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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淮安的冬天没有几分冷意, 宋安安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她身边放着一个小炭炉,除了一壶热茶外,还有几颗圆鼓鼓的栗子,刚烤了一小会儿就散发出阵阵香味。


    芸香拿夹子夹起其中一颗已经爆开的栗子, 剥去外壳放到瓷盘上。


    “姑娘尝尝, 这栗子味道不错。”


    宋安安往嘴里送了一颗栗子,品了品味道, 提议道:“做成栗子糕更好吃些。”


    “姑娘之前不是说栗子糕太腻了吗?”


    宋安安抿了口茶, 疑惑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多年前了,姑娘怕是早就忘记了。”


    见她茶水见底,芸香又给她添了杯热茶。


    “没想到淮安这边的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奴婢还怕姑娘喝不惯。”


    “尚可。”


    宋安安捧着手里的茶盏, 看上去有些嫌弃杯里的茶叶。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可冬日里,任由萧然有再大的本事也给她寻不来雨前龙井, 作为皇家贡品, 那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得到了。


    “要不奴婢去煮碗杏仁茶?”


    宋安安摇头:“不了。”


    她刚想再拿颗剥好的栗子,伸手时便看见了楚仁往这边走。


    她想赶紧回屋都没机会,索性就当没看见。


    院内些许凉风拂来,楚仁看着仍然靠在躺椅上丝毫没有起身打算的宋安安微骤起眉头。


    “郡主怕是忘了医嘱。”


    楚仁站在廊下, 发问道。


    宋安安自然知道他说的医嘱是什么, 可让她整个冬天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她实在有些办不到。


    而且淮安这么暖和, 她就出来晒了会儿太阳,怎么可能会受寒。


    不过她自知理亏,捧着茶盏老老实实回屋了。


    她回去就是了,凶什么凶!


    芸香朝着楚仁歉意一笑, 赶紧让人把东西都给撤了。


    姑娘被关了十几天,今日天气甚好,她一时心软才会答应下来,没想到被楚大夫抓了个正着。


    “楚大夫是来请脉的吗?”


    楚仁回神答道:“本是来请脉的,可如今看来,郡主一切安好,已经无须把脉了。”


    他说完这些转身便走,芸香端着手里剥好的栗子,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姑娘,楚大夫已经走了,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答应让您出去。”


    宋安安把手里的空茶盏放到桌上:“可是他让我一直待在屋里,实在太闷了。”


    她还想着出去看看冬日里的淮安城,结果天才稍微冷了些就被约束在了房内,甚是无趣。


    “姑娘别生气,楚大夫也是担心姑娘的身子。”


    芸香出言劝道。


    “他才不是,他是怕我再生病,没法向父亲交差,索性直接把我拘在屋里哪也不让去。”


    宋安安气鼓鼓道。


    芸香明白她的意思,却并未对楚仁过多评价,而是打趣道:“姑娘病好了之后,口齿都伶俐了不少。”


    宋安安听后撇了撇嘴:“芸香姐姐,连你也喜欢胡说。”


    “姑娘别恼,奴婢不说了。”


    “不过楚大夫为了给姑娘治病费了不少心思,姑娘还没好好谢谢人家。”


    宋安安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可父亲那边……”


    她知道,父亲一定会赏给楚仁不少东西,舅舅也一样。


    “那我送点东西给他?”


    转念一想,因为楚仁她以后再也不用喝药了,她确实该谢谢他。


    她看向一旁堆积的画卷道:“要不我送一张给他?”


    她的画可不轻易送人。


    芸香看着那堆已然整理不过来的画卷道:“姑娘若觉得可以,奴婢就去挑一幅。”


    正当她要过去时,宋安安又摇头:“还是不了,他看上去不是喜欢画的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宋安安起身在一旁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这些年,萧然什么稀奇珍宝都往这个院子里送 就连书架上的书都是世间罕见的古书,因为不知道宋安安具体喜欢什么,架子上的书分门别类,什么样的都有。


    她抽出其中一本医书,虽然看上去破旧不堪,却是世所罕见的孤本。


    可样子实在破烂,宋安安担心楚仁不识货,把书案上堆积的画卷抚落在地,左右她也无趣,就抄本医书送给他好了,当是答谢他。


    因为宋安安不遵医嘱,楚仁提着药箱转身就走,可他身为照顾宋安安身子的大夫,总不能真抛下人不顾。


    次日,他便又来了,本以为宋安安会不想见他,已经准备好说辞的楚仁被芸香笑着迎了进去。


    仿佛昨日的事从未发生一般。


    楚仁提着药箱缓步跟着芸香,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直到一本仔细装订过的医书送到他面前,他才有些明白。


    宋安安只是把医书递给他,什么话都没说。


    楚仁看着扉页上的笔迹,认出了那是宋安安的字迹,他没来得及翻看,便垂头谢道:“属下多谢郡主。”


    宋安安眨了眨眼,有些奇怪,明明是她的谢礼,他却要反过来“谢她”。


    “把脉吧。”


    宋安安熟练地把手放到桌上。


    楚仁收好医书,并未多问其他,只是把脉的动作比着之前稍慢了些。


    “郡主身体康健,属下先回去了。”


    宋安安看着他离开,并未察觉异样,甚至还跟芸香说:“他今天居然没念叨我,真是稀奇。”


    怪不得舅舅说给人送礼好办事,她不过抄了本医书就能免去被人念叨,可太值了。


    若是她再送几本,楚仁是不是就能答应让她出去了。


    宋安安说干就干,把书架上的医书全找了出来,打算再抄几本送给他。


    芸香似乎猜出了她想干什么,她并未阻止。


    闲下来的话姑娘会闹着要出去,如今有点事干也行。


    只这天起,楚仁每两日便能收到宋安安抄的医书,就连宋震都知道了。


    他拍着萧然的肩膀道:“我就说这两人有机会。”


    萧然沉默着没说话,他不看好,觉得宋震是想多了。


    “安安这些时日一直被拘着,明日让她出去散散心吧,让楚仁也跟着。”


    宋震计划好了一切,想让两人培养感情。


    宋安安对此丝毫不知,她只为自己明日能出去散心高兴,换上了新衣裳。


    次日到了淮安城最热闹的街市上,她下车的时候因为兴奋一时没注意,险些摔了,楚仁见状扶了她一下。


    等到宋安安站稳身子后他便立刻松开了手,宋安安并未多想,还罕见地对他笑了笑。


    她今天心情好。


    只是一段小插曲而已,可这段小插曲却被坐在茶楼里的人碰巧尽收眼底。


    吴公公恨咽了一口气,亲眼看着顾斐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作者有话说:来了,跑老婆跑,提前赶来。


    第62章


    “陛下, 郡主应该只是,只是……”


    吴公公仔细斟酌着说出来的话,他若是不开口,陛下怕是要把直接下去把人给带上来。


    他们此次来淮安是微服私访, 并未通知地方官员, 昨日才刚到。


    顾斐随意擦着手上沾染的茶水,慢条斯理的样子, 仿佛方才将茶杯捏碎的人不是他。


    “是什么?”


    就当吴公公觉得这段已经过去的时候, 顾斐忽然开口问道。


    “是……只是意外。”


    “奴才看方才那男子的衣着,不像是什么世家公子,应该只是萧家的家仆。”


    吴公公睁着眼胡说, 那人的穿着虽然不算华贵, 但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家仆。


    可这番话却宽慰了顾斐,他将帕子放下,窗外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但他若想知道宋安安在哪, 立刻便会有人将消息送上。


    “走吧,听闻淮安街市别有一番风味,咱们也下去看看。”


    吴公公看着仿佛赶着去抓奸一般的陛下,心里为长乐郡主捏了把汗, 祈祷着可千万别再让陛下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或许是吴公公的祈祷奏效了, 等他们再看见宋安安的时候, 楚仁只是跟在她身后, 跟她的距离还能塞下去两个人。


    显而易见的疏离感并未让顾斐松心,他远远看着,没有上前的打算。


    “公子,咱们不过去?”


    出门在外, 吴公公自然不能再唤顾斐陛下,眼下顾斐的衣看着也像是个世家公子。


    “不过去。”起码现在不。


    宋安安丝毫没发现身后还跟着人,自顾自地在街中摊贩上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虽然国丧未过,但两淮之地离京甚远,并非要真遵守京中的规矩,当地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管这些。


    宋安安看上了一支狼毫,样式精巧,只是做工有些粗糙。


    “姑娘想要就买下来,再找工匠打磨便好。”


    芸香看出来她喜欢,开口道。


    “若是郡主愿意,属下可以帮忙。”


    这时,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楚仁忽然开口道。


    宋安安看着他疑惑问道:“你还会这些?”


    楚仁看着她拿在手中把玩的笔杆,应道: “不难。”


    “行吧。”宋安安把手里的笔递给楚仁,倒是省的她再找工匠了。


    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顾斐看来爷格外扎眼。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上前,理智压下了他的步子,身在闹市,他不能不顾念小姑娘的感受。


    自从知晓皇祖母隐瞒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后,他觉得自己对待宋安安不能那么强硬。


    顾斐轻嘲一般地想,他竟然真的会害怕宋安安会恨他,就像是皇祖母那般,连死后都不愿与他合葬一室。


    所以在登基之后,他才没有急着将人接回来,而是放任宋安安继续在淮安生活。


    他想等过了她讨厌的冬日,再将人接回京城,想着或许到那时,小姑娘已经消了气,愿意再唤他一声“太子哥哥”。


    可被送回的玉佩告诉他,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若他再不来,或许他们之间就真没以后了。


    他尝试过将人强硬关在东宫,可那时的结果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他早就不是小姑娘心里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哥哥,继位之后,他手上新沾了不少鲜血,若是让她知道,肯定会离他越来越远。


    顾斐心中无奈,还是太子时,他总觉身不由己,如今当上皇帝,也没比太子自在几分。


    皇帝要思虑更多,无形中的牵制也更多。


    归根结底,还是他这个皇位坐得不够稳固。


    本次微服私访,诸多阁老都不同意,但他还是出来了,除了来接人回去,还为了两淮的盐务。


    坐上皇位后,他才知道国库究竟有多空虚,充盈国库,是眼下朝堂最要紧的。


    他也以此说服了不愿他出宫的阁老大臣。


    但其实,来淮安主要是为了什么,只有顾斐一个人清楚。


    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宋安安便去了别处,她看见了不远处卖的糖葫芦,想过去买。


    芸香下意识开口道:“姑娘每次看见都要买一串,可吃了两颗就会剩下,最后还是……”


    “太子殿下”那四个字还未说出来,芸香赶紧止住话头,带着宋安安去买糖葫芦。


    宋安安看着芸香递来的糖葫芦,动作微顿。


    芸香说得没错,她买这个就是为了尝个新鲜,没吃完的那些全都是顾斐帮她解决的。


    他不喜欢甜食,可剩下那些点心他也会皱着眉头咽下去。


    宋安安心中微动,想来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顾斐了。


    再过不久便是宫里年宴了,想必他现在应该在皇宫忙着这事。


    宋安安将糖葫芦送到嘴边,不知为何,淮安的糖葫芦居然没有京城的好吃,一点也不甜,她甚至品出了一丝苦味。


    “不好吃。”


    她只咬了一口,便重新递给芸香。


    芸香顺势接过,不明白为何方才还兴致颇高的宋安安,不过片刻就没了兴致。


    “姑娘还要再逛逛吗?”


    好不容易出来,宋安安还不想那么快回去,可她对闹市没了兴趣,坐在一旁的桥边休息。


    不远处,有位老妪挑着一担还未盛放的荷花叫卖,宋安安甚是好奇,她扯了扯芸香的袖子问道:“芸香姐姐,这个时候为何还有荷花?”


    淮安虽暖和,但也没到冬日里还能让荷花盛放的地步。


    芸香为她解释道:“只是用温泉水养的,每到冬日里,便有人拿着温养出来的荷花出来卖,很受欢迎。”


    她看见那担荷花,打算起身去挑两朵带回去。


    正当她要起身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本该在皇城,事务繁忙,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淮安的人。


    她就这样僵坐在原地,看着顾斐从叫卖的老妪手里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抬步朝她走来。


    她想当没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随着顾斐越来越近,她不自觉想躲,想要往后退。


    但她此刻靠在桥边,已经退无可退。


    顾斐看着睁着眼睛已经呆滞的宋安安开口道:“怎么?不过百日,安安就不记得太子哥哥了?”


    第63章


    或许时机不对, 就连顾斐都觉得自己忽然出现有些冒失,他明明想着再过几日,等他安排好一切的时候再出现在宋安安面前,可看见小姑娘独自坐在桥边, 他就只想往她跟前凑。


    尤其是在察觉到楚仁打算走到宋安安跟前的时候, 他忽然迈步出现在人前,从叫卖的老妪手里买下一枝荷花。


    手里拿着小姑娘在及笄那日向他讨的荷花, 那时他随手摘了一朵山茶蒙混过关, 而现在他只想弥补那些被他忽略的过去。


    可惜宋安安并不领情,看着他的目光满是疏离跟害怕。


    楚仁从未见过顾斐,看见他靠近宋安安, 正要上前解围, 芸香骤然拉了他一把,微微摇头,让他别再往前了。


    除了不明所以的楚仁, 还有站在一旁追悔不已的吴公公。


    早知道他今日就不选那家茶楼了, 茶叶不算上乘,还让陛下无意间看见郡主与旁人亲近。


    陛下本想先在淮安隐藏两日,可如今就因为吃味突然出现在人前,之前的打算全然泡汤。


    吴公公无声轻叹, 每次到了长乐郡主面前, 陛下总会冲动。


    看着面前人并未打算把荷花收下, 顾斐饶有耐心地等着。


    仿若才反应过来, 宋安安僵着的身子逐渐放松了些,她诧异顾斐为何会出现在淮安,又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宋安安下意识去看芸香,偏偏芸香跟楚仁站在一起, 顾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眸色越发暗沉。


    不过百日,她当真移情别恋了?


    顾斐上前一步,直接将人揽进怀里,一如曾经。


    熟悉的气息传来,宋安安呼吸都停顿了一下,顾斐力道大得她推却不开,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楚仁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起,不顾芸香阻止,走上前道。


    顾斐想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他笑了两声,却让人背后发凉。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怀里的人,轻捏着她的下巴道:“乖安安,告诉他,我是你什么人?”


    宋安安闭口不言,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看都不愿意看他。


    顾斐摩挲着指下温润的肌肤,显得有些轻佻。


    他想让宋安安亲自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惜小姑娘不愿意,他只好作罢。


    转而看向芸香道:“你告诉他。”


    芸香看着顾斐此刻的穿着,能猜出他是在微服出巡,不会想让旁人知晓他的身份,便轻声在楚仁跟前提醒道:“楚大夫,这位是姑娘的未婚夫。”


    原来只是个大夫,顾斐听见了芸香对楚仁的称呼,心里放松了大半,轻牵着宋安安的手。


    “许久未见镇国公了,如今来了淮安,自然要去拜访一番,走吧。”


    不给宋安安反驳的机会,顾斐直接牵着她往前走,还不忘拿着那枝没能送出去的荷花。


    他也无须宋安安带路,萧家老宅在何处他早就派人打探过。


    “松手。”


    宋安安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仍然挣不开他的手,而方才还说话的楚仁眼下也沉默了,她轻咬了下唇角,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


    萧家老宅内,宋震还在为自己即将为自己女儿寻得一桩好婚事而开心,得知他们回来时忙去门口接。


    想看看安安跟楚仁相处如何,可当他看见站在门外拉着自己女儿的手不放的顾斐,笑意僵在了眼角。


    这个“狗皮膏药”怎么又贴上来了?


    他都能带着人躲到淮安了,还是没能躲掉。


    宋震面露不悦,恨不得立刻把顾斐的手机号掰开,可他没忘记眼下顾斐的身份,躬身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顾斐拉着宋安安的手,无比自然地进了萧家老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全天下都是他的,区区一个萧家,他自然想进便进。


    而自打宋安安看见宋震后,挣扎的动作越发厉害,顾斐轻轻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往宋震身后躲。


    除了面色微沉外再无别的异样。


    “国公觉得淮安可好?”


    顾斐随意客套了两句,宋震却不敢随意回答。


    “淮安气候宜人,不论是臣还是安安都甚是喜欢。”


    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女儿很喜欢待在淮安,并没有回京城的打算。


    顾斐则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样,开口道:“朕想起来,淮安还是国公的故乡,倦鸟思旧,本就是人之常情。”


    宋震心头忽跳,不想跟顾斐打什么哑迷,直言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答应臣的事?”


    顾斐坦然道:“朕自然记得,国公也如愿以偿把安安从京城带走了。”


    但他可没说自己会就此放手。


    宋震气恼万分:“陛下歇了心思吧,安安心里早就没你了,何苦纠缠不休。”


    顾斐闻言对上宋安安偷偷看他的视线,没有吗?可不见得。


    “朕此次微服是为盐务一事而来,不欲惊动地方官员,便叨扰国公了。”


    盐务?宋震心里掀起一阵波澜,他只顾着顾斐与自己女儿的事,完全忘了顾斐身为君王,不可能只为了接安安回宫就特意来一趟淮安。


    哪怕他愿意,朝廷百官也不会答应。


    更何况再过不久便是年节了,京中琐事繁忙,顾斐又是刚登基的新帝,若无要事,他更不可能现在离京。


    “盐务是天下要务,事关百姓民生,陛下圣明之举,臣必定支持。”


    萧家这些年以盐务起家,但其中生意也有宋震的参与,为了生意清明,他从未让萧然去碰私盐,所有生意走的都是正经途径。


    他只是暗中帮过几次,无伤大雅,顾斐也无法拿这些来威胁他。


    几句话都工夫,顾斐就要在这里住下了,宋安安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她不要!


    宋震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这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反倒安心,不担心顾斐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萧然得知新帝亲临,急匆匆从商会赶回来,为了不让他人看出异样,他面上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草民见过陛下。”


    等到见了顾斐,萧然才知“人中龙凤”这四个字竟然会有如此具象化的一天。


    虽是一身常服,但就单单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压迫感。


    还未等他跪下,顾斐便起身虚扶了他一把。


    “舅舅免礼,坐吧。”


    萧然呼吸都要停了,忙道:“草民怎但得起陛下如此称呼?”


    顾斐的目光慢悠悠放到坐在一旁一脸不情愿的小姑娘身上道:“安安是朕未来的皇后,她既唤您一声舅舅,萧家主自然也当得起朕一声舅舅。”


    第64章


    萧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看了眼宋震发沉的面色,终是没说话。


    只要眼睛不瞎便能看出宋震对顾斐意见颇大。


    萧然在宋安安身旁落了座,心里不免担心起来,顾斐还是太子时, 宋震尚且还能和他理论上几句。


    可现如今昔日太子继位成了新帝, 萧然担心若是就此忤逆他,恐怕就连淮安都不会好过。


    听闻新帝来两淮还为了清查盐务, 萧然现在无比庆幸当初自己听了宋震的劝告, 没碰过私盐,不让第一个被惩治的就是他。


    “朕此次微服私访,不欲惊动两淮官员, 就叨扰舅舅了。”


    萧然心中猛跳, 他实在当不得陛下唤他一声舅舅。


    “陛下客气了,草民……草民荣幸之至。”


    随后他又忽然犯难,不知道该把人安排在哪。


    老宅是有地方住人, 但剩下几个院落能安排顾斐居住的也就只剩下紧挨着宋安安小院的那间。


    他顶着宋震不乐意的目光, 把人领了过去,这实在没办法了,他总不能随便把人安排进一个小屋子吧。


    顾斐看了眼不远处不大不小的院子,不知为何, 潜意识里总觉得那里应该是宋安安的住处。


    若是如此, 这个舅舅可比宋震更识相些。


    原本今日是宋安安高高兴兴能出门散心的日子, 结果非但没逛尽兴, 还被迫接受最近这段时间,顾斐会住在她旁边。


    趴在窗边的宋安安没了精神,直到芸香把吃食端到她跟前,她方回神。


    “姑娘吃些东西吧。”


    宋安安瞥了一眼她手里端的东西, 轻摇了摇头:“芸香姐姐,我不想吃。”


    说话间,她似乎听见了丝竹管弦的声音。


    “舅舅在前厅设宴了?”


    “陛下亲临,家主总要招待一二。”


    宋安安撇了撇嘴嘟囔道:“不是说不惊动旁人吗?这样搞一场能瞒得了谁?”


    芸香闻言轻笑道:“姑娘要去看看吗?”


    “不去!”


    宋安安直截了当地拒绝,她该睡觉了,只是这丝竹声吵得她睡不着。


    前厅


    萧然设宴时没想到顾斐会答应,本就是客套一二,毕竟他觉得身为皇帝,顾斐应该不喜欢跟他这种满身铜臭气的商人打交道。


    没料到他刚说完,顾斐直接就点头了。


    “早就听闻淮安多佳肴,就是御厨也比不过,有劳舅舅招待了。”


    萧然真的好想开口直接告诉顾斐,让他别再唤自己舅舅了,他当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跟安安还没完婚呢,这样叫也不妥。


    但顾斐是皇帝,萧然敢想不敢说,求助一般看向宋震。


    宋震冷哼了一声,觉得萧然是在自找麻烦,


    “陛下与安安的婚事早就取消了,陛下还是换个称呼吧,他一个商人也当不起陛下如此。”


    萧然没因为宋震的故意贬低而生气,反而松了口气。


    顾斐闻言轻敲了两下桌面道:“先皇的旨意还在,国公是想抗旨?”


    “先皇有口谕,只是陛下不认。”


    一个弑父杀君上位的太子,还会在乎先帝的旨意?


    萧然听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宋震这般与顾斐对着干,当真不会出事?


    “口谕?先皇都入土了,朕怎么知道国公说的口谕是真是假?”


    顾斐站起身来,对宋震所说的话置若罔闻,人都没了,死无对证,宋震说什么都没用。


    反正他现在是皇帝,大不了他再写一道圣旨就是。


    在外人面前光风霁月之人,却在这件事上如同地痞无赖一般。


    “陛下可曾问过安安还愿不愿意回去?”


    就在顾斐打算迈出房门时,宋震忽然开口问道。


    “……我会去问的。”


    走到门外,顾斐便换了自称,他亲来淮安就是为了宋安安,他要让小姑娘心甘情愿跟他回去。


    ~


    因为萧家老宅内响了半宿的丝竹声,次日一早,两淮总督便登门拜访。


    萧然听闻消息醒了醒神,昨夜他喝了太多的酒,现在都还有些恍神。


    好好的两淮总督为何会突然过来?难不成是自己的生意出了问题?


    两淮总督江天,是两淮之地品级最大的官员,处理两淮要事,盐务也不例外,要想将生意长久地做下去,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萧然亦是如此。


    此人深谙官场之道,不像寻常贪官那般贪婪肆意,更不会让人寻到把柄,萧然曾因生意之故给他送过礼,却被他大张旗鼓送了回来,落了他的颜面,自己却得了清廉的名声。


    萧然吃了个闷亏,但为了生意,只能硬着头皮亲自上门。


    这次,他将所要送的礼全换成了银票,说是上门请罪,实则是将这些东西送上。


    这次江天没说什么,神色如常地收下银票,还转而告诫他做事不可张扬,否则容易落人口实。


    自那之后,萧然才知此人只收银钱,不收那些虚礼。


    这些年他送到江天手中的银钱不知凡几,除了他,还有其他几家盐商,此人这些年所谋必然不少。


    “江大人突访寒舍,草民有失远迎。”


    虽然知道江天突然造访不会有什么好事,但萧然仍旧笑脸相迎。


    因为此刻萧家有宋震坐镇,江天面上也带着笑意与他客套。


    “前段时日太忙,本官也没时间来与贤弟叙旧。”


    江天一口一个贤弟地叫着,若是往日,萧然定会觉得受宠若惊,可昨日他还听见当朝陛下亲自唤他一声舅舅,比着江天这声贤弟要亲切不少。


    “江大人客气了。”


    两人稍作客套,江天便开始说明了来意。


    “贤弟之前怎么从未提起你还是镇国公的妻弟?”


    不管是萧然还是宋震都瞒得厉害,少有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江天骤闻消息时着实吃惊了一番,若是萧然仗着镇国公的势力又何必来讨好他?


    他虽是两淮总督,但在镇国公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江天自所以没有在宋震刚回淮安便上门拜访是因为害怕萧然把自己受贿一事和盘托出,他都已经准备好银钱选择后路了。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这才突然上门造访。


    “长姐去世后我就回了淮安,与京城联系不多,江大人今日来得不巧,镇国公现下不在府里。”


    宋震不想与人客套,有人来了就说他不在,萧然已经打发过许多人了。


    江天忙道:“不用叨扰国公,本官此次来是有件事要交代贤弟。”


    萧然坐直了身子道:“江大人请讲。”


    “贤弟想必也知道,国丧未过,虽然咱们这地方离京甚远,但也要守规矩,本官却听闻萧宅昨夜丝竹声不断……”


    萧然闻言知晓了他的目的,不过他并未有什么动作,只是些丝竹声而已,前几天孙家娶媳不还是照常办了?江天过来无非还是为了一件事。


    来要钱。


    听说他准备让人造一处园林,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萧然不说话,江天心里不免忐忑起来,不过一瞬他又壮了壮胆子。


    如今镇国公早已脱离朝堂,也没有要替萧然讨公道的打算,不如说是没那个能力了。


    还有长乐郡主……陛下过了那么久都没接她回去,想来是已经把人给忘了,听说京中已经在张罗选秀事宜了。


    而且他要的银钱对于萧然来说并不多,不过九牛一毛,就在江天认为今日能满载而归时,却听见萧然道:“草民有罪,烦请江大人责罚。”


    萧然不打算掏钱,先不说昨日他宴请的人是谁,就算是寻常亲朋,他这些年塞给江天的钱也多如牛毛,他挣钱也不是容易的,江天却毫不知足。


    闻言,江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若是责罚了萧然,之前那些在国丧期间宴请宾客的都要一并处罚,他不过是要些银钱而已,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前厅内陷入一阵寂静,厅内两人都心思各异。


    而厅外,宋安安正跟顾斐大眼瞪小眼,她是来找舅舅的,顾斐应该也是。


    倒是没想到会突然碰见宋安安,顾斐止住了想要上前的步子,他怕再把小姑娘吓走。


    他不说话,宋安安也不会说什么,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厅内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两人都听得清楚,尤其是顾斐,他瞬时就明白了两人交谈之间的潜在意思。


    他对这个两淮总督有些印象,毕竟是来这里办事的,自然让人查过,风评不错,没想到私下里竟会明目张胆勒索钱财。


    厅内气氛僵硬,宋安安担心自己舅舅受委屈,想要去找父亲,可父亲今日好像不在萧府,那……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斐,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顾斐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想跟小姑娘解释一番,就算他和宋震都未到场,江天也不敢对萧然做什么,他没那个胆子。


    可对上宋安安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但想让他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顾斐朝宋安安伸了伸手,小姑娘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了起来。


    忽然,厅内传来一声摔砸杯盏的声音,宋安安赶紧把手递了上去。


    顾斐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虽然要提前惊动当地官员,但引蛇出洞也不失为妙计,还能让小姑娘对他的态度好转,不亏。


    牵着宋安安心甘情愿递上来的手,顾斐心情大好,他带着人抬步往厅内去。


    因为萧然不肯交钱,江天决定来点硬的,他随意挥落了手边的杯盏,像是发怒的前兆。


    萧然仍旧无动于衷,就在事情僵持不下之际,顾斐便带着宋安安出现了。


    “舅舅这茶盏可是上乘,就这么摔了也太过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顾斐:老婆肯牵自己了,开心~


    第65章


    江天正打算再“规劝”萧然两句, 直到听见顾斐的声音,他刚觉得耳熟,抬头猛然对上了顾斐的视线。


    萧然亲眼目睹原本高高在上的两淮总督江大人,就这样直愣愣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或许是吓破了胆子, 江天连腰都挺不起来了, 就这样跪伏在地。


    “微……微臣叩见陛下。”


    江天声音颤抖,担心顾斐会听见方才他与萧然的对话。


    为何陛下来淮安, 他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被搞得措手不及。


    若他知晓陛下的行程, 今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萧然面前说这些。


    江天跪在地上追悔莫及,萧然却觉得解气,他从椅子上起身, 冲着顾斐弯腰拱手道:“草民见过陛下。”


    身为两淮总督的江天连挺直背脊的机会都没, 而一介商户却能在皇帝面前无需叩拜拱手行礼。


    “舅舅无需客气。”


    顾斐带着宋安安往前走,把人轻按在最上首的椅子上,随后才慢慢走到江天跟前。


    “江大人请起, 朕昨日才到淮安, 所以未来得及通知江大人。”


    江天挪动着膝盖,给顾斐让出了位置。


    “微臣不知陛下亲临淮安,是微臣失职,还请陛下责罚。”


    顾斐坐到了原先江天的位置, 示意萧然也坐下。


    察觉到宋安安关切的目光, 萧然对着她轻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没事。


    江天只是贪财, 只要给足了银两,他不会做什么,只是他受够了江天的贪婪,不愿再就范。


    “不知者无罪。”顾斐淡淡一句像是免了江天的罪过, 可不等江天高兴,他便又道:“方才萧家主可是顶撞了江大人?”


    江天直接摇头,现在这个情况,他哪敢承认。


    “既如此,江大人为何会气到摔杯砸盏?”


    “微臣……微臣只是手滑,只是手滑而已,无意惊扰陛下,望陛下恕罪。”


    宋安安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天,轻哼了一声,方才她可是听得清楚,这人对舅舅的态度并不好,甚至算得上恶劣,她讨厌这个人。


    只是这声轻哼落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顾斐侧头看向她,嘴角带着一抹轻笑。


    “江大人摔的不是朕的杯子。”


    江天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听出了顾斐的眼下之意,而顾斐仍旧没让他起身,他只能保持跪着的姿势,对着萧然低下头道歉。


    萧然倒是没为难他,神色坦然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江大人起来吧,朕微服出巡,本不欲惊动旁人,更不喜繁琐礼节,江大人无需多礼。”


    “微臣谢陛下隆恩。”


    站起身后的江天仍低着头,如果他肯抬头,旁人便能看清他眸中不断溢出的怨恨。


    “陛下远到淮安,微臣应当为陛下办场接风宴,带两淮官员觐见的。”


    顾斐缓缓开口道:“江大人的心意朕心领了,只是国丧未过,朕无心如此。”


    他说完,就感觉到宋安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在说昨日在前厅的宴席是假的?


    顾斐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错。


    江大人的话被堵在胸口里,沉浸官场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想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微臣府中还有要务……”


    “那江大人就先回去吧。”


    顾斐倒是没难为他,让他离开了。


    看着此人匆忙离开的背影,顾斐心里似乎有了些打算。


    “多谢陛下为草民解围。”


    人精如萧然自然会知道今日之事不是偶然,顾斐是看在安安的面上特意来替他解围的。


    顾斐闻言笑道:“舅舅客气,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这次萧然对于顾斐的称呼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而是当真感受到了亲切。


    萧然心中所想顾斐并不知晓,他做完这一切,侧头看着宋安安道:“安安没什么表示?”


    宋安安眨了眨眼睛,将视线移开,仿若没听见顾斐的话,可顾斐并不想放过她,他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由不得宋安安不认账。


    “朕曾听闻舅舅从商时最讲信用,从不拖欠银钱和货物。”


    萧然被他忽然点名,愣了片刻后微微点头:“确有此事。”


    他总不能在顾斐面前说自己做生意不讲信用。


    再迟钝,宋安安也听出了顾斐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轻抿了下唇角问道:“你想要什么?”


    毕竟是她有求在先。


    萧然面色迷茫地看着这两人,似乎是听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甚至有些坐立难安,他觉得自己插不进去话,要不先离开?


    直到顾斐将腰间一直系着的香囊摘下放在桌上,宋安安想把东西拿回来,顾斐却直接按住了她放在香囊上的手。


    “这个香囊旧了,朕想要个新的。”


    宋安安想了想,大不了让芸香姐姐随意缝一个出来,正要点头时她又听见顾斐补充道:“必须是安安亲手做的。”


    被看穿了心中所想的宋安安有些恼羞成怒:“做就做,你先松手。”


    不就是个香囊吗?她又不是没做过。


    而且,她这个香囊才送出去不过半年,就被他戴旧了,他定是不爱惜。


    顾斐依言松开了手,但被压在最下面的香囊仍旧被他收了回来。


    自从宋安安离开京城后,他便日日对着一枚香囊睹物思人,东西并未戴旧,他只是想再要一个。


    他想知道小姑娘还愿不愿意再为他亲手做一个香囊。


    宋安安答应下来后就起身离开,留下萧然与顾斐独处,萧然正要告退,顾斐却拦住了他,开口道:“朕有些盐务上的事许久问问舅舅,舅舅可方便?”


    萧然立刻正了正神色,答道:“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芸香看着自家姑娘一脸郁闷地回来,不由问她发生了什么。


    宋安安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去拿绣棚。


    “姑娘又要做腰带?”


    这段时间宋安安被拘在院子里,闲来无事就又给宋震做了几个腰带。


    “不是。”


    宋安安摇头,她随意扯出一截丝线,动作利索地穿针引线,只是还未等她落针,丝线下被掩着的一枚香囊露了出来。


    第66章


    芸香看见了那枚香囊, 将它拿了出来。


    “姑娘什么时候做的?奴婢怎么没见过?”


    宋安安不说话,把香囊拿了回来,这是她前段时间做的,只是一直没拿出来。


    做的时候也没让芸香看见, 因为宋安安知道她一定会问自己这个香囊是给谁做的。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 倒是巧了,她不用再多做一个了, 直接把这个给顾斐好了。


    “姑娘的手艺精进了不少。”


    芸香看着桌上的香囊由衷地夸道。


    “我之前做的也没那么差。”


    宋安安不满地嘟囔道。


    “自是不差的, 奴婢只是说这个更好。”芸香笑着告罪。


    “姑娘之前做的那个香囊还在陛下腰间系着,这个难不成……”


    宋安安捂住桌上的香囊:“才不是。”


    芸香闻言也不拆穿她,轻笑了一声将宋安安手边的绣棚和丝线收了起来。


    看来姑娘是用不上这些了。


    “小厨房熬的粥好了, 奴婢去端来。”


    芸香走后, 宋安安对着手里的香囊发呆,她为什么要做这个香囊?


    越看越心烦,还有点头疼, 她紧握着手里的香囊, 心思杂陈。


    恰在这时,已经与萧然完成议事的顾斐忽然踏进了屋子。


    宋安安抬眼看见走进屋内的他,僵硬了片刻,竟直接将手里的香囊扔给了他。


    “给你!”


    顾斐下意识伸手去接, 落到他手里的便是他刚才在前厅与宋安安讨要的香囊。


    左右不到半个时辰, 这个香囊不可能是她现下刚做的。


    顾斐知道宋安安答应他要亲手做就不会用别人做的东西滥竽充数。


    而且香囊上熟悉的针脚, 是他日夜琢磨过的。


    这个或许是她以前做的, 放到现在直接拿来给他了。


    小姑娘无缘无故做这个干什么?


    她平日里不是嫌这些东西枯燥吗?还被扎过几次。


    若不是生辰那日收到她送的香囊,顾斐会以为宋安安这辈子都不会拿起针线。


    之前的香囊是送给他的生辰礼物,那么这个又是送给谁的?


    顾斐一旦想到这个猜测,便开心不起来, 这两日他打听过了,先前那个楚大夫不仅给宋安安看病,还是一直跟在宋震身边的军医,算得上是宋震的亲信。


    他更打听到,宋震似乎有意撮合楚仁和宋安安。


    “这是安安打算送给谁的?”


    宋安安闻言心里一梗,气道:“反正不是给你的。”


    本来就不是。


    “这就是安安道谢的诚心?”


    顾斐质问道。


    宋安安对上他的目光,直言道:“你爱要不要。”


    她还不想送呢。


    “你过来干什么?”


    明明是个“闯入者”却跑来质问她。


    虽然心里不舒坦,但顾斐还是将宋安安扔过来的香囊收下,反正还没送出去,到他手里就是他的了。


    “明日,我要带你舅舅离开几天。”


    顾斐没忘了来淮安还有一件事要办,现在小姑娘好好地待在萧家,他也能着手去处理另一件事了。


    大燕积年累世都理不清的盐务,他这次要查个清楚。


    “去哪?”宋安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她是关心自己舅舅。


    “去一趟淮南,去见两淮之地的盐商。”


    宋安安沉默了,她道:“我知道了。”


    芸香端着莲子粥过来时便看见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彼此沉默无言。


    她迟疑了片刻,对着顾斐微微行礼,而后走到宋安安身边道:“姑娘早上还没吃东西,喝碗粥吧。”


    宋安安看着那碗莲子粥,没接过来,而是偷偷看了眼顾斐。


    芸香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小厨房还有,奴婢再去拿。”


    “陛下还未用早膳吧,不妨坐下喝碗粥再走。”


    宋安安未说出的话,芸香替她说了出来。


    看着垂头安安静静往嘴里送莲子粥的宋安安,坐到了她对面。


    见他坐过来,将原本放在中间的碗被宋安安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屋内仍旧是一阵寂静,芸香又从小厨房端了碗莲子粥。


    回想起来,他似乎已经许久没跟宋安安待在一块好好吃顿饭了。


    虽然只是一碗莲子粥,平日里他觉得甜腻,今日却觉得甚是合胃口。


    顾斐没久留,用完一碗莲子粥就离开了,都没等到宋安安开口催他。


    “奴婢去小厨房的时候听见下人们说明日家主要跟着陛下出门,姑娘若是担心不如明日出去送送?”


    “不要。”宋安安摇头,舅舅平日里在淮安和淮南两地奔波,对两淮之地再熟悉不过。


    “楚大夫不是说了不让我出去吗?”


    她为自己找好了理由,明天就准备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芸香也不点破她,姑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心意便好。


    “父亲回来了吗?”


    宋安安突然问道。


    “国公去了趟宋家老宅,说是要修缮一番。”


    宋家早年也是从淮安搬去京城的,只是老宅早已荒废,宋震想着毕竟是以前的祖宅,便打算再修缮一番。


    又联系留在淮安的宋家旁支,重新建一座祠堂。


    “大概要午后才能回来了。”


    芸香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随便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还有好久。”


    宋安安小声说了两句。


    “姑娘有事找国公?”


    “……不是什么大事。”


    芸香问起来,宋安安不愿意说,她便不再细问,而是派人去了趟宋家老宅。


    得知自己女儿有事要寻自己,宋震提前了一个时辰赶回来,还未来得及去见宋安安,就被萧然给拦下了。


    “他要带你去淮南?”


    宋震听完萧然的话后微微皱眉。


    盐务是大燕的要务,可自大燕建国以来,历代皇帝都不曾深入清查过,就是因为其中牵扯太广,不到万不得已,就连皇帝也不愿意惊动两淮盐商。


    萧家因盐务再次发家,宋震隐约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今日江天来萧家的事他已经知晓了,更清楚眼下两淮都已知道新帝突然驾临。


    顾斐只是想亲自上阵,引蛇出洞,而他之所以要带着萧然,除了要了解两淮的盐务,更重要的是,萧然也是他设的另一个靶子。


    “你明日能否托病?”


    宋震看向一脸兴致冲冲的萧然开口道。


    他未说明原因,但萧然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找借口推却这次淮南之行。


    “为何?”萧然想起今日顾斐为他出头打压江天一事,虽然对于顾斐而言没什么,但他却放在了心上,格外感激。


    他摇头道:“我已经答应了陛下,不会临阵脱逃。”


    他也只此去危险,但一国之君尚且不怕,他孑然一身,又何惧之有?——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67章


    宋震劝不下萧然, 琢磨着多派几个人过去跟着。


    “淮南那边什么情况我再清楚不过了,都是一些商人而已,没那么大胆子。”


    萧然觉得他在两淮之地那么久,此次不过是为了帮陛下清查盐务, 他并不觉得会出事。


    两人说话间, 顾斐悄声靠近。


    宋震率先发现了他,碍于对方身份, 他恭敬行了一礼。


    顾斐伸手扶了他一把, 并未说其他,直接开门见山道:“此次离京太过匆忙,朕未带随行太医, 听闻国公身边有一军医医术高超, 可否借用几天?”


    顾斐不会无缘无故冲他要人,尤其是负责照顾他身体的大夫,他必定是另有图谋。


    “他的医术只够在军中发挥用处, 不够精细, 照顾不了陛下。”


    想到前不久他意图撮合楚仁与安安的打算,宋震果断拒绝。


    若是被顾斐知晓了这件事,楚仁就危险了。


    “一时应付而已,不用多精细, 国公别担心, 朕会把人好生送回来。”


    顾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宋震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得知要陪顾斐以及萧然一起去淮南,楚仁并未有多惊讶,他面色平淡地收拾着药箱,准备要一路要用的药材。


    正巧这时芸香过来给他送医书, 见他忽然收拾东西便问了一句:“楚大夫要出远门?”


    他走了宋安安每日的平安脉怎么办?


    “陛下要去淮南,我得了国公的命令要随行。”


    他看着被送来的医书道:“郡主大病初愈,不可过度劳累,医书我这里有,郡主无需再费神了。”


    ~


    “他也要去淮南?”


    “似乎是国公的意思,为了照顾陛下。”


    芸香看了眼宋安安的神色道:“陛下他们去是为了正事,姑娘身体刚好转,不可……”


    芸香出言提醒,她怕宋安安也想着跟过去。


    “我知道,我又不是没去过淮南。”


    两淮相隔不远,她也随着萧然去过几次淮南,觉得两地风俗基本相同,就连风光也大差不大,相较之下她还是更喜欢淮安。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来人是宋震,一进来,他就问道:“安安有什么事要找父亲?”


    他今日急着赶回来也是因为此事。


    宋安安面上有些迟疑,她怕自己说了父亲会不高兴,便问道:“舅舅要去淮南?”


    宋震并未瞒她,想来她已经知道了,便点头道:“他要跟着陛下去一段时间。”


    “那……父亲要派人跟着舅舅吗?”


    宋震不疑有他,点头道:“自然要派人跟着。”


    “舅舅独自出门在外,父亲多派些人好不好?”


    宋震正要点头,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往常萧然去淮南的时候也不见她那么担心,怎么这次忽然担心起来了?


    “安安是担心舅舅还是担心陛下?”


    宋安安目光有些飘忽,她嘴硬道:“我是担心舅舅。”


    “真的?”


    “真的!”


    宋震心中轻叹,不再多问,遂了她的意愿:“父亲知道了,会多派些人跟着你舅舅的。”


    因为原先把淮安当作最后的退路,宋震私下在宋家老宅养了不少死士,就是为了日后能派上用场。


    就算宋安安没有担心顾斐安危的意思,宋震也断不会让他在淮南出事。


    他征战多年就是为了大燕的安定,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目前只有顾斐能撑得起大燕,哪怕他不乐意也要派人保护顾斐的安危。


    次日为顾斐和萧然送行时,宋震发现顾斐真是胡来,身边不但没有随行太医,就连随行的护卫都没几个。


    顾斐似乎看出了宋震的心思,轻笑道:“此次淮南之行,怕是要劳烦国公了。”


    宋震笑不出来,只能干巴巴道:“陛下客气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顾斐是故意的,他手下的人绝对不会只有眼前这几个,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出事,所以干脆直接借用他的人手,而被他带来的护卫应当是去做了别的事。


    萧然听得迷糊,跟着顾斐去淮南的明明是他,为何陛下会对着宋震说辛苦。


    他来不及问出口,就要准备启程了。


    顾斐翻身上马,临走前又朝城内看了一眼,似乎在找些什么。


    直到看见被掩在城门内,只露出一角的斗篷。


    这个样式,他昨日在小姑娘房内看见过,虽然没见到人,但顾斐还是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视线,动身前往淮南。


    城门内,宋安安偷偷往外看了一眼,随后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她不能出来太久,要赶在父亲没发现前赶紧回去。


    淮安的冬天虽不似京城那般冷,风吹到脸上还是带着点凉意。


    她今日本是不想出来的,因为她还记得楚仁说过她最近不能见风,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可她还是出来了。


    宋安安不愿细想她是为了什么,哪怕是对着芸香也只说是为了给舅舅践行,怕父亲不同意才会偷偷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宋震一直都知晓她在附近,只是没拆穿。


    ~


    夜里,一行人在驿站稍作休整。


    “淮南与淮安相距不远,后日便能到。”


    这家驿站便是萧家所建,萧然立刻让人收拾出一间上房以供顾斐休息。


    顾斐并未说话,他在想事情,今日出城时,他们动静不小,只要有心便能知晓哦啊,而淮安当地的官员竟无一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信江天没把他此刻在淮安一事说出去,如此反常之态,不免让人多心。


    这时,吴公公走到他跟前耳语了几句,顾斐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而后又恢复正常,让吴公公先下去。


    “舅舅先去休息吧,明日再动身。”


    萧然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知道的,他并不多问,点头离开。


    他走后,顾斐忽然让人叫来了楚仁,说是身体不舒服。


    楚仁不敢耽误,提着药箱就到了房门外。


    屋外有两名护卫守着,见他们没有让行的打算,楚仁面色平淡道:“陛下让我来诊脉。”


    他话音刚落,吴公公就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对着楚仁笑道:“楚大夫请进,陛下等您多时了。”


    楚仁抬步往里走,国公既派他来了,他就要不能给国公丢人,宫里的太医也不一定能比得上他的医术。


    可等他放好药箱,一直坐在椅子上的顾斐并未动作,似乎并没有要让他诊脉的打算。


    楚仁只好开口问道:“陛下……”


    可他刚说完两个字,顾斐便问道:“楚大夫药箱里的医书,是哪得来的?”


    楚仁心中一凛,他忽然想起走的时候把那本宋安安送给他的医书放进了药箱里,忘了拿出来。


    上面的字迹,是顾斐再熟悉不过的。


    第68章


    楚仁面色如常, 但他知晓郡主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他若想活命不光要实话实说,还要解释清楚。


    “回陛下,这是郡主给草民的谢礼。”


    吴公公此刻已经把医书递到顾斐手里了, 顾斐翻看了几页, 确认了是宋安安亲手抄录的。


    “谢礼?”


    楚仁解释道:“国公曾命草民钻研郡主体弱之症,多年下来颇有成效, 这些时日郡主已经不必日日用药, 是以才会有此谢礼。”


    感受到顾斐的目光,楚仁觉得他但凡说错一句话,今日就没法全须全尾地从这里出去。


    他低垂着头, 让人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顾斐将手里的医书还给了他,说道:“楚大夫能根治安安的顽疾,朕还要额外给楚大夫一份谢礼。”


    “草民职责所在, 陛下无须如此。”


    “宫中太医对安安的体弱之症束手无策, 楚大夫却能根治,可见医术精湛,楚大夫可愿进宫领太医一职?”


    对于一般人来说,顾斐这句话是天大的恩典,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大夫想要进宫当太医, 可楚仁却不愿意。


    他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多谢陛下恩典, 只是草民自幼便跟着师父在军中长大, 是国公给了草民立足之地,草民发誓要终身随侍。”


    “既如此,朕便不勉强了。”


    顾斐并未让楚仁把脉,说完这些就让人出去了。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楚仁长舒了口气,他看向手里紧紧抓着的医书。


    为郡主调养身体一事是他数年前就知道的,不但是国公的重托,也是师父临终前的嘱托,他只是按照规矩行事。


    郡主送给他的医书也不过投其所好,只是没想到陛下疑心会如此重,不过一本医书而已,他竟感觉方才陛下似乎起了几分杀意。


    楚仁自然不知道顾斐对他的敌意不止因为宋安安送给他的这本医书,而是宋震打算撮合他们的意头。


    楚仁走后,吴公公看见顾斐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不过片刻,一封书信就到了他手上。


    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奴才这就派人给郡主送去……”


    “送回京城。”


    吴公公话音刚落,顾斐便道。


    “奴才这就去。”


    竟然不是给郡主的,他还以为陛下刚出淮安没多久便惦记起郡主,要送信回去。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斐又叫住了他。


    “把这个送去。”


    吴公公看见了那枚熟悉的龙纹玉佩,接过去的动作有些迟疑,这个玉佩之前就送过一次,还被郡主给退了回来。


    陛下这次送去,若是再被退回来该怎么办。


    “陛下……”


    咱们要不换一个东西送。


    后面那句话吴公公没敢说出来,他是想劝陛下再想想,但他更惜命。


    顾斐眸光微暗:“送去。”


    吴公公便不再多说,拿着东西便走。


    萧宅,宋安安看着被芸香拿回来的东西,呆愣了一瞬。


    她不是把这个玉佩送回去了吗?怎么又被顾斐送回来了?


    “姑娘要是不想要,还送回去?”


    芸香看着宋安安的神色提议道。


    宋安安指尖轻抚着手中的玉佩,开口道:“不了,等他回来我亲自给他。”


    窗外已经显现出一抹暗色。


    “他们是不是该到淮南了?”


    “两淮相隔不远,陛下跟家主应当已经到了。”


    宋安安撑着脑袋道:“听说盐商都很难应付。”


    “姑娘从哪听说的?”


    宋安安不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姑娘别担心,陛下跟家主不会有事的。”


    宋安安还是没反应,良久才说了一句:“我是担心舅舅。”


    她虽然有些笨笨的,但也读过很多书,知道盐务是怎么回事。


    大燕有载,世祖皇帝曾经想清查盐务,从京城派了御史前往两淮,结果御史还没到两淮便死在了路上,缘由是山匪作乱。


    她曾拿着书去问顾斐,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山匪会那么大胆对御史下手。


    顾斐告诉她,御史受难之后朝堂派兵剿灭了两淮一带的山匪,至于清查盐务一事便不了了之。


    她记得当时顾斐还说,山匪本来是不会对御史动手的,但他们受了盐商之托,是故意为之。


    他们大多的草野莽夫,不知御史之名。


    只是世祖皇帝审出来的,但这些并未向外透露。


    或许是打成了什么协议,从那年开始,朝廷征收的盐税多了两成。


    她再笨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所谓御史不过是朝堂的试探,一个御史的性命换两成盐税,对于大燕来说,是个划算的买卖。


    宋安安并未跟芸香说这些,她也是真的担心舅舅。


    顾斐的身份放在那里,没人敢对他动手,但舅舅就不一样了,他只是随行,身上又没有任何官位。


    换作是她,也会冲着舅舅下手。


    她握紧了手里的龙纹玉佩,她猜不透顾斐的心思,只希望他看在往日的份上,别拿舅舅当靶子。


    宋安安不知道顾斐能不能听见她的祈祷,这一夜,她都躺在床上没睡着觉。


    不同于在淮安,顾斐一行人刚到淮南便有人来迎。


    原本应该在淮安的江天带着诸多官员,等在城门口跪迎。


    “臣等恭迎陛下。”


    顾斐勒紧了手中的缰绳,看着面前跪着的一众官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起身吧。”


    江天率先站起身来,他向前走了两步到顾斐跟前道:“陛下恕罪,微臣从萧家出来后便因公务来了淮南,是以才没在淮安带领众臣相送。”


    “江爱卿平身,朕向来不在意虚礼,诸位有心了。”


    顾斐未下马,扯了扯缰绳,直接越过想要伺候他下马的江天,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前走。


    江天略显尴尬地收回手,看着顾斐背影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暗色——


    作者有话说:实在抱歉,本来以为今天晚上要坐一夜的火车,能码好多字,可现在坐在火车上呼吸都困难,对不起!


    第69章


    淮南城内, 因为江天的提前安排,街道上竟没什么人。


    萧然骑马跟在顾斐身边,边走边说:“陛下,两淮盐务一直以淮南为重, 最了解其中状况的便是江大人了。”


    “说来惭愧, 草民这些年也只知道些表面。”


    顾斐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江天此人狡诈, 不会轻易将盐务一事透露给旁人。


    江天的府邸也设在淮南,顾斐没遂着他的意思住进去,而是去了萧然在淮南置办的另一处宅邸。


    “这处院落虽比不得淮安的老宅, 但日日都有人打扫……”


    “有劳舅舅了。”


    顾斐随意打量着院落, 他住哪都无所谓,只是不想住的地方被人安插眼线。


    刚到淮南,顾斐没打算休息, 直接说明了来意让江天将这些年的账务收拾好了给他拿来。


    出乎意料的是, 江天并未推托,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这些年的账务,直接呈到了顾斐面前。


    对方有备而来,顾斐面色不改, 示意江天先下去。


    萧然原本也打算离开, 他觉得顾斐应该要翻看账簿了。


    但顾斐叫住了他, 对于桌上那些账簿他动都没动。


    “舅舅今日……”


    说到一半, 顾斐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接着往下说,让萧然先下去休息。


    屋内的灯烛燃了半夜,不过顾斐并未动桌上的账簿, 而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屋内只有吴公公一人随侍。


    他也有些摸不准顾斐的意思,为何丝毫没有动静。


    直到天边微亮,一抹火光乍然出现,烧起来的正是顾斐待了一夜的书房。


    ~


    临近天亮才睡下的宋安安,猛然被惊醒了,她睁眼看着床幔,自从楚仁给她调理身体开始,她已经许久未做噩梦了。


    不同于之前的鲜血淋漓,这次她竟然梦见了漫天的火光。


    她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了心跳。


    床幔被轻轻扯开,芸香见她醒了正要开口说话,无意间瞥见她额角的细汗,有些纳闷。


    如今都入冬了,屋内虽然点着炭火,但也不至于热到会出汗的地步,她拿起手边的帕子给宋安安轻轻擦拭着额角。


    “姑娘很热吗?”


    宋安安摇头,她坐起身来,发了会儿呆。


    “今日有封拜帖,姑娘要见吗?”


    “是谁?”


    宋安安回神问道。


    已经许久没人往她面前递拜帖了。


    “是江家姑娘。”


    江家?宋安安想起先前来这里威胁舅舅的江天,是他的女儿?


    宋安安不怎么想见,本想借口身体不适推托,但想到淮南那边的事,她还是点头应下了。


    “带她去前厅吧。”


    芸香应下,给宋安安梳妆。


    “姑娘向来是不见人的,若是应付不了,姑娘告诉奴婢,奴婢直接送客便是。”


    芸香担心宋安安应付不来。


    不过现在的宋安安的状态已经比原先好太多了,抛开时不时的发呆不谈,她们姑娘已经跟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她也想姑娘多见见人,实在不行她就直接送客。


    一枚精致的玉簪插进发髻,芸香收拢着手边的碎发。


    “姑娘用点东西再过去,不着急。”


    总要用了早膳再过去。


    “不了,说完再吃。”


    不知为何她有些心急。


    前厅内,江宁夏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她还是没见到宋安安的人影,以她的身份,在两淮之地,无论去哪都会有人赶着出来迎接,也就只有这里才会让她受如此怠慢。


    手边的茶发凉时,宋安安才姗姗来迟。


    江宁夏起身行礼道:“臣女见过郡主。”


    “免礼吧。”


    宋安安坐到了她对面,等着人落座说明来意。


    江宁夏未怎么屈下去的腿缓缓站直,她悄悄打量着面前的宋安安。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总听闻长乐郡主先天不足,有些痴态,现在看来,倒是跟常人无异,可见传言不实。


    “臣女久闻郡主到了淮安,却一直未来拜见,还望郡主恕罪。”


    宋安安想直接问她因何而来,停顿了片刻,开口道:“无事。”


    没人教过她该如何待客,宋安安只能回忆着曾经在东宫顾斐会见大臣时的场景,有样学样。


    江宁夏面上一僵,虽说宋安安身份不俗,可如此生硬的回复是她没想到的。


    眼见客套无果,她只好切入正题,将随行丫鬟手中的东西奉上。


    “听闻郡主独爱雨前龙井,臣女想起不久前得了些,特意来送给郡主,只是民间的茶可能比不上皇宫的醇厚。”


    宋安安不打算收,她虽然爱这些,但不能无缘无故收江宁夏的东西。


    可她刚想拒绝,江宁夏便站起了身子,不等宋安安发话就告退离开。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宋安安留。


    “芸香姐姐,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有些理解不了这些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迷。


    芸香但笑不语,先拆开了江宁夏送来的茶叶。


    宋安安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道:“这茶看上去丝毫不比宫里的差。”


    可她在皇宫里用的喝的都是最好的,这个时节,就连舅舅都弄不来雨前龙井,宫里也没多少存货,江宁夏却能拿出来这些送她,难不成江家要比皇宫更奢靡不成?


    “姑娘可看明白了?”


    宋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可她为何非要送我?”


    “无非两件事,讨好或求情。”


    芸香给宋安安细细说着,以前这种事她不会告诉她,可现在,芸香觉得可以跟她讲一些了。


    “江家无碍,她不是为了求情来的,那就是拿东西讨好我了?”


    芸香点头,看来,江家想得更长远,他们有心思把女儿送进皇宫里,这才巴巴过来给自家姑娘送礼。


    芸香把心中所想告诉了宋安安,宋安安拨弄着茶叶的手微顿。


    “给她送回去,我才不要她的茶。”


    芸香轻笑道:“姑娘别担心,想来江家有心,陛下也不会答应。”


    宋安安撑着脑袋,嘟囔道:“我才不是因为这个……”


    不知为何,宋安安又想起梦里的大火,心中微微发颤,一点也不安宁。


    ~


    萧然知道起火的时候,火光已然冲天,他看着书房的方向,想到顾斐昨夜一直待在书房翻阅账簿,两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身旁的管家扶了他一把,才避免他栽倒在地。


    “家主别担心,陛下无事,陛下去休息时,火才起来。”


    听闻此言,萧然才像捡回了一条命一般,恍若隔世。


    “陛下呢?”


    “陛下还在书房外,奴才已经命人去救火了。”


    一把火不仅烧毁了书房,还烧毁了昨日江天送来的账簿,吴公公倍感心痛,可他看陛下却丝毫没有惋惜的神色,眼中甚至带着笑意。


    若非知道这火跟他们没关系,他恐怕会以为这火是陛下亲自放的。


    第70章


    大火被扑灭时, 书房早已被烧成废墟,索性这场火并未波及到别处,或许是纵火之人只打算烧掉书房这一个地方。


    应该说他们只打算烧掉那些账簿,哪怕那些只是江天弄来糊弄他的假账簿。


    萧然站在一片废墟前惊魂未定, 他忍不住朝顾斐身上看, 见他身上连烟灰都没沾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舅舅这宅子里怕是被人安插了不干净的东西。”


    顾斐神色平淡, 丝毫没有被刚经历过一场大火的慌乱。


    萧然听明白了顾斐话里的意思, 他忙道:“陛下受惊了,草民这就让人一一排查,绝对不会放过纵火之人。”


    他不用去查也知道纵火之人一定和江天有关, 竟然将手伸到他这里, 还敢冒着弑君的罪名纵火,他之前只知两淮之地,江天权势最盛, 没想到胆子也是最大的。


    “不着急。”


    空气中还弥漫着灰烬散去的味道, 顾斐道:“今日之事舅舅先别告知淮安这边的情况。”


    萧然若有所思地点头,想来陛下是不想安安担心,他立刻答应下来。


    可他走后,嘴上说不让萧然传消息的顾斐, 亲自派人把宅中失火一事透露出去了。


    ~


    宋安安听闻消息时, 手中的绣针蹭过指尖, 险些见了血。


    “……”她看着指尖发白的痕迹, 犹豫了片刻后问道:“没别的了?”


    她那日梦见的大火,没想到竟成了现实,这算噩梦成真?


    芸香摇头:“暂时只有这些,家主那边并未消息传来, 国公也说无碍,姑娘不必担心。”


    宋安安抿了抿嘴,早知道那么危险,她就帮着父亲一块劝舅舅留在淮安了。


    还有那人,他应该不会出事……吧?


    手里的丝线不知不觉缠到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姑娘若是担心,不让写封信问问。”


    芸香见她心不在焉,提议道。


    宋安安有一瞬间当真考虑起了可行性。


    “不写。”


    肯定没事,他要真出了事,淮南早就乱套了。


    宋安安将手里已经被揉成一团的丝线扔到桌上。


    “不能要了,扔了。”


    芸香笑着将那团丝线收到手里:“这是上好的蚕丝,丢了浪费,奴婢理好了再给姑娘。”


    或许是因为连做了两日噩梦,宋安安没睡好,她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一样趴到了桌上,手里的绣棚不知被扔到了何处。


    “芸香姐姐,我想睡觉。”


    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芸香扶着她去休息,恰在这时,屋外的小丫鬟来通报,说江家姑娘又来了,还带了东西要求见宋安安。


    宋安安将胳膊从芸香手里抽出来,快步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就往床上躺:“不去不去,就说我歇下了。”


    芸香轻声道:“奴婢去回绝了江姑娘,姑娘休息吧。”


    自然不能用宋安安说的理由,如今日头正盛,她说宋安安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亲自送走了江宁夏。


    她的理由敷衍,江宁夏听闻宋安安曾用这个理由推托了不少拜帖,她面上有些不好看,但碍于宋安安的身份,江宁夏不敢说她的不是。


    她撑着笑脸同芸香客套,一坐上马车便冷了神情。


    “无非是仗着身份,姑娘别急生气,待到大人将姑娘送进宫,未来还不定是什么模样呢。”


    听着丫鬟的话,江宁夏面色缓和了些:“日后的事谁说得准。”


    虽然嘴上这么说,江宁夏眼中却是势在必得的神情。


    陛下后宫无妃,她迟迟等不来选秀的消息,好在父亲有法子,说了会成全她。


    来宋安安面前示好,是母亲的主意,她本是不愿的,现在宋安安不想见她倒是遂了她的意。


    “明日咱们就回淮南。”


    她要父亲再快些,她已经等不及将来嫁进皇城了。


    江宁夏做着入宫当皇妃的美梦,而此时被她视为眼中钉的宋安安正偷偷趴在床上动笔写着什么。


    芸香发现时,枕上已经被滴上了几滴墨点。


    见她过来,宋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信往枕头下面塞。


    “姑娘要送信的话直接给奴婢便好。”


    她伸手要去拿,结果宋安安攥得更紧了。


    她犹豫了良久,把一张已经被墨染花的信纸放到芸香手上。


    宋安安满意地看着她的杰作,根本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芸香却迟疑了,她问道:“姑娘确定要送这个?”


    宋安安点头:“就送这个。”


    几乎黑乎乎的信纸就这样被送到了顾斐手里。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知道信件是宋安安让人送来的,顾斐打开时颇为期待。


    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小姑娘写给他的信,往常都是他写给宋安安的,还收不到回信。


    顾斐忽而庆幸,他那枚玉佩没有随着信件被一并送回来,看来是被宋安安留下了。


    就在顾斐以为宋安安愿意搭理他的时候,一张被墨迹涂满的信纸出现在了他眼前。


    依稀能看得出上面曾经写了几给字,但已经没未干的墨迹遮挡,看不清楚。


    被攥过的信纸皱巴巴的,顾斐却将它收好放在了胸口处。


    比原先好些,起码宋安安跟给他回应了,若非是不好意思,她不会故意把信纸弄成这样。


    顾斐提笔写了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送回去吧。”


    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顾斐不想小姑娘再担心,立刻便让吴公公去送信。


    两人关系有所缓解,吴公公看着也开心,只是他还有件事要禀报。


    “陛下,江大人在外求见,奴才听说他今日在府中设宴,许是因为此事来的。”


    这时距离书房失火已经过去数日,失火那日,江天求见,顾斐并未见他,晾了他几日。


    眼看着他就要坐不住了,这才再次上门求见。


    顾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口道:“先把信送了,再让人进来等着。”


    “奴才这就去办。”


    吴公公走之前还想起一件事,他道:“陛下,昨日太后娘娘来信,问陛下年节前可能回京?”


    顾斐不紧不慢道:“日后在京城的日子多得是,今年朕想在淮安过年节。”


    吴公公明白了顾斐的意思,悄声退下。


    江天被引到厅堂,他这几日有些坐立难安,为何被烧了账簿,陛下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江天被晾了那么些天,始终想不明白,他在厅内缓缓踱步,直到顾斐走了进来。


    “微臣见过陛下。”


    “江爱卿起身吧,朕这几日忙着翻看账簿,许久未见江大人了。”


    江天起身之际,骤然听见顾斐后半句话,起了一半的身就这样顿在了原地。


    账簿?什么账簿?不是已经烧了吗?——


    作者有话说:以为换了个轻松点的工作,没想到事情还那么多,从来没到点下班过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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