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元202年，2月，黄昏星系、风沙一号星。


    破旧的酒馆里人声吵闹，聚集的都是被外面的风沙逼迫在此停步的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流浪者。


    ——在银河系中占比最大的势力。


    但却像屋外的风沙一样，是一盘聚不起来的散沙。至今都没有人能完全地统治流浪者，因为对于流浪者来说，失去自由远比死亡可怕。


    今不同往，风沙一号星来了些“外客”。


    “你觉得任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守望相助。”


    “……”


    “啧，我知道，但总不能是让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尊老爱幼、扫盲扶贫吧？”


    “这里的鸟会拉屎。”


    “……”


    一直被怼的于淮忍无可忍，说：“江临，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聊天就闭麦。”


    被点名的江临眨巴着眼睛吞了口茶，随即就立马“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江临：“我靠，好多沙子！”


    于淮：“确实，有个傻子。”


    闹腾的两人旁边坐着个温和沉默的男青年。


    时放把自己的杯子推到江临面前，“慢点喝，沙子在杯底，喝上面就好了。”


    他说完后就抬头看向门口，目光追随着从外面刚进来的少年身上。


    少年裹着黄色的粗布披风，兜帽拉低，只露下巴，侧身挤过人群，身形单薄却挺拔。快步走近后坐下，抬头看来。


    蓝眸清澈，红发亮眼，秀锋裹稚气，容貌见少年。


    “风沙还没退，走不了。”宁逸说完情况后就抿了口茶，“照这个速度，起码再过几小时，天黑后才能走。”


    “但夜幕之下的这里，恐怕有比风沙更危险的东西。”


    可能是昼伏夜出的野兽，也可能是拦路打劫的强盗，二者相比下，后者更可怕。自由到极致就会萌生混乱的弱肉强食，而人心向来熟知进化论。


    于淮眯眼，问：“如果穿机甲呢？”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江临弱弱举手：“报告，我没带机甲。”


    说完后他就感受到另外三人无语的炽热目光。


    于淮扶额，真不是他想怼江临，但这实在有些太呆了。


    于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然都能忘带，真打起来你准备给对方来一场即兴演讲吗？”


    “鹿教授说了，不能太过于依靠外界，要依靠自己……”江临小声辩解。


    于淮：“……”


    宁逸打了个响指，吸引两人的注意力，然后跳过这个话题：“穿机甲或许可以走，但是要辨别方向，可我们不知道永夜城的具体方位。”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在风沙一号星完成神灯军校的月考任务：守望相助。


    由于风沙一号星是个沙漠地带，所以能待人的大型居住点很少，能叫得上名字有两个：


    永夜城和光明边塞。


    江临看到这两名字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两口子。


    一个永夜一个光明，多对称的情侣名。


    “打听打听。”于淮扫了眼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抬抬下巴，“现成的活地图。”


    一号星的原住居民肯定熟悉这里的方位。但是要想打听似乎并不容易，这里的流浪者大都是奇形怪状的异种，看起来很不好说话。


    于淮正要起身，时放按住了他。


    时放摇头：“先别急，听一听他们的对话，永夜城是个大地方，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打听。”


    他们这个样子还是不惹人耳目为好，毕竟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这里的人。


    流浪者很排外，认为全银河系他们最屌。


    江临嗯嗯点头：“同意！”


    宁逸也点头，于淮便重新坐好。


    四人围着桌子品茗等待，侧耳倾听周围的谈话。


    “当年指挥官那最后一战真是出奇啊！竟然撒了那么大那么长的网，一下子就把敌军攻势全部逆转了！”


    “切，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死了好几任指挥官呢，他只是恰巧上位捞了个便宜罢了。前面都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战谁指挥谁出名。”


    “屁！要是让你去，你看到那场面就已经屁滚尿流了！”


    “最后一战的异兽和异种全都被创世神那帮疯子改造了，危险程度简直是现在这些异兽和异种的祖宗！”


    “就你这样的小异种，如果当时出现在战场上，银狼甲都懒得杀，太弱了。”


    “哈哈哈哈！”


    流浪者在讨论的是结束于星元200年的银河二战，阿科华帝国指挥官封眠一战成名的那场。


    据说那场战争前后打了十年，参战人数是银河系现在人口的三倍，流的血能在整个银河系下一场血雨。


    惨烈、疯狂、前仆后继。


    而阿科华帝国作为此次战争的功臣，也在银河系成功打出了一个无人敢欺的银河地位。帝国指挥官也成为了银河系闻之皆退的人，无论是敬还是惧，都要退让三分。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指挥官赋予了这个银河新生，是实至名归的救世主。


    宁逸停下了喝茶的动作，歪头听得认真，眉梢一挑，余光朝反驳的那人看去。


    是个满身缠着肠子的大胖子，身体看起来像是由肠子堆砌成的，看不到脸，只能在肠子的缝隙中看到眼睛和嘴巴。


    简直把肠子当逗号用。


    “指挥官又听不到你的巴结。”胖子摆摆手并不在乎周围的笑声，摸了摸自己的肠子，“我倒是听说那位指挥官很是年轻貌美呢，嘿嘿嘿——”


    “阿科华的兔子自然都是极好的！哈哈哈！”


    立马有人接腔，刚刚还沉重的史诗故事立马跑偏，讲故事的老人“诶”了两声都没把话题拉回来，只能叹了口气不管了。


    “那位指挥官可是个腿长腰细的大美人！还有一头女人一样的长发，银色的！一双金灿灿的眼睛，像琥珀一样！”


    “扣下来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那些银狼甲覆面下的人也都是一顶一的尤物！我看到过！”


    “指挥官和那些银狼甲说不定早就搞到一起了！哈哈哈！”


    “嘶，那些兔子也会在床上嗯嗯啊啊吗？妈的，真想看看！”


    “看有什么，我想亲自体会嘿嘿嘿！”


    --


    “……”


    另一个三人桌上的气氛几乎凝冰。


    “草。”周微文握拳一捶，正要起身就被一旁的南西洲按下。


    南西洲劝道：“冷静。”


    周微文抽回手，白了一眼对方，南西洲讪笑着收手，同时抛了个媚眼。


    对视了一眼后，两人同时朝坐在中间沉默喝茶的人看去。


    兜帽遮掩，披风裹身，几缕银发落肩，低垂着眉眼看着浑浊的茶水，水面上映照着一双剔透的琥珀眸，眼波浅凉。


    正是流浪者们在讨论的人。


    ——阿科华帝国指挥官，封眠。


    如果那些流浪者看到封眠，肯定会觉得自己之前说的话根本不足以描绘此人万分之一的美貌。漂亮二字对于封眠来说，仅是皮毛。


    世俗的审美与超脱的神性竟然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美而不妖，神而不疏。


    “指挥官，让我去教训一下这些人吧。”


    周微文坐不住了，作为封眠的小毒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指挥官。


    他看向封眠，等待回应，但不出意外，对方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那些他难以入耳的粗话，封眠却并没有当回事。


    封眠摇头，端杯浅酌，“静观。”


    他当然不会在意那些话，更恶毒的他都听过。如果要把所以说他不好的人都打一顿，那他恐怕要得罪大半个银河系了。


    高位者应当知道，掌声和谩骂是一朵双生花，二者都是权力与地位赐予你的桂冠，惟有心平气和地接受每一朵花，才能戴稳头上那顶沉重的荣冠。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但很多时候，总有人会教你怎么戴，却很少有人去关心你想不想戴。


    --


    “你干嘛？”江临看着宁逸起身，伸手想去拉，但没拉住。


    然后在三人疑惑转震惊的目光中，宁逸一拳打在了笑得最猥琐的胖子脸上。


    胖子应声倒地，流浪者立马四散退开，围着看热闹。


    “爽吗？爽吗？！”


    宁逸问一句，拳头就落下一次。


    “我靠！”江临立马跟上补刀。


    宁逸突发恶疾的原因是不知道的，开团是秒跟的。


    要从宁逸身后偷袭的肠子被江临一脚踩下。


    “……”


    于淮和时放拧眉不解，随后也紧跟着站起身。一个注意另外两人的情况，一个回头规划待会的逃跑路线。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红毛为什么突然犯蠢，但他们只能漠着脸擦屁股。


    来自亲队友的冷脸洗内裤？


    另一边的三人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吸引了目光。


    周微文看到被打的是刚刚笑得最欢的那个人，顿时解气。


    南西洲看的是穿着披风的宁逸，还有旁边的江临和远处的于淮、时放。


    看这打扮，估计也不是本地人，难道让他们遇到来月考的学员了？


    封眠抬眸看向宁逸单薄的身影，盯了两秒后皱眉收回目光。


    莫名的，他感觉眼睛被烫到了，有点发涩。


    --


    “我很好奇。”宁逸矮下身，膝盖狠压在男人胸口，语气挑衅，却是一脸无辜天真：


    “你的脑子里，装的也是大肠吗？”


    话落又是一拳砸在男人肥硕的脑肠上。


    duangduang直晃。


    宁逸：“……”


    说真的，他挺怕被喷满脸排泄物的。


    “你、你是什么人！”胖男人怕得发抖，身上的肠子也跟着抖。


    或许是脂肪太厚，虽然他结结实实挨了几拳，但并不是很疼。


    “想多管闲事吗？”宁逸察觉到周围人群有要动手的趋势，抬头扫了一圈，眼神警告。


    江临闻言也装模作样地冷哼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他开口：“不想挨揍就……就离远点！”


    他也狐假虎威似的扫了一圈周围，结果反倒被长得凶神恶煞的流浪者给吓到了。


    于淮慢悠悠走近，抬手搭上江临的肩，笑着冲周围的流浪者点头致意。


    “各位，我们只是想和这位朋友切磋一二，不是什么大事。”


    他笑着，打了个响指试图缓和气氛。


    但这举动倒更像是挑衅和威胁。


    “道歉。”宁逸思考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指挥官应该会用这种平息争端的方式吧？虽然他知道这并不管用。


    棍棒不打到身上，那些人永远不知道痛。


    “？”


    这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懵了。


    势头起那么大，以为不把人打个半死不罢休，结果就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看这样子……不像是流浪者啊……


    于淮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突然转变的气氛，他环视了圈四周。


    流浪者们看热闹的眼神渐渐变得虎视眈眈，连一直站着没动的时放都被默不作声地纳入了包围范畴。


    他看向时放，后者收回瞥向身后的目光也看向他。


    二者对视，无声敛了下眉眼对信号。


    宁逸也嗅到逐渐燃起的火药味，准备拉着胖男人去外面教训。他刚拎起对方的领子，头上的兜帽就被一把扯下，还连带着扯痛了他的头发。


    “他不是流浪者！”胖男人使劲拽着宁逸的披风不让他戴上帽子，“他是白区的小鬼！”


    “跑！”于淮一脚把还纠缠的胖男人踹开，拉起宁逸和江临就跟着时放往外跑。


    时放已经在于淮有动作的前一秒就开始突围了。


    “是白鬼！白鬼来暗区了！抓住他们！”异种中有人大喊一声，随后所有异种都一蜂拥地追在于淮四人身后。


    三个人类帝国的统治范围一律被称为白区，相反，银河系的其他区域则被称为暗区。


    这都是流浪者自己划分的。


    暗区对白区向来持敌对态度，一种毫无理由的恶意。


    大概是暗区中很多异种都曾是人类，而他们被改造成异种后就不再被人类帝国接纳，所以由爱转恨了。


    时放已经提前规划好了撤退路线，几个跳跃闪避后就成功推开了酒馆的大门。


    一股强劲的风瞬间袭来。


    他抬手挡风，同时又把另一扇门也拉开了，强风卷着沙粒涌进，顿时为视野蒙上一层朦胧。


    “靠！谁他妈的把门打开了！”酒馆老板暴怒，随即就被喂了一大口沙子。


    宁逸三人也来到了门口，虽然被风沙吹得只能眯眼，但少年人的反应力和敏锐力远比身后老弱病残胖的异种好上千倍。


    犹豫了一秒钟，四人就互相拉着手冲了出去。


    身后向来惧怕风沙的异种被迫停住脚步，只能看着四人的身影在风沙中消失。


    大部分异种停了下来，但还是有少部分异种召出了具有攻击性的异体，一边疯狂大笑一边准备往外走。


    “那可是四个小白兔啊！我要先尝尝兔子肉是什么味！”


    “哈哈哈哈哈！”


    “我要那个红头发的！”


    异种正要出门，就见门外的风沙中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以为是刚刚跑出去的宁逸四人迫于风沙又狼狈地回来了，正要出言挑逗，对方却先他们一步开口了：


    “你们刚刚说什么？”


    一个银色的高大机甲迈着慢且稳的步子，穿过风沙，弯腰矮身走进了酒馆，蓝色的机甲眼睛渲染着科技流光，声音戏谑又凉薄。


    “好像说，你们不想活了？”


    又一个银色机甲走了进来，语气同样不着调，是个女声。


    紧接着，酒馆的门就像开了潘多拉盒子似的，银狼甲一个接一个进来。


    一共走进来八个银狼甲，看似不多，但是很多。


    他们的站位松散却充满压迫感，门明明还没关，但刚刚还呼啸的风沙却安静了下来，仿佛也知道它们遇到了不好惹的人。


    “……”


    刚刚还摩拳擦掌要去追人的异种此刻全都蔫吧了下来，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响起刚刚那老者的话。


    懒得杀、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