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弱。


    张晨忧心忡忡地望向那片茂密树林，他知道，在下方有一条河正在变浑浊。


    “雨是小了，但看着还不算完。我们得赶紧把东西运回学校，再来一场暴雨，河水上涨，我们怕是连学校都回不去。”


    曳殊抬头扫了眼天色，点头赞同，“确实，安全要紧，耽误不得。”


    郜灵一脸关我鸟事的表情，反正有这条任劳任怨的蛇在，对方做什么，她跟着混就行，省得费心。


    张晨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小紊，过来。”


    小男孩依言走近，张晨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带哥哥姐姐先走，在三轮车边等我们，我们马上就来。”


    “嗯！”小紊乖巧点头，转身跑开了。


    张晨和徐紊不再耽搁，各自背起两大箱物资跟在后面。


    郜灵看着这原始人搬运法，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


    ……真麻烦。


    就没有拖车之类的？


    然而，曳殊已默默背起两箱物资，对她投向一抹安抚的浅笑，“阿灵，走吧。”


    “……”


    这条蛇……永远这副德行，让人手痒得想抽他。


    郜灵背上两箱物资，走在队伍末尾。


    张晨和徐紊拐进了路边一条被杂草半掩着的小道。


    是下坡路，泥浆混着腐叶，路面还有鞋底打滑留下的痕迹。


    郜灵前两步还算稳当，怎料第三脚下去，鞋底跟抹了油似的，“哧溜”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她脑子里还飘着“这也能摔？”的疑问，身体就因惯性撞上了曳殊的后背。


    曳殊一个趔趄，脚步交错两下就稳住了身形。但郜灵背上的箱子却掉落在地，顺着泥坡翻滚而下。


    曳殊眼神一凝，抬手轻点，微弱的妖气从指尖逸出，瞬间把箱子钉死在半坡。


    与此同时，已经走到坡底的徐紊身形一顿，霍然回头，疑惑又警惕地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曳殊收敛妖力，正欲去捡箱子，郜灵先一步跨上前，将箱子扛在了肩头。


    “我来就行。”


    曳殊确认她没事，点点头，目光转向脚下的泥泞，提醒道：“路面湿滑，小心一点。”


    “嗯。”


    两人沿着斜坡继续下行，拐过几个弯，一条铺着碎石子的道路出现在右前方。


    不远处，停着两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张晨和徐紊已将箱子整齐码放在车斗里，上面盖着厚厚的塑料膜，一侧边缘用砖块压得严严实实。


    看到郜灵和曳殊的身影，俩人连忙上前搭手。


    “我来吧。”张晨卸下郜灵肩上的箱子，注意到她的雨衣和箱子沾了不少泥泞，脸色倏变，“摔了？！人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


    “没事。”郜灵面无表情地弹了弹雨衣上的泥浆，语气淡漠如常，“手滑，箱子掉地上了。”


    听到不是人摔了，张晨明显松了口气，有些后怕地说：“没事就好……下雨天，泥路打滑，危险得很！”


    他抹了把脸上汗雨混杂的水渍，面上再次堆起歉意，“真是对不住，让你们这般冒险……这样吧，你们在这歇会儿，剩下的货我们来搬！”


    郜灵求之不得，“可以。”


    在她看来，她能跑到深山送温暖已是天大的善举，这些人接受了恩惠，她又不要求还愿，只是让他们搬个货，已经够仁慈了。


    曳殊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他是妖，这些危险对他来说不值一提，“还是一起吧……”


    “不用不用！”张晨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了！你们太辛苦了，就在这歇着，一会儿就好！”


    曳殊是个老好人，不，是条老好蛇，还是选择帮忙。


    “放心，我会注意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话说到这份上，张晨不好再拒绝，那几个孩子也想帮忙，被他严厉制止：“不准跟着！太危险了，你们就在这等着，不许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齐声应道，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走远。


    郜灵闲来无事，开始打量这群小崽子。


    一共七人，三女四男，最大的约莫七八岁，最小的则是那个叫做“小紊”的男孩。


    是尸生子，弱小但鲜嫩。


    她对这玩意儿的来历挺感兴趣，慢步朝他走去。


    小紊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巴一撅，“哇”的嚎哭起来。


    郜灵顿住脚步，眉峰上挑，什么毛病，她有这么可怕？


    这小东西，胆子跟纸糊似的……


    她微眯眼，命令道：“闭嘴，不准哭。”


    小紊经冰冷的语气一激，竟真止住了哭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着郜灵。


    他越看越怕，忽然一个转身，抹着眼泪朝坡上跑去。


    郜灵看着俩小短腿在泥路上扑腾，轻“啧”了声。


    萝卜腿跑得倒挺快……


    她注意到小紊后裤腿上溅了泥点，心中恶意陡生，冷不丁开口：“路滑，注意脚下。”


    已经跑上泥坡的小紊突然一个踉跄，两只脚在泥浆里劈了个叉，“吧唧”一下摔倒，从斜坡上滚了下来。


    “小紊！！！”


    六个孩子尖叫着冲上前想要接住他。


    但太迟了。


    小紊滚得飞快，一头栽进了杂草堆里。


    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指着晃动的草堆，声音都变了调，“是、是空的！下面是空的！”


    年长的男孩跑过去，探头一看，发现草堆底下竟是好几米深的大坑。


    “小紊你别乱动！我去叫老师们！”他一边喊着，一边朝坡上跑去。


    可惜，时间不等人。


    杂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紊的身影开始缓缓下滑。


    “呜……哇！哥哥……”


    哭声中，小小身体骤然坠落。


    “小紊！”


    孩子们尖叫着。


    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前晃过，眨眼间便出现在了坑里的枯木上。


    郜灵稳稳接住小紊，后者像是被捏住后颈的幼猫，吊在半空，小脸煞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哇啊！！呜呜呜……”


    小紊吓惨了，哭得厉害。


    “吵死了。”郜灵冷冷瞪了他一眼，“再哭，就把你扔下去。”


    哭声，秒停。


    小紊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鼻涕冒出了好大一个泡。


    郜灵嫌弃得要死，从兜里扯出两张纸塞给他，“擦干净。敢把鼻涕蹭我身上，弄死你。”


    小紊不敢反抗，笨拙又小心地捏着纸巾醒鼻涕。


    郜灵脚下发力，踩着几根突出的枝干，轻盈地跃上了地面。


    她放下小紊，那六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小紊！你没事吧？”


    “吓死我们了！”


    “呜呜呜，小紊你哪里摔疼了没？”


    “……”


    郜灵站在几步开外，双眸微眯，只觉荒谬。


    这样孱弱的尸崽子，可以说是毫无用处，竟能得到人类的关心？


    而她，强大如斯，迎接她的却是排挤与打压。


    这世道，真让诡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