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那位要来咱青陵了。”


    “……谁？”


    “昨日的《六州云事》你没看吗？上头说中州南家的二公子一路南下，今日便会抵达青陵。”


    “这和青陵有什么关系？人家多半是来天剑宗求仙问道的。要我说你还是少买点街头小报吧，仙人的事情怎么可能写给我们这些凡人看，有这功夫啊，不如上酒楼喝上一壶，走走走，现在就走。”


    “诶等等——”


    …


    街头，一张印着“云”字的薄纸落在地面。


    触地的瞬间，碎成粉末，逸散在空中。


    ——


    青陵城外。


    道上马蹄踏泥，草木翠色无尘。


    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今日难得放晴。


    然而往日最是喧哗的城门，现下却是无比安静。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放轻了手脚，视线落在了城门前的上百辆马车上。


    青陵城位于天下第一剑宗脚下，这些年来，什么排场没见过。


    但眼前的阵仗——


    似马非马，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瑞兽，一出行便是百来头，还仅仅只是用来拉车。马车两侧，不管是身形高大的护卫，还是巧笑嫣然的侍女，修为都深不可测。车身镶嵌珠玉玛瑙，精木上都刻着华丽的纹路，阳光照射下，密密麻麻的防御和攻击阵法若隐若现。


    不愧是中州的第一大族。


    有人看到车身上被藤蔓缠绕的白茶花徽章，认出了主人的身份。


    此时一阵香风掠过，窗纱浮动。


    车上的行李若影若现。


    “这些车，仅仅是用来装行李的吗……”


    有人不可置信地呢喃出声。


    ……


    “公子，青陵城到了。”


    随着一辆马车缓缓行至最前方，侍卫拱手，向车里的人汇报。


    车内传来窸窣的声音，窗纱被一只手撩起，半张皎若明月的脸露了出来。


    “嗯……青陵啊，和我想象得很不一样嘛。”南秋环视一周，笑着发出赞叹的声音，“城门烂成这样我也是头一回见。”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都听见。


    又开始了。


    看着四周怒目而视的青陵人，侍卫抹了抹脸。转头就看到自家公子眨了眨眼，一副眼巴巴等着麻烦上门的样子。


    侍卫明了。


    小公子被迫被送到天剑宗，心里不痛快，现在指不定想给别人也找点不痛快。


    不出所料，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早听闻南家这一代，大公子南知叶能力过人，年纪轻轻便已掌管南家，待人接物皆是我辈表率。至于这二公子嘛...”


    南秋随着声音看去，年轻的黑衣剑修靠在树上，垂头拨弄剑穗，突然话锋一转。


    “整日惹事生非，招猫逗狗，人嫌狗厌，你说是吧，南秋？”


    被点出名字的那一刻，南秋脸上的笑意消失。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我的名字？招的就是你这种狗的厌，好狗不挡道你给我滚远点。”


    “呵。”


    一声嗤笑传来。


    “小秋，这么多年了，你和以前一样，还是这么没礼貌啊。”


    男人上前一步，整张脸毫无保留暴露在了日光下，上挑的凤眼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南秋。


    还真认识自己？南秋暗骂一声晦气，皱着眉头上下打量。


    不是，这人到底谁啊，为什么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


    感受到南秋不算友好的视线，男人善意地提醒:


    “你八岁那年烧过我的头发，十岁给我的药里加糯米导致我食物相克昏迷三日，十一岁那年毁我法宝，十二岁那年用我的剑杀猪，十三岁逛窑子被发现撒谎说是我非要带你去的，害我被家里一顿毒打，十......”


    “嘶——”


    一旁有人认出了面前这个黑衣剑修的身份，忍不住惊呼，又很快捂住了嘴，只留下一双瞪大的眼睛。


    宋迟年，宋家独子，传闻因某些原因在十一岁时被送至南家，然而五年前，宋迟年孤身来到天剑宗，成为掌门座下首席弟子。没想到宋迟年在南家竟是被如此欺辱。


    而车内南秋也是感到些许惊讶。居然是宋迟年！现在长得人模人样的他都差点没认出来。


    不等听完，他的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


    “宋迟年！你什么意思，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故意来给我找事是不是！警告你我今儿个心情可不好，小心我让你爬着回去！”


    说完，南秋狠狠地捶了一下车窗，车外候着的侍女见状，赶忙拿出药膏擦拭自家公子手上的红痕。


    真是娇气。宋迟年盯着南秋手上的擦伤，眼底神色晦暗，偏又忍不住开口刺上几句：“南秋，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修士吗？”


    这种程度都能受伤，南知叶真是给人养废了。


    马车里，南秋深吸一口气，下垂的眼尾显得无辜又可怜。


    “把这个人给我抓住，本公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南秋一声令下，侍卫便将宋迟年围住。


    见此情景，南秋微微抬起下巴，“宋迟年，在南家我对你处处忍让，已是仁至义尽，不想你竟还在外面如此诋毁挑衅于我，真是可恨至极！今日兄长不在，我们就来好好翻一翻旧账吧！”


    哼哼，其实是兄长不在，再也没有人能管他了。


    在这一刻，南秋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对面的宋迟年看着南秋盛气凌人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没有憋住，笑出了声。


    他可以肯定，不出三秒，南秋就得掐着嗓子，甜得发腻地叫他迟年哥哥，就像每次闯祸需要他背锅的时候那样。


    三


    宋迟年从怀中摸出一个玉佩。


    二


    宋迟年举着玉佩冲南秋吹了个口哨


    一


    南秋张开嘴，还没来得及骂骂咧咧，就看清了玉佩上的图案。


    白茶藤蔓，上面还刻着鎏金暗纹。


    在离家前，哥哥告诉他会在天剑宗安排人照顾他，并且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他手里一块，安排照顾他的人手里也有一块。


    南秋的眼睛睁得滚圆，看起来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宋迟年很满意南秋的反应。


    看着宋迟年那小人得志的表情，南秋顿觉两眼一黑。想起出发之前哥哥的警告，他吸了一口凉气，决定展现自己能屈能伸的品质。


    “迟年哥哥，我哥给我找的好师兄就是你呀，迟年哥哥你怎么不早说啊，哎呀你看这事闹的。”


    南秋“咻”的一下钻出马车，小跑着冲向宋迟年。


    用力对着宋迟年撞了过去，发现纹丝不动，南秋眼珠骨碌一转，向上看去。


    “迟年哥哥你热不热，累不累啊，别动我来给你擦擦汗，都怪马车太慢了，害得迟年哥哥你在这等我这么久。”


    南秋踮脚，手里的帕子在宋迟年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后，又不怀好意地往人嘴上擦去。


    被带着香气的手帕糊了一脸，宋迟年挑眉，一手虚扶着南秋，一手抓住帕子塞进他的衣领，“叫这么亲热干什么，我认识你吗？”


    人都站到跟前了，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一点都没认出他，


    南秋眨了眨眼，满脸写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迟年哥哥你怎么进了天剑宗啊，话说为什么我哥找你来照顾我，青陵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呀，明天就要进天剑宗考核了，你今天带我在城里逛逛好不好呀，说话呀迟年哥哥。”


    宋迟年低头，看着自己怀中，这个娇纵二字溢出眉眼的人。


    嗯，这几年长高了不少，也更漂亮了。


    这么会出神的功夫，被晾着的南秋顿感不满，腕间一拧。


    感受到疼痛，宋迟年回神，一一答道。


    “我是剑修，自然就来天剑宗了。”


    “你哥怕你在天剑宗惹事，特地找我来看着你。”


    其实是怕你这个性格在外面惹了麻烦自己解决不了，当然也不排除欺负别人的可能。


    “青陵城桃花酒一绝，还有别处没有的杏仁腻子糖，你若喜欢，等会去客栈休整一下，晚上我带你去长长见识。”


    二人走在前面，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一起进城。


    ...........


    进城的第一件事，是找一个带温泉的豪华客栈落脚。


    青陵城周遭颇为潮湿，南秋坐了一天马车，总感觉身上不太舒服。


    宋迟年还有点事需要处理，给南秋找好客栈后，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只说晚上再来找他。


    来到温泉处，南秋由侍女服侍着泡入水中。


    趴在石沿，南秋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镜子。


    这是南家的秘宝——传音镜，一般用作紧急任务的联系以及机密消息的传递。


    但在南秋这里，这个镜子主要起到一个和哥哥聊天的作用。


    每天和哥哥通过传音联系，是南秋为数不多的好习惯。


    “哥，我到青陵了！坐马车好累好累的，破路颠的我哪哪都不舒服。”


    南秋把脸贴在镜子上叫嚷。


    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家长公子看着镜子里弟弟变形的脸，轻笑了一下。


    “本想让族中长老用飞器护送你，几日便可抵达天剑宗，你嫌吃不好住不好玩不好，非要坐马车一路从中州玩到东州，路上走走停停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天剑宗第一项测试时间都过了，我只好找宋迟年给你破例塞进考核队伍里，对了小秋，你应该和迟年见过了吧。”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南秋听了就心里来气。


    宋迟年宋迟年，当年他和宋迟年在南家有多不对付南知叶又不是不知道。


    若是南知叶听到南秋的心声，一定会大呼冤枉。在南家，向来只有南秋欺负别人的份，从来不存在有人和他不对付的情况。


    “南知叶你为什么没和我说是他！今日我没认出他来，遭他好一顿嘲笑，他还当着好多人的面，骂我是个没用的东西，说大家都讨厌我！换人，我要换一个师兄！”


    “没大没小的，我分明和你说过的，是你忙着玩去了，根本没听我说什么。”南知叶轻斥一句。


    心情好的时候就是哥哥，心情不好了就叫南知叶，真的是被惯的。


    至于后面两句，南知叶自动过滤了，十八年了，他是见过南秋告冤状的本事的。况且宋迟年要是不愿意，当时就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替他照顾南秋了。


    南秋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到了其他事情上，“哥，天剑宗的入门考核我能通过吗？”


    说完，南秋咕噜咕噜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虽然这样问，但南秋其实一点都不担心，毕竟他偷听到，为了让他顺顺利利拜入天剑宗，家里可是捐了两条灵脉呢。


    “表现好一点，收收你那臭脾气就行。”南知叶看着自家弟弟这样，有些心软，但声音还是淡淡的，并没有把灵脉的事和南秋说。


    按照他的了解，要是让南秋知道家里给他打点好了一切，估计还没入门就要摆出一副明晃晃走后门的样子，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额来路不正。


    想到这，南知叶就忍不住发愁，自家这个弟弟，日日又叫又跳，到处惹事。也不知是谁给他惯成这样的。


    索性脑子还算聪明。


    ......


    就这么东拉西扯又聊了好一会儿，南秋才切断传音镜从池子里出来。


    房间里有些闷，南秋将熏香灭掉，打开窗，百无聊赖地数着窗檐的瓦片。


    *


    门没关，于是宋迟年来的时候，就看到南秋少有的安静的一面。


    宋迟年就这么倚着门框看了一会，觉得不说话时的南秋确实很像一个讨人喜欢的娃娃，大大的眼睛向下垂着，总有种能让人心疼的能力。


    他相信，哪怕是世界上狠心的人，在这个样子的南秋面前，也不会舍得说一句重话的。


    南秋在认真发呆，宋迟年也看得入神，忘了出声。


    于是当南秋转头，突然看见门口多了一个人时，猛地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宋迟年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然而比缓和气氛的话更先到达的，是南秋的怒火。


    “宋迟年你在我房间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吓到我了你知道吗！给我道歉！道歉！”


    尖利的声音吵的宋迟年脑袋疼，每个字都带着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撞击他皱起的眉心。


    宋迟年再一次遗憾，南秋居然不是个哑巴。


    如果南秋不能说话，也就不能乱叫了，生气也只能瞪着漂亮的眼睛无声控诉，而不是像他姑母去岁从异域带回来的坏狗一样叫来叫去。


    “是我不好，我看你门没关，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不会再有下次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嗓子有些哑了，先喝点水吧，我从外面给你带了份甜水回来，味道不错，你要不要试试看？”


    宋迟年好声好气地哄着，没办法，面对南秋只能顺着来。


    这是相处多年，他领悟到的捷径。


    还有，嗓子能不哑吗，一天净叫来叫去的。


    “这还差不多。”南秋矜持地小口喝着宋迟年递过来的糖水，声音随着情绪的稳定又变得温软。