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怜是在一阵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里恢复了意识。
恢复意识的瞬间, 后颈传来一阵钝痛,太阳穴也突突地疼。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且柔软的皮质座椅上,眼前是巨大的银幕。
空气里还有属于爆米花的甜腻黄油香气, 以及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尚未完全反应过来, 就下意识地循着气味侧首。
殷愿就坐在他的身边。
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针织衫,露出了一截看起来比爆米花还要香的脖颈。她微微歪着头,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掌心托着腮, 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挺翘的鼻尖,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阴影。
她看得很认真,也很专注,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座椅里,姿态放松极了,有种难以言喻的好看。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艳丽,而是一种独特的、温和却又耀眼的, 让人无法挪开目光的美丽。
顾怜的心脏猛然跳漏了一拍。
原来她放松下来、安安静静地待着的时候, 眉眼间会褪去那种狡黠或锋利的神色, 露出这么柔软的模样。
啊, 怎么这么好看?
好看得让他胸腔里的那一股由傅星洲打晕自己的无名火,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一大半。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竟无比希望此刻时间能够定格,就在电影院里。
电影院?
草, 傅星洲打晕了他,还把他弄到电影院里来了?不会林景深也在吧?
趁他晕, 做一些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顾怜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查看周遭, 试图寻找林景深的身影和有可能出现过的痕迹。
万幸的是,电影院放映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和殷愿,再也没有第三个人。
他松了口气。
然而同时的,他的脑子里又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
殷愿和林景深一起看电影时,也是坐得这么近吗?
是不是也能闻到她身上这股好闻的味道?也能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是不是在她笑的时候,会侧过头看她?
是不是还会说一些腻歪的甜言蜜语?
是不是情到深处,就……
啊,该死的绿茶!
傅星洲怎么还没弄死他?
傅星洲这个傻缺前夫,是怎么能忍受另外一个男人碰触她的?
他根本就没那么爱她吧。
爱到深处,怎么会愿意见到别人接近她?碰触她?
傻缺傅星洲!
绿茶林景深!
还有殷愿!
她怎么可以……
他想骂殷愿,可是却半句脏话都骂不出来,那些不好的,带着贬义色彩的词汇,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安放在她的身上。
顾怜心里有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冷不防的,傅星洲淡淡地出声:“哦,你醒了。”
顾怜心中的那一把火瞬间被浇灭了,没由来的,心虚到了极致,他故作愤怒地说:“你凭什么把我打晕?”
顾怜在身体一事上已经完全做出了妥协和认命。
身体是傅星洲的。
他打自己的身体,晕的人是他,逻辑是对的。
傅星洲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周六做了什么?”
顾怜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傍晚时分,在车里,与她交颈缠绵,干柴烈火,他心虚到甚至没有注意傅星洲问的是周六,而不是周五。
“没做什么。”他回答。
傅星洲说:“没做什么,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你不会忘了我们俩共用一个身体吧?你在心虚。”
傅星洲很肯定地问:“你心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殷愿的手机忽然响了。
两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殷愿的手机屏幕,上面的来电显示写着林景深三个大字,还配有林景深的照片。
傅星洲眼神微深。
顾怜倒是一下子就炸了:“我说他是绿茶了吧,专挑约会的时间打电话过来,分明就是要破坏这次约会,你大度,他大度吗?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抢过去。先来后到的规则都不懂。”
手机依旧在振动。
殷愿看了傅星洲一眼。
傅星洲面不改色地说:“你不接吗?万一他有急事呢?”
殷愿说:“也是。”
她顺势踩上傅星洲给的台阶,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遭依稀能听见惊慌失措的声响,林景深语气急迫,说:“我在象山上,我们剧组碰见污染物了,但奇怪的是没有触发污染警报……”
那边又响起另一道声音:“不确定是不是污染物。”
林景深补充:“是污染物,但不确定等级,我们已经向异能管理局求救了,但他们说没有收到污染警报。”
殷愿说:“你给我发个地址,我现在过去。”
顾怜冷笑,对傅星洲说:“你听听这是什么烂理由,异能管理局收到求救,怎么可能不行动?就算是假的,也会第一时间赶到。”
傅星洲难得同意顾怜的话:“真绿茶。”
两人难得达成了共识。
然而,当殷愿看向他们的时候,傅星洲却说:“地址发来了吗?电影先不看,我们一起赶过去,把林景深联系方式推我,我和他确认异能管理局的信息。”
殷愿顿时有点愧疚,说:“我发你,电影下次再看。”
“好。”
很快的,傅星洲加上了林景深。
傅星洲简单问了几句,立马给异能管理局打电话。
那边说:“顾局长,查询到了记录。约二十分钟前,确实有一个自称象山的剧组工作人员的来电,声称目击不明生物,疑似污染物。但我们的城市污染物监测网络在象山区域并未捕捉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污染警报系统也未触发。根据行动部的规定,未触发警报且无明确污染物特征报告的,建议报警方先行联系当地警方或……”
傅星洲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一股愤怒自胸腔爆发,顾怜声音沉沉:“建议?谁给你的建议?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象山地形复杂,存在监测盲区,山上夜间人员密集,万一真是新型或善于隐匿的污染物,等警报响了再去,给群众收尸吗?”
那边的声音紧张起来:“可是没有警报,我们无法确认威胁等级,擅自调动小队前往,万一只是乌龙或普通野兽,会造成资源浪费和……”
顾怜声音冷极了:“如果因为你们的拖延造成任何伤亡,你这个值班员,还有今晚负责筛查判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是!顾局长!立即执行!”
顾怜挂断电话,对殷愿说:“管理局已经派人过去了,我们现在也赶过去。”
殷愿多看了他两眼,但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
顾怜气得要命,对傅星洲说:“行动部养了一群废物!”
傅星洲同意。
两人这会儿没那么剑拔弩张了,而顾怜在此刻对于林景深的敌意也降低了不少,污染物在前,什么恩怨私情都得往后靠,抛开情感方面来说,林景深也是华国的公民,保护公民就是异能管理局内部每个异能者的职责。
傅星洲倒不是这么想的。
他是真的盼着林景深死掉,这会儿天降污染物,确实是个时机。
只是,是一个不太好的时机。
他太了解殷愿了,这会儿还处于新鲜期,林景深要真死了,那就成白月光了。
能成为白月光,都是玩得不够久。
等她玩久了,自然就腻了。
腻了再死,也只不过是会难过,会唏嘘,会被时间冲淡,直至彻底消失的存在而已。
这点气度,傅星洲扪心自问,他还是有的。
他都有点佩服自己,当大房当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第52章
殷愿和傅星洲赶到象山剧组时, 现场一片狼藉。
拍摄器材东倒西歪,灯光设备碎了一地,几顶临时帐篷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几十个工作人员和演员聚集在相对开阔的一片空地上, 个个脸色煞白, 眼神惊恐,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擦伤,彼此依偎着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导演马甲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声音带着颤意:“顾……顾局长!你们可算来了!那污染物太吓人了!突然就从树林里冲出来,速度太快了, 看不清样子,只看到一团黑影,还会发出嘶嘶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它撞坏了我们的设备就消失了!我们吓死了,根本不敢乱动!”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它好像没有实体!”
“对对,像影子一样!”
“冷!靠近的时候特别冷!”
只有一个人, 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林景深站在人群边缘, 背靠着一棵大树。他穿着拍戏用的黑色作战服, 脸上还带着些尘土, 但身姿挺拔,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树林, 手中甚至反握着一把道具匕首,神情冷静得不像刚刚遭遇过袭击。
他看起来不像受惊的羔羊, 倒像一只警惕的猎豹。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准确捕捉到殷愿身影的那一刻……
那只冷静的猎豹, 瞬间就消失了。
他眼神里的锐利和警惕像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害怕、惊慌失措。挺拔的身姿也微微垮了下来,肩膀耷拉,嘴角向下撇,整个人瞬间散发出一种柔弱感。
他甚至踉跄了一下,仿佛腿软似的,朝着殷愿的方向虚弱地走了两步。
他颤抖着声音说:“姐姐,你来了。”
没有说一句“害怕”,但湿漉漉的眼神里全是害怕和依赖。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往殷愿身边靠,眼神巴巴地望着她,仿佛她才是这黑暗山林里唯一的光源和依靠。
顾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他天灵盖,气得他想一把火烧掉林景深,让全国人民都能在一夜之间喝上茶。
草!
矫揉做作的绿茶!
傅星洲表面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语气倒是很冷静,对于林景深的装柔弱行为仿若未见,问:“你具体描述下污染物的特征、出现和消失的方向。”
林景深声音更轻了,还带上了可怜巴巴的鼻音:“我……我没特别注意……但我感觉它好像盯上我了。”
他一边说,又一边试图离殷愿更近,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殷愿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细长的睫毛微微发颤,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殷愿反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顾怜在意识里气得要吐血,傅星洲这傻缺前夫还在那儿装大度!问什么问!直接把这绿茶拎起来扔出去啊!
尽管污染物就在周围,可现在异能管理局的局长过来了。
众所周知,异能管理局局长顾怜是S级的异能者。
有他在,大家都很心安。
也因为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殷愿身上。
大家都知道林景深有个圈外女友,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然而就在此刻,答案昭然若揭。
“污染物出现的时候,我们正在拍摄,我们的设备虽然被损坏了一部分,但出现和消失的过程完整地拍摄了下来。”
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年轻女人走上前,递来了一部手持相机。
殷愿认得这个声音,刚刚在电话里,这道声音说“不确定是不是污染物”,声线清亮,悦耳动听。
她看向殷愿,点点头,自我介绍说:“我是唐茉,林景深的经纪人。”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殷愿。
作为林景深的经纪人,唐茉一直以为林景深说的圈外女友是假的。她当初一眼相中了短视频里的林景深,签下他之前,他一直表示自己有个圈外女友。
他非常直白地表示,可以签约,但他的生活重心是他的圈外女友,如果工作会让他的圈外女友不开心,他坚决不接。
这样的要求,哪怕是成名了的明星也不会这么直白地提出。更何况林景深还只是个没签约,只有点网络流量的新人。
公司觉得林景深太傲气了,但唐茉觉得林景深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特质,在这个年纪,愿意拿真心对待圈外女友,十分难能可贵了。多少男的,但凡有出头机会,巴不得第一时间恢复单身人设。
唐茉凭一己之力说服了公司,成功签下了林景深。
圈外女友这种设定,运作好了,说不定还能成为一段佳话,增加故事的厚度和神秘感,让粉丝更有挖掘和讨论的欲望。她提出要和林景深的圈外女友见一面,然而林景深拒绝了,他将她保护得很好。
渐渐的,唐茉几乎要觉得所谓的圈外女友,要么是林景深为了一些私人原因虚构的挡箭牌,要么就是某个早已分手的、需要被尘封的过往。
没想到,就在今天,圈外女友出现了。
更没想到的是,会是异能管理局局长亲自陪同前来处理污染物的紧急现场。
唐茉的目光在殷愿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迅速扫过她身后那位气场强大、神色冷峻的顾怜局长,以及……自家艺人此刻死死扒拉着人家手臂、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对方怀里的没出息样子。
……等下,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复杂?
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仍旧维持着职业经纪人的冷静和专业,说:“拍摄的内容在这里,从18分42秒开始,持续了大约23秒。画面很暗,但能看到轮廓。”
傅星洲接过相机,调出拍摄内容。
殷愿也凑过去看。
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尖叫和物体碰撞的巨响。
在剧烈摇晃的光线中,确实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色影子,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所过之处,器材翻倒,灯光碎裂。
就在那影子即将冲出镜头范围的最后一帧,画面因为撞击猛地一斜,角度出现了短暂的定格。
殷愿的目光所住了这一帧。
不是一团纯粹的黑影。
黑影里隐约有一个更深的、近似人形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在殷愿辨别出影子里的人形后,似乎有两个微弱的红色光点一闪而逝,如同黑暗中一双正在窥视的眼睛。
它慢慢地生出了嘴巴,朝殷愿咧开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第53章
与此同时, 刺耳的警报声忽然拉响。
饶是在山上,每一个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警告!象山区域出现污染物!警告! 象山区域出现污染物!】
【建议立即封锁象山!】
【所有仍在象山的人员请在异能管理局到达后听从指引有序撤离!】
【周边市民请勿靠近!】
【请市民们放心,已经同步向异能管理局发出预警!】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空中响起。
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警报声再次拉响。
【警告!警告!污染物初步预估等级为S级!请所有市民切勿轻举妄动!留在原地!等候安排!】
顾怜面色立即变了。
象山上的剧组成员们纷纷吓得脸色苍白。
S级污染物!
他们这辈子都没接触过!只知道等级为D的污染物都能轻轻松松要走他们的小命!
这一下子, 所有人都慌得不行,不由自主地往顾怜那儿靠得更近了。也是此时,忽然有人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啜泣。
而这一声啜泣令所有人脑子里紧绷的那一根弦断裂了,嗡的一声,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
有人腿软跌坐在地。
有人嚎啕大哭。
也有人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山里天气寒冷而颤抖,而是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 近乎本能的生理性恐惧。
此时此刻,仿佛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明明在空旷的地面上,空气却变得稀薄,耳边除了一直在响的警报声之外,还出现了意义不明的低语声,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试图钻进颅骨。
在场的几个剧组人员甚至开始干呕, 眼神涣散。
“我看不见了……”
“好冷啊……”
“啊啊啊啊脑子里一直有人在说话……”
在场的普通人里只有林景深情况稍微好一些, 不过整个人依旧是靠在殷愿身侧的, 脸色微微发白。
此时, 顾怜已经顾不上矫揉做作的林景深了。
他下意识地盯着殷愿。
令他意外的是,前不久在他家的地下车库里,面对低等级的污染物, 她出现了能量压制产生的恐惧,可现在S级的污染物已经现身, 天然的高能量污染压制已经弥漫整个山头,可殷愿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一手撑着绿茶, 另一手还扶住了倒在她怀里的绿茶的经纪人。
他自己是S级,自然不受影响。
可殷愿为什么也不受影响?
上上次的S级污染物也是这样。
难道她只对S级污染物免疫吗?
就在恐惧即将淹没人群时,以殷愿为中心,一道极其柔和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
没有光芒,也没有声音,但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包括顾怜在内,都感觉到一只温柔的坚定的手,轻轻地拂过他们充满恐惧和不安的脑子。
那只攥紧他们心脏的无形之手,被这股温暖的力量缓缓推开。
稀薄的空气再次充足起来。
有的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也有的人停止了哭泣,就连干呕抽搐的人也逐渐稳定。
唐茉吸取着这股温暖的力量,不愿离去,待在殷愿的身边,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安全。
然而,明明都醒过来了还不离开,实在太不礼貌了。
她强忍着不舍,离开了殷愿的怀抱,对她说:“谢谢。”说着,看了眼还死皮赖脸地依偎在殷愿身边的林景深,心里顿时羡慕坏了。
难怪他要藏着圈外女友,难怪殷愿看起来和异能管理局局长关系暧昧复杂,他也死不放手。
真是让这小子吃上好饭了。
唐茉恨不得自己是个男的,这样她也能去插一脚。
在一片寂静之中,林景深忽然重重地咳了好几声,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我好很多了,这是你的异能吗?”
殷愿说:“嗯,只是简单的情绪安抚。”
当初那场异能管理局的直播可谓是全民直播。
没有老百姓不关注异能管理局的。
当时直播里的血雨腥风,直播观众都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殷愿只是个最低级的异能者。
刚刚突然感受到了温暖,大家都以为是S级的顾怜做了什么,现在听林景深一说,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殷愿做了什么。
原来一个D级异能者就这么厉害吗?
导演问:“能不能再来一点?我还有点头疼。”
“我也想要一点,我还有点想吐。”
“我也……”
殷愿没有拒绝。
她闭上双眼,再次睁眼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殷愿身上仿佛有一个透明的钵,由她轻轻敲响。
嗡……
空灵悠远的清鸣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荡开。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强大又柔和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一切黑暗与杂念。
仿佛有一道佛光照耀了下来。
所有人感受到了宁静与平和。
顾怜彻底愣住了。
这不可能是一个D级的情绪安抚的表现。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再次做过异能检测了,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这个时候,数道强光乍然出现,伴随着整齐迅速的脚步声,异能管理局行动部门的成员从各个方向迅速接近。
为首的小队长快步走到顾怜面前:“顾局,行动一队二队已全员抵达!请指示!”
顾怜眉头紧蹙,沉声问:“杜南人呢?”
“报告顾局!杜部长表示,现场有您坐镇指挥,他更适宜留在后方指挥中心,统筹全局调度,确保支援和信息通道绝对畅通,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连锁反应!”
一长串下来,无非就是三个字:不想来。
顾怜冷哼一声,直接对着通讯器,直白地说:“告诉他,S级污染物都摸到市区边上的象山了,他这个行动部部长要是觉得指挥中心的椅子比前线更安全,更适合他统筹,那就让他继续坐稳了。别等会儿污染物冲进市区,他还得找借口说信号不好,没接到预警。”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在场的行动小队眼观鼻鼻观心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顾怜说完,直接掐断通讯,又说:“缺了条贪生怕死的狗,污染物难道就不清理了吗?”
他下令:“立即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按标准S级污染事件应急预案,护送到山下安全区。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报告异常。”
“是!”
行动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开始高效有序地引导剧组人员,沿着预先规划好的安全路线向山下转移。
人群开始移动,但林景深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紧紧握着殷愿的手,说:“姐姐,我想留下来,我觉得污染物盯上我了。”
殷愿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没有异能,留下来只会增加不确定性。跟他们下山,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林景深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并没有说出来,点点头,乖巧地说:“好,那姐姐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等你。”
他和唐茉随着行动队员汇入了撤离的人流。
殷愿看了眼他们逐渐消失的身影,才开始打量周遭。
行动一队的人员正拿着探测器探测污染能量,还有人在用异能感知着什么。
还有异能者在看那一段录像。
殷愿听到他嘀咕:“这是啥污染物?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啊,就是一团影子?”
殷愿猛然一愣。
她忽然问顾怜:“你也只看见一团黑影?”
顾怜还没开口,通讯器骤然响起惊慌失措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才是行动小队队员的声音:“报告顾局!林景深忽然不见了!”
“什么叫忽然不见了?”
“他突然就消失了,不仅仅我看见了,周围的人也看见了。”
撤离的人员并没有走远。
顾怜和殷愿很快就赶到了。
几位行动队员端着能量脉冲枪,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浓厚沉重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也没有任何挣扎迹象。
更没有污染能量空间的波动。
林景深仿佛在一瞬间就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了一样。
第54章
“不见了?谁不见了?”
“林景深!我亲眼看着的, 他一下子就消失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就说不能下山!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我不走了!我死也要死在这里!这里起码有顾局长在!”
“对!我也不走了!谁知道下山路上还会遇到什么鬼东西啊!”
“我也不走!”
“谁也别想让我走一步!”
……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任凭行动队员怎么劝说拉拽都死活不肯挪动一步。
恐惧和害怕让他们失去了理智。
之前的不安再次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忽然, 一个大胆的演员喊道:“我要求顾局长亲自护送我们下山!”
另外一个人附和道:“对!或者……让殷愿你送我们!”
这一句话得到了所有剧组人员的认同, 他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殷愿,说:“她能让我们安心,我们需要她!异能管理局的职责不就是保护人民群众吗?我们需要殷愿保护我们!”
他们都是一群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等级区分在他们看来, 都是虚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尤其是在此刻, 殷愿神奇的异能比这群荷枪实弹的行动部人员更让他们安心。
负责护送群众下山的行动二队队长林冬眉头紧锁,喝道:“胡闹!殷愿只是D级异能者,没有战斗能力,怎么可能保护得了你们这么多人?顾局长需要坐镇全局,追踪污染物!你们必须立刻按照计划撤离,这是命令!”
“命令?命都快没了还命令!”有人哭喊道:“刚才林景深不也是个你们在一起吗?你们护住他了吗?我们就要殷愿!顾局长可以不要!我们要殷愿!”
“你们不是说殷愿是D级吗?她不战斗, 护送我们刚刚好!”
“对, 我们就只要殷愿!”
……
场面一度混乱。
林冬不由看向顾怜。
而顾怜却看向了殷愿。
不对, 正确来说, 应该是傅星洲。
顾怜:“你不会真想让她去护送这群人下山吧?”
傅星洲:“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她自己想不想。”
顾怜:“她……”
傅星洲:“我想你心里很清楚,尽管异能检测, 她是个D级,可是她表现出来的能力远超于D级。”
傅星洲用近乎崇拜的语气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污染物伤害不了她。”
顾怜知道殷愿身上的奇怪之处,她的种种表现都在表明她不可能是个普通的D级,可是就在她身上, 也有许多矛盾的地方,比如上次她就被比她高一级的污染物压制了。
顾怜不知道傅星洲怎么放心的,这种事情,但凡有个万一,就是生离死别,他一个S级的异能者,都不敢担保每一次任务能安全活下来。
顾怜还想和傅星洲辩论,然而此时,一直沉默的殷愿语气果断地说:“我带他们下山,也不需要这么多行动二队的人员,我就要一个人就够了。”
她看向二队里的章芯,说:“章芯,你跟我一起,你的异能有盾,足够应付突发状况了。”
行动二队的其他成员只觉得不可思议,正想说些什么,傅星洲已经说道:“可以,我同意。”
这话彻底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顾怜已经很了解这两个人了,决定了的事情是不可能回头的,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章芯!”
“到!”章芯立即立正。
顾怜:“你全程听从殷愿指挥,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她和所有人安全抵达山下安全区!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
殷愿转身对仍旧惶惶不安的剧组人员说道:“想跟我下山的,现在跟上,保持安静,不要掉队,我和章芯会保护你们。”
她的异能瞬间抚平了所有人的躁动。
他们迅速聚集到她身后。
唐茉诚恳地对顾怜说:“顾局长,请您一定要救回我的艺人,拜托您了。”
说完,她迅速向殷愿靠拢。
一群人逐渐没入下山小径的黑暗之中。
顾怜抿紧唇,猛地转身,命令道:“立刻以林景深消失点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启动所有探测设备,探测异能者也就位!连草皮都给我翻一遍!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鬼污染物,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抓人!”
***
撤离队伍正迅速地沿着蜿蜒山道下行。
章芯在前面开路,殷愿走在最后。
队伍安静极了,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山林深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虫子的窸窣声。
章芯神经紧绷,尽管内心紧张到极致,可她不敢表现出来,身后太多普通群众了,她如果表现出害怕,他们肯定会更害怕。
她用最近才觉醒的金属吞噬异给每个人都做了标记。
吞噬金属的前提,得先感受到金属的存在。
现在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点金属,譬如首饰,譬如手机,又譬如眼镜等。
只要有人消失了,她走在最前方也能立即发现。
相比起章芯的紧张,殷愿倒是显得非常镇定从容。
倒也不是说她有百分百的把握对抗S级污染物,只是这一次的污染物和上一次十分相似,同样是只有她才能听见或看见的东西。
与其说林景深被盯上,倒不如说林景深因为她才被盯上。
如果是和上一次性质一样的污染物,那她没什么好怕的。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觉醒,靠一只铅笔就解决了它,现在她力气渐长,兜里还有加强版的能量脉冲枪,哪怕周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慌。
此时,通讯器里响起章芯的声音:“殷愿姐,有问题记得告诉我。”
殷愿压低声音,说道:“等会儿可能会出现意外,你不要慌,这次的污染物我怀疑它有目标,甚至有智慧。它在人群中精准地带走了林景深,而不是攻击更容易得手的普通人,这不合常理。”
章芯一愣:“你是说林景深被盯上,不是偶然?”
“我更怀疑被盯上的人是我,林景深和我关系匪浅,带走他,或许是挑衅,也或许是诱饵,这是落在明处的陷阱,也是藏在暗处的机会。”
章芯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殷愿语气沉稳:“你听我说,只要我一被带走,你就通知顾怜,剩余的你继续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我不在,剩余的人是安全,你快速护送他们下山。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对付它。”
章芯听得心脏怦怦乱跳,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对殷愿这般从容镇定,以及像先知一样的布局的震撼。
她说:“我明白了,殷愿姐你放心!”
交代完毕,殷愿又语气轻快地说道:“你今天穿的战斗服很适合你,也很好看。”
章芯没由来的有点想哭。
打从殷愿设计的战斗服开始投票后,行动部的男同事都破防了,一副受到奇耻大辱的模样,仿佛那些过于暴露的设计,是什么肮脏的玩意似的。
敢情他们以前看女同事被迫穿紧身裙、高跟鞋,甚至所谓的战袍时,心里就没觉得半分不妥,甚至还觉得养眼。现在轮到他们了,就一个个跳脚大骂,觉得尊严受损,男性气概被冒犯。
果然,只有刀子扎在身上才知道疼。
章芯毅然换下了以前的战斗服,哪怕被杜南当众点名批评还扣她工资,她没有搭理,穿上网购的战斗服。
殷愿设计的战斗服大热后,不少商家觉得有商机,拿设计图去工厂做了几套,规格布料肯定不如正经的战斗服,但是起码穿起来很舒适,完全不会碍手碍脚。
穿上后,它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战士,而不是一个需要靠外表去取悦谁的展示品。
章芯声音有点哽咽:“谢谢。”
然而,殷愿并没有回复她。
章芯能明显感受到属于殷愿的金属操控感消失了。
章芯的神经瞬间紧绷,但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她要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殷愿消失之前,迅速把他们撤离到安全区域。
电光在她指尖凝聚,逐渐形成结实的护盾。
她声音平稳,比起之前更加游刃有余:“大家跟紧我,保持安静,加快脚步,千万不要回头。”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无声息地将电盾编织得更大,在自己的脑袋上围了一圈电网。
电磁场不仅仅有抵抗污染物攻击的功效,还有一定的隔音效果。
她通过加密通讯频道,向顾怜汇报。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慌乱,表述十分清晰。
“顾局长,我是章芯。殷愿于两分二十五秒前无声消失了,和林景深的情况一模一样,现场同样没有发现任何异能波动或者是空间扭曲痕迹。殷愿消失之前跟我提过,污染物疑似冲着她去的,她早已预料到污染物的手段。我正在带领剩余人员全速前往安全区域,电盾已展开,全员状态稳定,暂无异常。汇报完毕。”
汇报结束,她切断通讯,也将脑袋的电磁场再次悄无声息地撤走。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护盾外的黑暗山林。
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
第55章
殷愿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并没有想象中的黑暗阴冷潮湿,明明是将近凌晨的寒冷夜晚,却感受到了一股温暖干燥的风, 带着一丝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拂过她的脸颊。
以及有些晃眼的……日头?
她眨了眨眼,逐渐适应了光线。
然后,她愣住了。
她正站在一条宽阔的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中央。街道两旁是飞檐翘角、挂着灯笼的古代建筑。
穿着宽袖长袍、束发戴冠的行人摩肩接踵,耳边充斥着喧闹的市井之声。
“新鲜出炉的烤饼!热乎的!客官来一个吗?”
“上好的锦缎, 娘子看一眼。”
“自家种的青菜,来一把吗?”
……
殷愿第一反应是又穿了。
她迅速低头看自己的打扮, 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变化。
她调动自己的异能。
还在,没有消失。
她脑子里慢慢地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她身边经过,嘴里吆喝着:“冰糖葫芦, 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殷愿叫住他:“多少钱?”
小贩挤出一个笑容:“一串五文钱, 两串八文钱。”
她明明穿着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衣裳, 可是小贩半点打量也没有, 仿佛她这样的穿着也是他习以为常的。
殷愿试探地问:“收人民币吗?”
小贩挤出一个笑容:“一串五文钱,两串八文钱。”
日头愈发明亮。
也是此时,殷愿发现小贩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僵硬感, 五官的线条也略显刻意,更重要的是, 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大概是她没有再询问,小贩不再搭理她, 挑着担子离开了。
殷愿仔细打量街道上的所有人,都和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一模一样,像个有固定程序的人偶,只要搭话,就会触发固定的台词。
有的是一句,有的是两句或三句。
殷愿问:“有人看见林景深吗?”
话音一落,一个卖菜的小贩指着远处,说:“他往那里去了。”
殷愿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云雾缭绕间,有一座气势非凡的府邸,离她不算近,甚至能称得上远,要真这么走过去,起码得走几个小时。
就在殷愿思考之际,一辆马车停在她的身侧。
车夫同样是僵硬的脸,僵硬的语气:“客官,要去哪里?”
殷愿指向半山腰的那座府邸。
车夫说:“好嘞,请上车。”
殷愿略微迟疑了会,还是上了车。
马车内部意外地舒适,铺着柔软的垫子,甚至还有一小碟糕点。殷愿没吃,掀开了车帘,熙熙攘攘的街市逐渐消失,车轮滚动,驶向了那座仿佛位于云端之中的府邸。
周遭的环境渐渐安静下来。
建筑物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弥漫开来的雾气。
坐在马车上的车夫一声不吭,只有嗒嗒嗒的马蹄声。
终于,马车停下来。
车夫依旧用他那张僵硬的脸说:“到了,客官。”
殷愿问:“多少钱?”
车夫:“到了,客官。”
……坐车不要钱,还有这种好事?
殷愿下了车。
车夫还真的没要钱,又一次挥动鞭子,驱车没入山林间。
殷愿只觉得处处充满了诡异。
眼前的府邸朱门紧闭,门前还立着两尊面目狰狞的石兽。
她只看了一眼,大门竟然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庭院楼阁,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拍卖场。
中央是一个圆形的高台。
高台的正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鸟笼。
笼子里,锁着一个人。
是林景深。
他换上了一身难以形容的装束,是一层透明的红色薄纱,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没有任何遮蔽作用,反而清晰地勾勒出他流畅的肩颈线条、紧实的胸廓,以及随着他的呼吸起伏的腹肌,腹肌下倒是穿了一条白色亵裤。
他的双手被粗厚的银色锁链高高吊起,固定在笼子顶部,迫使他只能微微踮脚站立,身体紧绷到极致。
笼子周围,站着七八个身形魁梧,面目狰狞的壮汉。
殷愿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也是此时,一直垂着头的林景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瞳里此刻盛满了惊慌失措和无助可怜。
他张着嘴,用极其嘶哑的声音说:“姐姐,救我。”
殷愿神色微变,目光紧锁着林景深,往前迈了两步。
与此同时,围在笼子旁边的壮汉动了。
他们如同瞬间被激活的人偶,同时发出低沉的吼声,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她逼近,眼神一如既往的空洞,然而,他们挥出的拳头却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力道惊人。
殷愿咋舌。
污染物还搞肉搏冷兵器这一套吗?
她迅速掏出能量脉冲枪,一枪一个壮汉。
她的命中率几乎是百分百,每一发都精准地击中了壮汉的眉眼中心,大概是能量脉冲枪过于强大,几乎是一枪下去,壮汉脑袋都直接化作灰烬,剩下一具无头尸体,应声倒地。
眨眼间,七八个魁梧的壮汉化作一地残骸。
殷愿却没收起枪,径直往鸟笼走去。笼子的栏杆似乎是某种特殊的金属,十分坚固。
她看了眼锁头,问林景深:“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林景深说:“我知道!就在他们的口袋里,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殷愿又去摸了他们的口袋,果真摸出了一把非常古朴的钥匙,和这个特殊的鸟笼格格不入,但钥匙一插进锁头里,轻轻一转,就直接打开了。
林景深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殷愿:“还好等到你了,我醒过来后就被绑在了这里,也没看见任何污染物,只有这些壮汉,”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说:“但这里很眼熟,应该是之前我进过的一个古装剧组。”
殷愿“哦”了声,却看向了笼顶的锁链。
锁链捆得他的手腕生红。
他眼神可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殷愿却没着急解开他的锁链,柔声问他:“被捆得难受吗?”
他疯狂点头。
殷愿伸手。
她手里还握着能量脉冲枪,枪口轻轻地划着他的胸肌,说:“他们都被打死了,不用害怕了,这污染物还怪好的,它怎么知道我就喜欢你穿成这样?”
兴许是枪口过于冰凉,林景深颤了下,还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说:“姐姐喜欢,再难受我也愿意忍着。”
未料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急促的呼唤响起。
“愿愿。”
殷愿立即望去。
傅星洲赶来了,此时此刻正站在敞开的朱门外,几乎是一步当十步地直奔过来。
目光却落在了衣衫不整,楚楚可怜地看着殷愿的林景深身上。
只看了眼,傅星洲就别过了眼神,面不改色地对殷愿说:“搞清楚污染物是什么了,是一台被污染的摄像机,属于精神类污染物,我让章芯把所有群众的能拍摄东西的设备都收起来了,它能在拍摄内容里游走。”
他又说:“这里就是摄像机的一个拍摄场景。”
傅星洲,不,应该是顾怜,到底没有忍住,沉着张脸,看着林景深,眼里的嫌弃与鄙视不言而喻:“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傅星洲在身体里对顾怜说:“你别开口,管这些,没有大房气度。”
顾怜:“大房大房,她让你当大房了吗?你只是个前夫!”
傅星洲到底很淡定,也很骄傲:“我能生啊,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当大房?”
顾怜:“疯癫宝爸!”
而此时,林景深往殷愿那边缩了下,还是那副委屈巴巴楚楚可怜的模样,解释:“我醒过来就这样了。”
殷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没关系,我喜欢你穿成这样,”一顿,又对傅星洲说:“正好你来了,帮他把锁链解开吧,哦对了,刚刚唐茉在手持相机里给我们看的拍摄内容,你见到人影了吗?”
傅星洲:“看见了。”
殷愿说:“真奇怪,似乎只有我们能看见。”
似是想到什么,殷愿又问:“顾怜也能看见吗?”
顾怜说:“看见了。”
“哦……”
傅星洲正要去给林景深解锁链,然而顾怜不乐意,以至于他的身体僵持着。本来傅星洲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意愿去解锁链的,虽然说要展现大房气度,但看见他被吊在这里,心里还是很爽的,顾怜一阻拦,他也索性不动了。
殷愿见状,也没有催促,说:“傅星洲,你后退点,我来解。”
殷愿这么说,傅星洲直接往后就退了几步。
顾怜又在骂他是疯癫宝爸,狗屁大房,换做他现在早就趁乱一枪崩了他这个穿得低俗擦边的死绿茶。
傅星洲当没听见。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短促沉闷的爆响,殷愿手里的能量脉冲枪爆发出炽热的白光。
下一刻,锁链断裂。
林景深脖子以上的地方被强大的冲击波击碎,一具健壮的无头身躯应声倒地。
对于殷愿一枪崩了林景深这个事实,顾怜和傅星洲都纷纷呆住。
殷愿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说:“林景深才没这么娇气,演都演不好,还想让我救你,做梦。”
第56章
污染物就是个笑话。
她自己创造的男主, 她能不了解吗?
林景深虽然绿茶心机,在她面前喜欢示弱,但那只是讨她欢心的方式, 真正的林景深一点儿都不柔弱, 是个能扛事,又有勇有谋的男人。
林景深真被绑在鸟笼里,他绝对不会对她说:“姐姐,救我。”
他只会二话不说, 想方设法给她传递消息,然后跟她打配合, 解决掉这群废物。
真是个笑话。
真以为阿猫阿狗都能当她的男主角了。
没点本事,空有皮囊的弱鸡只配当炮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倒在地上的林景深忽然动了。
不,准确来说,是林景深的脖颈断口处,正在疯狂涌出无数个不同型号款式的摄像机, 那些摄像机都长了一双眼睛, 像是在红色的炒锅里不停地涌动、翻滚, 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它们像是活物一样, 支棱起来的眼珠子滴溜乱转,分泌出黏腻的液体,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液体滴滴答答地落下,像是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瞬间就融化了林景深的身躯,变成了一团黑红色的肉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肉块表面不规则地凸起模糊的人脸, 扭曲的肢体,还有奇怪的画面播放声,极其嘈杂,像是无数个影片一同播放,最终形成一段怪异的合成音:“姐姐,我演得这么好,你这么说我,我很伤心呐。”
黑红色肉块从中生出了一条由电子元件组合而成的触手,咔咔咔地鞭打着地面。
地面立即像是被强大的电流席卷过一样,变得焦黑。
“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呢?”
“姐姐,我也能让你快乐呀……”
“你让我伺候你一次,保证你舒服,满意,开心……”
殷愿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好吗?”
这些S级污染物是不是有病,个个都想伺候她?上次商场里的污染物也是这样!
殷愿问:“林景深在哪里?”
污染物桀桀怪笑:“姐姐去和他作伴吧!”
话音未落,它的触手猛地绷直,前端化作镜头,闪烁着刺目的闪光灯,朝殷愿甩去。
殷愿后退了两步。
也是此时,顾怜的身影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一股炽烈的火焰爆发出来,缠上了污染物的触手。
电子元件在高温下瞬间融化。
镜头、线路、金属外壳都化作赤红滚烫的铁水,唏哩哗啦地滴落在地,滋滋作响。
污染物像是电线短路了似的,有那么一瞬间,卡住了,仿佛是老旧设备承载不住过量的信息,就连说话的合成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你……竟……然……毁……了……我……的……手……我……要……”
话还没说完,一股更猛烈的火焰拔地而起,直接卷上黑红色的肉块。
顾怜说:“吵死了。”
肉块散发出一股烧焦的气味。
肉块里的人脸在尖叫。
肢体在溶解。
闪光灯像是坏了一样,不停地闪出令人眼瞎的刺目光芒。
“这么会发亮,不去发电可惜了,环保需要你这样的污染物。”顾怜边说边加大火焰,直接将闪光灯烧毁。
这一场S级污染物对S级异能者的对战,似乎是被碾压式的摧毁。
污染物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殷愿就在一旁看着。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污染物,似是在沉思。
而此时,顾怜手里多了一把能量脉冲枪,枪口毫不犹豫就对准了所有镜头上长出来的五花八门的眼睛。
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响声。
污染物令人作呕的身躯骤然停止了扭曲与蠕动,所有闪烁,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殷愿走上前,低头观察污染物。
她看得非常仔细认真。
顾怜见她这副模样,又说:“精神类的污染物死亡后,还会造成一次短暂的等级压制的余波。”
殷愿说:“我没什么感觉,似乎还没上次的污染物等级压制带来的精神波动大。”
她又问:“它彻底死了吗?”
顾怜说:“是。”
傅星洲却说:“不一定,愿愿,你往后退两步,它不一定死了。”
顾怜:“最多五分钟,污染物生成的精神领域就会消失。我杀死过的污染物太多了,它们的弱点都是一样的,致命一击就是打爆它们的眼睛,所有污染物不管任何形状都会拥有眼睛。”
傅星洲说:“上次的污染物你忘了?”
傅星洲这么一说,顾怜也犹豫起来。
打从傅星洲出现后,他对此也不是特别确定。
他的世界观在一点一点地重建。
殷愿问:“不是说没有探测出能量空间波动吗?为什么我们还是进入了污染物的精神领域?这不算是能量空间吗?”
顾怜回答不上来。
探测仪确确实实没有检测到能量空间波动,但上次,也一样没有检测出任何声音波动,可偏偏他就听见了,这次也一样。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预想中的精神领域消失,他们回归现实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地上那些被殷愿一枪一个的壮汉尸体依旧躺在原地。
周遭的环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而更诡异的是,那团被火焰烧得焦黑的肉块,边缘竟开始一点一点地淡化。
不像是要消失的样子,而是更像是一点一点地隐匿。
肉块里的人脸像是再次活了过来一样,开始轻轻地蠕动。
“不对劲!你们看!”
殷愿叫道。
顾怜瞳孔一震,反应极快,掌心火焰再度烧起。
然而这一次,火焰却像是穿过了虚影,肉块彻底化作了地面上的影子,火焰烧了个空。
黑影在地上飞速逃窜。
那道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合成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样。
“姐姐,演出结束啦。”
“姐姐,我还会来找你的……”
“等我……”
“我会让你满意……”
“我会更像他。”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地面上的壮汉尸体也消失了,随后是远处的天空和城镇,空气里像是有无形的浪潮,一点一点地将整个精神领域的空间淹没,最后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
白光来得猛烈,消失得也迅速。
殷愿再次睁眼时,寒风夹杂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灌入了鼻腔,眼前是依稀可见零星光亮的山林,夜空挂着一轮弯月。
……他们回到了现实里。
第57章
殷愿环望四周。
此时,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亮若白昼的强光,一下子就将昏暗的山林照得亮堂。
“顾局!”
一队队长林冬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异能者迅速围拢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以及不言而喻的崇拜与敬仰。
林冬快步上前,声音里显而易见的兴奋:“顾局,探测仪显示污染能量彻底消失了!一点残留都没有!恭喜顾局再次凭一己之力歼灭S级污染物!您……”
话音一顿,林冬察觉到顾怜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任何杀死S级污染物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 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还有一丝……茫然。
茫然?
林冬的话音戛然而止。
顾怜沉重地说:“没有杀死污染物。”
众人脸上的喜悦僵住了。
顾怜说:“污染物逃了。”
林冬怔楞地问:“可是……”他举起手中的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曲线已经彻底恢复平静,更没有任何警告的嗡鸣声,“探测仪显示的污染能量确实完全消失了,而且不仅仅云京市, 连其他地方的污染物检测网络也没有发出任何新的污染警报!如果它没有死, 能量怎么会凭空消失?就算逃跑了, 也不可能一点波动也没有。”
这是顾怜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也不明白。
为什么会污染物能逃离得如此丝滑?
是污染警报出问题了吗?
它明明早就在象山潜伏, 可是污染警报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如果不是剧组遭受了袭击,偏偏又这么巧,林景深给殷愿打了电话, 恰恰好他也在的话,无法想象整个剧组能活下来多少人。
顾怜甚至觉得, 现在的污染物和过去的污染物不一样了,过往即便S级往上的污染物,它们也没有开智, 可现在的污染物却像个人,有思想、有逻辑、还有有感情。
是污染物升级了吗?
升级到可以绕过污染警报的程度?
顾怜脑子有点乱。
电光火石间,顾怜却想起在星悦城的那一次。
S级污染物也是消失了,并非被杀死了。
而就在那次的打斗中……
傅星洲对他说:“顾怜,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中复杂多了。”
傅星洲对污染物说:“你以为世界规则还没有形成,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顾怜之前不相信,但现在他相信了。
这个世界确实远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而傅星洲比他掌握更多的世界真相。
也是头一回,彻底认定了,这原本就该是傅星洲的身体,而不是他的。
他低声问傅星洲:“你知道原因,对吗?”
疑问句,但语气却是十足十的肯定。
傅星洲并没有隐瞒,说道:“嗯。”
顾怜问:“是什么?”
傅星洲说:“世界规则没有彻底形成之前,我没法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但你不用担心,这些你没法理解的污染物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除非它们被攻击了。在规则彻底形成之前,没必要造成恐慌,直接跟他们说,是个玩笑,污染物已经被杀死了。”
顾怜听得云里雾里的。
大概是顾怜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场面一顿有些过于安静和可怕。
林冬咽了口唾沫,喊道:“顾局长?”
傅星洲露出一丝笑意,说:“嗯,是个玩笑,你们不用紧张,污染物已经彻底被杀死了,剩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冬从未见过顾怜开玩笑,这会儿一听,彻底松了口气。
其他异能者也是。
一时间,氛围松弛了不少。
林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说道:“顾局您可吓死我们了,这玩笑开得……”要换了别人,林冬肯定要臭骂他一顿的,但这是顾怜,给林冬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止住话音,转身开始指挥队员进行常规的现场收尾和清理。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队人从树林的另一侧疾步走来。
她步伐匆匆,神色紧绷,直到见到殷愿安然无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章芯这才看向顾怜,说道:“汇报顾局,我们找到林景深了,在东北方向大概五百米的一个浅坑里,人昏迷着,但生命体征平稳。”
她侧过身。
两名行动队员抬着一副简易担架走上前。
林景深安安静静地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全是草屑和泥土,右臂像是被划拉了一刀,不过血已经止住了,都是表层的伤口。
章芯此时又对队伍里的一人说:“詹医生,你过来给他看看。”
行动小队每次都会搭配一名医疗部的异能者,方便随时治疗受伤的队员。这一次出来,全员无伤,詹万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彻底放下,这会儿连忙点头,小跑着过来给林景深进行快速检测。
随身携带的仪器屏幕上,各项生理指标都是正常的。
污染能量检测探测探针反反复复扫过林景深的身体,最终,詹万抬头,说道:“没有检测到任何精神污染能量侵蚀的痕迹,身体仅有几处轻微擦伤。昏迷原因可能是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或者惊吓,最迟也会在明天醒过来。”
就在詹万收起仪器,准备退开的时候,担架上原本毫无知觉的林景深,搁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那只手无意识的,且精准的,紧紧攥住了站在担架旁的殷愿的衣角。
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
章芯不由一愣,看看林景深那只手,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殷愿,迟疑地问:“要联系他的经纪人或者家属吗?他们现在应该很着急。”
殷愿低着头,看着攥紧自己衣角的手,又抬眼看向担架上那张失去意识后显得格外安静的脸庞,说:“不用了,我照顾他就行。”
她一顿,又问:“这里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她看向顾怜。
顾怜本来还沉浸在傅星洲所谓的世界规则里,冷不防的,却听殷愿说要照顾林景深,而昏迷着的林景深还死死地攥住殷愿的衣角。
这会儿,本来就云里雾里的顾怜更加云里雾里了。
他下意识地说:“没事了。”
“哦,那行。”
殷愿直接拉开林景深的手指,微微弯腰,像拎小鸡崽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一米九的林景深扛在了肩膀上,跟旁边的章芯拿了个强光手电筒,又说:“那我先走了。”
顾怜还没反应过来,殷愿已经径直绕过了他。
顾怜却想起之前,在肮脏的地下水道时,殷愿忽然抱起他,还冲着他笑,说她力气很大。
时隔多日,竟然开始扛别的男人了。
顾怜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追上去,可是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阻止殷愿或者林景深。
就连傅星洲也没有资格。
他破天荒地的产生了一个离谱的念头:如果傅星洲生了小孩就好了,这样就有资格阻止了,可以说小孩需要妈妈。
第58章
傅星洲本来就是开殷愿的车赶过来的, 就停在山腰。
殷愿扛着林景深,将他塞进车后座,直接把车往家里开, 路途等红绿灯的时候, 视线飘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鲜花,和黄金礼盒,一时间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拿了手机出来, 给傅星洲发了条消息: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傅星洲很快回复:我没事, 林景深醒过来了吗?需要帮忙的话,联系我。
殷愿不由一怔,隐隐觉得傅星洲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搁原文里,早就想方设法弄死林景深了,如今竟然如此包容如此大度吗?
不过殷愿没多想。
哎,男人懂事点, 总归是好事。
值得欣慰。
她回复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傅星洲又立马回复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
过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又再次发来一个。
殷愿没再回复, 给骆星尘发消息:我带个昏迷的朋友回家, 你帮我照顾他。
骆星尘:好。
骆星尘:乖巧.jpg
回到停车场,林景深仍旧昏迷着。
殷愿又将他扛了出来,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鲜花。
傅星洲送的鲜花体积过大, 抱起来实在不方便,落在车里, 明天肯定直接凋谢了。殷愿想了想,又把骆星尘喊下来,横竖她身上有远离八卦的buff在, 也不用担心被监控拍到。
骆星尘速度极快。
她发完信息不到十秒钟,骆星尘就出现了。
他看了眼林景深,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半透明的身体黯淡了几分。
殷愿看在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你把副驾驶座的花和礼盒带回去。”
骆星尘点点头。
等回到家中,殷愿将林景深安置在沙发上。
骆星尘无声地跟了过来,低垂着头,看着沙发上昏迷不醒的林景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半透明的身体似乎比平时更淡了一些,仿佛蒙了一层薄灰。
殷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她从他脸上发现了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旧泄露出来的羡慕。
他转身进了浴室,没一会儿端了盆温水出来,放在沙发边的地上,又拿了条干净的新毛巾,浸湿,拧干,然后开始给林景深擦脸,处理右胳膊的伤口。
他动作很轻,也很仔细,头发上的草屑和泥土都被他一点一点地擦拭下来。
做完这些,他收起毛巾和水盆,悄无声息地走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薄毯。
他避着他,轻轻抖开,盖在了林景深身上,这才扭头看向殷愿。
殷愿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十分钟之前,骆星尘给她倒好的温水,正慢吞吞地喝着。
他又低头,在手机打字。
漂亮的手指头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没多久,他将手机屏幕递了过来:他没什么大碍,你可以放心,你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他,如果他醒来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殷愿说:“行,那他醒来后,你通知我。”
她打了个哈欠。
骆星尘问:你要泡澡吗?
殷愿说:“不用了,我随便冲个澡就行了,太晚了,明早还要上班。”
骆星尘乖巧点头。
等殷愿进了卧室,却没第一时间冲澡,反而是打开了客厅里的监控。那个监控,还是当初家里闹鬼的时候安装的,说来也是奇怪,电子设备似乎无法捕捉到骆星尘,但是她的肉眼却可以。
之前没有联想过多,但是今天晚上,殷愿却觉得,骆星尘似乎有点像特殊的污染物,声音、模样,也是只有自己才能见到,其他仪器设备都无法捕捉。
监控画面里,客厅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林景深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盖着薄毯,呼吸平稳。
而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画面里没有任何人影出现,但盖在林景深身上的薄毯,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往上拉拽,更加妥帖地覆盖住他的肩膀。
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微微向两侧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过了片刻,沙发边的水杯凭空飘了起来,悬浮在林景深的唇边,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似乎想让他润润唇,但见他毫无反应,又缓缓飘回原位。
电视柜被拉开,一包医用棉签飘在半空,又落在茶几上。
一根棉签跳了起来,蘸了水,轻轻地擦拭着林景深的干燥起皮的嘴唇。
殷愿没再看监控。
她冲了个澡,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紧接着,骆星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卧室门口,他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殷愿刚要去开门,就看见手机响了下。
是骆星尘发来了信息。
他说:他醒了。
殷愿打开房门,骆星尘的鬼影已经不见了,客厅里更没有他的身影。
殷愿的身体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骆星尘消失的那片空气。不过她没有过多思考,扔下毛巾,匆匆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小夜灯还亮着。
林景深已经坐了起来,薄毯滑落在一旁。
他单手撑着额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是迷茫与困惑。兴许是听见脚步声,他有些吃力地转过头,当目光落在殷愿身上时,迷茫与困惑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安心。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点刚醒过来的干涩:“姐姐。”
他刚想站起来,殷愿就疾步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先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才问:“你感觉怎么样?”
林景深说:“有点头晕。”
他似乎在努力地回忆发生了什么,眉头紧紧地拧起,不到三十秒,才想起来,说:“污染物呢?”
殷愿说:“跑了。”
她问:“你跟污染物碰面了吗?”
林景深如实相告:“碰面了。它……很奇怪。”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睁开眼后,就看到了污染物,它浑身都是黑色的,像一团影子,影子里有人影,有眼睛,有嘴巴,它没有杀我,也没有攻击我,反而在跟我说话。”
“说了什么?”
林景深眼里有一丝恼怒:“它说,我不配留在你身边,它才配,让我把身体给它。我当然不同意,然后它开始攻击我,不是下死手的攻击,更像是在威胁我,以及测试我身体的承受极限。没多久,我就晕过去了,后来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
殷愿沉默地听着,听完了,却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它是污染物?”
最初剧组里,大家都不确定是不是污染物。
而剧组里全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对污染物了解甚少,在没有污染警报的提醒前,那一团黑影也可以是山林里的野兽。
可是只有林景深一个人万分笃定地说,那就是污染物。
林景深说:“因为,是同类的气味。”
殷愿:“你也是污染物?”
林景深说:“我不是污染物。”
殷愿:“同类是什么意思?”
林景深想了想,说:“同类,是一种感觉,”他试图寻找更准确的词语,又说道:“就好像,我和傅星洲都是穿进来的外来者,我们都能认出彼此身上那股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味道。”
他看向殷愿,眼神里有一种本能的依赖。
“我们都是别的地方穿来的,只是穿进来的时候,落点可能不一样,”他停顿了下,比喻说:“打个比方,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世界,每个人都有一个角色身份,进来后就会自动绑定属于自己的角色,傅星洲绑定了异能管理局局长,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我不一样,但是应该是有不一样的安排,而我绑定了我自己,也有人绑定了污染物……”
殷愿:……看来这个世界真的要被穿成筛子了。
第59章
林景深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
当他意识到这是殷愿的家, 而她竟然把他带回了家时,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冲散了他身体的不适。
……她愿意带他回家。
这意味着什么?
林景深内心欣喜若狂,这几乎等于一种默认的接纳。
然而, 这份欣喜只持续了短暂的一分钟, 就被另外一种警惕感取代。
这里太干净了。
不是雇佣了家政来打扫整理过的干净,而是一种饱含爱意且长期维持的井井有条。地板光鉴可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茶几上没有一丝水渍, 干净得像是刚刚认真擦拭过一样。
这不是独居者能维持的。
他了解殷愿,她在生活上一向大大咧咧, 不会花太多的精力在这方面上,除非……有另外一个男人在替她打理家务和生活。
不是傅星洲。
如果是傅星洲,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会说出来炫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他没记错的话,他昏迷前,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还混合了血迹, 而此时此刻, 干净整洁, 连干燥的嘴唇也保持着湿润,没有任何干裂感。
有人照顾过他,而且非常仔细。
他可以肯定不是殷愿。
他昏迷的时候感受到过一股同类的气息靠近, 不像污染物的危险,更不像傅星洲的敌意, 也不是独属于殷愿的温暖与耀眼,而是一种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温润。
所以,这里有同类。
一个在他昏迷时, 细致照顾他并且在他和傅星洲之前就捷足先登的同类。
他仔细打量周遭,企图寻找出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很可惜,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出来。
林景深眼底的欣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危机感。
他的身体微微放松,靠回沙发背,忽然轻轻地“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右臂的伤口。
殷愿问他:“怎么了?伤口疼?”
林景深说:“嗯,有点,”他松开伤口,状似无意地说:“姐姐,屋里还有其他同类吗?我刚刚昏迷的时候,似乎感受到了有同类的气息……”
殷愿倒也没否认。
她带林景深回家,是有私心的。
她喊道:“骆星尘。”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林景深略显克制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回应。
如果搁在以往,每次她只要一喊骆星尘的名字,他半透明的身影就会悄然浮现,像个发亮的灯泡,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
殷愿又喊了一次,骆星尘仍旧没有出现,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下。林景深也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寂静,他没有吭声,而是安静等待着。
殷愿站起来,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回卧室找个东西。”
她没再看林景深,起身径直走向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灯,仍旧没有任何骆星尘的身影。
她的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做了三房的设计,她留了一间空房给骆星尘,但是他似乎并不喜欢睡那儿,说他待在她的衣柜里就可以了。
殷愿没有阻拦他。
她直奔衣柜,拉开柜门,仍旧没有骆星尘的身影。
她却笃定似的,盯着衣柜的深处,再次喊道:“骆星尘。”
空气里依旧很安静。
骆星尘也依旧没有出现。
殷愿没有再喊他,而是抱起双臂,声音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你在的。为什么明明你在,却要装不在?你不是失忆了吗?什么都记不住吗?”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那为什么你要避开傅星洲,也要避开林景深?你认识他们,对吗?”
卧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住了。
窗外的光影投射进来,将殷愿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就在此时,一道微弱的光在衣柜深处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比往日更加黯淡模糊的身影,终于缓慢地显现了出来。
骆星尘抱着双膝坐在衣柜里,怀里还有一件她的睡衣。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半透明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消散似的,充满了不安与惶恐。
殷愿见状,人也蹲了下来,伸出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柔和下来:“你在害怕什么?”
她猜测:“你是污染物吗?害怕被他们杀死吗?”
他立即摇头。
殷愿的眼神瞬间敏锐起来,她说:“你其实没有失忆吧,一个失忆的人,是不会立即否认自己不确定的事情,你是我哪一本书的主角?”
她更敏感地察觉到了。
当她提到主角两个字,他的眼神更加黯淡和不安了。
殷愿更笃定了。
她说:“所以,你不是主角,是配角吗?”
他的眼神更加黯淡了。
殷愿诧异:“是路人甲?”
他终于点下了头。
殷愿有点愕然。
主角穿过来就算了,配角也罢了,如果连路人甲都能穿进来,她岂不是能跟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有关系?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问:“是哪一本书?那本书的主角是谁?”
骆星尘终于拿出手机,打字。
他递过屏幕。
殷愿一看,再次愣住。
傅星洲?
等下,她那本书有路人甲叫骆星尘吗?
不对。
她问:“你在书里也叫骆星尘?”
他:我没有名字。
殷愿盯着他这张漂亮过头的脸,心想:不应该啊,长得这么好看,她怎么会没有印象呢?
但是下一秒,她就理解了。
傅星洲的人设就是这样,他像个巨大的防护罩,恨不得所有男性都从她身边消失,能挤进来让她看一眼的男配都寥寥无几,更何况是路人甲。
殷愿问:“所以,因为是路人甲,所以你不敢被傅星洲见到吗?”
骆星尘轻轻点头。
他:他们都是得到你承认的主角,而我只是一个路人甲,我和他们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能为你做饭,打扫屋子就已经很幸福了。
这番话对殷愿来说,有点新鲜,也值得深思。
在她所理解的由文字构建的世界里,确实存在森严而冷酷的等级:主角的光芒高于一切,配角围绕着主角运转,而路人甲不过是填充背景,为主角的高光时刻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助力罢了。
整个世界都是作者意志的延伸,一切都为主角服务。
可是,如果这些纸片人拥有了独立的思想,鲜活的情感呢?
那些冰冷的等级制度还站得住脚吗?
大家都是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凭什么仅仅因为被赋予了主角的标签,就天然高于一切呢?
那不过像是现实世界里,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有人却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
出生带来的起跑线差距是现实,但它绝不意味着含着破汤匙出生的人,生命意义和价值就注定低人一等。
殷愿说:“你不用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都穿进来了,大家都是平等的,你要觉得低人一等,我就赋予你力量,你已经不是没有名字的路人甲了,你现在是有名字的人了,你叫骆星尘。”
衣柜深处的那道模糊黯淡的身影怔怔地看着她。
在这一瞬间,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整个衣柜在此刻无比明亮。
第60章
殷愿把骆星尘带出了卧室。
客厅的光线比卧室要昏暗一些, 骆星尘半透明的身影在这样的光线下,反而愈发明亮。
他显然有些不自在,微微低着头, 发丝也垂落下来, 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很有分寸地跟在殷愿的身后,并没有离殷愿太近。
几乎是卧室门一开,坐在沙发上的林景深就立马抬起头。
这一抬头,看清殷愿身后半透明的散发着亮光的身影时, 整个人愣住了,瞳孔震撼地缩了下。
只需要一眼, 林景深就知道那不是人,也不是污染物,至于具体属性,半透明的魂体……
是鬼?是精灵?还是守护灵?异界生物?全息投影?
林景深只震惊了短短的一秒钟,随即接受了眼前半透明魂体的设定。
大千世界无所不有。
这个世界能有异能者,能有污染物, 其他世界为什么不能有半透明魂体?
殷愿给林景深介绍:“他是骆星尘。”
她又给骆星尘说:“他是林景深。”
林景深不动声色地伸出手, 说:“你好, 我是林景深, 刚刚是你在照顾我吧,谢谢你。”
骆星尘迟疑了下,走上前, 握住了林景深的手。
维持了短暂的半秒钟,又收了回来。
林景深是在这一刻才看清了他的脸。
他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能称得上漂亮, 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骆星尘, 当得起这里两个字。
他身形清瘦颀长,半透明的长发如绸缎般披散在身后,整个人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人,五官挑不出任何毛病,眼睛黑,睫毛长,看人的眼神清澈干净,无声地站在那儿,还散发着微光。
因为太过好看,林景深几乎是瞬间就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见到傅星洲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危机感。
他对殷愿的执着与占有欲,那时明晃晃地写在了眼里,尽管后来有所收敛,可林景深还是能看出来,是刻意压制的。
想独自占有姐姐的人,林景深并不觉得是对手。
然而,眼前的骆星尘,他对自己没有敌意,没有审视,也没有出现傅星洲那种压抑不住的占有欲。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心甘情愿当一件会发光的独属于殷愿的装饰品。
不争、不抢、不设防。
这反而让林景深愈发警惕。
一个能生活在殷愿身边的人,可以自由出入她的家,甚至还漂亮得过分的存在,真的能对他这个别有居心的同类毫无芥蒂吗?
要么深不可测,要么是真的不在意。
如果是前者,那也不是不能对付,慢慢瓦解融入进来就行了;
如果是后者……
林景深的心沉了下。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能否留在殷愿身边的存在,才是最难动摇的。因为他没有需求,低到几乎无法被替代。也因为如此,他的存在会变得无比稳固。傅星洲再疯,需求也是明确的,有目标就会有弱点。
可骆星尘如果是后者的话,他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去排挤他。
这比傅星洲那种明晃晃的威胁,危险多了。
而此时,骆星尘低头在手机打字。
殷愿替骆星尘解释:“他没法说话,平时也是这么跟我交流的。”
林景深应了声,趁骆星尘打字,忽然用力咳了几声。
殷愿顺手将桌上的水杯递给了他。
林景深顺势靠在殷愿身上,又咳了两声,低头喝水时,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落在骆星尘身上,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咳得厉害时,骆星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又在他靠向殷愿的时候,微微侧过了目光,半透明的身影甚至暗了几分,仿佛生怕打扰了他们。
他甚至等了一会,见他没有任何动作,才将手机屏幕递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好,我叫骆星尘,不用客气。
他又看向殷愿,飞快打了一行字,递到殷愿的面前:明天需要准备林先生的早餐吗?
殷愿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才发现竟然已经凌晨两点了,说:“你跟他说吧,我得去睡了,明早还要上班。”
林景深虽然靠着殷愿,但是这个角度,并无法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听见殷愿这么一说,不由有些好奇。
此时,殷愿伸手探向林景深的额头,微微有点热,但也算是正常的体温,她说:“你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再告诉我,我这里还有间客房,你睡那儿吧,剩下的骆星尘会照顾你。”
她打了个哈欠,冲他们挥挥手,径直往卧室里走去。
客厅里很快就剩下骆星尘和林景深两个。
骆星尘又将手机递到他面前:你对早餐有什么忌口吗?
林景深没想到他问的竟然是这一句。
他说:“我没有忌口。”
骆星尘点点头,又说:有需要的话喊我就行,我带你去客房。
骆星尘上前扶他。
林景深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说:“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就胳膊受了点伤。”
林景深最初以为他是装的,可是渐渐的,他发现骆星尘好像不是在装友好。
他是真的在担心他会摔倒,走两步回头一次,看他有没有事。
等到了客房,林景深故意连着咳了好几声。
果不其然,骆星尘立即给他送来了一杯温水,面露担忧。
林景深喝了两口,才低声说:“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照顾我,我现在肯定很狼狈……”他顿了顿,又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休息了?姐姐这里,平时就你们两个人住吗?”
骆星尘很快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景深:不用客气,没有打扰,这里平时只有她和我两个人。
不是“我们”,是“她和我”,也没有对他的到来这件事表达出任何情绪。
一点儿竞争意识都没有。
林景深意识到骆星尘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很低,明明抢占先机,甚至连傅星洲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他依旧不争不抢,对所有出现在殷愿身边的男人十分友好。
林景深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许多。
这样的骆星尘,不是威胁,至少,不是那种需要你死我活的威胁。
说不定,还可以成为某种助力。
林景深脸上立即露出一个笑容,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友好与亲近。
“骆星尘,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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