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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答应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崔萤开口问:“为什么会有人半路上杀出来?他们是什么人?”


    霍明远说:“是冲着我来的。”


    难怪,她被困在马车里的时候,并没有人趁虚而入,反而是霍明远靠近后,一群人围了过来。


    可对霍明远来说,被那么多人围攻,还愿意冒险到山道边上,已经很艰难。


    “是胡人吗?他们不想你去朔临?”


    那些人蒙着头脸,倒是看不到头发颜色。


    霍明远没有继续回答:“你不用知道,要是这会儿觉得凶险,我也没有多余人手送你回去,等到下个驿站再说。”


    崔萤摇头,义愤道:“我没打算回去,我就是觉得那些胡人太卑鄙,战场上打不过,就使阴招。”


    霍明远皱眉,不喜她总是提胡人,意图这样和他搭话。


    “你不懂,就少说。”


    崔萤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听出他不耐烦,低头嗫喏:“你多告诉我一点,我就慢慢懂了,我想懂……”


    所以就是为了多和他搭话。


    霍明远振了振膝头衣摆,豁然起身:“没什么可告诉的,你也不用管。”


    崔萤愣愣仰头。


    霍明远居高临下,冷冷低眸,似用目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界限。


    “你不是和温策走得近?可以出去问问他,今日是怎么回事。”


    崔萤老实回他:“温副将大人说,很多详细的他都不知道。”


    “所以才来问我?”霍明远脸色更沉,“你觉得我待他苛刻?”


    崔萤连忙摇头:“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她轻轻拉他湿透破烂的衣角,顺势攀住他的手,拉着他再次坐下。


    霍明远衣发凌乱,形容狼狈,失了沉静的样子,她很喜欢,也适应得多。


    不再觉得他们太云泥有别,才敢和他坐在一起。


    “你和温副将大人之间的事我不说就是,”崔萤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要我和世子定亲,是什么道理?”


    即使程满已经清楚跟她说了,但是有这样单独说话的机会,崔萤还是想听他自己说。


    霍明远却说:“以后不要那样叫他。”


    崔萤反应了片刻,点头。


    温策是她第一次见到的贵人,气度贵重,她怕得要命,满心想着这是个大人,他后来再让她称呼温副将,她也不习惯把大人两个字去掉。


    温策每次听到她那样叫他都会笑,肯定是觉得她傻。改掉也好。


    “你说得对,我以后只叫温副将好了。”


    霍明远侧过头看她。


    她面上水迹半干,鼻尖微红,眼睫缓慢眨动,投下一小片阴影,浑然一副乖巧至极的样子。


    像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她会常常朝他投来崇拜的一眼,极快极轻,然后声音细细地说:“你懂得多,听你的。”


    霍明远最乐见听话乖顺的人,但是了解崔萤久了,便知道听话乖顺并非她的本性。她会耍小性子,诈哭骗他哄,故意说听不清让他多讲几遍。


    前提是她觉得安全,才会小心谨慎地从壳里探出头来。


    霍明远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崔萤这种,无非是得寸进尺。被缠着依她,坏了底线规矩,即是他不能为外人道,也不愿回想的耻辱。


    她现今能审时度势,知道顺从,最好不过。


    他顺着话头继续道:“至于和世子,我该说的已经说过,等到时机成熟,婚约便不作数,你要什么补偿,我都会给。”


    原来还是不愿意和她说。


    短暂的失落后,崔萤复又打起精神。


    这是一件关乎许多人存亡的大事,程满与她说过后,也要瞒着霍明远,霍明远不愿意轻易说出来,算是情理之中。


    她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泉水混着泥土脏污滴答淋入谷底岩石中。


    青石覆满青苔,水汽在三伏天里也显寒凉,潮气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风声空幽,虫鸣断续。


    霍明远站起身,背朝她半蹲下:“上来,我们往外走。”


    他等不及上面的人慢慢找过来,预备先顺着风声气流往外走。


    崔萤这时才看清,他的背上也有许多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被山石树枝划的。


    “别看了,都是皮外伤。”他催促。


    崔萤轻轻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努力吸着肚腹,生怕擦到他伤口。


    这般一吸就失去平衡,晃动不止,他扣紧她腿弯,支起手肘撑住她的重量:“扶稳。”


    崔萤只好实实贴在他身上。


    霍明远站起身,只觉手上骨量纤细,背上轻软得像团棉花。比之从前背她的时候,更瘦。


    崔萤趴在他背上,感觉到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在敲他的脊梁。


    走了一阵子,甚至能感受到,有另一股力量,在他的皮肤下,或者血液里,与她的心跳时而同振,时而断错。


    心跳快了一拍。


    “那婚约,定下吧,我答应你。”崔萤突然说。


    霍明远的脚步蓦然顿住。


    “只要能帮上你,就是帮着打胡人,打跑了胡人,就太平,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崔萤昂起头。


    心里生出一些隐秘的欣喜,一点自豪。她和他,现在是一条战线上的,一起为了一个目标付出。


    或许他现在还未能完全信任她,但只要形势一点点变好,他会不会慢慢和她交心?


    她也不再是一个没用的麻烦,她在她的位置上,发过萤火一样的微光。


    崔萤的呼吸因激动急促几分:“我答应婚约,就是帮上忙了,对吗?”


    霍明远冷笑一声。


    她还在执着于帮他的忙,毫无长进。唯一长进的就是,的确有用一回。


    “你想好。”


    崔萤的声音坚定自耳后传来:“我想好了。”


    脚下莫名沉重几分,霍明远不愿再与她说话,加快步子朝外走。


    日光渐亮,石道渐开阔,二人在山谷边缘恰好碰上刚刚下山的兵卫。


    没浪费一刻,霍明远下令,兵卫得令,一人快马加鞭,去最近的驿站要马车,另几个人熟练地寻来粗细匀称的两段长树枝,扯碎身上外袍、山间柔韧葛藤层层缠绕捆绑,将崔萤置于其上。


    抵达驿站时,天色已晚。


    大夫查看伤腿,以烈酒清洁创面,双手发力将错位骨骼复位。


    又捣烂草药敷于伤处,取两截夹板夹住小腿,布条层层缠裹固定,叮嘱她静养不可落地。


    崔萤疼得冷汗涔涔,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蒲月千恩万谢把大夫送出门,再回到崔萤塌边,垂落两行泪来。


    “真是天降祸事。不要脸的胡人!”她一边帮崔萤擦汗一边骂,“伤筋动骨,要修养多少天才能好!”


    崔萤靠在床头,双眼半睁半阖。


    蒲月和她一样,认为是胡人,但霍明远好像不这么想。


    但此刻,她是什么也想不了了。正骨的疼,简直比断腿更甚。


    “扶我躺下吧。”她甚至有些坐不住。


    蒲月应是。


    “表小姐,你要睡吗?大夫开了安神汤,特别痛可以喝一剂,睡一觉就好了。”


    崔萤应言喝了半碗,趁着睡意压过痛意,沉入睡梦。


    蒲月收拾好药碗和巾子,走出房门。


    被门外的温策吓了一跳。


    “温副将,你怎么在这?”


    温策低头扫了一眼药碗和沾染血污的巾子,艰涩开口:“崔娘子现下怎么样?”


    蒲月实话实说:“大夫说是,右腿断了,肩膀上的伤也深得很,恐怕要静养好一阵子,不能轻易挪动。方才表小姐喝了汤药,已经睡下了。”


    温策下颌绷紧,声线僵硬:“劳烦你照顾好她。”


    蒲月不明所以:“自然,照顾表姑娘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温副将一副愧疚神色,着实没必要。


    “温副将,表姑娘受伤,都是因为胡人可恨,你不用自责。”她习惯性安慰。


    温策勉强笑笑:“我就在崔娘子马车边,未能及时救下她,实在惭愧。”


    蒲月叹气,没想到温副将还是个实心眼,他身无高强武艺,又事发突然,能自保就不错了,哪能有余力去救人?


    没等她再想出什么安慰的话,温策已经一拱手:“既然崔娘子已经睡下,我就不叨扰了,等崔娘子好一些,我再来。”


    蒲月目送他走远。


    霍将军想要嫁妹,依她看,不如把表姑娘嫁给温副将,他身份不低,人还温和细心,对表姑娘尤其耐心。表姑娘喜欢这样耐心的,每次她给表姑娘把没听清楚的话慢条斯理多说几遍,表姑娘就会开心。


    想想挺美,但转念又觉沮丧,她觉得好有什么用,霍将军自有主意。


    更糟的是,听表姑娘的口风,竟然是准备松口,定下和世子的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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