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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前夕(二)


    此次的聚会和往日里那些奢靡放松的聚会又不太一样了。


    聚会的地点是在赫德克上校的房子里,没有舞蹈节目,没有音乐,窗外的花朵已经结出了花苞,漂亮洁白的餐具被擦得锃亮工整地摆在桌面上。


    白色灯光折射着白墙的光亮,餐桌上镀着银漆的烛台与透亮的酒具熠熠生辉,多,又挤,这却显出一种局促来。


    银白的光辉生于头顶巨大灯具的直射,桌面上铺着白布,边沿镶红,上面是党派徽章的印记。


    处处显着工整,闪着光辉,餐桌上唯一令人似乎有喘息之地的就是中央的插花。


    从里尚还能感受到一丝生机自然之气。


    没了音乐的遮掩,众军官很少交头接耳,规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前奏,晚餐便开始了。


    林渺跟着赫德克上校入了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关于这样的场合,她知道自己没必要出现,但她也知道她的拒绝只会是徒劳,她的金发被束到脑后编成辫子盘起,目不斜视。


    赫德克上校放开她的手,落了座。一旁候着的仆人为军官们倒酒,作为餐会发起者赫德克上校抬起下巴来,突然笑了下。


    “怎么今天大家都很严肃。”


    他的背直挺挺的,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转头朝管家吩咐了几句,让对方去取唱片机。


    迎着外面的黑夜,这所别墅被房间里的光亮包裹着,唱片机才被打开,徐徐音乐入耳。


    壮丽恢弘的乐曲充斥整个房间里,这是由总理指示推崇的乐曲。每个军官对此都很熟悉。


    林渺喝了口酒。


    有了乐曲的推动,聚会的气氛总算是流动了些许,邻座的军官也会侧身交谈起来,不过大都是安全的话题,毕竟这是赫德克上校组织的餐会。


    随着赫德克上校讲了几个笑话,这好似某种信号,餐会才渐走向轻松的氛围,桌上的食物很丰盛,但几乎没人动。酒下去的很快。


    军官们与邻座交谈着,发出笑声,却又透出客套的意味。


    不过赫德克上校并不在意这些,他一边手里动作用着餐,一边脑袋微偏了偏,问起希德里克关于刺杀一事的调查情况。


    “线索已经很明确了……给我三天,不,两天的时间,我就会将最终调查呈到您的案桌上。”


    希德里克中校不得不在用餐的时候汇报起这些情况,作为心腹的他早已对此有所准备。


    他展现出军人的素养,放下手里的餐具,态度严正。


    赫德克上校一向以军人的态度训练治安警察与安全部的官员人手。


    “余下的合谋人员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抓捕,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希克,我会等你的好消息。”赫德克上校视线回看了他,餐刀竖在盘中央。


    很快,上校的这道视线才又收回了。


    希德里克松了一口气,他这才重新拿起餐刀准备用起餐来,心中暗骂了一句,不过这从他的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依旧正襟危坐,增加的工作压力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这顿饭注定是所有人都吃不香的,饶是希德里克中校,这位深得赫德克上校宠爱的军官也明白自己该收起某些态度,而要打起精神来应对可能突发的一切情况。


    于他的视线里看到一只漂亮的女人的手,希德里克的视线也只是稍作停留,很快,他便以自然的模样用起餐来。


    “那座房子还空着么?”


    林渺却突然问起。


    赫德克上校和希德里克中校的对话显然都落进了她的耳朵里,这是无可避免的情况。


    她的态度也称不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大概只是好奇。


    希德里克中校动作顿了下,他侧头看了赫德克上校一眼,才回应女人道:“在调查结束之前,维勒斯(被刺杀者)校官的住所会一直是封锁状态,不对外出售。”


    “原来是这样。”林渺微笑了下,今日一番打扮的她好似有某种魔力,特别是望过来的时候,特别是那双眼睛。


    “谢谢你的解答,希德里克中校。”


    “不客气。”希德里克中校自然回应道。


    可这自然的互动刚落地,希德里克突然心脏一凛,他不经意缓缓侧目观察了下赫德克上校的反应,却发现对方依旧用餐头也没抬,好像这只是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的无关紧要小插曲。


    希德里克上校这才渐放下心,又觉得自己今天实在鹤唳风声,过于敏感。


    不过像是这样的场合,再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随着勃伦克在前线局势的逆转,帝国的神经已经越来越脆弱敏感。


    尽管在赫德克上校的带领下,于这样的局势中他们安全部得以进一步攫取了更大的权力。


    林渺继续缓缓用餐,她大概是这场餐会里最能事不关己的人了,目光掠过这里黑压压的一片,她的顾虑比那些军官们要少很多。


    耳边有军官谈起前线的事,但也没多少消息。


    似乎是从前线撤回了一部分受伤严重的军官士兵,不过养好了伤大概还要继续往前线去。这次餐会除了赫德克上校的旧部,安全部的人,还有军队的人,也许是为了考察,或是其他什么目的。


    不过那都和林渺无关。


    白色的光线实在有些刺目,那些光亮闪进眼睛里,似乎都容易造成呼吸上的问题,总令大脑感到氧气稀薄,五月份的天气还没热起来,双颊又感到通热。


    为了能让自己感到舒适点,她看向桌面中央的鲜花。


    不过那漂浮在半空的辉煌熠熠总是难以忽视,伴着乐曲,耳边军官们的轻谈声,就连自然的生机也拂不去那滞重垂亡的僵板的人造的死白之气。


    “……对了,格兰特上校,听说您有了一笔新的投资。”


    又像是随口问起那样,可这次赫德克上校却抬起头将脑袋偏向某个方向,他微笑了下,面朝格兰特,手里的餐刀正好指向对方。


    随着这句问话,餐桌上安静下来。


    “嗯……”


    格兰特上校也笑了下,紧接着,他放下手里的餐具,“其实海拉尔小姐也知道这件事。”


    他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口,耸了耸肩,环顾四周,好似不觉这周围的氛围有何奇怪。


    “当然,也算不上是投资,一笔慈善款而已。”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很多人都在做。”


    格兰特笑着解释,将此事定义为普通的善举,还拉了作为赫德克上校情人的海拉尔小姐下水,一番话滴水不漏。


    或许在赫德克上校突然朝他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心下已经警觉。


    不过在表面上他依旧还是那副善谈轻松的模样。


    他嘴里的慈善款可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问题。


    “海拉尔小姐,您可是了解我的。”说着,格兰特上校还将目光看向林渺,开起玩笑来,绅士地朝她举杯示意。


    真就好像要林渺为他做主,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坏人”。


    林渺看了他一眼。


    对于格兰特的坏她自然早有领教。


    但林渺不认为在这个时候她得介入其中引火烧身,因而回应相当冷淡。只礼貌性微笑与其隔空碰杯,接下来就一言不发。


    她看上去对这场严肃无趣的餐会兴趣缺缺,海拉尔小姐将舞台都留给了勃伦克安全部的军官们发挥,自身举止则相当克制。


    从这位美人的自身经历来看,完全称得上坎坷,自留在罗塞安全部长赫德克上校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便常显得郁郁寡欢,唯一的爱好可能就是喜欢做点好事。


    安全部的官员还不至于要将矛头对准她偏揪着她办孤儿院这事严查究办。


    再说了,哪怕出于人情世故,那可是顶头上司的情人。


    安全部的官员再次将矛头对准了格兰特。


    “格兰特上校,恕我得说一句。”席间,有位安全部的军官也开玩笑般开口,朝这边看来,“您转性得有点厉害,突然就变得乐善好施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传闻——”


    那官员将手里的酒杯放到桌上,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加重语气。


    “我不得不产生疑惑,是什么促使您‘突然’在当前关头就产生了变化?”


    第172章 前夕(三)


    餐会一下变成了审问现场。


    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


    慈善,慈善,慈善当然没问题,但是在帝国当前的关头,偏偏做这样的事!这到底是单纯的慈善?还是就是对帝国的背弃投诚?!这可是叛国。


    越是这种时候,帝国的神经就越敏感。


    格兰特上校立刻转过头去。


    他深知决不能让这样的“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作为帝国的高级军官,我想我尚且有权利支配自己的经济财务。”格兰特上校再次强硬论证这完全只是他普通的一次行动。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严厉高傲。


    因为质询他的只是一位中校,对方完全没资格对他以下犯上。


    “另外我也得提醒您,从我们双方的地位来讲,您没有资格对一位上校发出公开质询!而这一切仅仅就是因为您的猜测。”


    说到这里,格兰特上校的表情变了些,不得不说,这位实际上长袖善舞的军官对自己的表现具有高度掌控力。


    这对他来说完全是一场表演艺术。


    军官依旧是高傲的,严肃的,语气充满了大义凛然。


    “但是,同作为帝国的忠诚无私的效忠者,中校,我想我能明白你的疑虑。正是完全出于对帝国的尊重,所以把我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下配合回答您。”


    在此之前格兰特上校完全没料想到自己会被公开质疑至此,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逃避,必须要表明态度。


    他再次盯着对方的眼睛强调:“您必须明白!我回答这些是因为我忠于勃伦克,所以才能忍受您对我的质询,而我也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明我的清白。”


    接着,格兰特上校停顿了好一会。


    他抬手松了松军装最上层的风纪扣,似乎在解扣,又像是在正式地整理军装。


    他的语气稍缓和了下来,环顾四周,特别是直看向了赫德克上校。


    “那只是一笔慈善款。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大钱。如果非要我说明当初这么做的理由,坦白说,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甚至都没在意过做这件事的时候出于何种心境。”


    “因为那太不值得一提了。”


    “由于心血来潮,或是因为发现有其他军官也在做这个,所以突然也这么做了。”


    “这就是我最诚实的回答。”格兰特上校再次看向那刚刚质询自己的军官,“我们不妨将一切都敞开谈,如果要深究当时我所思所想是否有对帝国不忠的成分……!说实话,那太荒谬了。”


    格兰特上校义正言辞。


    “我从未质疑过帝国在前线即将取得的胜利!正是因为对帝国的忠诚与信任,所以我确信在当初自己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内心毫不动摇,那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特殊时刻。”


    “因而才会做出在我看来平常至极的举动——”


    “但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想,倒是您……”格兰特上校表完忠心后,立刻,他下巴一台,又垂眸问到那质疑自己的军官,反而倒打一耙。


    “我对此也有疑问,您是否对于帝国过于信心不足所以才敏感至此吗?”


    “倒是您……是否对帝国过于信心不足所以才敏感至此吗?”


    那被质疑的安全部军官顿了下,面色立刻难看起来,这种脏水能随便能乱泼的吗?!


    他正要立刻起身说什么。


    “好了。”


    赫德克上校却发话,阻止了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闹剧。


    这位罗塞的安全部部长的视线在格兰特上校的身上停了停,他平静地让两人都坐下。


    他想了想,朝众人的语气却变得颇有些推心置腹起来。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参会,在这里不用那么拘束。”赫德克上校说着,却做出了往日并不曾有的那种宽厚态度,他的目光扫过参会的所有人,笑了下。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对我有看法……不过那都是工作上的事了,各自职责所在。我邀请你们来这场餐会,完全是将你们都当做了自己人。”


    “当然,格兰特上校也是我很看重的人。”说着,赫德克上校的表情便显得无奈起来,看向格兰特,“兰特,说真话是不会有事的。”


    格兰特当即笑了下,好像真因这话放松了似的,直腰举杯起来:“上校,我也得告诉您,刚刚我所说全都是真话。”


    “好吧,当然,我相信你。”


    赫德克上校也笑了下,点点头,举杯,便将这事揭过了。


    一杯酒下肚,赫德克上校看起来还颇似意犹未尽。


    他抬头,继续朝所有人说道。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正如我所说,这场参会里的人都是自己人,这次我们在参会里的谈话不会传出去分毫。因为我们都同属同一立场,担忧的未来也是同样的未来,在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扶持。”


    “前线的情况我想大家都有所了解,这正是我举办这次餐会的缘由。”


    “我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我希望大家将想说的都可以说出来。心里话,真话,那正是这个时候所需要的。”


    “说真的……”赫德克上校的目光动了动,他环顾,看向所有人,“你们对前线情形和帝国的前途都怎么看?”


    “……”


    这敏感的问题一时不知道让大家怎么回答。


    说真话吗?……这难道真的是可以说真话的场合吗?


    可看起来赫德克上校真是推心置腹想要和自己人讨论勃伦克的未来呢?


    林渺也没吱声,垂眸看着自己的指甲。


    突然,一个比较年轻的军官率先举杯:“帝国必胜!胜利是唯一的道路!”


    话音刚落。


    观察局势的萨洛恩中校紧随其上,举起酒杯:“必胜!”


    立刻又有其他军官附和起来。


    “必胜!”


    “为了帝国!”


    “为了勃伦克!”


    气氛不知为何就热烈起来,声音逐渐变大,赫德克上校微笑,他什么也没说,斯文地为自己倒满酒。


    他站起来,也举起酒杯,轻声补了句。


    “为必将到来的胜利,为所有相信帝国的人——干杯。”


    “干杯!!!”


    玻璃酒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


    霎时间,宾客尽欢。


    众人站起齐刷刷碰杯喝完了酒,这才坐下。


    因为众人“齐心协力”的回应,赫德克上校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对于刚刚的一幕,林渺自然是态度敷衍,但赫德克上校选择大方地原谅了她。


    他知道,他知道。


    勃伦克的胜利对于海拉尔来说会是件不幸的事。


    他的手抚过林渺的下巴,林渺脑袋偏了偏,赫德克上校微笑了下。


    “对了。”他说。


    赫德克上校转头,他的视线扫过参会所有人:“我完全相信诸位的忠诚。”


    那样的视线如有实质,这一刻,可却好似令所有人都不安起来。


    赫德克上校的手转移到林渺的肩膀上:“海拉尔,记得格兰特上校之前关于善款一事说过的话吗。”


    “你随时可以为他的忠诚作证。”


    第173章 前夕(四)


    赫德克上校话里有话。


    不论格兰特做慈善的目的是什么,但“改过自新”背叛阵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格兰特该庆幸,慈善一事无法抓住他的实质把柄。


    被点名的格兰特上校朝这边举杯笑了下,他的神情看上去并无任何不甘,仿佛就真如他所说的,他做慈善能是为了什么呢?那真就是场普通的慈善。


    “能被海拉尔小姐见证,是我的荣幸。”他的眸子脉脉看过来,格兰特上校绅士地回应。


    ——


    酒后,军官们又聊了些别的话题。


    维尔斯上校自然也在此次邀请之列,尽管格兰特上校曾往对方的庄园里安插策反了不少人作为自己的人手,但实际上一直以来两人的关系都很不错。


    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前线,不过不是关于战事。


    “听说贵公子最近就要回来了?这几年里战功赫赫啊。”


    维尔斯上校的面色舒坦了不少,与格兰特碰了杯,斯斯文文的:“斯夫特那孩子很幸运,不过也该回来一趟了。这次听说胳膊受了伤,需要回来修养一阵。”


    只要斯夫特一回来,授勋的事自然少不了,要知道这几年里,前线死伤惨重,能撑到现在那绝不是一般的士兵了。


    维尔斯上校十分清楚这些事,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


    在以前的日子里,斯夫特总令他脸上无光,当然了,在前线,斯夫特这孩子也犯过一些小错,不过那都不重要。


    帝国的前途尚不清晰,斯夫特能活着回来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计,到时候他会安排儿子提前退伍,虽说有些困难,但里面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维尔斯上校算盘打得精,就像他盘剥勾结那些商人一样,这些年他的日子可是过得风生水起,也觉得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一旁却有安全部的官员插话:“贵公子作战勇猛,帝国可少不得,此次养伤大概会多久呢?”


    “……也许一两个月。”维尔斯上校侧头,神情微顿。


    “那太好了。”那帝国安全部的官员笑起来,朝维尔斯上校举杯,为此庆贺。


    视线却压下来充满审视。


    “我想在伤好后,您当愿意您的孩子继续为国而战吧?”


    “……当然。”


    维尔斯上校也只能同意。


    两人碰了杯。


    哪怕在此前餐会的所有人都已经表忠心,但并不意味着这是一道万能保险,反而要在接下里的时间里更恪守诺言,保持言行守一。


    众人就是在如此的情形下,小心翼翼却又要于酒精下“畅所欲言”。


    罗德林克中校孑然一身,在此席间无所诉求,他的视线偶尔扫过餐会中正坐在赫德克上校身边的海拉尔小姐,随即目光又会沉落下来到酒杯上。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一言不发仅沉静地沉目凝视。


    这位中校自加入安全部后行事向来铁面无私,众人都有所领教,他完全对得起身上的那身制服对安全部忠心无二。


    最近赫德克上校更是对其有所重用,这偶尔也会令同为赫德克上校宠儿的希德里克生出一种危机感来。


    不过他这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言的样子在旁人看来也总显得阴沉狠辣,仿若正不怀好意酝酿着什么大计,祈求他这副聪明的头脑最好不要过度思考。


    萨洛恩中校前来搭话,罗德林克中校唇角紧闭微笑了下,与对方尚还和平地交谈起来。


    就是在这种时候,林渺考虑再三,还是朝赫德克上校提起了关于旧宅的事。


    “上校……在希德里克中校调查结束后,关于那座房子您有别的安排吗?”


    林渺放下手里的餐具,朝身边的军官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过去一趟。”


    就算是提要求,她也显得如此明目张胆。


    自从孩子一事和来自勃伦克那位军官之事后,林渺做事就颇无顾忌了起来。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获得了宠爱才恃宠而骄,反倒这与这样的缘由毫无关联。


    她更像是已经无所在意后果是什么,会否因为不合适的提议而触怒对方或是得到什么惩戒,那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好似在寻求另一种快慰。颇有些不顾别人死活。


    因而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更为自我。


    在林渺看来,她在被赫德克像妓女一样献给他的上司后,她的思维好像就冲破了某种禁锢。而寻求别人的帮助是无谓的,她的生活已经毫无起死回生的希望。


    她现在还活着就是想要看到他们失败的那一天。如果在此之前她会死去,结束这一生那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什么留存的温情,也不可能会接受这些。


    她要做什么,只是因为她想做,她不做什么,也毫无缘由,只是在尚还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她能够且愿意维持体面。


    “你去那里做什么?”赫德克上校问她。


    “我有一些东西留在了那里,我想去看看 。”


    赫德克上校放下手里的东西,下颌动了动,深呼吸一口气并重重吐息,胸膛鼓动了下:“海拉尔,你能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呢?”


    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了。


    不过林渺并不在意。私下里他在她的面前总是生气。


    林渺看了他一眼,垂目用手指捻着勺子搅动杯中的果汁,语气淡淡的。


    “我丈夫已经死了好几年,前几天做梦,我梦见他了,梦里他责怪我弄丢了他的遗物。”


    说着,她动作停了下。好似在回忆,很快,她又动作起来。


    赫德克上校一下按住她的杯子,果汁溅到他手上。


    他目光逼视,却颇有些自欺欺人:“丈夫?海拉尔你什么时候结过婚。”


    林渺也笑了下,干脆松开勺子靠在椅背,巧笑倩兮:“是啊,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结婚了。”


    赫德克上校面色微变。


    “他起码是我唯一的丈夫。”林渺朝他说道,唇角的笑还没落下。


    她又转过头不再看他。


    “别生气,上校。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激怒你。”


    看着女人的侧脸,她的金发,赫德克上校紧盯着她捏紧了拳头,几乎要将手下的水杯捏碎。


    是的,他被她激怒了,她轻易就能激怒他!


    他会用最严厉的手段惩罚她,他会让她看到他们的床就害怕,他可以一边鞭笞她一边上她,这个婊子,贱人!她一点也不害怕他。


    她请求他帮她免去牢狱之灾,她却一点爱也不愿意付出,他却对她又爱又恨,就像勃伦克于他而言,勃伦克是他的信仰,他却深知这必将将他拖进永不得翻身的地狱里……!


    他像忠于党派那样爱她,但她只会刺激他,让他生气!有时候他恨不得毁了她,但他不能。


    他又气又恨,他发誓要把她弄死在床上,但她的眼睛只要看向他,他掌下的肌肤那么柔软美丽,她的唇是粉色的,他一下就心软了。


    赫德克上校深呼吸一口气。


    他放开林渺的水杯,取起手边的毛巾,优雅地擦干净掌心的水渍。


    在场的人没人敢探听顶头上司和他情人的密谈,倒是罗德林克中校朝这边瞥了一眼,那番争执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赫德克上校看了看林渺,将毛巾丢在桌面上:“……如果你喜欢那座房子,那么买下来也无不可。”


    林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


    接着,她看到赫德克上校转头朝一旁的希德里克吩咐:“希克,等调查结束,带海拉尔小姐去看房子。”


    “没问题。”


    军官自然点头应下。


    答应间,希德里克瞧了林渺一眼。


    赫德克上校则注视向希德里克……但他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现那样,他喝了口酒。


    转头,他让林渺斟满她的酒杯,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格温上校。


    “海拉尔,去为格温上校倒杯酒吧,你们很久没见过面了。”


    ……


    林渺身躯一僵。


    顿时,又很快松怔下来。她抿紧了唇。


    “……”


    她深深看了赫德克一眼,她不想被其他人看出端倪,但又觉得心中羞辱,只能艰难起身。


    如果不是赫德克上校说这句话,恐怕所有人都以为海拉尔小姐与格温上校向来素不相识。


    希德里克中校神情微怔。


    他看到不远处的一男一女两人越走越近,外貌上又是如此般配,刺眼无比。


    第174章 前夕(五)


    希德里克亲眼所见,那两人靠得越来越近。


    他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原来这两人还可以走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在格温上校的择偶标准里,像海拉尔小姐这样的外族人是不可能进入臻选行列,两人绝不会有什么结果,再加上平日里,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在公开场合中,这两人也从来不说话,几乎完全将对方视为陌生人。


    更是任人找不到任何一丝能将两人关联起来的蛛丝马迹。


    可是听赫德克上校的意思,他们两人似乎很熟。


    甚至赫德克上校都说他们两人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所以海拉尔小姐有必要去找找格温上校。


    这对希德里克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一是他从来没掌握这个事实,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抗拒他的接近,但是她竟然还有别的男人???


    他们的关系到哪一步了,是普通朋友还是……赫德克上校为什么在这种场合特地提这件事要戳破他们。


    二是基于他竟然从未发现他心中的情人竟然也许和别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这个事实,这让自以为侦查能力不错并以这项技能引以为傲的希德里克感到自尊受损,极其受损!


    要知道,他就是靠这个吃饭,靠这个升任的。


    可他就像被蒙在鼓里的老鼠,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但显然,被某种情绪冲昏了头脑的希德里克此时还是漏掉了一点,赫德克上校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呢?


    或者说,为何要勾起他的某种怀疑呢?


    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对格温产生嫉妒?一定让他也尝一尝在某种不受控制的感情里所必将尝到的某种苦痛?!在这种微妙的报复行径里,以此似乎才能达到某种平衡。


    但话又说回来,在赫德克上校的眼里,若是他这位“忠诚”的下属真的和自己的情人毫无情感干系,那么他又何必非要在对方面前拆穿海拉尔和格温不一般的关系呢?


    被丢在身后的两个男人弯弯绕绕的心思林渺显然没有理会的必要,也没有探究的想法。


    于林渺的立场。


    她心里很清楚,赫德克上校在她面前提起格温上校就是为了羞辱她。


    他好像能窥破她的情事,就连她和格温的肌肤相亲他都亲眼所见知道得一清二楚似的。


    用那种眼神盯着她,要她去找格温,要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揭发她,羞辱她。报复她在他面前提起她的丈夫。


    尽管林渺已经很少会为这种眼光受到伤害,但心中依旧感到难堪。


    林渺走到格温上校身边,她朝后看了赫德克上校一眼,又回过头。


    格温上校对于林渺在这样的场合来找自己心中感到讶异不已,不过面上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看向林渺,不过态度倒是没有以前那样生疏淡漠了。


    周围和格温说话的军官都停下了交谈,格温放下还翘着的腿。


    “是赫德克上校让我来找你。”林渺轻轻说。


    格温上校顿时动作一僵,知道是两人的事情败露了。


    “……”军官陷入了沉默。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那么慌乱,甚至并不为此感到意外。


    他抬头看向林渺。


    这是他第一次,能够颇无负担地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下不用再回避面前的女人,可以大胆地注视她的美丽。


    他的心也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平静地接受一切,毫无挣扎。


    他可以仔细地,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她,认真地看她。


    大概是鬼迷心窍,他愿意短暂地抛却偏见,没有那种高人一等,他能发现她的美丽,他注意到她瘦了,郁郁寡欢,他好像没看过她有什么开心的时候……


    突然,格温上校一下收回目光。


    他优雅起身。


    “我们出去谈。”格温低头紧追不舍看着林渺的眼睛,眨也不眨。


    第175章 前夕(六)


    两人的低语不确定是否有其他人听到,不过就算有人听到了,恐怕也不敢去深究。


    林渺身躯稍顿。


    跟在格温上校身后出了门。


    两人离开了餐会现场。这看上去就像是赫德克上校有什么话要海拉尔小姐转达似的,除却知道内情的,应该很少会有人往别的方向猜。


    战争时期的夜是黑色的,刚刚光亮刺目推杯换盏的房内好似不再此间,一下从白跳到黑,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可能是不久后就要下雨了,夏夜的晚上略有闷热。


    林渺和格温上校来到了一处空间里,大概是花坛旁,在这里可以闻到隐约的玫瑰香气,不过这里很黑,林渺看不清格温的表情,格温也看不清她的。


    “你想和我说什么?”林渺问。


    她抱着胳膊,右手垂着,左手搭在右臂上,手指摩挲着那片皮肤。


    格温和她说什么她大概都不会奇怪,林渺当然也知道其实她不该跟他出来,但这种心情只是稍微纠结了一下,她就放下了。


    如今确实已经有很少事能让她放在心上了。


    在当面将约林渺出来后,格温承认确有冲动的成分,实际上他很少做这种冲动的决定。


    这样的夜太静了,这又偏偏让他的心变得不平静起来。


    “……”


    他可以维持冷静的表面,可以做出决定。但某种可以说几乎违背了他一直以来原则的、此刻正在、或即将发生的事,这得让他低下高傲的头颅,这又变得艰难。


    因为他一直接受这样的教育,秉持血统观念,并时刻对国家保持忠诚。


    莫名焦躁的瞬间,格温上校去摸兜里的烟,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心中暗骂了一句,他大步来到一个位置坐下。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说不出来。


    格温上校一直没说话,林渺也不急。在这样的夏夜里,倒是比在餐会上更觉舒适自由。


    她可以将其看做出来透气的契机。


    林渺摸了摸一旁从花坛探出头来的玫瑰,黑夜给它染上了颜色,变得面目全非,教人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又细细踱步,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格温上校起身,来到她面前。


    “跟我离开吧。”


    “?”


    林渺沉默了好一会儿:“上校,我为什么要和你离开呢?”


    “我会比赫德克上校对你更好。”格温说。


    “你喜欢我?”林渺抬眸。


    格温却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倒依旧对林渺的上一个疑问耿耿于怀,问她:“难道你不愿意离开赫德克?”


    “上校。我想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联。”林渺声音淡淡的,不过听上去,她似乎也并不为面前的军官喜欢自己而高兴。


    当然,她也并不执着于非要让格温亲口承认他喜欢她。


    或许是出于一时好奇,她又问:“您说您要带我离开,您准备带我去哪里呢?”


    “自然是勃伦克。”


    “只有这一个选择?”


    “我是勃伦克的军人。”


    格温听到女人笑了一声。


    林渺的目光扫过那手边玫瑰花的位置,大概是不想用残忍的语言破坏此刻的氛围,她道:“我不想去勃伦克,我不喜欢那儿。”


    不过,这大概是最不重要的问题了。


    就像是为血统而骄傲的格温上校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外族女人那样,不论在他的情感和个人观念上承认这件事有多不容易,实际上,这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上校,您应该清楚,我们之间不可能。”林渺顺嘴就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格温却追究起来。


    同时,佳妮娜的这种态度又令他感到生气,她完全不认真的言语就好似在刻意戏弄他。


    “你不会想知道的。”


    “告诉我。”格温上校一下靠近她,抓住她手腕。


    就像此刻心情烦躁的他非要就此抓住重要头绪那样。


    林渺也看向了他。


    她的手腕处传来热度,在并不凉爽的夏夜里,那像一把火钳。


    “因为……因为我正在等待你们的失败。”


    因为她在等勃伦克的战败,因为他是勃伦克的军人,而且是个忠诚的军人,以勃伦克的血统为傲。


    林渺感到手腕骤然被捏紧。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不过还是沉默下来。


    “……”


    沉默了好一会儿,莫名地,格温上校听到佳妮娜轻轻道:“……我受够这种生活了。”


    “您爱我,我就得爱您吗?”她声音细弱。


    “你们似乎都以为朝我提出任何要求我都会同意,所有的安排我都会乖乖接受。接下来呢,上校?”


    “……在您的安排下,我得在勃伦克继续当您的情妇,对吗?”


    ……


    格温的动作顿了下。


    佳妮娜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阵轻烟,又好像她整个人也即将变成了这样似的,生了重病……他发现他手中她的手腕很细,很脆,轻易地一折就能断。


    他又忍不住放开她,将她搂进怀里。


    佳妮娜的脑袋就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们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他和他们不一样。


    格温握住她的手就要反驳。


    “海拉尔小姐。”


    前方不远处却有几个佣人从别墅里出来,在门前四处张望,找寻两人。


    ——


    六月,弗格萨的新任总统终于确定了下来。


    勃伦克在这场总统选任中博弈失败,上台的新总统要求罗塞重回弗格萨怀抱,同时,弗格萨将正式退出与勃伦克的军事盟约。


    赫德克上校暂时将格温调任回勃伦克,一方面是国内需要安定民心,并总理部分事务协助,另一方面格温也得回家正式接任家族事务。


    六月是忙碌的六月。


    月中的时候赫德克上校就接到关于罗塞作为重要驻军城市的功能转变,很快,参谋部就忙碌起来,每天都有大量敏感资料被整理起来并集中销毁。


    同时,整个城市也提前做出了军事防御部署。


    抓间谍,镇压抵抗势力,治安警察们的行动越来越频繁,手段越来越惨烈。


    六月,斯夫特平安从战场撤退,赫德克上校也依照诺言,林渺可以重回原来的住处。


    第176章 前夕(七)


    能得到撤回后方的机会,对于前线的士兵来说并不容易。


    斯夫特记得自己与军队分道扬镳的时候有几个士兵露出的艳羡眼神,他的胳膊受了些伤,但其实并不重,还没到截肢的地步。


    与他一起撤回后方的还有其他几个人,斯夫特没有去打听他的情况,在撤回的路上,另有一路伤兵准备和他们会和,但双方并未见面。


    原来另一队在撤回中途被轰炸机投下炸弹,全部身亡。


    这些人在不久前正给家中写了家书,信中告诉亲人不久后就会平安归来。


    因而家属大概会先收到他们的阵亡电报,而后才会从邮局收到这封平安家书。


    斯夫特他们这队人是通过火车被运输到后方的,往回撤的过程中,同时有大量的武器装备被运往前线,不过供应比之前紧张多了。


    车站里两辆火车擦肩而过,斯夫特所在的伤兵火车车厢很安静,所有人的眼中是遭受战争伤害后的沉默哀静,望着车窗外。


    另一辆火车里则装满了年轻士兵,看上去也只有十六七岁,眼中稚嫩好奇,装备与衣物也远没有之前精良。


    两辆火车很快地擦肩而过,双方都是一瞥,斯夫特弓起身来努力往那辆车看去。


    他正前方坐着的老兵动了动,递过来一片蔬菜饼干。


    颇有些费劲。


    “……吃吗?”


    对方的右手袖筒空荡荡的。


    “谢谢。”斯夫特接过对方的饼干。


    两人对视,互相微笑了下,却没有什么新鲜话题可谈了。


    只要在前线待上一两年,在战场上经历的事情都是差不多的。


    吃完饼干后,两人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斯夫特睡不着,又醒来,在衣兜里四处掏了掏,好不容易取出来一个小本子……抵在胳膊上,想要在上面记录些什么。


    但他的手指已经不是很灵活,手神经受损,写东西也变得很艰难。


    看着手下本子上已经难以识别出来单词字母,斯夫特感到郁丧,双唇抿得紧紧的。


    ——


    在赫德克上校履约,答应林渺可以回去一趟她原来住处的那天是个正常的天气。


    天上云彩比较多,偶尔没一会儿就遮住太阳,没有下雨,也并不阴沉,不冷不热。


    几个月以来,林渺得以头一次踏出所居住的地方,获得短暂自由。


    陪同她去原来住处的并不是赫德克上校,最近他的工作忙碌起来,大多时间都在参谋部,和他一起过去的是被赫德克上校早就指定的希德里克中校。


    这样安排也无可厚非,当初这起刺杀案件就是希德里克中校在着手调查,对那里很是熟悉。


    而赫德克上校也没什么兴趣非要亲自过去看看这个曾经属于他情人与别的男人的爱巢。


    林渺穿着白色的裙子出了门,希德里克中校开车在别墅外早已等候。


    此次去目的地的人并不多,也许是希德里克的刻意安排,他阻止了别墅女佣洛特琳跟着一起过来,车上也仅有他一人。


    林渺上了车以后,军官便发动汽车,他的眼光时常会从后视镜注视车后座的女人。


    林渺就好像没发现似的,也并不回应他的视线,这种窥视的目光对她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她往车窗外看去。


    治安警察们的汽车往往有特殊的车牌标识,因为汽油能源的控量配给,路面上的车辆早已少了很多,大都是警察和军队的车。不过现在这些车辆出行更为密集,巡逻也更严密。


    沿途的行人看到车辆就早早避让,过闸口的时候,会有士兵朝车辆行军礼。


    这些部署在罗塞的士兵们已经打起了精神,要比往日肃穆多了。


    最近几日林渺的心情并不高昂,昨夜也没睡好,她没准备太多的精力应付希德里克。后视窗中的女人莫名给人病恹恹的感觉,看了会外面就闭眼浅睡了过去。


    因为今天要回原来的住处,林渺也不确定当初菲洛茨的房间是否还完好,脑子里偶尔盘算着可以带什么东西走……或是是相片吧,大概,如果能找到几张相片最好不过了……


    菲洛茨的,她的,玛尔阿姨的,还有她们一起的,或许能找到一些别的惊喜……


    斯夫特也给她留过照片,听说他平安从前线回来了,但是她还不能去看他……


    还有回到华国的李教授夫妇,不知道他们的研究怎么样了……


    想着杂七杂八的事,不知不觉就变得困倦。


    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


    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希德里克依旧坐在驾驶座上,表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车里很安静,没人叫醒她。


    车早就停了。


    醒来的林渺神情稍顿,推开车门就下去。


    军官也跟着下了车,“嘭——”地一声关上车门,军靴踩在草地上,就跟在她身后。


    哪怕这里曾是她的家,可这里的门锁早就换了一轮。


    来到门前的林渺打不开门,只好等希德里克过来开门。


    军官的胳膊越过她的肩膀将钥匙插进孔里,一扭,另一只手却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就像半环抱住她那样。


    林渺身体一僵,开门以后,她便立刻快步往前去摆脱他。


    “怎么了,海拉尔小姐,现在却想和我拉开关系了吗?刚刚在车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希德里克笑了下,双臂一摊。


    不过他的笑意并未达眼底。


    这位中校将这里当做了他的家一样,反正现在这里只有他和佳妮娜两人,靴底砸在地板上,他摘下手套脱下帽子。


    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头,关上了门。


    碰门声令林渺停下了脚步。


    希德里克显然是要发难。


    第177章 前夕(八)


    在某种程度上,林渺感觉自己已经很少将注意力太过放在外界上。


    格温前阵子离开了罗塞,在离开罗塞前他来见过她一面,身为军人,在这种时候他当然得回到勃伦克去。


    尽管对赫德克上校在这种时候将他打发回国略有不满,对方很明显有公报私仇的嫌疑。但格温也不能就此提出抗议,并且,他确实对勃伦克忠心无二。


    所以他还是接受了调任。


    在和林渺见面的时候,他告诉林渺,等勃伦克事务解决,他会再回来罗塞。


    林渺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放在以前,她或许还会抱有一丝期望,起码对未来心怀希冀,也尽可能保证不让自己落入难以脱困的境地。


    但现在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余力,也不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这些爱意并不能拯救她。


    男人们所伸出的援手,往往对她别有所图。不论她同不同意,他们要拿捏她占有她不费吹灰之力。


    不会有哪个男人“帮助”她,是为了让她幸福。


    又恰恰在她最需要帮助发出求救的时候,无一人伸手。


    因而这些“爱意”,他们的想法,对她都变得无足轻重。


    也许她不经意间的一些行动已经惹怒了他们,也许她曾注意到了,也许她根本没发现,但她心中竟无一丝补救的想法。


    实际上这些她并不觉得那是什么重要之事。


    他们只是想和她发生关系,找到由头就能胁迫一番。


    一方面,他们喜欢她的皮囊,在性的快慰中得偿所愿,另一方面,这还是战争下权势的滋味,他们可以如此欺压她,她就是他们掠夺侵占的一部分,是他们的战利品。


    就像是将军元帅军服上胸前闪闪发亮的勋章那样。


    她是可以戴出去,可以展示的战利品。将军们也会不可避免地对胸前的漂亮勋章产生感情,每日都戴出去,晚睡前摘下来勤加爱护。


    勋章不会说话,她却要回应感情。


    他们喜欢她,就好像她也必须要回应,要告诉他们她也爱他们那样,必须让这件事也得让他们顺心了,这才公平合理似的。


    可她何曾被认真地,充满尊重地对待过?


    真的有谁在意过她吗?


    林渺看向房间里身穿黑色警察制服的希德里克,高挑,英俊,他看起来在为她争风吃醋。实则胁迫。


    但那已经几乎不能使她的心撼动。


    林渺垂眸:


    “中校……我实在没有心情,这里是我以前的家,让我先去找到那些遗物好吗。”


    说完,她也没管希德里克的反应,就转过身往楼上去了。


    她记得她和菲洛茨的房间,上了楼以后,她便熟练地往那个房间而去,心中希望着,也许那房间里的布置没有太大变动。


    于此同时,她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她。


    林渺从储藏室旁的一副油画下摸索出钥匙,将那钥匙插进门锁里,“咔嚓”一声,门就开了。


    恍然再次见到以前她和菲洛茨的房间,这里久未打扫。想必后来居住的军官不是喜欢大动土木之人。


    实际上,在她进门以后就发现了,整栋别墅的布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林渺站在门口默了下。


    迈步……走近房间,就又好像走进了以前的岁月里,玛尔阿姨,克雷特管家,菲洛茨……


    以前她在这里还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家里有小猫,有孩子,想到孩子她便感到腹部坠痛,又想起那桩荒唐事。


    林渺来到桌前打开抽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开始哭泣,她在抽屉里发现了菲洛茨以前喜欢的香烟,他送了她很多巧克力……他的手表,打火机……


    克雷特管家为她准备的早餐,柜子里玛尔阿姨织的围巾,小孩子的启蒙书……一转头


    那里是她和菲洛茨的结婚照。


    她坐到床上手指抚过丈夫的面庞,她向来不愿意回忆起那段日子,那让她显得后面的生活如同生活在地狱里,特别是在劳工营的时候……


    菲洛茨的样子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变得有些模糊。


    可突然看到他的照片,就一切又清晰了起来,她还记得他们拍结婚照的时候,照片中的女孩嘴唇紧抿,发丝黑亮,看着镜头目光倔强。


    菲洛茨在她身边,脑袋微侧看向她,脸上露出柔和的笑。


    林渺将手放在唇边,咬住拇指忍不住眼泪直往下掉。


    可这看在希德里克眼里,女人这副怀恋的样子显然又令他不高兴了。


    他走进门来,环顾佳妮娜与菲洛茨上校以前的住处,原来这就是以前上校和上校夫人的住处。


    是的,以前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佳妮娜叫什么名字呢。


    她那个时候还是高贵的上校夫人,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士。


    她在街上见过他,但她根本记不住他。不屑于将他放在眼里。


    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军功赫赫的上校,过着舒服日子。


    她真幸福呵。


    但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她得委身于他,没人给她撑腰了……想到此,刚刚平生的郁气不满突然又转化成了欲望。


    越烧越旺!


    他一下看向女人。视线变得浓郁起来。


    他要得到她,现在!就在这里得到她。


    就当着她丈夫的面。让那个男人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他的女人……就算他那个时候是中士又怎么样,他看上了上校夫人,那上校夫人就是他的……!


    这么多年来,他还爬到了中校的位置。


    希德里克一下挨着林渺坐下。


    他侧过脸。


    女人眼眶发红,看着照片里的丈夫。


    他的视线又从结婚照回到女人脸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浴火已经难以控制,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在此之前她还玩弄他的感情,她还和别的男人有关系。


    军官心中又扬起一股怒火,他必须惩罚她……!


    她依旧在看她的丈夫。


    就算是现在,她的眼中也没有他!


    希德里克一下失手夺过她手里的照片,尚还沉浸在过往里的林渺悲痛不已,还未反应过来。


    突然一下,她就被推倒在床上。


    接下来,希德里克压在她身上,去亲吻她的嘴,她的脖子,几乎是铺天盖地,毫不容拒绝地,她的身体突然就要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了。


    林渺疯狂地推拒他,和他讲道理,又乞求他,哭着希望他不要在这种时候。


    但她的乞求没有换来丝毫怜悯,对方反而得寸进尺。


    手指深入进她的裙摆里。


    林渺开始谴责,大骂,她的嘴被捂住,她的眼泪不断流,她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哀嚎。


    眼泪浸湿了她耳边的头发。


    她一脚踢翻了床边的椅子,却根本无能为力。


    军官制服面料磨刺得她肌肤发疼,双手被制住,好不容易能呼吸。


    呜咽着。


    “你们都是这样,你们都是这样……”


    ……


    抵达罗塞的斯夫特只在家中待了短暂一阵,无非是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他又被送到病房医治。


    借口出来散心,在医院门口踌躇片刻,他便来到以前佳妮娜的住处。


    他并不知道这里已经易人。


    也没打听过这几年的事。


    就在他准备敲门的时候,却发现别墅门一拧就开。


    斯夫特顿了下。


    还没来得及关上门。


    他突然听见楼上椅子摔倒的声音,还有女人隐约哭泣,闻之悲痛。


    来不及思考,斯夫特一下跑进楼去,找寻到那房间所在——


    他看见……


    “咔”


    脑中苦苦维持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


    “砰——!”


    一声枪响。


    “砰砰!”


    斯夫特又冷静射杀两枪。


    年轻的岁月里,战场杀戮,仇恨,回到后方却还要面对朋友被欺辱□□。


    面前所见一幕,好似地狱一般的景象,他真的从前线归回来了吗?他自己还活着吗?


    三声枪响,结束了一切。


    “罪孽…”


    ——


    斯夫特扯开军官的尸体,一下丢到地上。


    林渺也已从失神里回过神来,看清眼前的人,看清白裙上的血,她被从床上扶起来,斯夫特理了理她凌乱的裙摆,盖住她大腿。


    他面前的朋友却好像面目全非了。消瘦,苍白。


    “你的头发……”斯夫特说。


    他顿了下:“……别怕。”


    林渺伸了伸手,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无关于任何爱情,林渺紧紧抱着他失声痛哭,斯夫特颤抖着垂眸,他为佳妮娜的遭遇感到难过,他无法想象这几年她经历了什么。


    两人像是报团取暖那样,斯夫特缓缓伸臂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别怕……已经过去了。”


    哭了会,林渺看到地上的尸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突然站起来,尽管她此时也已经哭泣得乱七八糟的,包括刚刚经历的事,整个人狼狈而凌乱。


    “……你得赶紧离开。”


    林渺扯起斯夫特就让他赶紧离开这里。


    “斯夫特,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们一起想办法……”林渺感觉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几乎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不是因为可惜希德里克,而是若被人发现希德里克是斯夫特杀死的,那斯夫特就完蛋了!


    林渺又看向斯夫特,几乎手脚都好像要失灵了。


    “刚刚的枪响一定被人听见了!”


    “你快离开这里,要是被抓到到你就完蛋了,那些治安警察都是疯狗……”


    她知道斯夫特是为她杀了人,所以她更不能让斯夫特出事。


    她看他的眼神几乎带上了企求。


    “佳妮娜……”


    “求求你,快离开这里,他们也许就快来了……你不能出事,只要你现在别被人抓到,我就能想办法,我会救你的……”


    林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让她赶紧走。


    她下定决心,不论她付出什么,她一定要保斯夫特平安。


    对上林渺焦急企求的目光,然而斯夫特的动作却慢吞吞的。


    他现在还能和佳妮娜说话,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的心与身体早已是冰凉的了,如活死人一般。


    他目光动了动,看向林渺。


    “你要怎么救我?”


    “我……”


    林渺抬头看着他喉咙卡了壳,斯夫特的目光好似能看到她心里,看到她盘算似的。霎时无言以对。


    “……”


    斯夫特叹了口气:“佳妮娜……”


    他的手放在她脑袋上,微微笑了下:“放心吧,我有军功,为了降低影响,他们不会将这件事闹大的,还有我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理,大概会坐牢,但不会很严重。”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斯夫特说。


    林渺现在脑袋混沌,说实话,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思考。


    “真的吗……斯夫特?”


    “相信我,佳妮娜。”


    “……”


    大约是在此刻的情况的下,反倒人们更容易相信如曙光一般的希望,加之某种渴望,绝不想将事情预想到毫无退路的余地。


    斯夫特安抚好佳妮娜,让她先离开。


    让她换件衣服,找个地方藏起来,到时候治安警察来了,如果牵扯的人过多,事情反而不好处理了。


    “听话,佳妮娜,这样你才能帮助我。”


    斯夫特最后嘱咐她。碰了碰她头发。


    林渺被劝走了。


    就像斯夫特所说的,如果这件事还有解决的余地,她是绝不希望自己会成为那个拖累的。


    当然了,这件事恐怕维尔斯上校一人还难以解决,她也要想办法,赫德克上校,或者说首都那位……


    林渺脑中不断念叨着,几乎一刻没停下,这是情绪紧张下的过度思考,但她似乎也能为此稍冷静下来,她得想办法,她得为斯夫特寻找出路——


    “砰!”


    突然身后再次传来一声枪响。


    ……


    猝不及防,林渺呆愣在原地。震落了眼泪。


    ——


    林渺立刻转身跑回了别墅。


    别墅里传来一声绝望尖叫。


    更像是女人的惨叫。


    第178章 雨夜


    三天后。


    罗塞监狱前。


    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没过多久,守卫就从监狱里领出一个女人。


    女人的眼睛依旧红红的,魂不守舍。


    在被抓捕后,她在监狱里没有交代任何事,只是呈现出遭受巨大打击痛苦后才有的那种悲痛,不断地流泪,她的眼泪几乎没干过。


    监狱里不论是守卫还是狱警,都被视为无物,因为什么也问不出来,最后治安警察通过对现场勘定,自行调查结了案。


    赫德克上校下了车,守卫将女人移交给他。


    阳光热烈,可是照在人的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只觉浑身凉意。


    “……斯夫特……”


    赫德克上校的下巴抬了抬,盯着女人的脸:“你还来得及去参加他的葬礼。”


    视线又毫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林渺越过他想离开,但军官一把捏住她胳膊,就好似从干枯的树枝上扯下一大片枝叶那样,强行地,将她塞到了车里。


    也许是因为女人已经太过脆弱,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上,如同干枯的树枝刹那被一把抓起折断,好似还能听见咔咔的脆响。


    “嘭——!”地一声,车门关上,赫德克上校上了车,直接吩咐司机开车。


    没过多久,车回到了别墅。


    第二天的时候,赫德克上校带她去参加了斯夫特的葬礼。


    葬礼办得很低调,因为这不是什么光荣事。


    从前线回来的勃伦克士兵杀了勃伦克的治安警察,如果斯夫特还活着,说不定还要面临军事法庭,更何况,这是两个不同机构体系的矛盾,总要追查到底。


    死了,好似一切也能短暂了结了。


    维尔斯上校好似一夜之间变得苍老颓然,紧抿着唇。他的妻子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偶尔又低下头去擦眼泪。


    葬礼在压抑无声的气氛中度过。


    林渺一直能感受到那种悲痛,那样的悲痛同样一直藏在她心里。


    一连好几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想说什么,她的脑中总会浮现当时的场景,接着,就只能低下头,眼泪又不断地往外流。


    最终还是病倒了。


    林渺躺在床上,楼下却是宴饮作乐的欢歌。


    外面的夜已经深了,而别墅里依旧灯火通明,乐曲悠扬,军官们推杯换盏,在一场幻梦里,勃伦克的繁荣不败永续。


    明明前几天才发生过悲伤的事不是吗。


    斯夫特……而哪怕是希德里克,赫德克上校也并未在她面前提过一次。


    楼下传来笑声。


    可以想见觥筹交错,奢华享受。


    一切又好像如常了那样。


    黑夜里窗外却刮着风,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树枝拍打在窗户上,翻涌着,这样的夜越来越黑,越来越危险,好似什么迫近了似的。


    “轰隆——!”


    突然,远方传来雷暴的轰鸣,闪电扯起的光亮要将整个黑色撕碎。


    光从窗外渡进来,房间里突然变成了白天,照在林渺脸上,又退却。


    欢宴总有结束的时候。


    酒足饭饱,军官和女人们依次告别,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夜色深重浓黑,冷风霎时吹在脸上,就能醒酒不少。


    再定眼一看,于黑夜中又好像潜藏着什么巨大凶猛的怪兽,将随时扑过来把自己吞噬了般……天上开始下起小雨。


    在罗德林克中校准备离开的时候,赫德克上校叫住了他。


    两人来到书房里,密谈了好一会。


    赫德克上校接到消息,盟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对南线的发动包围攻势,而罗塞作为重要的前线补给城市,无疑也是重点目标。


    如果要打开战场局势,恐怕勃伦克在外的这几个驻军城市会遭到针对,率先被拿下。


    当然,关于这件事,不论是勃伦克国内,还有罗塞参谋部,都已经做过多次推演,也许国内的情报部会有更多消息,但实际上,所有城市都有可能成为目标。


    特别是罗塞。因为罗塞所在的弗格萨已经倒戈,看起来这是个绝佳突破点。


    但,弗格萨又与勃伦克接壤,若是攻击罗塞,那又过于深入战线而极其危险。再者,这明面上的绝佳突破点,有时候却容易是另一重陷阱。


    所以,哪怕有诸多猜测,罗塞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这些日子必须做好全城警力部署。而最重要的军事支援则要全看勃伦克国内的判断。


    “有确切的时间吗?”罗德林克问。


    赫德克上校站在窗边手里掐着烟,看着外面的黑夜,他下巴微抬,转过头来:“也许最快不到一周。”


    “……”


    “你怕了?”赫德克上校睥睨的目光微眯,盯着他眼睛。


    罗德林克摇头。


    赫德克上校抽了口烟,微笑了下。


    他们所有人都不可以退。


    当然……若目标是罗塞,谁能活下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盯紧那些反抗势力,他们有可能趁机作乱。”


    罗德林克站直了身体,目不斜视:“明白。”


    窗外黑夜的雨不知何时“唰唰——”地下起来,从小雨变成了大雨,赫德克上校抖掉烟灰,走过来随手将烟按掉。


    他便又让罗德林克今晚现在别墅休息,等明日雨停了再走。


    罗德林克应下。


    管家随即被招呼来书房里,赫德克上校让他给自己下属安排了晚上的住处。


    很快,书房里就剩他一人。


    赫德克上校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将腿一下翘起来搭在桌面,桌面很宽敞,他整个人靠在椅背,慢悠悠晃着椅子,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


    眼睛却眨也不眨,好似入魔了一般,陷入极度专注。


    嘴里吐着烟圈,好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抽完了一根烟。


    他重新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他便按灭了。


    从善如流地放下腿,起身,他打开酒柜环视了一圈,从里面取出一瓶葡萄酒酒,那是女士会喜欢的酒。


    他给自己倒了杯,尝了尝味道,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取出两只酒杯。将酒杯里都倒满了酒。


    而后,他拿起其中一杯来到书桌前,随手打开抽屉便从中取出了青化物。


    赫德克上校拿着酒敲响了林渺的房门。


    ——


    赫德克没告诉罗德林克的是,他觉得盟军率先进攻罗塞的可能性很大。


    第179章 决定(改错


    “叩叩。”


    林渺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不过也只是象征性被敲了两下,“吱呀——”一声,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海拉尔,你还没睡吧。”


    门被军官转身随手关上,光线霎时隔绝在外。


    赫德克上校走近前来。


    他来到林渺床前的椅子坐下,将手里的酒放桌柜上,按开了床头灯。


    女人果然还没睡,昏黄的灯光里,那双像葡萄一样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向他,她变得更瘦了。


    又有些憔悴,眼睛周围皮肤略显肿胀,她今天一定又哭了。


    不过她依旧很美丽。


    赫德克上校碰了碰她的头发。


    他的国家也很美丽。她总是让他想到他的国家。


    他的国家正陷入了危难里,此刻也是像这样憔悴脆弱的。毫无疑问,危难总会渡过去,但他将为了国家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这是每个爱国者都该做的事。


    他的生命已不足一周。


    赫德克上校深深地注视着床上的女人。


    在此之前,他该将一切问题都处理妥当。


    约莫……是此时房间里很安静。


    除了床头的小灯,四周都陷入了黑暗里,这种黑暗和窗外的雨夜不一样,雨夜的湿冷危险全都被隔绝在了窗外,房内的黑暗反而显得安宁静谧。


    甚至柔和温馨。


    他抬手碰了碰她眼角,女人抗拒地别开脸。


    赫德克倒也没在意,他转而托住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气,让她可以靠在床边与自己对话。


    “我自己可以。”林渺撑起胳膊。


    她还不至于变成了残疾。


    “那很好。”


    赫德克上校微笑。松开她。


    他的身体往顺势后一靠便抵在椅背,翘起了腿,右手正好搭在柜桌上,侧脸视线随过去,他的拇指在酒杯上缓缓摩挲。


    而后,军官的视线又转回到面前女人身上。


    “佳妮娜……你还没有去过勃伦克吧?”


    在酒杯上他手指的动作停了停,却叫起林渺以前的名字。


    赫德克上校朝林渺看来。


    “说实话,这是一件对你我来说都很遗憾的事。”


    林渺沉默不言。


    “你该去勃伦克看看的,看看我们的首都,或许在我之前出差的时候我该顺路带你过去……”


    “那是座很美丽的城市,秩序井然,大家同心协力,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勃伦克最优秀健壮的小伙子,富于奉献精神的姑娘,伟大的母亲,道路宽阔……”


    说着,赫德克上校的目光漂浮起来,恍若好像重回勃伦克首都那般。


    那是他的故乡,是安全部治安警察的权力中心,他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还有无处不在的举报。”


    林渺嘴唇动了动,淡淡回道。


    赫德克上校却轻笑一声,盯住她的眼睛:“我得强调,那是必要的存在,我们的国家正是因此保证纯洁性,将那些危害因素全都剔除掉。”


    “如果你没犯错,怎么会被举报呢?”军官反问。


    “……”


    林渺别过头。


    赫德克上校的手指在桌面上优雅地打着圈:“所以在我看来,每位爱国公民都该善用这项权利。”


    “上校,您不该和我谈这个问题。”


    “好吧,佳妮娜,我知道你被冤枉过。”赫德克上校看上去纵容迁就般,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林渺一下转过头。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的声音里有难言的愤怒,难道这样一句话就能遮盖住她被送进劳工营的事吗?


    她本不愿意回想这些过往的,再加上最近的事,痛苦,屈辱……一下涌上来,嘴唇微颤,眼睛却不争气地再次红了,差点流下泪来。


    就像这几日常发生情况那样,总是不自觉地流泪。


    她无法想到斯夫特,无法想到她的过往,简直要令她喉头喘不过气来……哪怕,哪怕她能得见一点黎明的希望,知道她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可是她感觉她真无法再撑下去了……


    林渺鼻头一酸。


    顿时双手捂脸,止不住流泪呜咽,脊柱与身体弓成脆弱的弧度,皮肤苍白,睡衣也显得空荡荡。


    整个人就像一把干枯的花。


    就算是花,干枯憔悴,却也是色浅而美,令人难以移开眼。


    赫德克上校扯开她的手。


    他垂眸瞧着她,细致而绅士地为她擦去眼泪,是那种男人的拿手好戏。


    不过口吻语气却冷静多了。


    “当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面前女人的突然翻旧账并不能打动他的情绪。


    或者说,也许他正因此感到庆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再次遇见佳妮娜,才能拥有她。当时还是她求他解救他。


    林渺红着眼睛瞪着他。


    眸光水润,那看上去实在不具有什么威胁力。


    最后,赫德克的拇指暧昧地停在她的唇瓣。他的目光也停在此处。


    这反而让他更想亲吻她。


    “佳妮娜,你该对我换一种饱含爱意的眼神,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赫德克上校说。


    他的视线几乎是有些轻佻。


    “海拉尔,你还记得吗,你之前信誓旦旦向我承诺你永远与勃伦克同一阵线,我认可了你,为此我特意批准你的国籍申请。”


    赫德克上校下巴微抬,带着一种高傲俯视的意味,而这种认可在他嘴里好似优雅的情话。


    “在我看来,我们是一个国家的人,只是你还没来得及去我们的祖国……”


    “不,才不是……我们不是一个国家的人。”林渺当即反驳。


    赫德克的话几乎要让她崩溃了。


    她几乎应激,双臂抱住脑袋就想要逃避,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是……!”


    赫德克总对她说这种话,总要刺激她。


    她知道他把她当什么,那套制服还被放在她的衣柜里,那简直是对她极大的屈辱,她痛恨,讨厌!


    明明是勃伦克将她变成了这样,母亲,朋友,同伴,全都离开了,她什么也不能拥有……!


    到最后,却还要被认为是他们一样的人是勃伦克人,还要被当成象征。


    那绝对是一种痛苦,侮辱!


    她时常为此感到极大痛苦,痛苦中麻木,麻木中却无法视而不见。就这样被凌迟。


    她总等着有一天也许不用再过上这样的生活,总有一天黎明要到来……可是,可是……!


    她总等不到,总等不到……斯夫特为了她也死了。


    她到底拥有什么……


    她也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难道凌迟般活着就是为了每日这样的生活吗?


    她双目无法抑制地流出泪来,心中积压的巨大痛苦却迟坠住她灵魂与身体,她像被一口棺材压在身上。直堵着喉咙,红红眼睛里发出痛苦谴责:


    “我从来不是勃伦克的人,现在,过去,未来,我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我从来不认可你们。你们做过什么事,我全都看在眼里。”


    “是你们,是你们把罗塞变成了这个样子,把我变成了这样子……我绝对不会原谅…更永远不会与你们站在一起……!”


    赫德克上校却堵住了她的嘴。


    他做出噤声的手势。


    他几乎单凭一只手就完全制住了她,女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纵使,他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愤怒,可那又如何?对于脆弱和弱小,就算是发怒发脾气,那也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小猫用尽了力气也撕不碎她的主人。


    眼神和语言可杀不死人。


    “很高兴你诚实地告诉我这些。”赫德克说。


    他的视线抚过被捂住嘴的女人,从她的发丝,到鼻梁,再到那双露在外面含泪怒视的漂亮眼睛。


    随即,军官笑了下:“不过这里不是审讯室,所以这些敏感叛逆的宣言暂且还不会被记录。”


    至于她所说的话?难道他还会因为她说话就改变自己的信念吗?


    在他的眼里,海拉尔就代表勃伦克,海拉尔就是他的勃伦克,他像热爱国家一样爱她,他简直离不开她……他也从来没有因为她和别的男人有染就想要放弃她。


    她一直是他的,他是属于勃伦克的,那她也是勃伦克的。他绝无法忍受她有可能落入盟军的手里,或是趁机跑掉。


    就算是死了,她也得和他一样。


    不过……她那些反抗的话确实引起了他的注意。


    进而,他托住她的脸。靠近她。


    她越是抗拒,那么他就偏要做。


    这是惩罚。


    “这是最后一次惩罚了。”他说。


    赫德克上校闭上眼,他的鼻尖轻轻埋在女人的发丝里,一个呼吸的来回,而后,才缓缓直起身来。


    军官睁开眼。


    他的海拉尔,该由他亲手送走。


    这是一个温柔而正确的决定。


    ——


    ——


    林渺此时已经陷入极大的痛苦中,可这一切还未结束。


    她也未猜到赫德克上校今晚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在此之前,她也许好奇过对方带来的两杯酒,但那已经不足以放在心上。


    她朝对方摊牌了,军官扯住她的胳膊下了床,赫德克上校身材削瘦,个子高,但力气也是十足的大。


    他的手像血肉的铐链,直擒住她的手臂,他总是将审讯室的那套不自觉带回家里来。


    上校脚步利落,这副铐链纹丝不动,一身黑色制服又显得冷漠无情,直将她拖扯到衣柜前,目标是如此明确。


    林渺猜测是她的宣言激怒了他,他从心底里还是生气了,所以要用这种方式和她作对。


    林渺哭着请求他别再这么做,她浑身几乎快没了力气,最起码也不要是今天,她已经没办法再承受这些了。


    “……如果你对我还有最起码的感情,难道就不能予我一丝尊重吗?”她胡乱抓住对方的衣襟,对方胸前的尖锐勋章直刺在她手心里。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但军官的动作只是微凝了下,很快就不为所动。


    到后面,他取出衣服。


    他强行勒令她换上衣服。


    林渺自然不想。


    于是他亲自动手,赫德克面无表情抓住她的手臂就给她换衣服,军官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毫不动摇。


    反正这样的事他也不止做过一次。


    女人一直抵抗挣扎,但这毫无作用,他又将她带回床上,军官直接翻身而上跪压在她的腹部,阻挡了她的所有反抗,这根本称不上势均力敌的搏斗。


    最后,他给她系紧了皮带。双臂一下按住她的手。


    林渺没有再挣扎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睛只是在流泪。


    外面雷声滚滚,穿进屋里却只有很小的声音,枝叶不断地拍打在窗户上,闪电撕裂天空,霎时扯出一段黎明。


    白色的光亮再次映在林渺的脸上。


    赫德克上校一把托住她下巴让她面对自己。


    他去吻他的唇,她却任他予求。


    他手指扯住她的衣领,抚上她的脸。抓住她的手,又去亲吻她的掌心。


    他喜欢她这副打扮,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就像她之前告诉自己的,他们始终统一阵线。


    当然,当然,他们当然得统一阵线!


    他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国家,爱自己的党派,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今天他只是暂时和她告别,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她。


    “我爱你,海拉尔,我就像爱我的国家一样爱你。”


    他一下紧抱住不再挣扎的女人,他低下头与对方额头抵着额头,他的手将她凌乱的发丝简单捋到脑后,这简直沾了他一掌心的泪水。


    “我完全愿意为了你去死,或是死在你的怀里。”


    林渺的目光动了动。


    此刻的女人是凄惨的,不过在赫德克的眼里,他却要比她凄惨多了,他多希望在这种时候她还能配合他。


    “海拉尔,就当是满足我的愿望……”他的声音里也罕见出现一丝请求。


    他需要海拉尔的配合。


    她总不能如此抵触抗拒……他多希望女人能穿着这身衣服主动地拥抱他,亲吻他,与他最后做一次爱。


    “海拉尔……”


    他将自己的脸与林渺的脸贴在一起。


    军官全然忘记了,是他自顾自定下爱人的死期,是他要殉国,是他要夺去她的性命!因为他不能留给她任何可能落入盟军或趁机逃跑的机会!


    就算是亲手了结她……!


    赫德克上校的手移到林渺的后颈。又认真瞧着这张脸。


    林渺自然也只能看着他,她的手顿了顿,放到他的肩膀上。她的主动迎来了对方不断攀升的好感。


    “乖女孩,好女孩。”赫德克上校一下抱住她,不断去地亲吻她的鼻尖。


    他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你也感受到了对不对?”


    他对她的爱,他对她狂热的爱。


    “但是海拉尔,你又在为谁而哭?”军官又揪住她问,“斯夫特?为你自己?”


    “不……不,你该为我而哭。”赫德克上校摇了摇头,他的眼睛盯着她,瞧着她,自问自答。


    “……为你而哭?”


    “当然。”


    “海拉尔,别动,对,就这样。”


    赫德克上校摆正她的脑袋,让她注视着自己,然后自己却又从她的身上撤下,他几乎是有些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没一会儿,他就又回到了房间里。


    赫德克上校拿着一顶帽子,取来郑重地戴在林渺的头上。


    于幻觉中,瞧着美丽的女人,上校恍若见到他那帝国不灭的繁荣,他的神情舒展下来。


    他让自己沉沦下去。


    “我爱你,海拉尔,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国家,我的党派……”


    他满意地拥抱住女人。闭上眼。


    “……”


    林渺垂眸,她抱住他的脑袋。


    却像他一样也闭上了眼。脑袋稍侧,摸着他的耳朵与脖颈。


    两人就好像互相取暖似的紧紧抱在一起,林渺下巴动了动,吻在他的太阳穴,赫德克上校身躯一震。


    短暂的停顿后,两人便立刻拥吻起来。


    带着一种抛却世俗、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纵容。


    好像明日就末日了那般……!这是最后一次了,沉迷……


    而林渺的手,从他的脖颈,看似漫无目的地游移到他的腰背,最后,缓缓摸上了他的枪套……


    ……


    或许赫德克上校有所感知。


    但他并来不及做出反应。


    在他的印象里,海拉尔总是柔弱无害的,谁也伤害不了,他见得最多的就是她的眼泪,啊……女人的眼泪。


    海拉尔,他的勃伦克。


    一瞬间的愣神。


    “砰砰砰——!”


    怀中女人依旧脆弱,双目含泪可怜巴巴。但那双眼睛却有种奇异的光彩,透过眼泪怒视他……


    林渺已经毫不犹豫拔出手枪抵住他的腰腹连射三枪。


    ……


    房间安静了下来。


    赫德克倒在她身上,林渺感觉到自对方腹部不断喷涌的血腥粘腻。


    她脑袋动了动,张口不断呼吸着,看着天花板,她感到一种解脱,却又……无比迷茫。


    ……


    砰砰砰!”


    三声枪响,直接惊醒了房间里还未睡去的罗德林克。


    一瞬间的愣神,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难看地拿起手枪往门外去,几乎不用做任何判断,他立刻前往佳妮娜的房间。


    然而房内的眼前所见却令他直接愣在当场。


    林渺看了看手里的枪,这是一把精致的小手枪,造型独特,菲洛茨也有一把这样的枪。


    但枪里只有三颗子弹,已经用完了。


    她将枪丢到地上。


    而后便去衣柜前脱掉制服,准备换件像样的衣裳。


    罗德林克来到房间里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几乎完全与他的预料相反——却是上校遇害,仰躺在床上。


    而佳妮娜正在衣柜前换衣服。


    见罗德林克来了。


    林渺转过头,她沉默了下,垂眸看了眼赫德克上校的尸体的位置,才缓缓抬头看向对方,语气宁静而柔和:


    “……长官,事实就如您所见的那样。可以稍等我换好衣服再押我去监狱吗?”


    说完,女人继续视若无物地去穿衣服。


    她沉默地边低头扣扣子,安静的目光往窗外望去。


    黑夜浓重,无边无际。


    ……


    林渺垂头收回目光。


    ……


    “嗡嗡嗡——”


    “嗡嗡嗡——”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却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声音。


    林渺手一顿。


    这样的声响罗德林克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立刻来到窗边打开窗户。


    顿时,那嗡嗡声更大了,到最后竟直接变成了轰隆隆的响。像一堵声音的墙,连绵不绝,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


    往外查探的罗德林克猛地睁大眼睛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可根本来不及撤离。


    “小心!”


    他一下将林渺扑倒到地下。


    “嘭——!!!!”


    炸弹爆炸的的巨大余波霎时轰碎了窗户,碎玻璃像沙子一样飞射进来。


    就在今晚,盟军提前发动进攻了!


    第180章 混乱(词句


    片刻,趴在地上被烟尘碎玻璃埋了一身的两人动了动。


    林渺还未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脑袋里更是混沌,但她身上的军官已经有了动作。


    罗德林克起身,来不及多话就拉着她离开。


    “快跟我走!”


    外面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整座城市正在被轰炸!


    林渺脚步匆匆跟着他离开。


    两人一路往楼下跑,边跑边关掉灯,林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也学着他这么做,不敢有分毫误差。


    呼吸急促,黑暗里只有两人错乱的喘气声,两人手握得紧紧的,听着外面已经各处响起的爆炸声,仿佛慢一秒,死神和炸弹就会在身后紧悄而至!


    林渺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快要爆炸,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在发晕,双腿发软,好几次踩空楼梯,仓皇狼狈,连拖被拽地赶紧离开了这里。


    别墅里早已人去楼空,几乎是两人刚离开的瞬间。


    ‘嘭——!’


    一颗炸弹直接落下,炸掉了半边屋子。身后往日辉煌漂亮的别墅已变半边废墟,摇摇欲坠。


    这声裹挟着巨大的气流,两人摔了好几米远。


    ——


    于此同时,就像约定好了似的,整个城市都乱了起来。


    不止是头顶的轰炸,还有罗塞城里四面八方冒出的反抗军,各处枪声响起,整座城市都变了模样。


    事发突然,勃伦克完全没想到盟军竟然会提前一周发动攻击,所有的部署都还来不及启动。


    更重要的是,国内的支援还完全没到。


    这下好了,完全不用再判断盟军将会从哪里发动进攻了!


    罗塞总督着急忙慌从床上醒来指挥战况,但先机已去,不明真相的士兵们被指挥着抵抗变乱。


    那些士兵们在睡梦中被粗暴唤醒,一时间,黑夜里全都充斥着愤怒的口令和紧急口哨。


    有的指挥军官们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衬衣和头发凌乱,足见情况仓皇紧急。


    城市各处响起防空警报。


    在此之前,勃伦克的军队和警察都已做过防空预演。


    可第一次轰炸真正来袭的时候,这响起的警报却好像催命一样……!让人心慌乱跳。


    被唤醒的士兵一睁眼就是面对如此情况,双腿几乎是机械性地服从命令,他或许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许不知道,却只能跟随人流忙乱地奔袭,同时耳边不断传来爆炸声,也许下一秒就落到自己身上……!


    安全部的官员疯狂打电话到赫德克上校别墅,可根本无人接通……


    ——


    头顶是螺旋桨盘旋的声音。


    在爆炸的余波下,林渺的手臂和腿都擦破了皮,罗德林克的情况则更为严重,林渺忙过去扶起他。


    “你还好吗?”


    罗德林克稍缓和了下伤势,朝林渺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倒下。


    起身后,他便带着林渺继续赶路,两人上了车。


    顿时,车灯成了黑暗中显眼的靶子,那些炸弹轰炸更密集了!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了,罗德林克需要立刻赶回参谋部调动警力抵抗,而参谋部的楼下有防空洞,这会是轰炸期间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车到半路,不仅有身后紧随的炸弹,还有夜里不断冒出来的反抗军阻拦。


    子弹打中了他的胳膊,军官手一松,顿时,车头一下就撞在了树上。


    趁着身后的反抗军还没跟过来,两人继续逃命。


    可没走多久,前方来了一支抵抗势力,罗德林克想也没想就朝对方射击,紧接着,好几声混乱的枪响。


    林渺被罗德林克的身体带着一下倒在地上,军官睁着眼睛,鲜血顿时染红地下一大片。


    而他的身体,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反抗军那边显然也被射杀了几人,头领暗骂了几声,见枪声已经消停了,才过来查看情况。


    那军官已经死亡,身边还有个女人。


    一名反抗分子立刻认出那正是不久前抓捕处决了自己同伴的军官,毫不犹豫就要朝一旁的女人开枪。


    小队长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枪。


    “……佳妮娜?”


    林渺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沉坠近毫无光亮的混乱黑暗里。


    她其实已经无法太能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又正面临什么,她只是抓紧了罗德林克的袖口,这声熟悉的呼唤让她有了反应。


    她抬头,呆呆地张了张嘴,认出了面前的人。


    “……艾尔维斯。”


    ——


    轰炸一直到白天才停歇。


    但罗塞的混乱局势依旧没有丝毫缓解,外面枪声不断,整个罗塞被枪声炮弹都犁了一遍,早不见往日的模样,已到处断壁残垣。


    林渺被艾尔维斯带回了他们的地下据点,那还尚是个安全的地方。


    令林渺没想到的是,这个据点就在她所创办的孤儿院下面,看样子是早就暗通款曲。


    林渺在地下防空洞里看到了洛特琳,她和一个稍比较年长的女人在一起,正熟络地在这里一起照顾孩子们,还有暂时蛰伏在此处未出动的通讯员。


    “……”


    林渺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那些不哭闹的孩子们,她的心好像才松了下,渐渐不再那么紧张。


    铺天盖地的疲惫袭来。


    在闭上眼睛前,她想到了罗德林克死去的样子,流了些眼泪。


    这场混乱还远没有结束,不过大概也已能见分晓。


    城市里各处勃伦克军队警察还在抵抗,但无法及时而至的支援已注定这会是场没有结果的战争。


    第二日下午。


    已知未来无望的维尔斯上校收拾好细软从庄园准备低调离开,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位鼓吹种族优越的博士专家。


    可汽车没开出去多远,一支队伍就直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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