上空。
身体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倒不如说他对摔断腿再刺穿十分有经验,令人无法忍受的是脑子里那只不停搅动的手,仿佛要将每一根神经从顶端慢条斯理撕开再慢慢捻成一股线。
复熠并没患过A3精神力紊乱,但他很了解这个病。
知道池渡病了后,他咨询过很多人。
绝大多数Alpha对自己患病没太大感觉,军队里的A3精神力紊乱患者比实际数据更多。轻型症状并不影响正常行动,至于重症,一千个里也许也不会出现一个。
他无法确定池渡是不是重症,因为重症患者本该彻底失去理性,接受深度治疗,跟池渡的情况并不相符。
可池渡看起来比那些人轻描淡写的形容痛苦得多。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身下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矿石。
冰矿,就是这些东西诱导他们的三系精神力发生病变。
对A3精神力紊乱的了解太深入,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了自己的病症深浅。
他终于明白池渡的感受了。
池渡一直是这么痛苦吗?
我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吗?
思绪被拉扯着,是痛,又似乎是痒。复熠的眼珠微微转动,心想:这代表着我距离池渡更近了吗?
柔和的光线从冰窟上方的孔洞透过,仿佛细细的琴弦,随时等待着奏响空灵的葬曲。
冰窟底部,另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抓住旁边的冰锥借力起身,冰锥猝然断裂,他也一头栽倒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爬起来。
复熠只是模糊捕捉到了点声响,远不及耳鸣那么清晰。
一道阴影蒙下,挡住视野。
尖锐的冰锥反射弧光。
复熠看到了一双黑眸,也可能是冰窟上方不知道连接到哪里的黑洞。
他听说,一个人在死前,大脑会带他回顾一生中的重要时刻。
复熠张了张口,只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人生中的每一个时刻都与池渡密不可分。
他想见池渡。
如果死能看到池渡,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年里,他每一刻都想见池渡。
他知道池渡在哪里,但不敢去。
池渡不带他走一定有池渡的理由。
池渡已经做出决定,他该认真遵守。
参加模拟赛只是为了向池渡证明自己有所长进。
池渡应该是想看到他赢的吧?
他不确定,但他不想在池渡面前输。
赢了也许池渡会夸奖他,也许池渡会觉得他是有用的人,允许他留在身边。
可他还是输了。
他从休眠仓坐起来,眩晕尚未散去,远远看到池渡正朝这边望来。
池渡会对他失望吗?
也许不会。
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可言。
他想见池渡,却又不敢见池渡。
站在墙外,不敢翻过墙头多看一眼,就像当年不敢打破兄弟之间的界限。
眼泪从眼眶滑出的那一刻凝结成冰,仿佛一颗钻石。
冰锥抵住脖颈,渗透出血珠,复熠感受不到痛感,拼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触碰眼前的幻影,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复熠呢喃道:“哥……”
……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那我可以叫你‘哥’吗?”
“哥?”
“嗯。”
“哥!”
“嗯。”
“哥。”
“嗯?”
“哥,你好厉害!”
“哥,我好想你!”
“哥,我等你回来。”
“哥,你还会回来吗?”
“哥,你再看看我好吗……”
“哥,再多爱我一点吧……”
“哥……”
“哥……”
“哥……”
手里的冰锥落在地上,碎成几段,池渡后退几步,被碎冰绊倒。
脑子里像有什么在搅动,他死死掐住头,跪在地上干呕。他一向使用营养液,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他脱下面罩,用力往冰面撞,脑子还是无法冷静下来。迷蒙之中,掌心又一次握住了什么东西。
尖锐的冰锥,是天然赐予的武器。
【杀了他……】
【杀了他才能结束他的痛苦……】
【杀了他……杀了他……】
【他不会怪你……】
【与其让他死在其他人手里……】
【不如让他死在你手里……】
【杀了他……】
伏在冰面上的黑发青年剧烈喘息着,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眼底映着幽蓝的光晕。
他又一次起身,握着冰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池渡喃喃自语:“结束他的痛苦……”
手中的冰锥高高举起——
刹那间,鲜血溅到眼球上,深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世界陷入一片血红。
恍如多年前的另一个血夜。
……
十二岁,第一次亲眼目睹属于Alpha的强大,代价是失去两位父亲。
飞溅的血洒在眼球,忘记怎么眨眼,池渡亲眼注视着那一切,曾经笑着带他一同寻找河水源头的人撕打在一起,直至彻底失去声息。
他记忆力超群,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格外清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十几年后,他仍旧能清楚记得两位父亲从哪一刻开始落下眼泪,泪水砸在哪一块地板。
爱人流下的泪水比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更令人极致痛苦,但他们无法控制自己。
A3精神力紊乱,军队里有三成Alpha都出现过相应症状,确诊的人里,一千个人里至多一个会转成重症,这是军校理论课上学到的第一课,教官提及这项数据是为了论证这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要相信你的战友。
两人同时陷入重症的概率百万分之一,他们相爱的概率无法估算。
那也许可以算作一种命中注定。
自从见证了死亡,他对生存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悲伤,他必须想办法活下来,去找到父亲身上隐藏的真相。
独自生存对他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东西足够他在垃圾星安稳度过半生,但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竟然不敢立刻推开门走进去。
父亲死后他才惊觉,这个小小的房子竟然也会如此空旷。
他有两个名字,大多数时候他都自称池渡,因为他喜欢家旁边的那条河,但偶尔也会说自己是傅熠。
父亲对他的称呼更加随性,想到哪个就叫哪个,变幻的称呼中,就好像这个家里并非只有一个叫池渡的孩子,而是真的还存在一个叫傅熠的孩子。
慢慢地,他开始希望这个家里真的有一个叫“傅熠”的孩子在等他,就像他过去在家里等着父亲带物资回到家。
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其实那个孩子跟他想象中的“傅熠”没有一处吻合。
长得跟他任何一位父亲都不像,耀眼的金发不像,绿色的虹膜不像,瘦弱的身体不像,个性不像,心性不像,哪里都不像。
明明哪里都跟他想象中的“傅熠”不同,可就像命中注定一般,那个孩子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对“傅熠”的标准悄然发生了变化。
池渡深知自己并非一个好哥哥。垃圾星教他必须优先考虑如何生存,面包比鲜花更有意义。
带着复熠前往第一军校,甚至是后来登上战场时,他依然想,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还在一起,他们都还活着,那就没有错。
确诊A3精神力紊乱的那天,一切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碎成了细细的粉末,随风飘散了。
他任由自己沉在家旁边的那条河里,肺部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眼前突然闪现过无数画面,有他的父亲,更多的是复熠。
复熠第一次叫他“哥”,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拉他的手,第一次送他的花,第一次下厨做的菜,第一次和他穿同样的衣服,他们一起去河流的上游寻找源头,听复熠指着两支相汇的河水对他说“这条小河是我,这条大河是哥”。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他们作为军人一同走过的任何一条星河,他们始终在一起。
他的父亲爱他,但他们更爱彼此,他爱他的父亲,但他更爱复熠。他一度认为,那晚他已经随着父亲一同死去了,是复熠的出现,才让他惊醒般活过来。
漫漫星河,他一无所有,唯有复熠是完全属于他的。
不是复熠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复熠。
意识沉溺时,捕捉到河岸上雀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他胸口上,仿若一场无形中的心肺复苏。
那是复熠的脚步声。
他甚至猜得到复熠都买了什么食材,接下来会自言自语着什么走进厨房,洗手准备晚餐。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难得碰到一起的假期,久别重逢,复熠一定买了不少菜。不能浪费食物,这是他教给复熠的,他更该以身作则,所以他挣扎着从河里爬了出来,从后窗跳进去换了衣服,等头发干了,照常出去和复熠说了两句话,一起吃了晚餐。
这些年来,他很少犹豫不决,做出决定之前的停顿多是在权衡利弊。复熠无理由听从他的指挥,他就肩负着做出正确决定的责任。
面对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的时候他考虑过分手,却没分;发现复熠因易感期痛苦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时候他想过分手,还是没分……他认为那些问题尚且能够解决,也还有时间拿来解决。
他首先是复熠的兄长,其次才是复熠的恋人,在一起的决定是他做下的,他必须对这个决定负责。
作为兄长,作为年长者,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家长,他必须对复熠的人生负责。
复熠小心询问他对两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时,他冷冷凝视着那张透着茫然和羞赧的脸,心中竟然生出个绝对不该有的念头——
让复熠跟他在一起都胜过让复熠跟一个Alpha在一起。
很多年前,他无法正视Alpha,因为他对Alpha心存不可言说的抗拒,也许该将其称之为恐惧。
复熠分化成Alpha后,他才真正开始讨厌起Alpha。
比起心理阴影,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对一种随时会对复熠造成危险的东西心存恐惧。在天之骄子云集的军校,他必须踩在所有Alpha头顶,告诉所有Alpha禁止打复熠的主意,更告诉复熠,你只需要注视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极力阻止复熠和任何Alpha深入接触,同学、战友、朋友、同僚、医生……军校里也好,战场上也好,模拟赛训练基地也好,防止复熠独自身处众多Alpha之间的习惯直至十几年后也无法改掉。
他难以接受一类随时可能对复熠产生危险的人停留在复熠身边,时刻绷紧神经。
复熠的人生里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可以是复熠的任何人,家人、朋友、恋人、战友……只要复熠需要,他什么都做得到。
十四年来,他严防死守,唯恐复熠哪天会走向他父亲的结局。可到头来,兜兜转转,原来他自己才是复熠身边最大的危险源。
既然如此。
事已至此。
尽早斩断,方是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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