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许缭说完, 迫不及待地大手一指,引得众人顺着他望向了林颂涟。
他眼眶泛红,万分委屈与痛恨的模样:“都是这个丫鬟!妖言惑众!妄图挑拨下官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居心叵测!”
“哦, 是吗?”岳上行眯了眯眼,他的目光瞟向玉美邀,说道:“这昭雪是玉五姑娘身边的, 那玉五姑娘你且告诉我, 她是何来历?”
玉美邀不慌不忙地上前:“殿下有所不知, 昭雪自小在水乡长大,水性本就极好, 她自从跟了我, 也向来本分, 从无错事。因此我相信昭雪说的必定是实话。”
许缭不依不饶,目光紧紧盯着林颂涟:“可这昭雪方才救人时, 分明带着些武艺底子。试问哪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子会功夫?”
玉美邀回望许缭,理所当然道:“昭雪从小被父母送去戏班学艺,她的手脚自然灵活。我刚入京, 人生地不熟,身边留个有能耐的丫鬟护着,难道有什么不妥吗?况且昭雪终究是救了殿下,我们主仆二人若是居心不良,那为何又要多此一举?许大人, 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要把矛盾牵引到我们主仆二人身上?”她眨了眨那眼睛,当真是十分疑惑不解的模样。
岳上澜突然道:“玉五姑娘, 兴许是你这丫鬟有几分许大人亡妻的影子,所以他难免情不自禁地伤怀起来。”
这话一出,空气里顿时腾出了片刻微妙的寂静。不仅把许缭噎住了, 就连林颂涟也被恶心个够呛。
其余人却打量起林颂涟,这才恍然发现:是啊,这位昭雪丫鬟身段高挺,言行利落,是有几分从前林将军的影子。
玉美邀原本并未多留意这位五皇子,他在今日的宴会上十分低调,若非岳上行落水,否则他几乎要把自己隐形。
然而,事发后迄今为止,但凡他开口说的话,都悄然推动了局势。
就像现在,他这番言辞,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不得不让玉美邀另眼相看。
而对方注意到她探究的目光,竟温柔地冲她点头一笑。
当真是谦谦君子,芝兰玉树。
“啊!”
就在这静默的一瞬间,手捧毡笠的婢女突然惊叫起来。
毡笠发生了变化!
一股股浓郁且带着恶臭的黑气从上面不断散发出来,那婢女因为害怕,本能地将其丢在了地上。
众人就这样亲眼目睹着原本好端端的衣物迅速变了样。
那油光水亮的动物皮毛,竟随着黑气的愈发浓烈而显现出了腐肉破皮,这也正是臭气的来源。
“天呐,这是什么东西!”
那恶臭向四处扩散,不一会儿就充盈了整个厢房。
大家纷纷捂住鼻口,厌恶地后退了几步。
岳上行叫了起来:“这毡笠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快给我拿远些!”
许缭目瞪口呆,他错愕极了。
当时问岂能大师购置此物件时,对方明明再三保证了,这就是一件被施了法术的普通衣物,作用就是吸走气运,潜移默化地折些阳寿,并没有告诉他这玩意会变成腐肉和破皮毛呀。
“不……这……这怎么回事!这毡笠好好的怎么突然会这样!?谁要害我!”许缭惊恐地喊了起来。
玉美邀不着痕迹地咧出一丝笑容:这就慌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华裘生秽,锦绣成灰。怨骨毕现,还尓本位!”
就这样,那件毡笠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一滩腐骨败肉。潦草剩下的动物皮毛似乎还生出了蛆虫。
“呕——”岳上行泡了湖水,本就虚弱,他当即作呕起来。
而老太医却强忍着恶心,憋着气靠近。他观察了半晌便惊讶道:“这哪里是华裘!这分明就是狐狸、野山鸡,还有黄鼠狼的皮肉啊!”
“什么!?这天底下竟还有这种事?”
“真是荒唐,刚刚还好端端的一件衣服怎么能大变样呢?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邪术吧……”
岳上澜看向许缭:“许大人,请你解释解释吧。”
此刻的许缭面色发白,他瘫坐在地上,有口难辩。
玉美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瞪着眼睛:“啊!这难道是”
“这是什么?”沈薇雨好奇地问。
玉美邀一副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她看了一眼岳上行,胆小怕事似的,小心翼翼地征求对方让自己继续说下去的许可。
岳上行摸了摸嘴角,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玉美邀这才像是沉浸在回忆里一般,皱着眉头道:“想必诸位也听说过,我五岁起就回到了乡下老宅,跟随外祖母一同居住长大。那老宅位于一处偏僻的小村落,但也正因如此,我自小就见惯了山林里许许多多奇异精怪的事儿。说来也许诸位无法相信,但是外祖母曾经告诉过我,说那些死在山林里的动物,它们的尸骨铺于天地之间,长久下去,会吸收一些孤魂野鬼的怨气。他们的骸骨皮毛如果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制成表面看上去华丽的锦衣玉袍,那这东西如果披在人身上,运势就会被吸走。”
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岳上行的脸色尤为难看。
许缭立刻连滚带爬地跪在岳上行的面前:“殿下!她胡说!亏她编的出这种说辞!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你要相信我啊殿下!”
岳上行用尽了自己仅有的力气一脚踹在了许缭胸口:“怪不得!你当时明明就站在我的身边,却能逃过一劫!今日要不是有玉五姑娘与她的丫鬟出手相救,说不定我早就沉尸湖底了!”
岳上澜道:“皇兄,我朝自开国以来便严禁此类妖异术法,如果今天的事被父皇知道,那恐怕”
这下岳上行对许缭的恨意更甚:“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一心一意提拔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还想吸我的运气,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玉美邀站到林颂涟身边,道:“三殿下,如今您该相信我的丫鬟说的是实话了吧。”
岳上行看向玉美邀时才难免有了几分好脸色:“那是自然。我赏罚分明,明日进宫,定会向父亲禀明此事!”
玉美邀借机悲叹:“哎,许大人你糊涂啊。我还没入京时就曾听闻大人你大义灭亲揭发林将军通敌之事,那时候大人的英姿可谓是传遍大江南北。然而如今时过境迁,等我亲眼见到大人你时,你怎就成了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模样呢。”
许缭的脊背一缩,他猛地看向玉美邀。
此女突然说这话,不就是在暗示别人:自己今日暗害了岳上行,那么上一回就也有可能是坑害了林颂涟?
他今日从第一次和此女接触时便觉得十分不舒服,如今她又刻意引导,简直是居心不良!
许缭的额头冒出冷汗,他狠狠咽了口唾沫,跪在岳上行面前哭诉道:“殿下您听下官解释!下官是无辜的!下官一心想为殿下效力,所以才被妖人所蒙骗啊殿下!是下官太着急想讨好您了,下官是对殿下一片忠心啊!”
他哭喊得涕泪横流,可岳上澜却在一旁冷不防道:“忠心?许大人,你身为我朝臣子,能忠心的对象不应该是陛下一人吗。”
这不轻不重的一句反问,叫许缭和岳上行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岳上澜继续道:“你这话若是传进了宫里,可是要把我三皇兄架在火上烤啊”
“贱人!!”岳上行吃力地从榻上爬起来,他只恨现在自己手里没有刀,否则可以即刻杀了他。
与其把一个五品官先斩后奏,也好过被人抓住把柄告到父皇面前说自己结党营私。
岳上行干脆大手一挥:“把许缭拖下去!严加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许缭震惊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相信一件毡笠居然就能断送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
“殿下殿下!不不可以!”
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替你做了那么多龌龊的脏事!
许缭比谁都清楚,自己一旦被关押到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那小命可否保住就只是岳上行一念之间的事!
而自己又知道他太多秘密
许缭看着岳上行的无动于衷,他对自己毫无怜悯,毅然决然弃之如敝履……
他干脆牙一咬心一横,发了疯似的扑倒岳上澜腿上。
眼下五皇子是这里最有可能会帮到自己的人了,他语速飞快道:
“五殿下救救我救救我!我知道三皇子很多秘密!你们不知道的好多事都是他干的!定州下落不明的赈灾粮!还有柳相公的女儿柳莞莞!还有很多很多!还有”
他话未说完,众人只听“噔”的一声闷响,接着,上一秒还激愤的许缭下一刻就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大家抬眼看去,见岳上行正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一个铜瓶。
是他情急之下把许缭给砸晕了。
许缭就这么倒在了地上,空气一时凝滞,只有岳上行胸口起伏时深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作者有话说:
五殿下:我只是平A了几句,他们俩就这么激动
第32章
众人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曾经让朝廷追查了一年都没下落的赈灾粮?
还有谁?去年殉情去世的柳相公的女儿?
那不是和傅公子的事儿吗?怎么还牵扯了三殿下?
这许缭的确该死啊, 让自己听到了这么多不该听的内容
暖阁里鸦雀无声,尴尬难堪的气氛让岳上行的面孔扭曲了起来。
岳上澜原地伫立着,他垂眸瞥了眼如烂泥般趴在地上的许缭, 一言不发。
老太医因巨大的恐惧而肩膀瑟瑟发抖。其他达官贵人好歹还能凭借家世而保全性命,但他呢,他就是个有点医术才能勉强偷生的大夫, 说好听些是太医, 说难听些不还是个奴才吗。
“来, ”岳上行露出一抹邪笑,他大手一挥, “把这家伙带下去绑起来。”
说完, 他幽幽地扫了一圈众人, 那笑意里潜藏的扭曲让人不寒而栗:“诸位大人都是朝廷的栋梁,想必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这厮为自保而胡诌的几句话吧?”
他一边缓缓转过身, 一边摘下了手指上的宝石戒指,抬手便把它扔到了一个铜盆里。
戒指飞进铜盆,发出当啷的清响。
而在声音响起的下一刻,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碰撞的声音顿时就将暖阁包围。
几个久居京中高位的世家子弟一听就变了脸色,——是禁军!
陛下曾将两百禁军的调度权指派给了三皇子,史无前例地彰显了厚爱与信任,而现在也正是这些禁军,已经把湖心整座听雨阁给团团包围了!
众人甚至能透过窗户纸而感受到外面一个个冰冷尖利的长矛正指向自己。
岳上澜望着岳上行:“皇兄, 你这是何意?”
岳上行唇边挂着抹淡漠而残酷的笑,他语气轻柔道:“诸位放心, 为了确保流言蜚语在第二天不会满城乱飞,我必须得与你们一一确认,你们要拿出诚意来保证自己走出这个门就会守口如瓶, 这样我才可安心。”
听雨阁内残留的温度瞬间冻结。
鸦雀无声里,沈薇雨的手炉“咚”的一声闷响摔在地上,清晰的动静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玉暖香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
几位官员强作镇定,袖中已紧握成拳。他们交换着惊怒交加的目光,却还是不得不颓然垂下眼帘。
无人敢做那出头之鸟。
岳上行好整以暇地踱步起来,目光如毒蛇信子缓缓扫过全场,语气温和得令人胆寒:“只要诸位的诚意到了,那这听雨阁自然会以贵客之礼相送。”
玉美邀静静立于角落,将众人敢怒不敢言的屈辱与惊惧尽收眼底。她默默地冷笑一声,这浮华名利场,撕开美丽的面纱后,内里不过是赤裸裸的强权和交易。
而她正需要这片混乱。
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极了,——许缭的过激反应让他画地为牢,成为待宰的羔羊;岳上行的武断与压迫,更是将今日的事故硬生生抬到了岌岌可危的阶段。
他二人已经犯了众怒,无数个火星子引燃。
沈薇雨欲哭无泪,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什么叫做“皇权”。一位得宠的皇子要逼众人保密就已经是这副阵仗了,她无法想象老一辈口中的那些政变得是什么模样。
她扭头,想从好友那里寻得慰藉,然而却发现身旁的玉暖香并没有和自己一样胆战心惊。沈薇雨用满是疑惑的眼神望过去,仿佛在无声地问:“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玉暖香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前不远处的玉美邀,仿佛在答:“哝,她都不急,那应该就出不了什么事。”
毕竟会妖术的老道哪里有这个凡人皇子可怕呢。
果然,玉暖香看到自己的五姐姐和丫鬟昭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滴答”,是血珠滴落的声音。
玉暖香望去,不知何时,玉美邀的手指已割破,就像那天在山洞里一样,一滴滴鲜血从她的指尖冒出。
玉美邀闭眼默念:“幽魂听召,地脉位移,天罚人怨,恐慌四起!”
玉美邀垂在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掐动法诀,一缕极阴寒的气息无声钻进脚下楼板,直透湖底深潭。
刹那间,听雨阁内所有灯烛竟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整个厢房陷入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岳上行有些错愕地四处张望,怒吼道:“怎么回事?!来人!把灯都给点上!”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侍从,而是一股凭空卷起的刺骨阴风,那阴风里还裹挟着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与嘶鸣。
“这里真缓和……”
“湖底太冷了……”
“呀,好多人啊,好浓重的阳气……”
女眷们最先感受到那贴在脖颈后的冰冷吐息,不由地发出凄厉的尖叫。几位老臣更是面无人色,他们在那风声中还隐约听到了建筑修砌时的榔头敲打声和如鬼似魅的恸哭声。
铛、铛、铛……
“你你们听到了吗?”有人试探着小心翼翼问。
“你说的是不是一些榔头的声音,还有人在哭?”
“对对对”
玉美邀在黑暗里幽幽开口:“据说先帝当年下令挖湖引水,修建这座楼阁,有不少被征调而来的百姓因各种原因死在这片湖底。最后,他们的尸骨也直被淤泥填埋在了下面你们说这会不会是他们找回来了?”
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丝的颤抖,听上去似乎只是带着恐惧叙述陈年旧事。然而这轻柔低缓的女音阵阵传播,直达众人的耳中、心中。
她早已默默退至人群的外围,离屋门最近。黑暗中,几乎没有人能看清她那略带笑意的双眸。
“鬼!有鬼啊——!”有人率先尖叫起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
“胡说!都闭嘴!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鬼?!”岳上行叫嚣起来,“是谁!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鬼魅细语还未停止,玉美邀指尖法诀再变。
轰隆!
整座听雨阁猛地剧烈一晃,仿佛湖底有巨兽翻身。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顶上瓦砾稀稀拉拉地落下。
“怎么了?!这是地震了?!楼要塌了!要塌了!” 声嘶力竭地呼叫喊出了所有人最深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了对权利的敬畏。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疯狂地涌向出口,互相推搡践踏,华美的衣袍被撕裂,珠翠掉落在地也无人顾及。
玉美邀早一步悄悄推开门缝,当人们喷涌而出时,她已一个闪身躲了出去。
混乱中,她目光冷冽地回望。
只闻“咔嚓”一声脆响。
岳上行头顶象征着身份的玉冠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珠玉崩散一地。紧接着,榻边那张紫檀木案几“轰”地一声四分五裂,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玉冠碎裂!案台自毁这、这是天罚!上天示警啊!” 有略懂谶纬之学的官员失声惊呼。
宾客们逃得更加理直气壮。
甚至连禁军士兵也面露骇然与迟疑。纪律彻底崩溃,人潮裹挟下,每个人都只顾自己逃命。
片刻的功夫,方才还贵宾满座的听雨阁,一晃眼已是一片狼藉,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碎片、倾倒的灯架桌椅,以及那阵阵仍未完全散去的阴风。
三皇子头发散乱,站在废墟中央,他脸色铁青,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想拦,却无人可拦;他想吼,却无人听令。
本以为自己尽在掌握的威慑局,竟以这样一场荒唐透顶、无法追究的“意外”收场。
“放肆!他们都放肆!今日倒是谁在与我作对!查!给我彻查!” 他最终只能对着空荡的大厅和几个狼狈的侍卫发出一声无能的咆哮。
外边的玉美邀与林颂涟率先跑出湖心,来到陆地,随后的大部队立刻接踵而至。
可二人还没有喘口气,她突然便感到一阵心悸。
玉美邀的瞳孔顿时一缩:不好!是玉暖香的符纸在释放信号!
她的目光立刻在四周的人潮里搜寻,果然不见那抹身影。
“遭了,玉暖香有危险!”
可这众目睽睽之下,她又如何能像在山洞里那样肆无忌惮地操纵术法去救人呢。
“你先留在马车里等我,我回去一趟!”玉美邀对林颂涟急匆匆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就走。
她一头扎进入流里,逆行起来寸步难进。
玉美邀眼见这番形势,便动了冒险施术的念头,她刚想趁乱抬手掐诀,但自己的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玉美邀暗暗一惊。
“玉五姑娘,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玉美邀立刻掐停了术法,回过看去,岳上澜正站在她身后,与她一同挤在人潮里的方寸间。
眼下人人都狼狈逃窜,唯独他依旧金冠束发,衣袍笔挺,好似连发丝都没有一点缭乱。
冠绝的容光在此刻混乱嘈杂的场面里依旧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达官显贵们在二人身边奔走不停, 而他们定立相望。
玉美邀警惕地盯着他,心中隐隐担忧自己刚才掐诀的模样是否被撞见。而岳上澜只是一副关切的模样,问她:“你这是想回去?”
玉美邀将手藏于袖口, 掩去自己的猜疑,立刻换上一副娇小姐手足无措又十分担忧的模样:“五殿下,我六妹妹好像被困在里面了还没出来, 我要回去找她!”
岳上澜望了眼还在蜂拥而出的人潮。
抱着珍贵花瓶的仆从、发丝缭乱的婢女、盔甲沉重的禁军
“玉五姑娘若不嫌弃, 请拉好我的袖子。我带着你往回走, 这样会更快些,也更安全。”岳上澜道。
玉美邀抹了抹眼角的泪, 轻轻摇了摇头:“臣女怎敢劳烦殿下呢?殿下金尊玉贵, 若是受了伤, 臣女万死难辞。殿下还是在此稍作歇息,臣女自己会想办法的。”两个人四条腿哪有自己两条腿跑得快, 再者她悄悄念个诀便可以畅通无阻。
说罢,玉美邀便转身欲走,想跑得离岳上澜远一些再动用术法, 可惜岳上澜仿佛就当定了英雄,他道了声“得罪”便拉起玉美邀的月白色衣袖,引着她往回走去。
他另一只手臂抬起,放在胸前,手肘朝外, 努力开道。
“我怎能眼睁睁放任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重新回到那危险的地方?”他一边带着她闷头向前行,一边说道。
玉美邀紧紧跟在后面, 她仰起头看着岳上澜的背影。男子如墨的长发直泻而下,束着发髻的金冠在雪光潋滟的映射下散发着微光。与他们相对而行的人迎面跑来,大概因为他是皇子的缘故, 皆会刻意避开些距离。
“玉五姑娘,你可知你六妹妹在听雨阁的哪间屋子里?”他问。
玉美邀垂眸净心,感应着那张符纸所发出的讯号。
“大抵……就在刚才的厢房附近。”
他们再度穿过湖心栈道,重回原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一片狼藉,可举目搜寻一遍,却没有玉暖香的踪影。
整座湖心的楼阁还在抖动,玉美邀眼瞧着主屋房梁有断裂的趋势,情急之下便只好闭上眼睛:“心迹相通,如丝引线,破障寻踪,护汝周全!”
念完口诀后她心中立刻浮现出了方位。
就在侧面的隔间里!
她骤然睁眼,来不及理会身边的岳上澜,已经急忙转身跑了出去。
出了厢房往左边走,一扇门后正传来女子呜呜的哭声。
玉美邀上前,用力推了推,可惜里面被断木卡住,无法推开。
玉美邀再度使足了劲儿,依旧没用。
门内传来焦急万分的声音:“是谁?外面是来人了吗!?”
正是玉暖香的声音!
玉美邀对着里面喊:“玉暖香,你还好吗?”
屋内的玉暖香立刻趴到门边,又是惊喜又是忧愁:“五姐姐!你终于来了!你放心,我没事!不是我在哭,是薇雨,她的脚受伤了”
玉美邀依旧在不断尝试推门,她不免皱眉:“你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我根本推不开这门,你在里边瞧瞧,看看是否能将断木移走。”
玉暖香哭丧着脸道:“我们本来是和人群一起向外跑的,可奈何姓李的那家伙居然小肚鸡肠到锱铢必较的地步!就因为湖边救人时我与他吵了起来,他竟然对着三殿下进谗言说要把我一起顺道掳走,说什么反正事发突然,届时只需对外说我被砸死在这里就好了!是薇雨她不顾危险也要拖住我,我们几个正纠葛着,结果这屋子就塌方了……眼前卡住门板的断木是一根横梁,我根本搬不动……”
玉美邀眉头一蹙:“你先别慌,好看沈姑娘,别叫她被掉下来的物件砸伤了。万幸我之前悄悄在你身上塞了一张符,否则你二人恐怕真要被困于此了。”
玉暖香却已言语轻松起来:“你来了我就一点儿都不慌了。五姐姐,你用你那个神奇的本事,肯定一下就能把门打开了!”
玉美邀也正想着要用术法破门,反正这湖底亡魂无数,稍微再喊几个来帮帮忙,根本不在话下,可正当她又一次摆起架势打算掐诀念咒时,还是那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入耳:“什么神奇的本事?”
嗓音一贯温润如玉,悦耳动听。
可玉美邀却心中不快,回头一瞧:又是这五殿下!
她赶紧收回了摆架势的姿态,满脸着急道:“殿下,臣女的妹妹和薇雨姑娘被关在里面了!这可如何是好!这门被断木卡住,臣女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打不开”
岳上澜也面露惭愧:“哎呀……我也不通拳脚”
玉美邀刚想打发他去找几个人来,自己好独自趁机施术,可下一刻岳上澜为难的神色一松,道:“但我可以试试。”
说罢,他后退一步,深呼一口气,随后抬脚便猛踹在了门上。
只听“喀喇”一声,门内横亘着的断木发出一声断裂的响动,接着正中间的裂缝迅速扩大,原本闻丝不动的木门竟然就这样被他一脚踢开了……
玉美邀有些惊诧,打量的目光开始在岳上澜身上暗自游移:“殿下……好腿力。”
岳上澜皎皎如明月般谦和温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庆幸的笑意:“万幸,竟真被我踢开了,上苍垂怜。”
玉美邀只略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顾不上说话便立刻跑了进去。
刚刚还在嘤嘤抽泣的沈薇雨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丝力气,她听到破门的动静才悠悠转醒,看到玉美邀与岳上澜相继跑进来,也只能用沙哑的是嗓音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谢谢。
玉美邀与玉暖香一左一右扶起沈薇雨,三人相携着往外走,岳上澜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玉美邀口中不由得叮咛起来:“香儿,你下回可记着,宁愿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那李公子睚眦必报,不必与他争那一时的长短。”
玉暖香撇了撇嘴:“可我就是看不惯那人阴阳怪气的模样。明明是你和昭雪英勇救人,他一个做缩头乌龟的哪里有资格在那儿叽叽歪歪?我今天也是没料到,那家伙在这种紧要关头居然还想着报复,真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疯子。”
沈薇雨满脸愧色:“也怪我。我们原本可以跑走的,但奈何伤了脚……本来香儿完全有机会丢下我,先保全自己的,但她偏不肯离开”
玉暖香道:“哎呀你可别说这自责的话了,哪里能怪你呢。都是那个家伙缠着我们,若不是横梁坍塌把他给吓跑了,我们估计就真被他强掳了。”
玉美邀道:“所以我才叫你以后说话做事切不可冲动。外面不比家里,家中有父亲与你母亲偏疼你,外人可不会如此。”
岳上澜走在后侧,静静听着她们交谈,而他那光彩流动的眸光始终定格在玉美邀的面容上。
女子端庄甜美,看似弱柳扶风,可她的举止又哪里像是一只只会依附他人的无助鸟儿呢。
她对着家妹耳提面命的模样,像极了一个长者在不厌其烦地教诲后辈。
岳上澜的目光缓缓下移,看着玉美邀扶着沈薇雨的手,皙白的指尖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她的手指扎破了?
何时扎破的?
岳上澜的脑海里情不自禁想起那个白幡飘动的灵堂。
瘦弱的少女隐身在白绫之后,鲜红的血如朱砂,纤纤玉指似笔尖兔毫,在那白幡上飞速画就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文,像是某种符篆。
接着,灵堂便突然失火了。
岳上澜的心头一跳,他不由得回望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显渺小的听雨阁。
方才的雕梁画栋、歌舞升平,此刻已烟消云散,只剩一摊废墟可怜巴巴地独守湖心。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半天之内。
只需半日光阴,便是天翻地覆。
岳上澜心头涌起波涛。
他今日这趟似乎是来对了。
前头的玉暖香还在撒娇似的嘟囔:“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看谁不顺眼那可是不吐不快的。这辈子也改不了,也不想改。五姐姐,大不了你多给我几张保命的……咳咳,反正,我现在是更加天不怕地不怕了。”
沈薇雨虚弱地笑着:“香儿一向如此。我能与她成为闺中密友,也是结缘于她曾帮我仗义执言。”
玉美邀道:“仗义是好,但往后也需审时度势,正面冲突未必就是英勇无畏,私下解决也未尝不可。否则,若是遇上对付不了的人,吃亏的终是自身。现在不知这李公子还有何能耐,若他今日报复不成,难免后续还有招数。”
岳上澜接话道:“此人名叫李甫忠,是三皇兄府上的一位客卿。出生寒微,曾接连三次落榜。此人自恃有几分才华却无处施展,万分苦恼。是我三皇兄将他收在门下,所以近年来他才能在各大宴会中渐渐崭露头角。”
玉美邀了然地点点头:“三殿下似乎十分喜欢提拔寒门书生,今日宴会上的主角许缭许大人,不也是有异曲同工的出身吗?”
沈薇雨道:“真是没想到,许大人看上去云淡风轻,可私底下却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玉暖香哼声:“说不定今天爆出来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呢,背地里指不定还藏着多少龌龊。”
沈薇雨问:“现在三皇子呢?出了今日这档子事,他该怎么办?”
“皇兄现在应该是从后面的栈道离开了,估计即刻就要入宫觐见父皇。”岳上澜解答。
玉暖香冷笑:“哼,坏事做尽的家伙,仗着陛下一直庇佑他,欺男霸女惯了!今日捅出了天大的篓子,这会子还打着让陛下帮忙遮掩镇压的好算盘呢。”
沈薇雨脸上露出顾虑,她瞟了眼玉暖香,轻声提醒:“香儿,你少说几句,五殿下还在呢……”
岳上澜却轻轻笑着道:“六姑娘说得也并非虚言。三皇兄他……唉,我与他向来形同陌路,并无太多兄弟情义。父皇疼爱他远多余我们其余儿女,大家也见惯不怪了。只希望有朝一日三皇兄能幡然醒悟,不要再做那等人神共愤的恶事。”
玉暖香与沈薇雨顿时面露同情地看了眼岳上澜。
多好的五殿下啊。品行端正,彬彬有礼,还长着一张如此赏心悦目、让人心醉的俊美脸庞。他不得宠,当真是可惜啊。
玉美邀在一旁,眼眸转动,余光看向那面目谦和的男子,他如画的眉眼间含着和煦的笑意。
玉美邀的眸光又略过他的衣摆之下,——黑靴完好,足尖舒展。
看来刚才那一脚踹断比两人腰都粗的横梁时,并非造成伤害。
她不由挑起眉梢,——唔,不会武功的人真能做到如此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五殿下, 许缭那个人渣呢?”玉暖香问。
“应该也被带走了。”玉美邀与岳上澜不约而同道。
“他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得罪三皇子,应该会立刻被三皇子杀掉吧?”玉暖香有些解恨似的问。
玉美邀微微摇头,道:“如果要杀了他, 直接在这里动手便是,就像李甫忠说得那样,还能顺手伪装成因房屋坍塌而造成的意外。现在大费周章地把人带走, 恐怕是许缭手里还有东西让三殿下一时无法取他性命, 就比如说那件毡笠, 到底是从谁手得来。”
岳上澜笑望道:“玉五姑娘,英雄所见略同。”
玉美邀回以一个甜美的笑意, 可转头她便沉下眼眸。
一行四人往岸上走, 越接近陆地, 身后听雨阁晃动的幅度便越剧烈。
等他们前一步刚踏上岸,湖心就传来一声巨响, 屹立十几载的华丽御苑就这样在扬起的风尘里逐渐沦为一堆废墟,慢慢被冰雪覆盖。
岸边还没离开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可谁都没有出声。
这些王孙贵族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 恐怕比眼前崩溃的楼阁还严峻。
“真是可惜了我祖父说,当年为了建造这座听雨阁,可是征调了方圆十里内的青壮年,无休无止日夜劳作,花了五年之久才完工的。”沈薇雨轻叹道。
玉暖香立刻好奇地问:“薇雨, 那你祖父有没有说过,当年在建造这座楼阁时真的死了很多人吗?”
“这个好像没听他说起”沈薇雨道。
玉暖香压低了些声音, 继续道:“可你当时也听见了吧,那些哭声”她说着,还时不时瞧了眼站着的玉美邀。
一提到刚刚听到的怪声, 沈薇雨的脸色白了又白。她不似玉暖香,有与鬼打交道的亲身经历。她道:“那恐怕是谁太过恐惧,所以才发出来的怪声吧香儿,这世上哪来的鬼呀,都是假的,唬人的。”
玉暖香哈哈干笑了两声,她无法、也不能说服沈薇雨,因为曾几何时,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小姐!我可算找到你了!”一个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看到了沈薇雨安然无恙后几乎要哭出声来,“咱们快回府吧!这里闹出的动静太大,早有人回去通风报信了,老爷夫人他们肯定要急坏了!”
沈薇雨转过身与众人一一告别,对着玉美邀和岳上澜福了福身子,深表感激,随后又握起玉美邀的手:“我以后就随香儿一起喊你一声五姐姐。五姐姐,等我的身子养好了一定带着礼物登门拜访。”
二人寒暄几句,就此别过。
四周的人们也逐渐散去,不一会儿,停满马车的岸边就变得空荡荡的。
寒风刮过,卷起几片残雪吹到玉美邀的发丝上。岳上澜的那把油纸伞早已与听雨阁一起葬送湖心,但他的那件黑色披风还覆在玉美邀月白色的衣裙上。
玉美邀望着岳上澜,说道:“殿下,今日幸得有你相助,只是对于殿下而言,臣女身份低微,实不知该如何感谢殿下。”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他始终是那副笑意盈盈的儒雅模样,“这披风玉五姑娘就穿着吧,眼看着又起北风了,从这里到奉恩侯府还有一段距离,别着了风寒。”
玉美邀屈了屈膝,眨了眨水汪汪的美眸,甜美一笑:“臣女多谢殿下。那今日就此别过,日后臣女会将披风洗净熏香,再交还殿下手中。”
二人各自颔首,不再多言。
玉美邀与玉暖香一同转身离去,走向昭雪所守候的马车。
缰绳抽响,马儿鸣叫一声,迈起滴滴答答的步子垂头离去。
岳上澜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她们,直到奉恩侯府的马车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他才回了神。
马车里的玉暖香收回向外张望的眼,她放下车帘的一角,间中感叹:“五殿下还在雪地里站着呢。唉,说来他也可怜,七八岁时就没了母妃,此后每月还都要去皇家太庙,据说是在里面跪一天一夜,月月不改,因此每回五殿下出太庙时都面无血色的。”
玉美邀问:“每月都去?”
玉暖香点头:“嗯,去祭奠他的生母。”
玉美邀又问:“皇家似乎没有每月祭奠地位嫔妃的旧例,为何五殿下要如此?”
玉暖香摇摇头:“也许就是五殿下太思念母亲了吧。毕竟他的生母不似其他妃嫔,母家不是有权有势的。我记得好像……她的母亲就是一位普通村妇。陛下刚即位时出宫游猎,姻缘邂逅,一见钟情,所以带回了宫里。”
“那他母妃又是因何逝世?”
玉暖香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对着轶闻八卦最是热衷,因此滔滔不绝起来:“据说是突然有一天宫里发来讣告,莫美人因病离世。当时又正直皇家祭典,宫中正忙,因此迅速下葬,再无风声,而且连丧仪都未曾办。唉,所以说五殿下可怜呀,从此以后他便渐渐销声匿迹,直到成年后出宫开府都颇为低调。若不是那一等一的姿容在京中无人能及,恐怕还要更加寂寂无名呢。所以说,没了娘的孩子像根草呀。”
玉美邀沉默着思索起来:莫美人?岳上澜的生母姓莫?
可她这幅垂眸思索的模样却让玉暖香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起来:“啊不是,五姐姐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我有口无心的……”
玉美邀疑惑:“嗯?你说了什么?”
“我……我刚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她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显出一副怯懦的样子。
可玉美邀却并无波澜,她没觉得玉暖香在说自己,反而依旧沉浸在岳上澜的童年旧事里:“年幼时的确可怜,稚子势微,处境艰难。可如今他已至弱冠年华,如果他自己也视自己为可怜人,一贯自怨自艾,那才是真的此生都无指望了。”
玉暖香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啊?……”
“况且,”玉美邀道,“能一脚把横梁踢成两段的人,也不像是那等只会沉溺痛苦过往、顾影自怜的无能之辈。既然处境艰难,那就更不可自暴自弃,尤其皇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他母妃当年真是因病暴毙,也不至于连个简单的丧仪都没有,毕竟皇家最重规章,最怕行差踏错而被世人猜忌,由此可见其中必有蹊跷,只是不便与百姓知晓罢了。”
“好像……也是哦……”玉暖香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五姐姐面无表情地分析。
她似乎总是这样,说话一阵见血,做事镇定自若。不论眼前是怨气满盈的山洞,还是剑拔弩张的强权,都能泰然处之。她就这样微微颔首,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眸在纤长睫羽的掩护下,无雨无晴,却将局势掌控。但若换做人前,便又当即换了表象,一副亲近可人、端庄娴静的闺秀模样。
玉暖香再次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五姐姐……今天听雨阁坍塌这事儿是你干的吗?”
玉美邀闭目养神,但依旧轻轻点了点头:“嗯。”
“果然!我就说嘛!”玉暖香像是破获了什么天大的悬案,情不自禁地叫唤起来,“好好的亭台楼阁,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那……下一回呢?下一回咱们拆哪一座屋子?你告诉我,好让我也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玉美邀有些哭笑不得:“我也不是真的要将这座楼拆了,我只是没想到湖底下的怨气会这么厉害,更没想到堂堂皇家御苑居然这么不经折腾。看来先帝当初为了彰显天威,一味地压榨百姓,让他们日夜赶工,而百姓为了活命交差,背地里也只好偷工减料。现在这座楼阁倾颓,当真是因果循环。”
玉暖香问道:“这世上是真的有报应吗?”
玉美邀:“那是自然。万物都是恒定的,此消彼长乃是天理。”
玉暖香眉头一皱:“可如果是这样,三殿下凭什么还可以高高在上地当皇子?如果许缭今天说的都是真的,那他该遭天谴才对!”
玉美邀有些疲乏的神情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怎么知道他接下来不会有事儿?”
玉暖香道:“圣上这么宠爱他,他之前造过多少孽都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过去。难道圣上这次就会惩罚他了?”
玉美邀缓缓勾起唇角:“你且等着吧,犯下业障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
“观火。”
岸边,四下已经无人,岳上澜低声唤道,“方才听雨阁外情况如何?”
观火骤然出现,回答:“殿下,没有异样,更无可疑之人。但就在不久前,守在后面栈道旁的人发现三殿下已经往宫里去了。”
岳上澜问:“那是我们的书信先到,还是他会先到?”
观火挺起了胸脯,像个等着被先生夸奖的学子,自信道:“必定会是我们的察举信先到!三殿下平日里千不该万不该,但最不该的就是结党!况且还是与许缭那厮……他亡妻可是边关的将军!手里头不知握着多少情报呢,陛下看完了信件恐怕也难消怒气。”
岳上澜悠悠地走到湖边,湖面照旧凝结,冰层深厚,坚不可摧。
“是啊,父皇是最偏爱三皇兄,但他再怎么受宠,还能抵得过座下龙椅么?”他声音轻轻的,望着湖面,“而且宠爱越多,被忤逆后的滋味就越难受。恐怕父皇就算泡进这刺骨的湖水里,他老人家也难消怒火吧。”
观火跟着笑道:“临近年关了,这么冷的天,湖面的冰层这么厚,就算想泡,也掉不进去呀。”
岳上澜眉眼一弯,他仿佛能透过那晶莹剔透的冰层,看到寒潭里逐渐浮现出那张女子面容。那时而含羞带怯、时而焦急无措的情态下,分明是一颗冷静坚毅的磐石心。
“你说的对,若非有外力相助,这么厚的冰面,一个人的重量也砸不穿。”
观火问:“殿下,还有许缭,他就这么被带走了,万一三皇子气急败坏,把他了结了该怎么办?他能弄来那稀奇的毡笠,背后必定有人。”
岳上澜脸上的温和褪去,眼眸深不见底:“我自然不会漏了他这条鱼。趁今晚三皇兄忙着向父皇求情,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我们得抓紧时间,好好去会一会。”
观火见主子这么说,立刻露出兴趣的表情:“殿下,让我去吧!我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
岳上澜微微摇头:“此事我必亲自前往才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天色灰暗, 听雨阁的闹剧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刚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达官显贵们相互商议着如何应对此事。
一帮大臣刚决定进宫启奏,想劝圣上不可再纵容三皇子,定要主持公道, 可听说柳相公已经先一步换上朝服入宫,想求圣上调查自己女儿的死因。
他哭得老泪纵横时,下一刻三皇子竟也冲进皇宫, 跪在御前哭诉自己是被坑害诽谤的。
圣上大手一挥, 叫人把已经直不起腰的柳相公搀扶下去, 而对自己这个向来偏宠的老三,则要他跪在原地, 无令不准起身。
但既不说惩罚, 也不谈追究。
岳上行以为这回会像往常一样, 吃点儿膝盖骨的苦就可以将此事揭过,他却不知御书房的案几上已躺着一道翻阅过的奏疏。
三皇子进宫求情的消息不胫而走, 玉美邀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和玉府众人坐在一起用晚膳,是出去打听风声的小厮在众人面前禀明了此事。
秦湄不由捂住了嘴巴低呼:“天呐,这圣上莫不是又要和从前一样宽容三殿下了?这也太”
她话还没说完, 就被玉既明一记眼神给压了回去。
玉暖香问:“爹,那一会儿还会有人进宫弹劾吗?”
玉既明道:“这下恐怕难说了。柳相公可是两朝元老,也深得陛下敬重。可连他女儿的事陛下都不曾过问,那其他人再去恐怕就无济于事了,万一因此而触犯圣怒, 可不值得啊”
玉晴晔吞下一口肉,问:“爹, 那你去吗?”
玉既明:“我去做什么?”
玉晴晔理所当然道:“今天五姐姐和六妹妹经历了这种可怕的事儿,咱们当然也要讨个说法。”
“胡闹!”玉既明怒道。一桌子的人顿时没了声响。
秦湄赶紧在桌底下扯了扯儿子的衣袖:“哎呀晔儿!你少说两句!你爹当家作主这么久,到底该怎么办他心里不清楚吗?要你在这儿瞎掺和。”
餐桌上的二房在一旁默不作声, 三房莫氏也只顾着喂玉既威吃饭,此刻的一切只当没听到,她向来是这个家里最说不上话的人。
玉晴晔既不服又不解:“可是这事儿已经闹这么大了,波及的人又这么多,难道真没一个人去御前争一争、搏一搏吗?三皇子的做派人尽皆知,连皇城脚下的无知小儿晓得看见他得绕道走,我就不信陛下真的是耳聋眼瞎的。”
玉既明脸一沉:“满口胡言!三皇子再如何那也是陛下的家事!再者什么叫闹大了?今日不就是塌了几座房子吗?到底也没伤着谁家的姑娘公子,这么多人不都一个个全须全眼地回来了吗?!”
“可是!”
玉晴晔还欲再度争辩,他父亲却发了火:“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玉晴晔“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猛得站起,有些激愤道:“可是爹这样不对!君子养心莫善于诚!那三皇子从前劣迹斑斑不说,如今他的这些祸事都几乎是公告天下了!这么好的机会,大家就应该团结起来,一起去”
“哗啦”。玉既明将筷子狠狠扔在地上,这举动堵住了玉晴晔还没说完的嘴。
“你小子反了天了!我是你爹!”玉既明怒吼道。
桌子上所有人都不敢再动,玉暖香不吱一声,低着头。母亲一再教导过她,家中父兄的仕途她们女人不可妄议。
秦湄使劲对儿子挤眉弄眼,想劝他赶紧跟父亲道歉。但玉晴晔倔强的哼了一声,直接甩袖走出了膳堂。
满屋寂静,只有玉美邀细细嚼完最后一口饭菜,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
秦湄见她这副置身事外的闲散模样,心中涌起不悦,她两条细眉一拧,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玉美邀道:“邀儿啊!家里都乱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还只顾着自己吃饭呢?晔儿他唤你一声五姐姐,你也赶紧想想法子劝劝他呀。”
玉美邀眨巴眨巴双眼,用发自内心的真挚语气回答道:“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家里有父亲在,又怎会乱?晔儿他也是着急,所以一时间才顶撞了两句。况且他敢于直言,说的也不是捕风捉影的假话,他胸襟坦荡、言行磊落,为人正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玉美邀拿起林颂涟递过来的帕子,轻轻点了点唇,一派的从容优雅。
原本秦湄看着她这一举一动,会像针扎一样的不顺眼,可玉美邀这两句又是将自己儿子夸了一番,她心里头的不适倒是难得地压了下去。
秦湄清了清嗓子,竟然附和道:“邀儿说的也对……”
随后桌上又恢复了死寂。
玉美邀可没空管这家人吃的香不香饱不饱,她站起身对玉既明微微福了福身子,说道:“父亲,那我就先回院子了。今日受了惊吓,我的心儿至今还在扑通扑通跳着,一会儿便歇下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素手捂着自己的心口。
玉既明随意挥了挥袖子,玉美邀便在众人的默默注视中就这样离开了。
玉暖香也想跟着一起回去,她缓缓站起来:“爹、娘,那我也……”
秦湄叫住她:“哎哎,你饭还没吃几口呢,这就要走了?”
玉暖香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娇俏的面容挤成苦瓜,撒娇道:“娘,我不饿,今天着实是吓着了,我没胃口。”
秦湄气道:“你少来胡诌!邀儿她要如何我不好指手画脚,但你可别骗我。你们二人今日回来的时候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哪里有半分吓到的模样?哼,我看自从她和你搬到一块儿后,你的心是和她绑一块儿。等过完了正月,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玉暖香瞪大了眼睛:“我不要!娘,当初不还是你执意让她和我待一块儿的吗?”
“你这孩子!”
“好了!一顿饭吃的鸡飞狗跳、吵吵闹闹!既然他们都不饿,那以后干脆就别吃了!”玉既明生气地一甩袖子,丢下这么一句气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既清与朱氏从头至尾不发一言。一旁的玉既威如孩童一样拍着自己的手,不知所谓的嘟囔着“好吃,好吃”
其余小辈们更是气都不敢喘,反正这个家在饭桌上怄气斗嘴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头玉美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窗,拉着林颂到桌边坐下。
林颂涟摇头默叹:“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看你们侯府也不太平。”
玉美邀无所谓地笑了笑:“关起门来,管他是王权富贵亦或平民百姓,家事国事天下事,谁又逃得了这些烦忧呢。哪怕是连续两朝都位极人臣的柳相公,如今提到自己女儿的死不也毫无办法。”
林颂涟听到柳莞莞的事儿,两条英眉立刻沉了下去,眼中没有了往昔的仇恨,只有深深的自责和哀伤:“柳莞莞她无故枉死,我也有责任”
玉美邀疑惑,她偏过头看着林颂涟泛起泪花的眼睛,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我说说。”
林颂涟苦着脸开口:“其实这事儿并不复杂。一开始是许缭先借着傅珀的名义告诉我,说傅珀和柳莞莞两情相悦,但苦于礼教隔阂,没有机会表露心迹。而我林家与柳相公有交情,他便请我出面从中撮合我当时也真是傻极了,兴致勃勃地当起了红娘,张罗着让他二人赴约。可到了那日,傅珀虽的确来了,但跟着他一起的,还有”
玉美邀的嘴角沉了下来:“是岳上行,对吗?”
林颂涟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我查过傅珀,外界都道他是翰林之后,虽还未考取功名,但好歹也出自书香世家,即便家族早已没落,但再怎么样看着也是温文尔雅。我想我自己也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总不能也和旁人一样狗眼看人低吧?因此便心无芥蒂地帮着引荐。我怕柳莞莞害羞,所以退了出去,跟她说我就守在门外等着。我本是好心,无意打扰二人。那日,我与她的贴身丫鬟一同蹲在门口的楼梯上,心想着也许可以促成一段良缘佳话,却不知不仅自己的婚姻是个笑话,甚至还害了别人直到那扇门打开,走出来的人竟是三皇子而莞莞当时衣衫褴褛,都已经昏了过去”
林颂涟捂着脸,痛苦地回忆着,纸人无法落泪,但她的哭声在夜里显得无比痛彻心扉。
“我大杀四方了一辈子,破得了迷阵,降得了万军,却偏偏阴沟里翻船,被文弱书生骗得团团转,最后葬送了全家性命,还拉了无辜之人下水小满,我有时真恨我自己,甚至多过恨许缭”
她趴在玉美邀的肩头,呜呜抽泣。
玉美邀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垂下眼眸,轻声安慰道:“将军,你且先放过自己吧。就算他们不骗你入局去害柳莞莞,也会有别人被选中成为那个加害者,以三皇子的秉性,想要的东西自然会千方百计地得手。真正该忏悔的根本就是他们。”
林颂涟吸吸鼻子,抽噎着问:“可他们那样的人,到死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玉美邀道:“所以你才回来了,所以我才要帮你。”
她盯着林颂涟的眼睛,问:“将军,也许今夜,我们就可以试试看。”
林颂涟一愣:“今夜?”
玉美邀点头:“许缭被三皇子关了起来,而今三皇子又在宫里,现在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机会。”
林颂涟立刻坐正了身子:“那小满,我该怎么做?”
玉美邀道:“不难,就像那天在冬林阁一样。”
玉美邀抬起手,将玉指点在林颂涟的眉间:“我已在房门内外设了结界,今夜无人来扰。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去会会你那心头大恨。将军,准备好了吗?”
林颂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用力地点点头:“嗯,我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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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下一刻,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侵吞了她的神志。
片刻后,林颂涟再度睁开眼,她已经和上一回一样, 灵魂抽离纸身,飘荡在了半空。
且她正以飞快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她不用问,心里也知道此刻正奔赴的目的地是何处。
林颂涟的魂魄自身就带有对许缭的强烈恨意, 这种恨意会指引着她朝着许缭所在的地方而去。
她看到自己下半截透明的裤脚在千家万户的屋檐上掠过, 很快, 她所路过的地方渐渐由京城的繁华,转向郊外一处偏僻的庄园。
最终, 她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
“这是哪里?”林颂涟有些茫然。
玉美邀坐在十里开外的玉府屋内, 道:“兴许是三皇子名下的某个山庄。将军, 仔细探探,许缭定然就藏在这里。”
林颂涟依言飘到了庄内, 她穿墙而过,畅通无阻:“翻查密道这事儿我在行。以前打仗的时候,每攻下一座城, 我们都会到县衙去查抄档案文书。”
果然,在一阵摸索徘徊后,她敏锐地发现墙角的书架后方摆着一副有些突兀的画。
“小满,应该是这里!”
玉美邀隔空舞袖,林颂涟便借助她的力量轻轻一挥手, 那幅画当即“哐啷”掉地。
一道暗门赫然出现。
林颂涟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就近在咫尺了。
暗门之后是一条密道,幽深且长。经过七拐八绕, 一排排牢笼赫然出现在眼前。里面挤挤挨挨地关着半死不活、看不清面目的人……
一声声痛苦的低吟,像一阵阵魔咒,回荡在这个隐蔽而窒息的空间里。
林颂涟望着眼前的景象, 喃喃:“这里是”
玉美邀道:“私牢。”
“他手底下会有这种地方,我竟已不觉得惊讶了……”林颂涟道。
她一边与玉美邀默默交流,一边在这幽暗的地牢里四处飘荡。不多久,那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了过来,其中似乎还在夹杂着一些铁链摩擦的声响。
林颂涟心中的感应陡然攀升,她迅速地寻着那声响而去,下一刻,她就来到了许缭所关押的牢房前。
果然,他就在这里。
幽暗火光的映照下,地牢里最深处那个已经发丝缭乱、满身疮疤的男人,不正是他昔日那位人面兽心的丈夫吗。
然而此刻的许缭面前竟还站着一个浑身黑衣且蒙着面的男人,捂得严实,只露出两个闪着寒光的眼眸,不明身份。
男子身形挺拔,如月下松柏,负手而立,墙壁上跳动的火光映出他的漠然与疏离,他静默地望着许缭浑身负伤地躺在地上哀吟。
“这人又是谁?必定不是三皇子,他在自己的私牢不会穿得这么密实”林颂涟惊讶道。
玉美邀轻笑道:“想不到许大人结下的仇家还真不少。他的一条命竟然还有人跟我们抢着要。”
现在的许缭已经没有了在听雨阁里的风度,他浑身血迹斑斑,衣衫被利器划开一道道细长的伤口,他已经没有力气叫唤,只是不断翻着白眼,眼神里满是恐惧。他失了血色的苍白嘴唇微微张合着,发出比蚊子还轻的声音,正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放过我”
“呵”
男子低声轻笑。
接着,他黑色的衣袖里好似变戏法般飞出一片薄薄的利刃,那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刮过许缭的脸颊,一层皮肉就这样生生被削了下来,溢血的伤口撕裂肌肤,白净的面皮不复存在。
“啊!啊!”巨大的痛苦下,许缭想哭喊,而他喉咙嘶哑,根本发不出多少声音。
飞出的利刃应声落下,林颂涟与玉美邀都垂眸细看,这分明是一片被打磨过的竹片。
薄而锐,韧而坚。
“求求你”许缭想哭,可泪也已流干。
“说,那东西是从谁那里得来的。”男子声音十分低沉。玉美邀听得出此人是刻意变换了自己的声线。
“我真的不”
“知道”二字还没来得及从许缭嘴里漏出来,“唰”的一声,又一片薄薄的竹片从他面颊上一闪而过,应声而下的依旧是一层皮肉。看似薄如蝉翼,却足够让人疼得撕心裂肺。
“啊!——”
“真是嘴硬。”男子显然已经刑讯逼供到了不耐烦的地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谁。”
“我说!我说……是……岂能……”他哆哆嗦嗦地嘟囔,边说,脸上边变幻起了时而惊恐时而憨傻的怪笑。
许缭与岂能做交易时,岂能一再威胁他,若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动用的术法都会反噬自身。可现在这个不明身份的陌生男子突然出现,对自己一再折磨,若还不说实情,那不必等到反噬他也要送命了。
他蝇营狗苟了前半生,点头哈腰数十载,最后还是难逃此等下场。
男子似乎没听清他说的话,问:“岂能?是谁?他在何处?”他指尖依旧夹着竹片做的暗器,锋利的尖端对准了许缭的喉咙。
“他……他在……”
眼看着许缭越发虚弱,似乎就要断气,林颂涟急得眼眸又开始渐渐染成黑色,她愤怒道:“不行!别跟我抢!不能让他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上!”
“我来助你!”玉美邀道。
“旧债未偿,魂兮归来。怨灵化形,慑尔灵台!”
玉美邀迅速念完口诀,幽暗私牢里的潮湿角落中,一阵刺骨的阴风乍起,牢房周围明灭跳动的火焰瞬间熄灭。
许缭与黑衣男子皆是一惊,二人不约而同地往阴风吹动的角落瞧去。
墙壁上的湿气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泛着青光的冷霜像长了四肢般攀爬开来,将整间牢房映得鬼气森森。
突如其来的阴寒激得许缭打了个哆嗦,他惶然抬头——
污秽不堪的地面如水纹般荡漾开来。一道身影正静默无声地站在那涟漪的正中央。
“女……女鬼!?”许缭沙哑的嗓音仓皇尖叫。
是林颂涟!
她满身衣衫碎裂,沾满黑红的、早已干涸的血污与尘土。长发未曾束起,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丝间缠绕着枯草与细沙。
那是她死前的模样。
因被判了斩立决,她颈间那道致命的刀口皮肉卷曲,深可见骨,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如两个空洞的漩涡,直直地“望”向他。
“啊……啊……”许缭仿佛失了神志,愣怔地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她曾经是自己夜夜噩梦里的常客。
玉美邀端坐在她点着熏香的闺阁里,琥珀色的茶汤飘散清香。她垂着眼,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在自己的识海里俯视着私牢中的场景。
许缭的害怕在她的预料之内,林颂涟的步步靠近也由自己掌控,眼下整个局面里最意外的因素便是那位浑身漆黑的男子。
他是谁。似乎有些熟悉。
他知道这处私牢的存在,还能如此顺利地出现在许缭面前严刑拷问。
面对女鬼现身如此恐怖阴寒的场面,他竟还能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他想要得到什么?许缭口中的“岂能”又是何许人?
即使男子蒙着面,即使玉美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此人并没有害怕。他只是在短暂的震惊后回过了神。
“许、缭。”
林颂涟开口。
这声音在许缭的脑海深处炸开,重叠着无数沙场亡魂的哀啸。
“啊!——”撕破肝胆的恐惧从许缭的心底里迸射出来。
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一股如有实质的怨念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像是化不开的血雾。
“鬼——!有鬼!!” 许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试图躲到黑衣男子身后,□□处迅速洇开一片腥臊的湿痕。
“鬼?——”林颂涟的黑红色的嘴角勾起惨惨一笑,空灵的诡笑声充斥耳廓,回荡在这间牢房里,“你……难道不敢认我?许缭——!”
“颂涟……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放过我!放过我!”
林颂涟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幽幽飘向他:“放过你——?”
“对、对!放过我!……不是我颂涟!不是我要害你!是他逼我的!是三殿下逼我的!你要复仇应该先找他呀!”许缭干涸的嗓子咿呀叫着,受伤的腿脚在肮脏的地面上来回滑动,试图让自己离这抹幽怨的魂魄远些、再远些。
可林颂涟始终紧盯着她,像一匹锁定了猎物就不想放过的饿狼。这样紧咬不松的眼神许缭曾见过的,——在大漠的孤烟里,她坐在马背上极目远眺,誓要拿下失地时,也是这样,并且后来她真的做到了,且从此以后,扬名立万。
许缭几近哀求,努力扭着残破的身躯,以一个跪趴的姿势对着林颂涟道:“我若不那么做,自己也没好下场啊!三皇子野心勃勃,他知道你手里有兵,他再三拉拢你爹不成,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我跟着你初入京城,无权无势,被他拿捏住了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颂涟……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他双手合十于胸前,不断拜叩。那语无伦次地哭嚎声,沙哑的像是一只年老的公鸡。
身旁的黑衣男子瞥了眼他,默不作声。
他谋划了数种刑讯逼供的方案,却万万没算到,此刻竟然出现这样的一幕。
林颂涟枯骨般双手握成了拳。三皇子……又是那家伙!
她的魂体向前飘近,直直略过了男子,俯下身,苍白到发紫的指尖几乎要触到许缭扭曲的脸。
她没有怒吼,声音却像是千百根冰针,直接刺入在场两人的识海:
“夫君”
这声呼唤,甜腻如昔,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你放心,三皇子的账我会算。但现在……”林颂涟凝望着他,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蕴含了让他毛骨悚然的温情,“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却还想把罪责推卸给旁人……”
“你说啊你要用什么来还?”
“我立下的赫赫战功,被你污蔑杀降”
“我对朝廷的一片忠心,被你构陷”
“今夜,我来同你好好算算这一笔血海深仇,你该如何来抵?!”
林颂涟最后的话音陡然拔高,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沙场亡魂共同咆哮,刺穿他的耳膜,折磨他的神智。
许缭的喉咙里翻涌出呜咽的怪响,他的瞳孔彻底散了,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身子抖了抖,除了无意识地抽搐,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甚至开始痴呆地、愣怔地笑着。
“嘿嘿……对……对……我要死……对!嘿嘿嘿……”
许缭不断地痴笑起来,脑袋歪在一边。
“将军,他疯了。”
玉美邀清冷的嗓音在林颂涟的脑海里响起。
林颂涟冰凉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许缭,看着这张曾经柔情蜜意、随后又翻脸无情的面庞。
“他以为……痴傻了,我就能放过他么……”
玉美邀道:“将军,账自然要算到底,但他既然交代出了三皇子,那这个人我们亦不可放过。然而三皇子宠爱过盛,就连陛下今日也未曾直言要罚他。我们若能利用许缭揭穿他的恶行,昭示天下,说不定能还你清白。”
林颂涟漆黑一片的眸子缓缓清明。
小满说的对,她要的不仅仅是报仇,她还要为自己翻案!她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林家从未有谋逆之心!
“还有这个男人。”玉美邀动听的嗓音再度响起,轻柔美妙的像化开的糖。
“既然今夜有缘遇到,那也只能算他倒霉,咱们虽不能随意要人性命,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他。能来到此地的不会是好人。看他刑讯逼供的手法如此娴熟,便知这家伙手中定也人命无数。将军,连他一块吓傻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好。”
林颂涟依言, 缓缓转过身,嘴角刻意勾起毛骨悚然的笑,她轻飘飘的灵体晃晃悠悠地来到黑衣男子面前。
漆黑一片的瞳孔直勾勾地盯住他。
林颂涟停住了短短一瞬, 随后,猛地向他直冲而去!
男子几乎在她动身的刹那间跟着一起抬步——他侧身滑开,墨色袍角如夜鸟展翼, 轻巧地让过她第一次挟带阴风的扑击。
动作行云流水, 预判得分毫不差。
玉美邀在兰香袅袅的闺房里眸光凌厉一闪:“好功夫。”
另一头幽闭的牢房内, 男子沉声开口:“将军,在下未曾与你有过恩怨, 何故波及无辜?”
林颂涟的嗓音带着鬼魅的呼和:“要怪就怪你今日出现在此!”
与此同时的玉美邀心念一动, 指尖掐诀, 林颂涟骤然幻化为几个虚影,从不同方位夹击而来。此地怨气颇深, 横死之人无数,足够玉美邀请来一用,借此威吓。
“四野游魂, 听吾召令,借尔化形,同赴此境!”
林颂涟指尖黑气倍增,凝成细针,四周密密麻麻的哀怨哭嚎从地底深处攀升而上, 仿佛要将这牢房里的一切彻底包裹。
男子眼中锐光一闪,他不退反进, 竟迎着虚影而去,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腰肢一折,从两道黑气的缝隙中滑出。
衣袍随着流畅而极速的动作扬起, 露出他腰间挂着的一枚白玉。玉佩随风飘荡,在这阴森诡异的青光下焕发出温润白光,与四周的幽暗格格不入。
这光晕所及之处,林颂涟魂影上的黑气如雪遇沸汤,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啊!”林颂涟惊叫一声。
好疼!这玉佩的光晕能伤她!
她的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凝聚的攻势立刻涣散。
玉美邀眉头锁起:“避祟玉牌……”自己的父亲也有类似的一块。
她对林颂涟道:“将军,抢过玉牌便可近身。”
心念急转下,玉美邀再度操控林颂涟变招,魂影不再强攻,而是倏然化作数十只凄鸣的幽蓝鬼火,如暴雨般无差别罩下,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玉美邀冷冷勾嘴角:我看你还能如何反抗。
男子这回似乎终于露出了有些凝重的神色,电光火石之间,他足尖点地,身形疾旋而起,即便已经努力地将大部分鬼火避开,但依旧有些许落到了他的衣衫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冒出一缕缕浓烈的烟气。
但这些鬼火未伤他的身躯。
玉美邀的神情骤然间严肃起来。
她身上流淌的血脉术法向来只能对付身负孽债之人,所谓的驱策怨灵、幻影化形,她都是作为中间的媒介,让犯了业障的人自食恶果罢了。
她能在祖父的葬礼上让白绫坠落,因为他们侯府中有冤魂徘徊不肯离去;她能在陵山上与妖道对战,因为那座山里无数遗骸带着怨念;她能驱策听雨阁湖底的幽魂苏醒来袭,因此这座用民间疾苦换来的御苑本身就承载了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的怨愤。
而此刻,自己的术法竟然伤不了这黑衣男子的□□分毫,那只能说明,此人手上未沾人命,或者说,他并未遭故去之人记恨,周身并无怨气缠绕。
竟这么干净?
鬼火阵法出现一瞬空隙。
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停滞,他的身影如游鱼般从中穿过,落定时,他抬眸,目光如电,不再看向林颂涟的魂影,而是倏然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空间,直刺操控者的所在。
他本可趁机将玉佩直接印上魂体,这虽无法让林颂涟的冤魂彻底消散,但也足以让她重伤。但他没有。
他只是并指如风,快若闪电地在魂影周遭虚空连点七下,指风破空,携着武者精纯的阳气与避祟玉牌的破煞之晕。这并非回击杀伤,而是像钉下七根无形的桩子,瞬间扰乱了林颂涟周身阴气的流转。
玉美邀在远方瞬间收住纤指,让林颂涟的魂魄定立原地,不敢让她再轻易动弹,唯恐那避祟玉牌的光辉再伤着她。
玉美邀微微眯了眯眼,杏眸美目里流转着冷光。,
此男子不懂术法,却研究了这块玉牌的关窍,且以武入微,能与自己隔空打个平手。
倒是有意思。
男子重新伫立原地,挺拔如破土而出的竹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夜风的清晰:“将军虽带怨气,但曾赴汤蹈火、为国效力,乃是英魂,英魂并无召唤此地怨灵的本事。到底是何人在背后驱策,此非君子所为。阁下何不现身一见?说不定你我非敌是友。”
闺房里的玉美邀睁开清明的双眼,她缓缓撤去法诀,林颂涟的魂影在原地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牢房重归死寂。
玉美邀并非让林颂涟就此撤离,而是叫她隐没了身躯,藏回了暗处。
“呵”
男子嘴里发出一声轻笑:“万万没想到,今夜竟会收获这样一个惊喜。”
男子抬头,唯一露出的眸光向牢房暗处望去,仿佛能望穿林颂涟隐没的魂影,他道:“林将军,我从前只是疑心你是冤死的,但没想到幕后之人竟真是三皇子。”
林颂涟有些惊愕,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相信自己的冤屈?
男子继续对着清冷寂静的空气问道:“将军坟茔所在何处?晚辈定当前去祭拜,让将军坟前香火供奉不断。”
玉美邀缓饮一口淡茶,启唇,用满是幽怨的诡靡之音代替林颂涟答道:“陵山西南三里,矮坡之下,无主坟头。”
男子略一沉思,随即低声许诺:“晚辈谨记,定会择了吉日,挑选风水俱佳之地,暗中替将军迁坟安置,将军之名,必不永埋尘土。至于他”男子瞥了眼躺在脚边发癫的许缭。
“二位请便。”他丢下四字,随即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幽暗逼仄的地牢里没有丝毫声响。
林颂涟喃喃:“当真是轻功了得”
一人一魂,隔空凝望那抹背影消散于夜色。
在闺中坐着的玉美邀站起了身,她缓步来到窗边,无言地看着外边的院落。
池水结冰,不起波澜,正如此刻她的内心。
“将军,据您所知,整个大齐有此等功夫的人都是哪几位?”
林颂涟想了想,随即又摇摇头:“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没有。”
窗外的寒风吹过,撩动起玉美邀鬓边发丝,她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浅的淡笑:“真是有意思。既不怕鬼,还愿意帮你迁坟;不会术法,却略懂术法;既有避祟玉牌,还有如此高深的内力……有这般风采和能耐,必是将自己的真实面目小心翼翼地藏了许久。”
林颂涟问:“小满,此人定是身处权利中心,若想知晓他的身份,必得先摸清朝野内外王孙贵族的伪装才好锁定目标。”
玉美邀道:“嗯,我明白,他今日虽逃过一切,但行止间也暴露了不少。要想探明究竟是什么身份,倒也不难。只不过朝廷一池浑水,我们不可操之过急。咱们一个是亡魂,一个是闺中的小女子,无法轻易抛头露面,所以还需徐徐图之。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军的事。”
林颂涟瞥了眼地上浑身是伤又散发骚臭味的许缭,立刻又满眼厌恶地撇过头去。
“没用的东西。当初玉既威亲手害死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被鬼童惊吓成那样也没成傻子。他倒好,现在无知无畏,再怎么折磨都戳不到痛处了。”林颂涟鄙夷道。
玉美邀也应和:“是啊,我当他有多大的本事,敢堂而皇之地污蔑你,又敢在岳上行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现在看来此人也就只敢在背后惹是生非。不过”玉美邀眼眸一转,说道,“疯了也好,疯子说的话才有趣,且疯子说话没有忌讳。”
玉美邀轻抬手指,林颂涟也就此飘到许缭身边。
她们一起操控起许缭流满鲜血的手,在牢房的墙壁上缓缓书写下“我有罪,我愧对林家满门”“三殿下图谋皇位,其心当诛”的两排血字。
既然皇帝对儿子的胡作非为不闻不问,那皇权呢。
如果事情已经涉及到了屁股下面的那把龙椅,皇帝还能一心纵容自己这个宝贝儿子么。
林颂涟还是担忧道:“可是小满,这里是三皇子的私牢,就算把血字写在这儿,也没人能看见呀”
玉美邀轻快道:“那我们就让这个地方暴露。也算是送了想搬倒三皇子的人一个跟更好的机会。”
林颂涟赶忙问:“怎么做?”
玉美邀道:“被三皇子关押在这里直到被虐待而死的人有很多,我能够感受到你那里血腥味十分浓郁,怨气也很重。”
林颂涟点头:“的确。但是我又觉得有些奇怪,这里似乎有股力量在努力压抑着怨气,就连我刚飘进来的时候头脑也很昏胀。但只要你与我说话,我便好了。”
玉美邀冷笑一声:“那是因为这座地牢里布了震煞局。”
林颂涟错愕:“竟有此事?他们皇家人一直宣称最恨这种没有根据的风水玄说,认为此道妖异,更是谬论。民间私下信这些东西也就罢了,但如果有哪个大臣或者勋贵将事儿闹到御前,那必然是要重罚的。”
玉美邀嘴角边讽刺的笑意更甚:“罚归罚,但显然,至少咱们这位三皇子该用的时候还是照用不误。”
玉美邀看着天边的雪在寒夜里又开始渐渐落下,她微微抬起下巴,那边的林颂涟也跟着抬起了视线。
玉美邀向她一一揭露:“刚才你初入这座私牢时,我便发现了不对劲。这方囚牢经过十分刻意且精心的布置,既囚人,更锁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林颂涟耳边, 玉美邀清冷的声音继续响起:“地牢不见天日,本该是阴秽丛生之地,但这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扭曲‘洁净’。这也正是你说的, 明明能够感受到怨气,但却有一股令你十分不适的感觉。你瞧瞧这四壁,并非寻常砖石, 而是以糯米浆混合朱砂, 辅以雄黄浇筑。”
林颂涟飘近, 细闻,果真如此!
“这地上的青石板看似无异, 却隐隐构成一个反向的八卦。卦象逆转, 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吸煞之碗。牢房顶部也并非平顶, 而是被修葺成拱形,做成一口倒扣的巨釜模样。这上边光线虽黯, 但若有心辨认,也能瞧见正中央悬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
林颂涟依言立刻飘至上空,细细瞧去, 果见上边藏着一面已经有些浑浊的铜镜,镜身布满绿锈。
玉美邀道:“此乃 ‘覆釜镇魂镜’,意在将此地所有魂灵怨气,如煮粥般困于釜中,不得上冲, 也无法逃离。”
林颂涟静静听着玉美邀的介绍,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握紧。
若这里被困的冤魂中也有无辜者, 那他们永无宁日地徘徊此地,无法离去,久而久之彷徨迷茫, 就算不是冤魂也要硬生生被逼成冤魂,业障积攒的越多,越是无法超生。
这些林颂涟都刻骨铭心地经历过,深知其害。
“败类!看来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干了那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生怕遭报应!否则又岂会如此心虚地在这儿布下天罗地网?”林颂涟咬牙切齿道。
玉美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又想尽办法困住怨气,那今天我们便也借这些怨气,将他的恶行全部昭告天下。”
说着,玉美邀掏出一张符咒,在上面用自己的血迹以幻了影的速度书画着:“乾坤复位,八卦顺行!万煞沉冤,魂得清明!”
符纸被她抛向飘雪的夜空,无火自焚起来。
那边林颂涟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悬在幽暗里的铜镜突然间四分五裂,碎落在地。
朱砂浇注而成的四壁开始抖动,且从墙缝里不断冒出鲜红的血液。那些血液越冒越急,像奔腾不息的泉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墙体崩裂。
“痛!好痛!——”
“冤枉我好冤枉!——”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一声声鬼魅悲恸的哭喊从四面八方袭来,其他牢笼里已经被折磨得迷迷糊糊的人也惊醒了过来,惊慌地不断扫视四周。
这牢房妄图困住亡灵的封印被彻底被解开了。
如泣如诉的声音像浪潮般涌开。
林颂涟能看见,从墙里、从地里、甚至从牢房的门缝里,都在不断钻出各种各样的灵魂。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被戳瞎了眼眼眶的两个血窟窿里,仿佛依旧在不断涌出潺潺的温热鲜血。
这些亡灵或甩动着空裤腿不断蹦跳;或挥舞断臂大声哭嚎;还有的因为失明看不见路,只能四处乱撞当真是一幅地狱的景象。
玉美邀吐息:“去吧,走出这座牢笼。去找你们的家人,去找你们的朋友,去向周围的人说清楚你们都遭遇了什么,更要说明白,是谁把你们害成这副模样。”
这些悲惨的亡魂仿佛听到了指令般,纷纷前赴后继地穿墙而过,逃出生天。
随着亡魂冒出的数量越来越多,墙体上的裂缝像藤蔓一样四处蔓延。沙石瓦砾接连掉落。真如地震了一般。
刚才那黑衣男子来时,迷晕了四处的守卫。如今守卫们终于被动静惊醒,他们在短暂的错愕后回过了神。
“地地震了!——是不是地震了!”
“快!去喊人来帮忙!里面的人殿下还有用!不能就这样轻易叫他们死了!”
“快去通知殿下!快啊!这地方塌了,要是被外界知道那可麻烦了!”
守卫们顿时像从树上倒下来的猢狲,四散跑去。
玉美邀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替他们的主子保人,真是忠心啊。待会儿这座牢房就要塌了,但这面墙依然会完好无损。许缭,他们也休想带走。”
林颂涟郑重地点了点头:“得想办法困住这些人!不能让他们这么快就去通风报信!”
玉美邀又将一张符纸扔向夜空,符纸燃烧的灰烬落下,恰似牢里的滚石砸落,堵住了这些人想去报信的前路。
“地脉听召,顽石有灵,封途锁道,困兽难行!”
逼仄的通道被坍塌的墙体或梁柱堵死,有些压着他们的腿脚,有些砸晕了他们的脑袋,一堆滚石粗木落下,把已经失了神志的许缭围困起来。
私牢里烟尘弥漫,痛呼连天。
“将军,且先回来吧。”玉美邀唤道。
林颂涟的魂魄当即如一片羽毛轻盈地浮在半空。
她按着来时的路往回飘去,这一次,她一路上看到的再也不只是寂静的万家夜空,更是瞧见了从些那座私牢里荡漾出来的亡魂们,他们正哭喊着、诉说着。
他们进入周边居民的梦乡,又一个个穿过城门,游走在大街小巷。
不知是谁穿进了一户户的高门大院,又不知是谁正向哪一个高官贵族诉说起自己的苦难。
林颂涟早已没了心跳,更没了血液。但此时她胸腔里却仿佛有一个蓬勃的东西在猛烈的跳动,浑身好似奔腾起血浪。
她知道,这是有了希望的感觉
翌日的清晨,村镇集市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可人们惊奇地发现,昨夜大家竟不约而同地做了相同的怪梦。
梦境里,自己消失不见许久的亲友或是陌生人,他们模样恐怖,哭声凄厉。
他们吐露着自己的悲惨,控诉三皇子如何欺男霸女,如何将他们抓起来,如何虐待
大家开始奔走相告:
“不好了!林子那头没人住的庄子突然间全塌了!你猜怎么着?里边竟是一座牢!”
“更吓人的是那牢里面的东西全都塌没了!却唯独就剩一面墙!那墙看着太渗人了,血红血红的!真的就跟用血刷成的似的!而且上面竟然写着两行血字!——”
“报官!赶紧报官!这里头绝对藏着大秘密!”
“快!——快去!”
这消息顿时像插了翅膀,飞速传遍满城。
昨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皇帝的岳上行,黎明时刚回府里,没喘两口气便收到了下人的消息。
说是已经有百姓提着铁锹和铲子,纷纷去私牢所在的地方,想挖出亲人的骸骨。
原本袖手观望的官员们,息了心中的退堂鼓,顿觉如虎添翼。
民意如潮水,势不可挡,那他们这些父母官一定要顺势而为!
在刻意的帮衬下,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百姓带着自己亲友的骸骨停到各个衙门官府前,放声哭喊。
说书的茶楼,演戏的梨园,书生的文笔哪个肯放过这个热闹?
三皇子岳上行的罪孽被大书特书,尤其是那面怎么推都推不倒的红墙上,已经干枯斑驳的血字,更是唤起了大众对三年前林家满门抄斩的往事回忆。
“据说那是已经彻底疯了的许大人亲自写下的,如今许缭已经被御史台收监,柳相国说什么都不愿放人呢。”
“是啊,这次御史台还要让刑部公开提审,史无前例,咱们到时候非得去凑这个热闹不可!”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告示已经贴出来了,提审就在明日!”
“你们说这三皇子是不是命里犯煞?他在听雨阁办赏雪宴,结果把楼给整塌了;现在就连私设的府牢也彻底稀碎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当然不是好兆头!他造了这么多孽,要是还能行大运,那才是倒反天罡了!”
“哎,你说话小声点!不怕得罪人啊”
“我呸!怕什么?现在他还是当初那个皇子吗?如今不早就成过街的老鼠,人人都能骂一句了?”
酒肆茶楼里,人们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这些谈资足够让人们津津乐道大半个月。
玉美邀带着幕离,与林颂涟一起,就坐在二楼最好的观景位置。
从她们的视角望下去,刚好能够看见刑部门口张贴起来的那张告示。
明日,官府要么开提审罪犯许缭。
刑部本还想去傅珀家里拿人,但傅家早已人去楼空,那曾经谣传与柳莞莞情投意合的傅公子竟突然不见踪影。
林颂涟不禁笑出了声:“一个疯子,竟也能被当成犯人来审问。小满,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可笑?”
玉美邀道:“不仅可笑,且荒唐。否则又哪里能闹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呢。这柳相公到底是两朝的元老,当真是聪明极了。毕竟疯子说的要么都是疯话,要么就都是真话。所以明日,咱们就在旁边好好看着。百姓们都如此期待,那提审若不精彩,岂不叫别人白跑了一趟?多可惜啊。”
玉美邀微笑着,美眸里光彩流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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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连下了多日大雪的京城, 在今日竟然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晴空万里,一扫往日阴霾。
刑部门口早已人头攒动。而在人群之中,空出了一大片开阔的场地。
场地正中摆着几个案几, 案上铺了放得端端正正的纸笔。
这里正是即将要展开提审的地方。
斜对面那座茶楼的二楼窗口,视角绝佳的位置早已被王孙显贵们包下。其中就有奉恩侯府的几个小辈。
因着四周都是在京中常见的熟人,这一回女眷们不再带着慕离。
玉美邀与玉暖香并排坐在一起, 后边站着林颂涟。玉晴晔则翘着二郎腿倚着栏杆。玉礼谦近来身子休养极佳, 因此玉湘宁也陪着他一起过来凑今日这份大热闹。
小辈里唯独三房的不在, 玉美邀至今也没见过那个孩子几面。
“唉,想不到我在家休养不过一个多月, 京城竟然能闹出这么多大事。”玉礼谦有些感叹着道。
玉晴晔往自己嘴里扔了一个糕点, “听雨楼坍塌的那会儿我不在, 当真是可惜了,不然我还真想瞧瞧当时的场面。”
玉暖香对着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可拉到吧, 哥你若是也在,说不定也像其他男子那样,大气儿也不敢出呢。”
玉晴晔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瞎说!我这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在京城排第二,绝对没人敢排第一!”
玉暖香哼声:“我才不信呢。”
玉湘宁道:“当时禁军将听雨楼包围,大家会害怕得不敢动弹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世上有几个人敢做那出头的鸟儿呢。”
玉晴晔笑嘻嘻道:“出头的鸟儿又如何?这世上最缺的就是肯出头的鸟儿、敢出头的鸟儿!古往今来,我不嘉许什么文人墨客,更不钦佩什么王侯将相, 我就欣赏那些万事敢踏出第一步的人!敢冒险为自己和后人开辟一条新路的,那才是真英雄!”
玉暖香吐吐舌头:“你今日还没喝酒呢, 就开始说大话了。”
“喂,谁说大话了?!——”
兄妹二人开始拌起嘴来,一旁的玉礼谦被逗得哈哈大笑。
而此时, 楼下又人头攒动,——是许缭被压上来了。
他被两名官差一左一右地死死摁住肩膀,直接将他摁跪在了地上。而许缭依旧无知无觉,傻傻地笑着,像婴孩一般用头发缠绕着自己手指,好奇而专注地玩耍着。
玉暖香从高处盯着他:“天哪,看样子他是真疯了”
玉湘宁道:“是啊,这位许大人我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原本看上去是个极庄重得体的人,当时在宴会上,他只是被茶盏溅到了几滴茶水,便立刻要去厢房更衣。”
玉晴晔哼声道:“可见他只是个衣冠楚楚、徒有其表之辈。且看一会儿怎么提审吧。我倒是好奇一个疯子能说些什么话。”
这时茶楼下的街道上跑来一群官兵开道,他们身后几顶轿子里坐着的正是柳相公、刑部上书与其他几名负责陪审的官员。
民众里率先有人喊出:“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此话一出,接着大家接连起伏地呼喊着。
许缭是三皇子走卒的身份几乎已经昭告天下,大家觉得只要从他嘴里挖出一丝一缕的罪证来,就立刻可以成为指向三皇子的矛头。
一个臭鸡蛋突然从人群中飞出,直接打在了许缭的脑门上,腥臭的蛋液黏着发丝滴落。
接着,从民众里扔出的菜叶子像雨点一般密集地甩了出来。
玉礼谦好奇地问:“许缭如今是被推到大庭广众之下了,那他主子呢?”
玉暖香道:“他现在肯定躲在自己府里头当缩头乌龟呢。”说完,她还捅一捅身边的玉玉美邀,“五姐姐,你说是不是?”
玉美邀只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估计是吧。”
玉礼谦颇好奇地看着她们二人,用有些调笑的语气对玉暖香说道:“咦?六姐姐,你什么时候和五姐姐这般亲近啦?我记得当时在灵堂里你还与五姐姐针锋相对呢。”
玉暖香脸一红,狡辩道:“什么针锋相对,你瞎说什么呢。而且你那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啦?”
玉礼谦笑道:“老黄历?明明才过去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呀”
他们正要笑骂起来,可这会儿楼下的柳相公与刑部尚书已经在主位上坐端正。
“啪”,一声惊堂木响起,原本还吵闹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连二楼的茶座也不再有嬉戏调侃声。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聚集了过去。
“许缭,你可知罪!”刑部尚书严肃地喊道。
可许缭哪里搭理他,只依旧痴傻地扭动着自己的头发。
官差见他没反应,立刻又摁住他的肩膀,让他以一个磕头的姿势跪趴向刑部尚书。
许缭似乎是受了惊吓,立刻像一个孩童般呜呜哭了起来。即便官差狠狠按着他的肩膀,他却依旧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似乎想要逃离。
“按住他!”主位上听审的柳相公一双苍老的怒目盯着发疯的许缭。
可疯子的力气尤其大,两个官差竟还有隐隐按不住他的架势。
最后许缭甚至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一位官差的手掌上。官差惊叫一声,握着自己鲜血直流的手,出于本能地松开了按着他的肩膀。
许缭借机迅速抽离了自己的身体,撒腿就要向人群里面逃跑。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大家看一个疯子扑来,纷纷退散开。场面一下子不可控的混乱起来。
刑部尚书愤怒道:“赶紧给我把人抓回来!”
又一群衙役涌了上来,像按住发疯的野猪似的,努力将他拖了回去。
玉湘宁细眉不由地拧了拧:“真是有够乱的”
一旁的看客也纷纷说道:“今儿到底还能不能审问出些东西来呀?你们瞧他这疯样。”
“到底是一个疯子,还真能指望什么?要我说这柳相公也是年迈了,因着自己女儿的事一时间老糊涂了,竟然真的想要一本正经地从疯子嘴里套话”
林颂涟微微俯身,在玉美邀的耳边轻声道:“小满这可怎么办?”
玉美邀对着手里端着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白色的热气带着一股茶香在她眼前氤氲开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帮帮这位尚书大人。”
她指尖悄然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血符,眸中寒光一闪,指尖轻弹,那符箓无火自燃。
“将军,来。”
林颂涟高大的身躯一震,立即变为一尊沉默的塑像,战在玉美邀身边一动不动。她的魂识抽离,随着那道血符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飞了下去,变为数道虚影,在常人无法看到的肉眼下,袅袅钻入了许缭的七窍。
原本还在官差手里挣扎的许缭猛地一个激灵,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依旧是那副疯癫的表情,但口中却不受控制地用一种混合着痴笑与恐惧的怪异语调,开始滔滔不绝,嘴里反复念叨着:“鬼有鬼林颂涟她来了她来了!——”
涎水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浑然不觉。
“许缭!”刑部尚书见他嘴里终于开始有了一些眉目,立刻又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你伙同三殿下,贪墨二十万石赈灾粮,又害人无数!快将累累罪行都从实招来!”
可许缭只是痴傻地笑着:“粮粮食?罪行?嘿嘿嘿,我做的事,值钱!太值钱了!灭了林家,能夺兵权!不听话的人,都抓起来!殿下要给我钱我帮了大忙,让我升官!我要当宰相!”最后几个字,许缭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摇摇指向了主位正中坐着的柳向公。
满座哗然!
刑部尚书身体前倾,赶忙追问道:“三殿下还做了什么?!”
“殿下殿下他喜欢美人儿柳柳莞莞真好看啊”许缭痴痴地说着,表情扭曲,“傅珀那个狗东西,让我骗颂涟去牵线殿下就就强行把她嘿嘿嘿——我事儿办得漂亮,我又能升官!”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却拼凑出令人发指的真相。
“那姑娘刚烈啊,不肯委身屈从,没几天就就投井了还说是殉情?呸!是殿下是殿下怕事情败露,让我们这么说的!”
“还有呢!”刑部尚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嘿嘿,殿下的地牢才好玩”许缭手舞足蹈,仿佛在炫耀,“不听话的,顶撞殿下的,都关进去!用鞭子抽,用铁烙听着他们惨叫,殿下就高兴!”
他每说一句,堂上堂下便安静一分。记录的书记官笔尖颤抖,额角沁出冷汗。
玉美邀坐于茶楼高阁,淡淡茶香浮动周身,她抿着唇,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人群已经轰动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逐渐化为涨潮的水,泛滥不止。
玉美邀指尖再动,那缕操控许缭神智的青烟悄然散去,身边伫立不动的林颂涟身躯一颤,她回来了。
而底下许缭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又恢复了那副只会流着口水傻笑的疯癫模样。
刑部尚书缓缓坐回椅中,看着堂下状若疯魔的许缭,又瞥了一眼书记官笔下那墨迹未干的、触目惊心的供词。
“柳相公您看这”
柳相公的脸色已经沉如冰潭,尤其是在听到关于女儿的真相后,更是浑身发抖。他沉声下令,声音在半空中回荡:“将犯人收押!今日堂上所言,一字不漏,整理成册!直呈御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等一下!”一个突兀的声音从玉美邀他们所在的茶馆角落发了出来。
众人将视线聚拢过去, 就见角落里原本一个披着黑袍、捂着脸低着头静静喝茶的人,突然间将黑袍一把扔开,冲到栏杆前, 对着下面愤怒地大喊:“一个疯子的话!你们怎可轻信!”
这一下,楼下楼上的众人都看清了此人的面目,这不正是突然消失不见的傅珀吗?
玉晴晔当即嘲讽起来:“哟, 傅兄?前几天听说你伤了命根, 衙门去你家拿人, 又不见你的踪影,我还以为你是出城去找哪位男科圣手了呢。怎的?现在伤口养好了?终于肯出来走动了?”
众人当即哄笑起来。
傅珀的脸上立刻红一阵白一阵, 他梗着脖子怒道:“你休要故意说这些来羞辱我!我现在问你们, 难道真的就要听信一个疯子的话吗!?”
傅珀大吼着, 随即又一甩袖,噔噔噔冲下楼, 走到下面的人群里,拨开群众,一直站到审讯场上的正中央, 又对着刑部尚书与柳相公说道:“诸位大人,审讯可不是儿戏!如今这许缭已然是个疯子!他嘴里的话哪有半个真字?!”
柳相公看着这个当初口口声声在外面四处宣扬与自己女儿海誓山盟的男人,他年老的脸颊上早已抽离了愤怒,用一种冷的可怕的目光看着他:“傅公子,你来得正好!本官正好还想找机会见你一面!”
柳相公声音又稳又沉, 但言语中的憎恶已经昭然若揭。
可傅珀依旧执言:“柳大人!我知道你身居高位,而我没考上功名, 所以你一直瞧不上我,但我与莞莞的确是真心相爱的呀!莞莞的死我也很难过!可难道你一定要看着我一直沉溺在她死的痛苦中才开心吗?活着的人不应该向前走吗?你总不能把账全都记到我的头上吧!许缭他品性低劣,为了自保, 没有发疯的时候他什么话都能说的!现下疯了,他也只一心想着我曾与他交好,所以才口不择言,只说是我之过!大人明鉴啊!”
林颂涟握拳的指节已经发白,咬牙切齿道:“红口白牙的在这儿胡编乱造,真是无耻之徒!”
当今刑部尚书是柳相公的门生,刑部尚书立刻站起来,指着傅珀道:“这许缭替三皇子办了这么多龌龊的事,如今他虽然成了疯子,但是疯子的话并非全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有些事情若非亲身经历,他交代的时候何须抓着你指名道姓?!”
傅珀当即从自己袖口中抽出一块淡青色的丝帕,他将这一块醒目的丝帕扬到半空,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你们瞧瞧!这是什么?!这是柳莞莞当初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她的贴身丝帕!看到了没?这角上还绣着她的闺名呢!”傅珀得意地大喊着。
众人的目光顿时在那块丝帕上聚焦,柳相公在看到那块帕子被抽出来时,瞳孔顿时一缩。当初傅珀便是拿着这块帕子,嘚嘚瑟瑟地告诉自己,说女儿和他私定了终身,都是因为自己的阻拦,所以才让她伤心自杀。
但是怎么可能呢?他的莞莞如此守礼懂事,怎么可能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攀上了关系呢?!
但苦于傅珀攥着这个证据不放手……
当时女儿只是终日哭泣,不说一句话,他这个做父亲的大抵能猜到也许发生了何事。
可他想查都有心无力,傅珀言之凿凿,林家随即又卷入了通敌叛国的风波被收监看押,陛下不得任何人探视。
他这个两朝的元老,对于自己女儿的案子,竟成了空有权柄的摆设。
所以这个傅珀才能一口咬死二人有私情。
随后没几天,林家老少被斩首,九族流放千里。
而自家后院的井水中,静静躺下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柳相公无力地闭了闭眼。
可就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女声骤然间在上空传来:“傅珀他撒谎!”
大家循声望去,就见二楼茶馆的栏杆边,坐着一桌气度不凡、衣着光鲜的少年少女。
说话的,正是其中的玉暖香。
众人所不知的是,在玉暖香鼓起勇气开口大喊前,玉美邀用一双沉静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我记得当初在陵山上,你见了柳莞莞的魂魄后曾说过,你知道她是被冤死的?”
此话一出,玉家的几个小辈纷纷都看着玉暖香。玉晴晔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妹妹。而玉礼谦与玉湘宁则是一脸疑惑困顿:什么魂魄?
玉暖香浑身一抖,她瞥了眼在下面大放厥词的傅珀,她讨厌这个害了女儿家清白与性命的臭男人,但她也从来没拥有过在大庭广众之下指正他人、且与人对峙公堂的勇气。
玉暖香从小被母亲教导的都是要端庄自持、优雅美丽、安静娴淑即便她的性格与这几个词语其实根本就格格不入。
玉暖香十分纠结地搅动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她咬了咬下唇,不敢直视玉美邀的眼睛。
玉美邀眼波流转,清冷若雪后初霁。
玉暖香越来越心虚,五姐姐这样盯着自己,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看穿。
“我”玉暖香有些结巴地开口。
“香儿,你说呀!”玉晴晔焦急地催促。
终于,她再也战胜不了心中的愧疚与不安,这才瞬间站起来,闭着眼睛放声大喊出了刚才那句话。
“好样的!”玉晴晔为自己的妹妹欢呼。
而下面的傅珀也正用一双眼睛死死追踪着玉暖香的身影,他用一种玩味又几乎是威胁的语气对玉暖香道:“哟,这不是奉恩侯府家的六小姐吗?你这话是何意呀?什么叫我撒谎?!我傅家可不是能任人欺凌拿捏的!你知不知道随意栽赃,会有什么下场?!”
玉暖香第一次作为人证,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扯着嗓子喊话,她紧张地直发抖。
“我我看见了!”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看到那日你在湖边的假山上,捡起了柳莞莞不小心落下的丝帕!是你捡了人家的东西不肯还,并且还用来污蔑她的!你居心不良!”
民众的议论如烧开的沸水般翻涌起来,傅珀的脸色骤变:“信口雌黄!你说你看见了你就是真看见了?这都是三四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你个黄毛丫头才几岁?呵,一个女儿家,不好好待在家里绣花弹琴,却在这儿满口谎话!学着男人的样子想出风头、逞英雄?哈,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奉恩侯府养出的女儿竟然是个骗子!诸位你们可擦亮眼睛看好啊!记住此女!以后可别轻易求娶!”
“你!”玉暖香顿时气得语塞。
玉晴晔愤怒地拍案而起,对着傅珀怒吼道:“我妹妹才不是骗子!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
玉暖香顿时鼻头一酸:“哥”
玉美邀在一旁提醒:“香儿,与人对峙,话头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切不可被对方牵着走。他污蔑你,你要做的不是一味辩解,而是反击。”
“哦?这不难啊,这我行啊。”玉晴晔立刻撸起袖子,对着下方的傅珀大声道:“你一个大男人,也正儿八经去学堂里应卯了好几年,书不一定读进去几本,但也该知道:未婚男女不可私下单独会见!傅公子,你告诉我,当初你又是如何做到能与柳姑娘在湖边幽会还让她送你定情信物的?我看你分明是故意设计!是你有心勾引!伤风败俗!流氓下贱!”
玉暖香赶紧跟着骂道:“色胆包天、无耻狂徒!”
傅珀顿时急了,他大声回骂道:“姓玉的你说什么呢你!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她柳莞莞就是自己愿意与我私会,我俩就是看对眼了!”
玉晴晔浮夸的笑了两声,继续道:“柳姑娘能看上你?她能看上你什么?看上你浪荡?看上你愚蠢?还是看上你功不成名不就?”
玉暖香跟着道:“就是就是!你们傅家都败落成什么样了?她好好的一位闺阁千金,放着门当户对的子弟不要,偏来与这厮幽会?你倒是说说看啊,人喜欢你也总得有个理由吧,反正我是想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哄堂大笑,皆指指点点起来。
柳相公在一旁听的连连点头称是,无论是身家、样貌亦或品性,自己女儿平时所接触到的男子都远在傅珀之上,又岂会看上他这种贼眉鼠眼的宵小之徒?
玉暖香继续在她哥后面喊:“你说柳姑娘愿意与你私会,那深宅大院的,你们是怎么互通往来的?你倒是说呀!”
傅珀素来最好颜面,当即被气得面目通红。他的拳头紧了又紧,但大庭广众之下,又有这么多高官显贵在场,无法冲上去与这兄妹二人痛打一架,只好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与你们在这胡搅蛮缠!总之你们没有证据,就休想找我麻烦!”
傅珀吃准了自己和三皇子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要三皇子在柳莞莞这事儿上能想办法圆过去,那自己也必定能跟着浑水摸鱼。
说罢,他转头就要走。
“喂!你不许走!你明明就是害人的帮凶!”玉暖香急得恨不得直接从二楼栏杆上跳下去抓他,“我没撒谎!你们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能就这样放他走了呀!”
玉湘宁安慰她道:“香儿,我们都信你,不着急。你冷静下来,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兴许还能找到指认他的蛛丝马迹。”
玉暖香情不自禁地开始抽噎,她生性好强,努力止住了快要哭出来的泪水:“如果我当时看到他捡了人家的手帕,早点站出来制止,或者提前告诉那柳姑娘,让她留个心,也许就没有后边的事儿了”
玉湘宁在一旁不断安慰着,时不时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玉美邀叹了口气,心道:看来要想让傅珀伏法,还得借助术法之力才行。
玉美邀看着傅珀有些得意的背影,又看着被玉家小辈们围在中间抹泪珠的玉暖香
唉
玉美邀伸手,要去拔那根总是插在发间的素玉簪子,然而她的指尖刚触及到玉簪时,就见人群的那边驶来一辆马车。
金顶镶嵌,是皇族。
接着,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马车内走了下来,直接拦住了傅珀的去路。
玉美邀原本有些懒散的腰肢不由挺值。她在向下俯望而去,那墨袍笔挺的身姿实在叫她眼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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