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溯终于把玄玉支走了，他火速带着人上了城墙，刚一上去，就有人匆忙地跑来，满脸慌乱。


    那人被绊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周溯面前，却半点顾不上疼，“周队！周队！它们更多了！！”


    周溯把人扶起来，随后沉声命令：“通知战备守卫军，出塞迎敌，把他们打回去！”


    “是！”


    周溯扶着墙壁望向塞外。


    和黄沙荒原的沙质土地景观不同，塞外是一片深沉的黑，连风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几百米的远处，正有几辆车呼啸行驶，左右扭动躲避着，车队的周围是十几只身形比车还庞大的异兽，高翘的倒刺触手，满口的锋利獠牙。


    车上的人不断开枪，但是异兽的行动过于敏捷，不断有人选择下车用长刀肉搏，虽然能造成伤害，却根本抵不住异兽潮水般的围攻，转眼就被触手卷入兽群。


    “阿溯！”张照的声音带着久经风沙的粗粝，“异兽靠近警戒线了！指挥官说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异兽拦在线外，我们得采取行动了！”


    “我带车队去，你继续留在这指挥。”周溯拍拍张照的肩膀，重重点头。


    张照也点头，一把将周溯拥入怀中，用力拥抱。


    “兄弟，我等你回来！”张照声音哽咽。


    周溯哑声：“等我回来喝酒！”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没说出口的决绝。


    周溯转身下去了，来到了城墙底部的前线空地，空地上停放着十几辆铁甲车，旁边都是蓄势待发的守卫军。


    “上车！我们把异兽打回他们老巢去！”


    “是！”守卫军们情绪高昂，“打回老巢去！”


    他们迅速登车，前方的厚重城门被打开，昏暗的天光透了进来，腐败气息也迎面扑来。


    塞外的腐败气息比城墙内更浓，又或许是塞外的腐败在逐渐侵蚀城墙。


    铁甲车一辆接一辆地浩荡驶出，载满守卫军，奔向塞外的昏暗深渊。


    城墙上的张照看着下方不断驶出的铁甲车，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基本是回不来了。


    他攥紧拳头，用力闭了闭眼，想把眼底的泪尽数收回去。


    他想起了那首传颂在边塞的歌谣：“兔子兔子……”


    兔子兔子告诉我，光明在何方？


    -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本来在城墙上方进行修缮工作的大家突然被喊了下来，进入了当地人口中的龙骨地宫。


    一个有着烈焰红发般的女人在指挥大家有序进入，由于发色和宁逸相似，所以四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宁逸，你妈妈是红发还是你爸爸是红发呀？怎么生出你这么漂亮的头发。”江临摆弄着宁逸的头发，笑语阑珊道。


    宁逸含糊不清地说了声“都是”。


    江临向来很会察言观色，看这样子就知道不该再多问了，笑嘻嘻地没再说话。


    红发女人也注意到了宁逸，笑眼弯弯地看来，抬手挥挥打了个招呼。


    宁逸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礼貌回应。


    黎只和汤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给四人带路，开口道：


    “我们提前到午饭时间啦！今天吃的肯定很好，每次来这里我们都会吃的很好！”


    于淮和时放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吃的很好？最后一顿？


    四人连同两个孩子被安排进了一间房子，等待开饭。


    但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饭，两个小家伙都饿的肚子直叫。


    宁逸晃悠着腿四处观望，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像是肋骨般的天顶。


    龙骨地宫，难不成真是龙骨？


    正想着，他突然感到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太正常的颤动。


    他扭头去看其他人，但好像除了他，没有人察觉到，江临在和两个小家伙一起玩泥巴，于淮和时放凑在一起交流着他们听不懂的深奥话题。


    江临捏着手里堆砌的泥巴人，晃了晃，兴冲冲道：“我是魔王，我要向你们发起进攻了！接招吧，勇士！”


    “啊，魔王来了魔王来了！”汤起和黎只捏着小人蹦蹦跳跳，“我们是最勇敢的守护者，接招吧，坏魔王！”


    见宁逸蹲下，江临侧目看来：“诶，你也要玩吗？这有个公主，你可以当公主。”


    他把一个小泥巴人递给宁逸。


    宁逸伸手接过，然后直接趴下。


    江临不解：“怎么了？”


    宁逸手心冒出红光，钻进地下，精神力感知附近的情况。


    “趴下！”他突然迅速起身，大喊一句，手里就显出红光，然后猛地朝汤起和黎只两人身后甩去。


    “啊啊！！”两人吓的大叫，立马向前伏下身子。


    红刃飞旋出去，精准命中从两人身后破土而出的一只异兽。


    “嘶——！！！”那个尖嘴异兽瞬间被砍掉了尖嘴，发出刺耳尖锐的叫声。


    情况太突然，大家脸色瞬间苍白。


    “走。”


    时放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起还有点发愣的于淮，又上前把坐在地上的江临捞起。


    宁逸已经一脚踹开了木门，手中凝出长长红刃，跳上了异兽的头，高举起手往下劈去。


    这次异兽有了防备，头上的刺甲立马“唰”的一声打开，挡住了致命一击。


    红刃与刺甲相撞，擦出火花。


    于淮和江临也反应过来了，拉起地上乱爬尖叫的汤起和黎只，跟着时放往前走。


    见几人转身看向自己，宁逸立马出声：“你们先走，我断后！”


    “快走，别留下拖后腿！”他不给几人劝说的机会。


    “跟上，去找人。”时放拉了一把还在犹豫的江临。


    留着帮不上忙就是拖后腿。


    江临和于淮点头，跟着时放往前跑去。


    见几人离开了，宁逸直接一把按上了异兽的后颈，手里红光暴涨，硬生生把坚硬的甲片捏碎，也捏爆了甲片保护之下的晶核。


    “嘶————！”异兽再次仰头长啸，随后便失了力气，朝一旁倒去，不再动弹。


    宁逸从异兽身上跳了下来，满手的紫色液体，身上也沾了不少。


    他站在异兽身旁的大坑旁，垂眸看着下面。


    还有异兽要出来。


    “往后退，远离坑洞！！！”一道爆喝声从时放几人离开的方向传来。


    宁逸没转头，而是迅速朝一旁躲过去。


    一条锋利的触手猛地从坑洞里窜出，生猛地扎进了墙里，难以想象人要是被扎一下会怎么样。


    守卫飞速跑来，把他拉到了身后，然后举起手里的枪，一边射击一边推进。


    “砰砰砰砰——”射击声不绝于耳。


    “吼——！！！”嘶吼声不甘示弱。


    “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是！”


    有人拉着宁逸往后撤：“跟我走！”


    宁逸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往外走，眼神却盯着那个被围攻的獠牙异兽。


    看起来像野猪。


    宁逸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前面守卫的衣领往后一扯。


    守卫即将迈步的地方，又是一头尖嘴异兽破土而出。


    “啊！”守卫擦着异兽硬甲后退，吓了一大跳。


    宁逸一把抓住异兽向两人袭来的尖嘴，另一只手里召出红刃，朝尖嘴异兽的脖子劈去。


    红光在空气中劈开一道波辉。


    头颅瞬间被砍下，紫色液体喷溅了两人一身。


    “如果不想死就赶紧离开这！”宁逸回头冲还在守着另一个坑口的几人大喊。


    那边的人也看见了宁逸脚边的异兽头颅，顿时心下大惊。


    异兽怎么突破的地下防线？！


    “走！撤退！”守卫队长来不及多想，立马下令，然后带着队员朝宁逸这边奔来。


    宁逸把尖嘴异兽的尸体搬过去挡在坑口上，大家都在迅速往出口跑去。


    刚跑出去没多远，身后的两个坑洞里又爬出来两只异兽，獠牙长毛，妥妥的狂暴版野猪。


    大家不敢耽误，继续奔跑。


    出了龙骨地宫，到了城墙内部。


    这里也全是异兽，守卫在和异兽厮杀着，但显然经验不足。


    地上躺了不少受伤的人或者尸体。


    于淮和时放都穿上了机甲，召出武器加入战局，江临也拿着弯刀在抵抗异兽，但明显吃力。玄玉灵活小巧的身板在异兽群里不断穿梭。


    异兽源源不断地从地面上的坑洞里钻出，城墙内部沦为了异兽窝。


    “东区沦陷了！掩护妇孺去西区，然后关闭和西区的连接门！”有人嘶声大喊。


    “周队出去了！快去找张指挥！”


    一时间，逼仄的城墙内部，异兽的嘶吼声混杂着守卫的爆喝声，血肉撕裂声夹杂着子弹飞舞声，共同谱成一首独特的死亡之曲。


    有几个戴着粗麻绳项链的守卫进来了，看到这副场景也是大惊，随后就立马提刀加入战局。


    “异兽的弱点在后颈！瞄准后颈！”守卫大喊道。


    江临闪身来到一个倒地人的面前，举刀挡住了异兽将落下的尖牙，把那人拽起来后再次起跳躲过异兽甩来的触手，然后转手朝那黑色触手劈去，斩断。


    “嗖——”


    耳边传来破空声，红刃从他耳侧窜出，直直命中对面异兽的眼睛。


    异兽发出一声哀嚎。


    江临抬眼一扫，有破绽。


    他刚一落地就立马脚下用力，整个人朝前起跳升空，白色精神力包裹全身。


    落在异兽脑袋上后，他高举弯刀猛扎进异兽的脑袋。


    弯刀卡住，江临便单手借力稳住身形，然后随着异兽的甩头惯性，抓着刀柄在异兽头上荡了半圈。


    另一只手立马从脚上的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用力刺进异兽后颈。


    “咔嚓。”


    他听见了异兽后颈传来的细微断裂声。


    异兽原本发着紫光的脑袋瞬间一闪一闪，最后黯淡倒地。


    江临抽出弯刀，顺势空翻，躲过另一只异兽横扫过来的触手。


    红色身影猛地从他身下窜出，直直冲向那只异兽，瞬间变长的红刃刺进了异兽脑袋，把异兽按在地方无法动弹。


    宁逸大喊：“江临！”


    江临意会，迅速朝宁逸身下的异兽冲去，“来了！”


    他几步跳上异兽的身体，弯刀精准劈斩在异兽后颈上，紫光黯淡，异兽死亡。


    战局虽然有突破，但异兽源源不断，而他们人员有限。


    从城墙上方的通道口跳下一个又一个守卫，都是脖子上戴着粗绳项链的守卫。


    他们跳下后立马开枪或者提刀近战，精准命中异兽的后颈要害。


    “上城墙！上去！”戴着粗绳项链的守卫提着几个已经被吓傻的守卫，往通道推去。


    “异兽发起进攻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上城墙防守！”


    玄玉一听，眼神顿时一亮，一脚踹开面前异兽的脑袋，然后闪身来到通道口，把手里的刀按回腰间，顺着通道快速往上爬去。


    防守异兽！她来！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于淮靠到了宁逸身边：“掩护我一下！”


    “好！”


    宁逸便把活动范围控制在于淮周围，于淮一边警戒四周，一边伸手在机甲手臂上点着按键。


    随着代码指令输入，他肩上立马打开几个机甲盖，然后从里面飞出几个小小的机器圆球。


    机器圆球飞到了坑洞里。


    随着脚下的地面发出一阵阵颤动，所有坑洞都发生坍塌，被遮盖住。


    沙土之下能隐约看到银色的金属，那是制作机甲的原材料。


    剩余人利落解决还在内部的异兽，随着最后一只异兽倒下，众人总算得了口喘息的机会。


    于淮转头看向一旁的守卫队队长赵庭，说道：“只能挡一会，必须从源头切断他们！”


    赵庭当机立断，大喊：“破光者留下，其他人上城墙！”


    城墙内部必须有人死守，其他人去城墙上，还算安全。


    “庭哥！！！”有人大喊，红了眼眶。


    赵庭皱眉摆手，语气有点不耐烦：“少废话，服从命令！”


    汤起哭着摇头：“我们一起上去，我们从上面防守，不要留在下面……”


    在光明边塞，守卫者一旦变成破光者，那就是默认甘愿赴死。


    以命破光。


    黎只也哭了，却是拉着汤起走：“别拖后腿了，还想再死人吗！”


    他擦擦眼泪，不让汤起看到自己的眼泪，语气严肃：“快走！不许哭了！和我一起去守长城！”


    他是哥哥，他要保护弟弟。


    时放卸了机甲，走到于淮身侧：“我们要趟这趟浑水吗？”


    显然，这场战役并不是他们该管的。


    于淮默了下来，这是光明边塞的事，与他们无关。


    但要是现在就真的直接走了，看着这些生命赴死，他又做不到。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留下来帮忙。”


    时放静了两秒，问道：“这超出军校考试范畴了，死了怎么办？”


    宁逸把江临拉过来，直接开口：“我留下，你们先回去。”


    他无法对江临三人负责，但是他能对自己负责。


    至于为什么留下。


    “我乐意且有能力。”


    他自己选择的路，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热血上头也好，说是一时冲动也好。


    “你们回永夜城吧，如果顺利的话，考核结束前我们还能见到，不顺利的话，我们就在军校再会。”宁逸一边说着一边后退，准备通过通道上去了。


    另外三人没想到宁逸会这么果决，他们还没想好留下的理由。


    这是战场，稍有不慎真的会死，生死面前，犹豫是正常的。


    江临一开始很害怕，他想的是赶紧趁乱离开。


    但是经过刚刚的厮杀，现在又看到地上鲜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时，他突然又不怕了。


    他来到神灯军校，就是为了守护和平。


    霍乱和平的不稳定因素就在眼前。


    “我也留下帮忙。”


    江临转头对于淮和时放说道，然后一边后退一边点头，似决绝告别。


    他也跟着宁逸一起上去了。


    “……”


    于淮本来就想留下，这下更是直接被说服了，他转身拍拍时放的肩。


    “兄弟，我也去，顺利就永夜城见，不顺利就军校见。”


    他笑着安慰了下：“应该死不了。”


    他也转身走了。


    时放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又扫了眼周围狼狈的环境。


    他敛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唇角微勾了下，冷笑：“蠢货。”


    为了陌生人不计回报，无论生死，图什么？


    阿科华帝国的人都这么善良到愚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